第3章

司籍初日------------------------------------------。此处专供低阶宫人、工匠及女官初选入内庭时使用，与那巍峨堂皇的正面宫门相比，显得低矮而冷清。，上书“内务司核验处”几个端正却无甚锋芒的楷字。，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莲青色夹棉斗篷。、低头垂目的年轻女子等候，多是十五六岁年纪，脸上带着或忐忑、或期冀、或麻木的神情。，有像她这般“另有情由”的官家女，也有少数从民间择选的良家子。，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一位穿着深棕色宫装、面容刻板的中年嬷嬷带着两个小内监守在门口，按着名册，一个个唱名、核验身份文书、检查随身物品。，带着宫廷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吏部尚书沈文翰之女，沈知意，年十八。应选掌籍司司籍。”，那嬷嬷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简单的箱笼和唯一侍女青黛，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在名册上打了个勾。“进去吧，自有人引你去掌籍司报到。侍女留此，另行安置。姑娘！”青黛急急唤了一声，眼圈又红了。，低声道：“安心。按规矩来。”，提起自己那不算沉重的箱笼，独自一人，踏入了那幽深的门洞。，是另一个天地。高耸的宫墙夹出一道狭长的天空，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泛着清冷的光。，脚步又轻又快，沉默地在前方走着。
偶尔有穿着各色宫装的女官或太监匆匆走过，皆目不斜视，步**风，仿佛一个个设定好路径的精致人偶。
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小内监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门开着，门楣上悬着“掌籍司”三个字的匾额，字迹端正古朴。
院内很安静，只听见风吹过廊下铜铃的轻微叮当声，以及隐隐的、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沈司籍，请在此等候，秦掌籍片刻便到。”小内监说完，躬身一礼，便**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沈知意将箱笼放在脚边，静静打量这处院落。不大，却整洁异常。正面是三间打通的正厅，应是处理公务和存放常用典籍之处，两侧各有厢房。
院中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落尽，枝干遒劲地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擦得一尘不染。
“你就是沈知意？”一个略带沙哑、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转身，只见一位年约五旬、穿着深青色女官服制的嬷嬷站在廊下。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
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估量。这便是掌籍司的掌籍女官，秦嬷嬷了。
“奴婢沈知意，见过秦掌籍。”沈知意依礼福身，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秦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尤其是在她那双干净、稳定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板：
“你的事，咱家听说了。宫里不比外头，既来了掌籍司，便是宫里人，是司里的奴婢。往日种种，无论**，皆与今日无关。在这里，只凭规矩办事，凭本事吃饭。可明白？”
“奴婢明白。”沈知意垂首应道。
“嗯。”秦嬷嬷似乎对她的平静反应还算满意，至少没像有些官家女初来时那般或委屈或傲气。
“掌籍司职掌宫内图籍、簿册、文书之收藏、编目、修缮、誊录。活计说不上重，却最是琐碎，最要细心，也最忌浮躁。
你初来，便从最基本的整理、除尘、归架开始。西厢第一间，是存放近年内廷往来文牍副本的库房，有些杂乱。
三日之内，将其分门别类，清理整洁，登记造册。可能做到？”
“奴婢尽力而为。”沈知意没有夸口，只是平静应下。
秦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神色，点了点头，叫来一个名叫“芸香”的十五六岁小宫女，吩咐道：
“带沈司籍去安置，再将西一库的钥匙给她，规矩跟她讲清楚。”
芸香是个圆脸、眼睛灵活的小姑娘，领着沈知意往后面一排低矮的厢房走去，那是女官们的住处。
房间窄小，一床一桌一柜而已，但收拾得干净。同屋另一位姓何的司籍出公差去了，暂只她一人。
放下行李，芸香便带着沈知意去了西一库。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纸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不大，但里面情形却让芸香都吐了吐舌头。
只见靠墙的架子上，地上，甚至窗边的矮榻上，都堆满了或卷或叠、高低不一的文书簿册，有些显然是从别处挪来后便未曾整理，堆积日久，面上都蒙了厚厚一层灰。
“沈姐姐，”芸香小声道，“这些都是近几年各处移交过来的副本杂录，没什么要紧的，但也一直没人得空收拾……秦嬷嬷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是给新人的下马威，也是考验。
沈知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可有目录旧册？除尘用具与空箱、标签在何处？”
芸香忙指了角落几个落灰的木箱和一卷散开的旧册。沈知意点点头，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稳当的手腕，对芸香道：“多谢。我自己来便好，你去忙吧。”
整整一个下午，沈知意便待在这间充满尘埃的库房里。她先快速翻阅了那卷残缺的旧目录，对藏书大致分类有了概念。
然后打来清水，浸湿软布，拧得半干，从最靠近门口、堆积较矮的一处开始，耐心地拂去每一册文书上的积灰。
灰尘在从高窗斜**来的光柱中飞舞，她却毫不在意，动作不疾不徐。
除尘，检视内容，按“宫廷谕令”、“六部往来”、“内务支取”、“人事记档”、“杂录备忘”等粗略分类，放入不同的空箱。
遇到纸张破损或装订散开的，便寻来浆糊和棉线，小心修补加固。
她心思沉静，手指灵巧，那些杂乱无章的文书，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秩序，渐渐各归其位。
黄昏时分，秦嬷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库房门口。
她看见沈知意跪坐在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的青砖上，发髻和肩头落了一层薄灰，侧脸沉静，正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辨认一本册子上模糊的墨迹。
并在一旁准备好的新册上用工整的小楷记录，她手边，几个木箱已分门别类放了不少文书，地上也清扫过了。
秦嬷嬷的目光扫过那些分好的类别，又落在沈知意那双沾了些墨渍和灰尘、却依旧稳定的手上，严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半分。
她没出声，看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晚膳是在掌籍司的小膳房用的，简单的两菜一汤，与几位面生的女官同坐，无人多话，只听见细微的碗筷碰撞声。
沈知意安静吃完，略作洗漱，便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厢房。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点亮油灯，从箱笼最底层取出那个陈旧的锦盒，打开。
半本《璇玑谱》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指尖抚过那空白的、却暗藏玄机的书页，母亲模糊的容颜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书，这秘密，与这深宫，可有关联？
正出神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顾太医这边请，就在前面那间值房……唉，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呕得厉害……”
“无妨，我去看看。可是白日里误食了什么？”
那声音温润清和，在这寂静的宫巷里格外清晰。
顾太医？沈知意心中微动。她轻轻吹熄灯火，推开一扇窗扉。
朦胧的月色下，只见一个身着浅青色太医官袍的修长身影，正提着药箱，跟着一个焦急的小宫女快步从前方的廊下走过。
那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气质温文沉静，步履从容。
似乎察觉到注视，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朝着沈知意窗口的方向掠来。
沈知意迅速合上窗扉，退回黑暗中。
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紧紧握着那半本《璇玑谱》。
母亲的面容，陆峥坠崖的消息，秦嬷嬷审视的眼神，还有方才月光下那一掠而过的温润侧影……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交织、沉淀。
这宫里的日子，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