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卷一·当涂县:姑孰风华，诗仙终老处------------------------------------------，始于秦而盛于唐。其地襟江带湖，山川清淑，自古为形胜之区。然而，使当涂名满天下者，则以两人焉：一曰谢朓，筑室青山，开山水诗之先河；二曰李白，长眠于此，集唐诗之大成。，从明清到如今，当涂的文脉绵延不绝。姑孰溪穿城而过，日夜流淌，仿佛在吟唱着千年的诗篇。丹阳湖烟波浩渺，虽已大部淤为圩田，然登高远眺，仍可想见当年“接天流”的壮阔。横望山深，古洞幽奇，相传为陶弘景隐居之所。龙山苍茫，孟嘉落帽的**故事，至今为人传诵。，我们将走进当涂的山水之间，寻访那些藏在诗词里的风景，打捞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故事。--- 青山明月——谢朓筑室与李白长眠、初识青山，我从当涂县城出发，向东南行二十里。远远地，便望见一座青黛色的山峦，不高，却极有韵致——这便是青山了。，不过百余丈，却因两人的名字而名扬天下：一是南齐诗人谢朓，爱此山幽静，筑室山南，世称谢公宅；二是唐代诗人李白，一生最服膺谢朓，晚年定居当涂，临终留下遗愿，要葬于青山之侧，与谢朓结为“异代芳邻”。，两旁的松柏遮天蔽日，清阴覆地。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松涛阵阵，如远山的呼唤。山路并不陡峭，走起来甚是轻松。偶有鸟鸣从深林里传来，清脆悦耳，更显得山中幽静。，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朴的祠宇出现在眼前——这便是太白祠了。、谒太白祠，历代屡有重修。眼前的祠宇虽不甚宏敞，却古朴肃穆，令人顿生敬意。祠门前的石阶上，长着茸茸的青苔，想来是有些年头无人惊扰了。，迎面便是享堂。堂中悬一匾额，上书“诗无敌”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不知出自何人手笔。匾下是一尊李白塑像，手持一卷，目光远瞩，仿佛仍在吟咏江山。那神态，既不是狂放不羁的醉态，也不是飘然欲仙的超逸，而是一种深沉的凝望——凝望着门外的青山，凝望着远处的长江，凝望着千年的时光。，摆着几盘时令水果，还有一壶酒。那是前来拜谒的人留下的。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在这塑像前*酒一觞，与这位千古诗魂隔空对饮。，嵌满了古今碑刻。我一块块看过去，有唐人楷书，有宋人行草，有明清隶篆。碑文大多是历代文人谒祠之作，或五言，或七言，或长歌当哭，或短章寄慨。其中一块碑上，刻着白居易那首著名的《李白墓》：
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云。
可怜荒垄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但是诗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
读此诗，不禁怅然。白乐天作此诗时，太白已葬此四十余年。墓前荒草连云，景象萧瑟，令人伤怀。而“但是诗人多薄命”一语，不唯伤太白，亦自伤也。乐天固亦诗人，而当时谪居江州，故有同病相怜之叹。
三、拜谒李白墓
出祠西行，穿过一片竹林，便到了李白墓。
墓冢不算很大，覆以青石，周以石栏。墓前立一石碑，上镌“唐名贤李太白之墓”。碑侧有小字，记其事略。墓前有一平台，可远眺。放眼望去，姑孰溪如一条玉带蜿蜒东去，更远处，长江浩浩荡荡，横亘天际。
墓周遍植松柏，苍翠欲滴。有清风徐来，松涛阵阵，如诗魂吟啸之声。墓前有石桌石凳，想是供人小坐凭吊的。我寻了个石凳坐下，静静地望着那方墓冢，不觉出神。
李白葬于青山，其事颇有曲折。据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载，太白初葬采石之龙山。后五十年，其孙女二人告传正，言：“先祖志在青山，殡于龙山，东麓非本意。”传正乃迁葬青山之阳。
范传正又记，太白临终时，以诗稿授族叔当涂令李阳冰，使为序。阳冰编为《草堂集》十卷，并为之序。序中称太白“驰骋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可谓推崇备至。
想来那是一个凄凉的夜晚。病榻上的李白，自知不起，将毕生心血交付给族叔。他望着窗外的青山明月，或许想起了多年前与杜甫、高适同游梁宋的快意，或许想起了供奉翰林的荣耀，或许想起了流放夜郎的屈辱。而此刻，一切都将归于沉寂。唯有这青山，唯有这明月，能陪伴他的长眠。
四、谢公故宅
从太白祠继续向上，约二里许，便到了谢朓故宅遗址。
谢朓，字玄晖，陈郡阳夏人，南齐著名诗人。永明年间，他出任宣城太守，常往来于当涂、宣城之间。一次途经青山，见这里山幽水静，便在半山筑室而居，以为游憩之所。
人去室空千余载，当年的屋舍早已不存。后人建谢公祠以祀，而今祠亦不存，唯余遗址。遗址处有一口古井，井圈已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井水清冽，至今仍可饮用。井旁有一块石碑，上刻“谢公井”三字。
站在谢公井旁，四下里松竹环绕，幽静极了。可以想见当年谢朓在此读书吟诗的情景。春日，看山花烂漫；夏夜，听松涛阵阵；秋晨，望白云出岫；冬暮，对瑞雪纷飞。这样的日子，确是可以让人忘却尘世烦忧的。
谢朓诗风清新秀丽，尤善写山水。他的名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至今传诵。李白对谢朓的推崇，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诗中屡屡提及，如“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我吟谢朓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他甚至在《秋登宣城谢朓北楼》中写道：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这首诗，写的虽是宣城的谢朓北楼，但那种怀想前贤的心情，与他晚年定居当涂、长眠青山的心境，正是一脉相通的。
五、青山明月夜
在青山盘桓到日暮，方始下山。
夕阳西下时，整座青山都被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长江，江面泛起粼粼的波光，有帆影缓缓移动。山下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有犬吠声隐隐传来。
这样的黄昏，让我想起了李白那首《夜泊牛渚怀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
谢将军指谢尚，曾镇守牛渚，月夜闻袁宏咏史，遂相交结。太白自负有高才，而无人赏识，故有“斯人不可闻”之叹。末二句以景结情，枫叶纷纷，无限怅惘。
而此刻，我不是也在怀想吗？怀想谢朓，怀想李白，怀想那些在这青山脚下留下足迹的古人。他们虽已远去，但他们的诗篇，他们的故事，却如这青山明月一般，永恒地照耀着这片土地。
山下的太白祠里，灯火渐次亮起。那是守墓人点亮的长明灯。灯光透过窗户，隐隐约约地映在门前的石阶上。我想，那盏灯，已经亮了千年了吧。
六、青山传说
关于青山，当地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
相传很久以前，这里本是一座无名荒山。有一年，一位仙人云游至此，见山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便从袖中取出一把青色的种子，随手一撒。那些种子落在山上，立刻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从此，这座山便四季常青，因此得名“青山”。
又有一说，这仙人便是谢朓。他在这里筑室读书时，见山色单调，便从家乡带来各种花木的种子，遍植山中。他的诚心感动了山神，山神便让这山四季常青，永不凋零。
传说终究是传说。但青山确实四季常青，松柏苍翠，竹影婆娑。想来，是这一方水土的恩泽，也是千百年文脉的滋养罢。
七、尾声
离开青山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回望青山，月色下的山峦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朦胧而幽远。太白祠的灯火，在山腰处明明灭灭，如诗魂的眼睛，守望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我不禁想起一首无名氏的诗：
青山明月夜，千古一诗人。
地下应知已，谢朓是前身。
是啊，有谢朓为邻，有青山为伴，有明月为灯，有千年不绝的凭吊者为友，太白当不寂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