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少年逆仙途

石泉村------------------------------------------。，都要先照亮最东边的海面，然后花整整一个时辰，才能走到西边的群山上。，**上的万物也在各自活着。东极青木域的密林里，千年老树伸展枝叶，抖落一夜凝成的朝露；南离火域的山口冒出浓烟，地火日夜不息地烧，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西极金域的矿脉在地底延伸，被埋了万年的金石泛着冷光；北冥水域的冰层裂开又冻上，冻上又裂开，那里的海兽从冰缝里探出头，对着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低沉的吼声。。、最厚的灵气、最多的宗门。传说中，能站在中州最高处的人，就能看见整个星辰**——东边的绿、南边的红、西边的金、北边的白，全都在云海底下铺开，像一块被切了四刀的饼。。，没有一个会低头看。，绵延三千里，山中有宗，名曰青云。，大到方圆百里几十个村子都归它管。宗门不收赋税、不要粮草，只要人——三年一次，招收杂役弟子。选上了，全家跟着搬进宗门地界，吃灵米，喝灵泉，不会再被妖兽**。，继续种地。，拢共三十来户人，种着几百亩贫瘠的山田。村子太偏，偏到连青云宗下来招人的执事都要找半天，每回来都皱着眉说一句“这地方也能住人”。。石泉村有一口泉，从山壁里渗出来，常年不断。泉水养着几十亩田，养着三十来户人，也养着村头袁家那对没爹没**兄妹。，十六岁。，十二岁。。说是住，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半，屋顶补了又补，每逢下雨就漏水。袁寒在房梁上搁了三个破瓦罐，雨水滴进去叮叮咚咚响，袁溪说好听，像有人在弹琴。
袁寒说等她病好了，去镇上给她买一把真的琴。
袁溪就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脸蛋上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完了就咳，咳得弯下腰，咳得脸发白。袁寒拍着她的背，心里揪着，脸上不露。
袁溪的病是天生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气，大夫说叫“寒脉入体”，治不了，只能用温补的药吊着。六年前爹娘还活着的时候，家里攒了点银子，带她去镇上瞧过一次。那大夫号完脉直摇头，说这病得用灵药，凡人药没用。
灵药。
两个字，比山还重。
灵药只有修士手里有。修士在青云宗里。青云宗不收凡人——除非被选上杂役。
从那时候起，袁寒就一直在等。等三年一次的选拔，等着自己能选上，等着带妹妹进宗门，等着让她吃上灵药。等了六年，选过两次，他都没选上。第一次是太小，才十岁，执事看了一眼就摇头；第二次是十三岁，力气够了，但测试的修士说他“资质平庸，未达引气标准”。
引气。
那两个字袁寒记了三年，翻来覆去地想。什么叫引气？怎么才能引气？他去问村里的老猎户，猎户摇头。他去问镇上的说书先生，说书先生倒是滔滔不绝讲了一下午——什么天地灵气、周天运转、奇经八脉——但一个字有用的都没有。
凡人触碰不到的东西，就像风，感觉得到，抓不住。
选不上杂役，日子还得过。
袁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泉边挑两担水，一担倒进水缸，一担烧开了给袁溪擦脸。灶台是泥砌的，铁锅破了个口子，煮粥的时候得拿块石头垫着锅底，不然火苗蹿上来能把粥烧糊。米是去年收的陈米，掺了一半野菜，煮出来绿糊糊的一锅，闻着有股草腥味。
袁溪不挑，每次都乖乖喝干净，喝完还把碗底那点渣舔了。袁寒看着她舔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低头把自己那碗也喝了，拍拍她的脑袋说：“哥今天去山上砍柴，你好好在家。药在灶上温着，记得喝。”
袁溪点头：“哥早点回来。”
袁寒拎着斧头出门。早上的太阳从东边翻过山头，光照进村子里，把土路晒得发白。村口的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嫩绿的，树底下几只鸡在刨食。隔壁王婶蹲在门口择菜，看见袁寒就叹气：“小寒又上山？你昨儿砍的那担柴还堆在院里呢。”
“多存一点，等赶集日一起挑去镇上卖。”
“卖柴能卖几个铜板？你不如去帮李铁匠打铁，好歹管一顿饭。”
“打铁下午去。上午砍柴。”
王婶又叹气，没再说什么。村里人都知道袁家的情况，能帮的都帮过——东家给把米、西家给件旧衣裳，但石泉村没有富户，帮也只能帮到这儿。有人劝过袁寒把妹妹送到镇上善堂去，袁寒没应声，那人也就不提了。
山上比村里冷。袁寒钻进林子，专找枯死的树砍。他砍柴砍了六年，知道什么样的木头好烧、什么样的木头耐烧。青**脉外围没什么猛兽，偶尔能看见野兔和狍子，运气好还能套着只山鸡。
今天的运气就挺好。
袁寒刚砍完一捆柴，就听见草丛里有动静。他蹲下，屏住呼吸，慢慢摸过去——一只灰毛兔子蹲在草丛里，耳朵一抖一抖的。他把斧头换到左手，右手摸到腰间的绳套，一点一点往前递。
兔子耳朵一竖。
袁寒不动。
兔子又低下头。
绳套猛地收紧。兔子蹬了两下腿，被他一把拎起来掂了掂，不小，够兄妹俩吃两天。
“对不住了。”
他把兔子拴好，扛着柴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有个人蹲在路边。
是老猎户周爷。
周爷快七十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从前给青云宗当过采药人，知道很多山里的事。他这辈子没娶媳妇没孩子，一个人住在村尾的石头房子里，偶尔帮村里人治个跌打损伤，日子过得清苦。
“周爷。”袁寒放下柴，过去扶他，“您怎么在这儿？”
“采药。”周爷咳了两声，他这两年身子骨差了很多，走路都得拄拐杖。“你呢？”
“砍柴。顺便套了只兔子。”
“好小子。”周爷看看兔子，又看看袁寒，“你爹当年也是把打猎的好手。”
袁寒扶着老猎户往山下走。走了一会儿，周爷忽然开口：“小寒，我记得你家祖上……是出过修士的？”
袁寒脚步顿了顿：“您知道我家祖上的事？”
“知道一点。”周爷眯着眼，像是费力在想什么，“你太爷爷的爷爷，好像跟青云宗有点关系。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我那会儿也是听老人说的。”
“他后来回去了吗？”
“什么？”
“我家祖上。”袁寒攥了攥拳头，“他去了青云宗，后来回来了吗？”
周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没有回来。”
袁寒没再问了。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山路上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的小黑块。他扶着周爷走到村口，王婶还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就叫：“周大爷你又上山？！上回摔那一跤忘了？”
周爷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走了。
袁寒把柴扛回家，在院里劈成小段码好。袁溪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手里捧着一碗温水，慢慢地喝。她的脸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看着还行。
“哥，今天能喝兔子汤吗？”
“能。”
袁溪眼睛亮了。袁寒拎着兔子去泉边剥洗，袁溪搬个小板凳跟着，蹲在旁边看他干活。泉水凉凉的，冲走兔血，底下的鹅卵石被冲出暗红色的水纹。
“哥。”
“嗯？”
“你说青云宗是什么样的？”
袁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大吧。比镇子大。”
“里面有神仙吗？”
“有修士。”
“修士就是神仙吗？”
袁寒想了想：“不是。修士也是人，只是比人厉害。”
袁溪哦了一声，又咳了两下。她拿袖子掩着嘴，咳完了把手缩回去，没让袁寒看见手心里的血丝。
“哥，你要是选上了，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袁寒猛地转头：“谁说的？”
“没人说。”袁溪低着头，“我自己想的。杂役不能带家里人，我听村头大牛讲的。”
大牛是隔壁村李大户的儿子，去年选上过，结果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回来后吹了好久的牛，说他差点就当上杂役了，说杂役有多好多好，还说杂役不能带家里人。
“他放屁。”
袁溪愣了一下。袁寒很少说粗话。
“杂役不能带家人，我就当外门弟子。”袁寒低下头，继续洗兔子，声音闷闷的，“外门弟子可以带家属。我听来村里招人的执事说过。”
“外门弟子是不是更难？”
“难就难。”袁寒把洗好的兔子拎起来，甩了甩水，“你好好喝药，别瞎想。”
袁溪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今天真好看。”
袁寒一愣：“胡说八道。”
“真的。”袁溪站起来，拍拍**上的土，“哥最好看了。比大牛好看。”
袁寒哭笑不得，拎着兔子往家走。袁溪跟在他后面，又咳了两声。泉水流过鹅卵石，把暗红色的水纹冲淡了，慢慢变成清水，往下游流去。
下游是青**脉的深处，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里面有什么。
太阳走过中天，开始往西边落。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鸡都回窝了，王婶收了门口的菜筐，对着袁寒家的方向叹口气，关上了门。
灶房里飘出肉香。
袁寒在熬兔子汤。
火光照着他的脸，十六岁的少年蹲在灶台前，额头上细细密密全是汗。他把盐省了又省，只舍得放一小撮，又怕没味道袁溪不爱喝，就多放了把野菜进去，好歹能提点鲜。
汤好了，他先盛一碗端给袁溪，自己端着半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
袁寒看着月亮，想起老猎户白天说的那些话。祖上出过修士。没有回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野菜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又顺着喉咙咽下去，变成了胃里沉甸甸的热。
他不知道自己祖上为什么不回来。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他一定会回来。回来接袁溪。回来给老猎户修坟。回来帮王婶补房顶。
回来告诉这座山坳里的小村子，凡人也是人。
夜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地响。袁溪在屋里咳了两声，又安静了。
袁寒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斧头磨好，水缸挑满。忙完这些，月亮已经走到头顶了。他坐在门槛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上全是茧子。
砍柴的、挑水的、劈石的、刨土的。
他攥紧拳头，把茧子握在手心里。
离下一次选拔还有一年。一年之后，他十七岁。那是他最后一次机会——青云宗收杂役，只收到十八岁。
十七岁，最后一次。
袁寒松开拳头，站起来，把袁溪的被子掖好。妹妹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唇还是白的。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月亮从窗棂漏进来，照着灶台上那口破了个口子的铁锅，照着墙根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照着一个少年人沉默的背影。
石泉村睡着了。
青**脉深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像鹤唳，又像风穿过石头的呜咽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很久之后，它将在一口枯井的井底响起。
而那时，这个坐在门槛上的少年，会想起今晚。
想起这碗野菜味的兔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