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陌生的熟悉人------------------------------------------。，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他躺在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扇看了很久。赵薇和林心如的贴纸还在原来的位置，扇叶每转一圈就咔嗒一声，像某种老式钟表的走时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飘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一样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台诺基亚3310。蓝灰色机身，屏幕是长方形的单色屏，顶部的信号格是阶梯状的。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中国移动，日期是2002年7月10日，星期四。。他是昨天回来的。，拇指摩挲着键盘上微微凹陷的数字键。这台手机他用了整个大学时代，直到大三那年从床上掉下来摔碎了屏幕。后来他换了无数台手机，从功能机到智能机，从诺基亚到苹果，从苹果到自己做的星辰，每一台都比这台更贵、更快、更好看。但他记得这台诺基亚的手感，沉甸甸的，像一块温热的鹅卵石。发短信时按键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和头顶吊扇的声音很像。，坐起来。床对面是那张掉了漆的书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摊在昨晚写的那一页。叶芷晴。苏浅浅。六个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在台灯下放了一夜，墨迹已经完全干了。周凌云看着那两个名字，伸手把这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对折，夹进了桌上一本《新华字典》的塑料封套里。，由远及近。“醒了没？”周母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T恤，“今天去**姥家吃饭，换件干净的。这件领子没懈，我昨晚熨过了。”，顺手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周凌云眯起眼。母亲站在窗前的光里，头发扎成一个髻，碎花衬衫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晒成两截的手臂——手腕以下是干活晒的，手腕以上是白的。她四十出头，比周凌云记忆中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年轻了不止一点。“妈。嗯？今天是几号？十号啊。高考完第三天，你就过糊涂了？”周母把书桌上散落的笔归拢到笔筒里，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一万次，“**说你考完试人就松了，果然没说错。昨天晚上吃完饭就睡，睡到今天早上九点还不醒。”。他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十八岁的身体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把三十五岁的疲惫全部吞进去了。“我爸呢？”
“上班去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放暑假？”周母把笔筒放回原位，扫了一眼桌面，“这本书还留着干什么？考都考完了，卖废品吧。”
“留着吧。”
周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她拉开衣柜，从里面抽出一条深蓝色裤子，放在T恤旁边。“裤子也换了。**姥上次就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穿校服裤。”
周凌云拿起那件T恤。白色，领口内侧的标签被剪掉了，母亲怕标签磨脖子，每一件新衣服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剪标。他摸了摸领口的针脚，细密，平整，是缝纫机踩出来的。前世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愣什么神啊？换衣服，我去热早饭。”周母走出去，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周凌云脱掉睡觉穿的背心。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十八岁的躯干，肋骨隐约可见，肚子是平的，腰侧没有赘肉。他抬起手臂，肱二头肌薄薄一层，肱三头肌几乎看不到。这是一具还没来得及被应酬和熬夜毁掉的身体。他试着做了个俯卧撑，胸肌和手臂同时发力，稳稳地撑起来，又稳稳地落下去。三十五岁时他做一个都费劲。
早饭是稀饭、咸鸭蛋和昨天剩下的煎带鱼。周凌云坐在厨房的小方桌边，把咸鸭蛋敲开一头，用筷子挖着吃。蛋黄流油，沙沙的，咸度刚好。稀饭是昨晚剩饭加水煮的，米粒都煮开了花，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带鱼是昨天剩下的，蒜瓣酱油汁在冰箱里冻了一夜，凝成褐色的冻，放在热稀饭上慢慢化开。他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想记住这个味道。母亲做的带鱼，他前世吃了二十多年，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后来母亲老了，做不动了，他让保姆学着做，换了三个保姆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妈。”
“嗯？”
“带鱼怎么做的？”
周母正在水池边刷锅，头也没回。“就那样做呗。带鱼洗干净，切段，用盐和料酒腌半个钟头。油热了下锅煎，两面煎黄了放蒜瓣、姜片、酱油、糖，加水焖一会儿。有什么好学的？”
周凌云没说话，把最后一块带鱼夹起来，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周母说放着我洗，他说我洗。母子俩在厨房里僵持了两秒，周母先让步了，把手里的洗碗布递给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把碗摔了，才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水龙头里的水冲在手上，温吞吞的。周凌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慢，但稳。洗洁精是白猫的，柠檬味。水池角落里放着一块用到只剩半截的百洁布，旁边是一瓶快见底的洗洁精。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该买了。
客厅里传来《还珠格格》的声音。小燕子正在大呼小叫，紫薇在哭。母亲看得很投入，偶尔跟着哼两句主题曲。周凌云擦干手，没有去客厅，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新华字典》，把夹在里面的那页纸拿出来。叶芷晴。苏浅浅。六个字。他把纸展开，铺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沿着纸张边缘贴了一圈。然后把这页纸夹回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扉页后面。母亲说这本书可以卖废品。但这里面的东西不能卖。
他需要整理一下。
周凌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用过的软皮本，浅蓝色封面，是他高中时学校发的奖品，封面上印着优秀学生四个烫金字。他从来没舍得用。现在他打开第一页，拿起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日期：2002年7月10日。
然后开始写。
他记得的事很多，但都是碎片。三十五年的记忆堆在脑子里，像一间很久没打扫的仓库。他需要把有用的东西挑出来，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第一类，人。叶芷晴，金陵科技大学建筑系，前世表白被拒后出国，嫁给了英国建筑师。苏浅浅，金陵职院会计专业，前世在面馆洗碗时他不敢走进去，后来她考了注会，进了事务所，再后来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失去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心里都有一个填不上的洞。
第二类，事。飞鹰速递的起点是2003年春天，他在大学宿舍里贴出第一张代取快递的宣**。MP4**的机会在2004年暑假。星辰手机正式启动是2005年。时代电子厂那条线，他写下宋若溪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这个女人前世是他的贵人，也是他最难对付的谈判对手。这一世，他们还没有见面。
第三类，钱。飞鹰速递卖给申通是五千五百万。星辰X1第一批预售是三百零七台。第一台X1的成本是多少来着？他在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些细节需要慢慢回忆。
周凌云写了将近一个小时，软皮本用掉了五六页。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又变得工整，他一会儿是三十五岁的周凌云在记流水账，一会儿是十八岁的周凌云在描红。两种笔迹交替出现，像两个人隔着时间对话。
客厅里的《还珠格格》放完了，换成了《新闻30分》。母亲在外面喊：“凌云，酱油没了，去楼下买一瓶。”
又是酱油。昨天买酱油碰见了叶芷晴。今天不知道会碰见谁。
周凌云合上软皮本，塞进抽屉最里面，用几本旧课本压住。换了母亲放在床尾的干净T恤和深蓝色裤子，从鞋柜上拿了零钱，推开家门。
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叫得像拉警报。楼下那几只芦花鸡缩在树阴里一动不动，只有脖子偶尔转动一下。周凌云沿着楼房的阴影走，经过叶芷晴家楼下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三楼的窗户开着，浅绿色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没有音乐声，没有说话声，只有窗帘在风里一呼一吸。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小卖部的老板娘还是昨天的姿势，坐在门口择菜。今天择的是豇豆，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掰成手指长的段，扔进搪瓷盆里。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三十七度，午后有雷阵雨。
“老板娘，酱油。”
老板娘放下豇豆，起身去后面拿。周凌云站在柜台前，目光又落在那张大头贴上。小姑娘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他忽然想，这张大头贴后来怎么样了？是贴在冰箱上落了灰，还是被收进相册里再也没拿出来？他前世从没注意过这些。一个小区里住了十几年的人，他连人家女儿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一瓶三块。”老板娘把酱油瓶放在柜台上。
周凌云付了钱，拎起酱油瓶。瓶子是玻璃的，深褐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瓶身上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商标。酱油是粮食酿的，琥珀色，对着光看会透出一种深红。他前世从没注意过酱油的颜色。
走出小卖部，热浪重新裹上来。周凌云拎着酱油瓶往回走，路过叶芷晴家楼下时，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三楼的窗户里传来了钢琴声。
很简单的旋律，像是练习曲。几个小节重复了好几遍，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然后重来。弹琴的人很有耐心，卡住了也不急躁，只是停下来，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再弹一遍。周凌云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听着那段磕磕绊绊的旋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但他知道弹琴的人是谁。
前世他从来没听叶芷晴弹过钢琴。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站在她家楼下，认真听过。
钢琴声在**次重复时终于顺畅地弹完了那个段落，然后停了。窗帘被一只手撩开一角，叶芷晴的脸从窗帘后面露出来——她在看窗外，不是看楼下的他。她的目光越过梧桐树的树冠，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暑假真无聊的平静，是那种我在想事情的平静。
周凌云站在树阴里，手里拎着酱油瓶。她没有看到他。
窗帘落回去了。钢琴声没有再响起。
他拎着酱油瓶往家走。上楼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推开家门，母亲接过酱油瓶，看了一眼，说：“陈醋？我让你买酱油，你买醋干什么？”
周凌云低头看瓶子，红底白字，写着镇江陈醋。不是老抽王。
“我去换。”
“算了算了，醋也能用。”周母拧开瓶盖闻了闻，“反正都是黑的。今天中午做糖醋排骨，本来就要用醋。”
周凌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把醋倒进排骨锅里。锅里的糖色已经炒好了，排骨在油里煎得金黄，醋倒进去的瞬间激起一阵白雾，酸甜的气味炸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他买错了。
前世他从来没有买错过东西。三十五岁的周凌云签过的合同没有一千份也有几百份，每一份的条款都逐字逐句地审过。他以为自己带着三十五岁的脑子回来，不会犯任何低级错误。结果他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
因为他站在叶芷晴楼下听钢琴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不是三十五岁的周凌云在听，是十八岁的周凌云在听。那个身体里原有的、还没被岁月磨掉的少年，在听到钢琴声的那一刻，把三十五岁的灵魂挤到了一边。
周凌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用锅铲翻动排骨。醋味和糖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浓稠的酸甜。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妈。”
“嗯？”
“叶芷晴学钢琴多久了？”
周母头也没抬。“好多年了吧。**说她从小学的，考过级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刚才路过听到她在弹。”
周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把排骨盛进盘子里，锅底的汤汁浇上去，油亮亮的。然后她转过身，从筷子篓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他。“尝尝，咸淡。”
周凌云夹了一块。烫，舌尖被烫得发麻。肉是嫩的，糖醋汁酸甜刚好，带着一点镇江陈醋特有的醇酸。不是酱油，但也好吃。
“正好。”
“那就行。”周母把排骨端上桌，又回身去炒青菜，“**中午不回来，咱俩吃。你把饭盛了。”
周凌云打开电饭煲。米饭的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母亲的位置，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坐下来，看着桌上的糖醋排骨、炒青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吹了吹，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母亲做的糖醋排骨，放的是镇江香醋，不是陈醋。陈醋颜色深，酸味冲。香醋酸得柔和，颜色也浅。今天这盘排骨颜色比平时深，酸味也比平时重——因为他买错了。但母亲什么都没说，照样做了一盘菜出来。
周凌云把排骨咽下去，低头扒饭。
窗外开始起风了。天气预报说的雷阵雨，可能真的要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蝉鸣忽然低了下去。周凌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天边堆起了深灰色的云头，正在往这边压过来。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土腥味，混着楼下谁家烧饭的焦香。
楼下的路上，有一个人正往小区门口走。
白色T恤，深色长裤，扎着高马尾。她没打伞，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看厚度像是从图书馆借的。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
是叶芷晴。
周凌云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往右拐，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风越来越大了。母亲在身后说：“要下雨了，把窗户关上。”周凌云伸手拉上窗户。玻璃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切断了。蝉鸣、风声、树叶的哗哗声，全部变成了隔着一层的闷响。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十八岁的脸，三十五岁的眼睛。叶芷晴走远了。钢琴声也停了。只有玻璃上映着的那张脸，在看着他。
周凌云转过身，回到饭桌前。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雨还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