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下的失忆者
头疼。
韩铁柱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砸过。太阳穴突突跳,胃里翻江倒海,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掌按下去湿的,黏糊糊的,
血。
韩铁柱猛地清醒了大半。翻身坐起。月光下,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全是血,指甲缝里都渗着暗红色。衣服上也是,前襟湿了一**,黏在胸口上,风一吹,凉得往骨头里钻。
他低头看地上。
一个人躺在他身边,脸朝下,后脑勺上一个大口子,血和脑浆混在一起,顺着石板缝往外淌。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混着土腥气,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臭味像是烂肉,又像是放了太久的猪下水,
韩铁柱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上什么东西。是石头,冰凉冰凉的,上面刻着花纹,摸起来像是什么符文,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座祭台。
石头垒的,两米多高,台面上黑乎乎一片,分不清是血还是漆。台子四周立着几根石柱,上面缠着铁链,铁链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在这黑夜里听着瘆人。
韩铁柱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刀割。他摸了摸自己身上,裤兜里翻出一个钱包,里面有一张***,照片上的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说不上来。
韩铁柱,男,**,1995年出生,户籍地是隔壁县的一个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叫韩铁柱,知道这张脸是自己的,可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三年。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数字,像有人硬塞进来的。三年,他丢了三年。
韩铁柱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磕在石板上生疼,他走到那具**旁边。蹲下身,伸手去翻。
**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冻肉。他翻过来一看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有几道疤,嘴唇发紫,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韩铁柱看了看他后脑勺的伤口,伸手摸了摸边缘,
不对劲。
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白,边缘整齐,像是旧伤。他用手按了按,伤口里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血块一碰就碎。
这不是刚死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还没干透,闻着腥,但颜色鲜红。他低头检查衣服血迹主要集中在胸口和袖口,往下渗的痕迹是顺着衣服纹路走的,不是溅上去的。
韩铁柱站起身,退到祭台边上,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记忆。是感觉。手该往哪儿放,脚该踩哪儿,怎么在黑暗中判断距离,怎么听风声判断有没有人靠近。这些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
可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学会的。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了个声音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响,越来越近。
韩铁柱往祭台后面缩了缩,屏住呼吸,说不上来。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铁柱?是你吗?”
韩铁柱没动。
那人又喊了一声:“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韩铁柱从祭台后面探出头。月光下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个医药箱,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儿。
“你是谁?”韩铁柱问,
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又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我。”女人叹了口气,走过来,蹲在**旁边,伸手探了探**的脖子,“死透了,凉透了。”
韩铁柱盯着她:“你还没回答我,”
“褚秀英。乡镇卫生院的护士。”她抬起头,“三年前我在这附近救过你一次,你不记得了。”
“三年前?”
“对,三年前。”褚秀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躺在这祭台上,浑身是血,跟今天差不多,我把你拖回去,缝了十几针,你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后来你走了,说是要去边境。”
韩铁柱脑子里嗡的一声。
边境。
这两个字一出来,太阳穴猛地一跳,疼得他眼前发黑,不对劲。他扶着祭台,指甲抠进石缝里,指节发白。
“别想了。”褚秀英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你一想就头疼,上次疼了整整一天,吐了好几回,”
韩铁柱甩开她的手:“我想不起来,”
“那就别想。”
“可这**”
“不是你杀的,”褚秀英打断他。“伤口是旧伤,至少死了两天了。你手上的是新鲜血,不是他的,”
韩铁柱看了看自己的手:“那这血是谁的?”
褚秀英没说话,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递给他:“先擦擦。”
韩铁柱接过纱布,擦了两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搓下来一层暗红色的粉末,有点不对。
“你大半夜跑这儿来干嘛?”韩铁柱问。
“我值夜班,看见你往山上走。”褚秀英说,“跟了你一路,到这儿就看见你躺在地上,旁边是这具**。”
“我走过来的?”
“对,你走的挺快,我叫你你也不理,”
韩铁柱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身体记得路,记得怎么走,记得这座山,记得这座祭台,说不上来。
“这地方我是不是来过?”他问。
“你三年前就躺在这儿。”褚秀英说,“一模一样的位置,连姿势都一样,”
韩铁柱看了看祭台,心里发毛。又看了看地上的**。
“他是谁?”
“不知道。”褚秀英摇摇头,“但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谁?”
“沈志强。”褚秀英压低声音,“县里的开发商,三年前就想买这块地,被村里人拦住了。后来祭台出了事,死了人,这事就搁下了。最近他又开始活动了,”
韩铁柱皱眉:“死的人是谁?”
“你,”褚秀英看着他,“三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韩铁柱愣住了。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躺在祭台上,浑身是血,旁边还有一具**。”褚秀英说,“第二天**来了,你不见了,**也不见了,村里人都说你死了,被山上的野兽叼走了。”
“那我现在”
“你没死。”褚秀英说,“我救了你,把你藏在卫生院里,养了半个月。你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我告诉你你叫韩铁柱,你说你要去边境,心里一紧。”
韩铁柱脑子里又疼起来,这次更厉害,像有人拿钉子往太阳**钻。他蹲下身,双手抱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汗珠子往下掉,心里一紧。
褚秀英蹲下来,手按在他后背上:“别想了,深呼吸。”
韩铁柱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画面里有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片荒地上,手里拿着刀,刀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人抬起头,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是谁。
然后画面碎了,
韩铁柱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看见什么了?”褚秀英问。
“一个人。”韩铁柱喘着气,“拿刀,站在荒地上,”
“认识吗?”
“看不清脸。”
褚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吧,先下山,天快亮了,”
韩铁柱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看了看地上的**:“他怎么办?”
“放着。”褚秀英说,“明天**会来的。”
“**?”
“对。”褚秀英看着他,“有人报了案,说你杀了人。”
韩铁柱盯着她:“谁报的案?”
“沈志强的人,”褚秀英说,“他们一直在盯着你。”
韩铁柱攥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们想让我背黑锅。”
“对。”褚秀英说,“所以你得走。”
“我不走。”
“不走?”
“不走。”韩铁柱说,“我走了,这事就说不清了。”
褚秀英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脾气还是这么犟,”
韩铁柱没说话,蹲下身,又看了看那具**。他伸手翻了一下**的衣领,看见脖子后面有个纹身一个三角形,里面画着一只眼睛,
“这是什么?”他问。
褚秀英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这个纹身”
“你见过?”
“见过。”褚秀英压低声音,“三年前,祭台上那具**脖子上也有这个纹身。”
韩铁柱脑子里又嗡了一声,
这次画面更清晰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祭台上,手里拿着刀,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脖子上有同样的纹身,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
然后刀落了下去。
韩铁柱猛地缩回手,后背撞在祭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怎么了?”褚秀英问,
“我”韩铁柱咽了口唾沫,“我看见自己拿刀砍人了。”
褚秀英脸色发白:“砍的谁?”
“不知道。”韩铁柱说,“但那人脖子上也有这个纹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祭台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在这黑夜里听着像哭,
韩铁柱站起身,看了看天边。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山下的村子开始有鸡叫,心里一紧,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去找沈志强。”韩铁柱说,“我得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褚秀英拉住他:“你疯了?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得去。”韩铁柱甩开她的手,“我不能一辈子活在空白里。”
褚秀英咬了咬嘴唇,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我的车钥匙,停在村口的破庙后面。你开车去县城,别走大路,走小路,”
韩铁柱接过钥匙:“你呢?”
“我留下来。”褚秀英说,“**来了,我帮你顶一会儿。”
“你”
“别废话了,”褚秀英打断他,“快走。”
韩铁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山下跑。
跑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褚秀英在后面喊了一声:“铁柱!”
他停下来,回头。
褚秀英站在祭台边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三年前。”她喊,“你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一定要去祭台底下看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祭台,又看了看褚秀英。
“底下有什么?”
“我不知道。”褚秀英说,“我没看过。”
韩铁柱攥紧钥匙,转身又跑了回去。
他蹲在祭台边上。用手扒开底下的碎石。石头很松,一扒就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韩铁柱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铁的,上面刻着字。
他拽出来一看,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行字:
“韩铁柱,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