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潮：万物醒世
海滨木尸------------------------------------------，钻进鼻子的时候我打了个哈欠，眼泪都给呛出来了，熬了两个通宵，隐形眼镜干的快粘眼球上了，揉了半天揉出点眼屎，我赶紧偷偷蹭在书包带上，怕被人看见。哦对了，刚才在实验室还把佐藤的冰咖啡喝了，他回来肯定要骂我，我还没想着赔他，键盘上的Z键键帽昨天掉了，我用透明胶布粘的，现在还硌手，打报告的时候打半天打不出字，急死我了。，那饭团是昨天便利店临期打五折抢的，昨天纠结了五分钟，是买梅子的还是金枪鱼的，梅子的便宜***元，但是金枪鱼有肉，我三天没碰过肉了，最后咬咬牙拿了金枪鱼的，结果咬到一半硌到个鱼刺，吐路边了，刚才差点踩上去。金枪鱼都有点发腥了，没办法，没钱，下个月房租还没凑够，房东昨天发的线上消息我都没敢回，就怕他催，手机快没电了，刚才看了一眼还有12%，要是关机了他找不到我，会不会以为我跑了？，天阴得像浸了水的灰布，博多*的风裹着凉意，吹得我后颈的碎发乱晃。我背着半鼓的书包，脚步飘得像踩在棉花上，脚后跟还隐隐作疼，上周我妈给我寄了双新的白运动鞋，我舍不得穿，今天第一次上脚，磨破了脚后跟，袜子都染红了，刚才在实验室想找创可贴，翻了半天只有那个HelloKitty的，还是宫本上次落我这的，粉的上面还有个小猫，我一个大男人贴这个，太丢人了，犹豫了三分钟，最后还是贴了，疼的受不了。就这一双白袜子，别的都是灰的，染了血回去得赶紧洗，不然洗不掉了。，我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眼下的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一拳，早上佐藤还笑我，说我是不是偷偷去打了通宵麻将，我都没敢说我是熬报告，怕导师说我效率低。来**一年多，我这个云贵深山来的交换生，活脱脱把自己活成了卷王。除了上课就是泡实验室，天天对着一堆数据熬到半夜，比国内996的打工人还拼。我也不想卷啊，但是交换生的奖学金就那么点，成绩掉了奖学金没了，我就只能回国了，我不想回去，回去寨子里的人又要指着我脊梁骨说我是怪物，所以我只能拼，拼到没人能说我闲话，拼到能攒够钱，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破天荒提前放我回去补觉，我估计还得在实验室待到后半夜。我本来美滋滋地盘算着，回去把昨天剩的半盒低脂牛奶热了，全脂的贵五日元，我舍不得买，往出租屋那硬邦邦的单人床上一躺，能睡到明天中午。最好连手机都关机，谁叫都不醒。睡醒了顺便把攒了三天的袜子洗了，再不洗就臭了，楼下自动贩卖机要是有冰可乐就好了，买一瓶犒劳自己，熬了这么久，总得奖励自己一下。哦对了，昨天点的豚骨拉面剩了点汤，我放冰箱了，本来想今天煮面吃，会不会坏了？还有昨天的外卖小哥，给我送晚了两分钟，我本来想给个三星，后来忘了，好评会不会过期了？，平时这个点，全是遛柴犬的老头老太，还有牵着手躲在栏杆后面亲嘴的小情侣。可今天不对劲，前面乌泱泱挤了一堆人，把半条路都堵死了，吵吵嚷嚷的，还夹着个女人尖着嗓子的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下意识就往旁边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来**就是为了躲清净的，躲那些寨子里的流言，躲别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躲那些奇奇怪怪、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这种热闹，我向来绕着走。可今天人太多了，路都堵死了，我绕不过去，挤的时候还碰了个老头的柴犬，那狗尾巴扫了我腿一下，*的我差点笑出来，冲我嗷了一嗓子，老头瞪了我一眼，他**上有软银鹰的标，我也有一个，上次抽奖抽的，还没戴过。我赶紧点头哈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还没心思**面的事，就想着赶紧过去，别耽误我回去睡觉，哦对了，刚才一紧张，突然想**，憋了半天了，周围全是人找不到厕所，只能先忍着。“让让让！都往后退！警戒线拉起来了！别挤！”，动作麻利地扯着黄带子，脸绷得像块铁板。我认出其中一个年轻的，上次我在海边偷偷抽烟，他过来管我，我还给了他一根，他没要，说他在戒烟，他女朋友说再抽烟就分手，他警号我记得是87342，那时候紧张盯着看了半天，记的死死的。今天他脸都白了，嗓子哑的，我听见他跟旁边同事嘟囔，说从早上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厕所都没上过，快憋死了，合着他也憋着呢？，却没几个真走的，都抻着脖子往里面瞅，还有个穿潮牌的小子举着手机，开着直播在那喊：“家人们快看！福冈木化案第三起了！现场太吓人了！我离得近，给你们看看！”，上次在学校门口摆摊卖假潮牌，我跟他砍价，卫衣要五千我给三千，他不卖我就走了。他喊的声音特别大，口水都喷我脸上了，我偷偷擦了没好意思说，往前凑的时候差点撞了**，被骂了一句才往后退，还不忘对着手机喊：“家人们刷个小火箭，我再往前凑凑，给你们看清楚点！”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缺德，人家出事了，他还在这圈钱，他那最新款iPhone我羡慕好久了，我这旧安卓用了三年，卡的要死。“我的天，这才半个月啊，上周才刚出了第二个，离远点离远点！听说会传染的！我邻居家小孩昨天去那边玩，今天都发烧了，我都快吓死了！”，神神秘秘的，她手糙的有茧子，跟我***手一模一样，指甲涂的红指甲油掉了一半，身上有痱子粉的味，还有腌萝卜的味，我早上吃的就是腌萝卜，还想她家的会不会比我买的好吃？我被她拉的晃了一下，赶紧点头：“是是是，我知道，我离远点。”
“我昨天早上还见过他呢！就那上班族，天天在这跑步，还跟我打招呼来着，怎么说没就没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木化案。
这三个字我太熟了。这几个月福冈的新闻全是这个，说是有人突然得了怪病，皮肤长树皮，意识没了，最后整个人变成一截枯木头。医院查不出病因，专家吵来吵去，一会说新型传染病，一会说工业污染变异，网上都快传成外星人入侵了。
我本来没当回事。我是学环境的，知道有些重金属污染确实能搞出些怪病，之前在国内也见过类似的案例。我犹豫了两秒，还是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毕竟是学这个的，好奇嘛，就看一眼，看完就走，回去还能睡我的觉。
我挤到警戒线边上，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的身上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警戒线里面，步道的石板地上，躺着个东西。
不是人。
是一截枯木。
轮廓还能看出人形，胳膊腿的形状都在，可那皮肤全变成了暗褐色的老树皮，坑坑洼洼的，指甲缝里都长出了点淡绿色的青苔，脸糊成了一团，连眼睛鼻子的轮廓都磨没了，就跟老家村口那棵被雷劈了的老槐树的断枝似的，死气沉沉的。旁边散落着几件碎西装，还有个摔碎了的运动手表，指针还在转。
我小时候寨子里埋人，都埋在树下，说能养树，那时候我问奶奶，那死人会不会变成树？奶奶说傻孩子怎么会，现在想想，原来真的会？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早上的冷饭团差点翻上来，赶紧捂住嘴打了个干呕，没吐出来，倒不是怕丢人，是早上就吃了那点东西，吐了今天就彻底没的吃了。这腐臭味跟我小时候爬后山掏马蜂窝那次一模一样，那时候我掉老槐树的树洞里了，里面烂了半棵树，就是这个味，恶心了我三天没吃下饭。
“同学，往后退！别靠的这么近！”
那个年轻**走过来，身上飘过来点薄荷烟味，合着他还是没忍住抽了？上次他说戒烟来着。他鞋上沾了点泥，刚才踩了路边的草，说话的时候我瞥见他有个小虎牙，跟我寨子里小时候的玩伴阿牛一模一样，当年我跟他抢弹珠，把他这颗牙打出血了，赔了他半块奶糖才了事。他语气有点不耐烦，我赶紧点头，往后退了两步，脚麻了站久了，换脚的时候踩了个空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滚老远，周围好几个人转头看我，我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低头假装摸鞋。
脚后跟的伤又疼了，HelloKitty的创可贴好像开了边，我摸了摸，黏糊糊的，合着血渗出来了？正想掀开看看，耳朵里突然钻进点什么。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熬太久耳鸣了，上次熬通宵也这样，嗡嗡的响，我还揉了揉耳朵，嘟囔了一句“怎么又耳鸣”，揉了半天那声没消，反而越来越清楚。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更不是什么草晃的动静，风都停了哪来的晃？也不是哪个小孩哭，周围的小孩闹的震天响，没这么细的声。
是特别碎、特别细的，像……像上次我在便利店门口碰见的那个事。有个小兔崽子把刚买的小奶猫装塑料袋里扔垃圾桶了，那小猫就在里面这么叫，细的人牙都酸了，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我那时候把那小孩骂了一顿，把猫救了给宠物店，还花八百多买了个罐头赔罪，心疼了我好几天。
我猛地抬头，就看见那截木头脚边的狗尾草。
步道石板缝里那点绿油油的碎草，平时我路过踢都懒得踢一脚，今天才看见，它们在抖。
不是风抖，是它们自己在抖，叶子卷成一团，缩的跟个受了惊的小孩似的，那哭声，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我兜里的奶糖都掉出来了，上次宫本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揣了三天了，我蹲下去捡，手都抖，糖纸撕烂了都没顾上。
合着不是耳鸣，也不是幻觉。
是它们在哭。
我愣住了。
这感觉我太熟了。
熟到我躲了二十年。
小时候在寨子里，奶奶教过我个古法，说叫“听生灵的话”。寨里的老人都会点，可我学得最快，三岁就能听见后山的树在念叨，五岁就能跟溪里的鱼说话，甚至村口那座立了几百年的老石桥，都能跟他说昨天哪个小孩在他身上刻了字。
那时候我不懂，跟寨里的小孩说，人家笑我疯了，说我是妖怪。上学之后我更不敢提了，老师说我是臆想症，同学躲我像躲瘟疫。久而久之，我自己都开始骗自己，那都是幻觉，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
来**这一年，我更是拼了命地压着这个本事。我不敢看树，不敢听水，连路边的花我都绕着走，就怕自己又听见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我就想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读完研，回老家找个工作，娶个媳妇，再也没人知道我是个怪物。
可今天不行。
那细碎的哭声越来越响，像针一样往我脑子里扎，躲都躲不开，跟我小时候在公园碰见的那个事一模一样，那时候有个小孩踩了一窝刚生的小猫，把小猫踩死了，母猫就在旁边这么叫，我揍了那小孩一顿，被**妈骂了，还赔了50元钱，那时候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我咬了咬牙，指甲都掐进了手心。我本来想跑，现在就跑，买最近的机票回寨子，谁爱管谁管，我不管了，我就想过我的小日子。可脚像粘在地上了一样。我闭了闭眼，打了个喷嚏，花粉过敏，春天天天这样，深吸了口气，没忍住，就试一下，就一下，看完我就跑，再也不管了。
我用了奶奶教的法子，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那种说不清的、从心口冒出来的感应。奶奶说那叫“摸元流”。
几秒钟的功夫，我猛地睁开眼，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把后背的T恤都浸透了，风一吹，凉的我打了个寒颤。
我看见了。
那截木头周围，飘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像泡了三天的烂泥，黏糊糊的，正一点点往地里渗。那东西沾到哪，那的草瞬间就黄了，缩成一团，抖得厉害，那些哭声，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黑的？”
我喃喃自语，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说过，元流是养万物的东西，本来是清的，暖的，像山涧的水，能养着树，养着草，养着石头。只有被污染坏了，被人糟蹋狠了，才会变成黑的，疯的。
我之前一直以为奶奶是老糊涂了，说胡话，去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阿野，要是哪天你听见那些声音了，别躲，别装看不见，那些东西只有你能救它们，我那时候还说奶奶你别瞎说了，我听不懂，我都忘了，我拼命的忘，我就想做个普通人。
哦对了，我书包里有她的手札，我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敢看，怕看了又想起那些事，现在硌的我后背疼，U盘也在里面，我熬了两个通宵的实验数据，别丢了。
现在信了。
那团黑东西，就是从那截木头里渗出来的，像毒液一样，把周围的一切都给毒了。我还能看见那黑流里飘着点小绿点，闪啊闪的，像快灭的火星，挣扎着，没两下就灭了，那是人的意识？还是草的？
“同学，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要不要叫救护车？”那**看我不对劲，又问了一句，伸手想扶他。
我猛地往后躲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我退了好几步，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冰凉的，手机都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兜里的七星烟盒都被我攥扁了，那烟四百多日元，心疼死我了，平时我都抽两百的，上次熬夜才舍得买的。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
那些草的哭声，那团黑糊糊的元流，都是真的。
木化案根本不是什么传染病，也不是什么污染病。是元流乱了，是那些被人糟蹋了一辈子的生灵，反噬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弹着学校的群消息，全是关于木化案的警示，说让学生别出门，有事报警。群里已经炸锅了，佐藤惠子发了个害怕的表情，说她一个人在家怕的要死，我还想要不要安慰她，又不知道说啥。导师也发了通知，说今天停课，我还想太好了明天能睡**，转眼就忘了。还有人说不敢出门了，有人说怕自己走着走着就变木头了，还有人扯什么世界末日。我看着那些消息，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真相，可我敢说吗？
说什么？说木化案是因为元流被污染了？说城市里藏着会说话的树？上次我跟我堂姐说我能听见树说话，她直接把我拉黑了，说我疯了，别人不把我送精神病院才怪。
风又吹过来，带着更浓的硫磺味。福冈这地方，看着干净，实际上港口的工厂，排污从来没停过，我做实验的时候测过，近海的水，重金属都超标三倍了，我写了报告给导师，他说别管这些，先把你的论文写完，不然你毕不了业，我那时候就听了，我就不管了，我是不是错了？上次去钢铁厂采样也是这个味，宫本说她姐以前就在那附近上班，我那时候还摔了一跤，把裤子蹭脏了，洗了半天才洗干净，现在又脏了。
要是元流真的存在，那这地方的元流，早就被污染得一塌糊涂了吧？那些乱了的元流，是不是就这么，一个个把人变成了木头？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揣着那半盒扁了的烟，本来想提提神，结果**抽烟的地方太少，一直没敢拆。我摸了摸烟盒，又把手收回来了，这里抽烟要罚款，我兜里就三千多，罚不起。上次抽烟被宫本抓了，她还说我学生不能抽烟，对身体不好，我那时候还跟她顶嘴，说我都二十四了不是小孩了，现在想想挺傻的。
我之前一直想着，读完研就回老家，找个安稳的工作，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我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想管什么破事。我就想做个普通人。
可我能不管吗？
要是连我都假装看不见，那还有谁能管？
下一个受害者是谁？会不会是实验室那个帮我整理数据的宫本小姑娘？会不会是楼下卖早餐的阿婆？
我想起前几天在实验室楼下喂过的那只灰猫，那猫看他的眼神特别怪，不像别的猫，当时我还没当回事，现在想想……
就在这时候，我的裤腿被碰了一下。
我低头，就看见那只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我脚边。
灰扑扑的，瘦得肋条都露出来了，爪子上沾了点泥，蹭我白裤子上了，我都没心思管。它的毛扎的我腿*，爪子凉的像冰，上次喂它的时候它也蹭过我，那时候我还想这猫真乖。我那时候还瞎想，会不会是我奶奶变的？不对，奶奶才不会变成猫，我掐了自己一下，疼的，不是做梦。
可它眼睛亮得吓人，正盯着我。
然后，我听见了。
一个细细的，猫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你能看见，对不对？”
“那黑的东西，你能看见，对不对？”
我猛地僵住了。
风停了。
阴天的海灰蒙蒙的，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人群的吵嚷声，**的喊声，瞬间都远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冒出来了：
是不是我熬太久熬出幻觉了？是不是饭团坏了食物中毒？是不是我真的疯了要被送精神病院了？跑吧，现在就跑，买机票回寨子，再也不出来了，谁爱管谁管。
但是那哭声，那草的哭声，太疼了。
房租还没交，房东会不会把我东西扔了？我那半盒牛奶会不会坏了？攒了三天的袜子会不会臭了？
灰猫怎么会说话？奶奶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是怪物？
我是唯一一个能看见的？
我甚至忘了脚后跟的疼，忘了憋了半天的屎，忘了兜里没交的房租，忘了我那半盒要坏的牛奶，忘了我攒了三天的臭袜子。
我看着那只灰猫，看着它亮得吓人的眼睛，突然反应过来。
我躲不开了。
二十年了，我躲了二十年，从寨子里，到国内，到**，我躲了这么远，还是躲不开。
我不是怪物。
我是唯一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
“我昨天早上还见过他呢！就那上班族，天天在这跑步，还跟我打招呼来着，怎么说没就没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木化案。
这三个字我太熟了。这几个月福冈的新闻全是这个，说是有人突然得了怪病，皮肤长树皮，意识没了，最后整个人变成一截枯木头。医院查不出病因，专家吵来吵去，一会说新型传染病，一会说工业污染变异，网上都快传成外星人入侵了。
我本来没当回事。我是学环境的，知道有些重金属污染确实能搞出些怪病，之前在国内也见过类似的案例。我犹豫了两秒，还是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毕竟是学这个的，好奇嘛，就看一眼，看完就走，回去还能睡我的觉。
我挤到警戒线边上，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的身上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警戒线里面，步道的石板地上，躺着个东西。
不是人。
是一截枯木。
轮廓还能看出人形，胳膊腿的形状都在，可那皮肤全变成了暗褐色的老树皮，坑坑洼洼的，指甲缝里都长出了点淡绿色的青苔，脸糊成了一团，连眼睛鼻子的轮廓都磨没了，就跟老家村口那棵被雷劈了的老槐树的断枝似的，死气沉沉的。旁边散落着几件碎西装，还有个摔碎了的运动手表，指针还在转。
我小时候寨子里埋人，都埋在树下，说能养树，那时候我问奶奶，那死人会不会变成树？奶奶说傻孩子怎么会，现在想想，原来真的会？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早上的冷饭团差点翻上来，赶紧捂住嘴打了个干呕，没吐出来，倒不是怕丢人，是早上就吃了那点东西，吐了今天就彻底没的吃了。这腐臭味跟我小时候爬后山掏马蜂窝那次一模一样，那时候我掉老槐树的树洞里了，里面烂了半棵树，就是这个味，恶心了我三天没吃下饭。
“同学，往后退！别靠的这么近！”
那个年轻**走过来，身上飘过来点薄荷烟味，合着他还是没忍住抽了？上次他说戒烟来着。他鞋上沾了点泥，刚才踩了路边的草，说话的时候我瞥见他有个小虎牙，跟我寨子里小时候的玩伴阿牛一模一样，当年我跟他抢弹珠，把他这颗牙打出血了，赔了他半块奶糖才了事。他语气有点不耐烦，我赶紧点头，往后退了两步，脚麻了站久了，换脚的时候踩了个空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滚老远，周围好几个人转头看我，我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低头假装摸鞋。
脚后跟的伤又疼了，HelloKitty的创可贴好像开了边，我摸了摸，黏糊糊的，合着血渗出来了？正想掀开看看，耳朵里突然钻进点什么。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熬太久耳鸣了，上次熬通宵也这样，嗡嗡的响，我还揉了揉耳朵，嘟囔了一句“怎么又耳鸣”，揉了半天那声没消，反而越来越清楚。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更不是什么草晃的动静，风都停了哪来的晃？也不是哪个小孩哭，周围的小孩闹的震天响，没这么细的声。
是特别碎、特别细的，像……像上次我在便利店门口碰见的那个事。有个小兔崽子把刚买的小奶猫装塑料袋里扔垃圾桶了，那小猫就在里面这么叫，细的人牙都酸了，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我那时候把那小孩骂了一顿，把猫救了给宠物店，还花八百多买了个罐头赔罪，心疼了我好几天。
我猛地抬头，就看见那截木头脚边的狗尾草。
步道石板缝里那点绿油油的碎草，平时我路过踢都懒得踢一脚，今天才看见，它们在抖。
不是风抖，是它们自己在抖，叶子卷成一团，缩的跟个受了惊的小孩似的，那哭声，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我兜里的奶糖都掉出来了，上次宫本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揣了三天了，我蹲下去捡，手都抖，糖纸撕烂了都没顾上。
合着不是耳鸣，也不是幻觉。
是它们在哭。
我愣住了。
这感觉我太熟了。
熟到我躲了二十年。
小时候在寨子里，奶奶教过我个古法，说叫“听生灵的话”。寨里的老人都会点，可我学得最快，三岁就能听见后山的树在念叨，五岁就能跟溪里的鱼说话，甚至村口那座立了几百年的老石桥，都能跟他说昨天哪个小孩在他身上刻了字。
那时候我不懂，跟寨里的小孩说，人家笑我疯了，说我是妖怪。上学之后我更不敢提了，老师说我是臆想症，同学躲我像躲瘟疫。久而久之，我自己都开始骗自己，那都是幻觉，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
来**这一年，我更是拼了命地压着这个本事。我不敢看树，不敢听水，连路边的花我都绕着走，就怕自己又听见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我就想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读完研，回老家找个工作，娶个媳妇，再也没人知道我是个怪物。
可今天不行。
那细碎的哭声越来越响，像针一样往我脑子里扎，躲都躲不开，跟我小时候在公园碰见的那个事一模一样，那时候有个小孩踩了一窝刚生的小猫，把小猫踩死了，母猫就在旁边这么叫，我揍了那小孩一顿，被**妈骂了，还赔了50元钱，那时候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我咬了咬牙，指甲都掐进了手心。我本来想跑，现在就跑，买最近的机票回寨子，谁爱管谁管，我不管了，我就想过我的小日子。可脚像粘在地上了一样。我闭了闭眼，打了个喷嚏，花粉过敏，春天天天这样，深吸了口气，没忍住，就试一下，就一下，看完我就跑，再也不管了。
我用了奶奶教的法子，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那种说不清的、从心口冒出来的感应。奶奶说那叫“摸元流”。
几秒钟的功夫，我猛地睁开眼，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把后背的T恤都浸透了，风一吹，凉的我打了个寒颤。
我看见了。
那截木头周围，飘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像泡了三天的烂泥，黏糊糊的，正一点点往地里渗。那东西沾到哪，那的草瞬间就黄了，缩成一团，抖得厉害，那些哭声，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黑的？”
我喃喃自语，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说过，元流是养万物的东西，本来是清的，暖的，像山涧的水，能养着树，养着草，养着石头。只有被污染坏了，被人糟蹋狠了，才会变成黑的，疯的。
我之前一直以为奶奶是老糊涂了，说胡话，去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阿野，要是哪天你听见那些声音了，别躲，别装看不见，那些东西只有你能救它们，我那时候还说奶奶你别瞎说了，我听不懂，我都忘了，我拼命的忘，我就想做个普通人。
哦对了，我书包里有她的手札，我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敢看，怕看了又想起那些事，现在硌的我后背疼，U盘也在里面，我熬了两个通宵的实验数据，别丢了。
现在信了。
那团黑东西，就是从那截木头里渗出来的，像毒液一样，把周围的一切都给毒了。我还能看见那黑流里飘着点小绿点，闪啊闪的，像快灭的火星，挣扎着，没两下就灭了，那是人的意识？还是草的？
“同学，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要不要叫救护车？”那**看我不对劲，又问了一句，伸手想扶他。
我猛地往后躲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我退了好几步，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冰凉的，手机都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兜里的七星烟盒都被我攥扁了，那烟四百多日元，心疼死我了，平时我都抽两百的，上次熬夜才舍得买的。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
那些草的哭声，那团黑糊糊的元流，都是真的。
木化案根本不是什么传染病，也不是什么污染病。是元流乱了，是那些被人糟蹋了一辈子的生灵，反噬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弹着学校的群消息，全是关于木化案的警示，说让学生别出门，有事报警。群里已经炸锅了，佐藤惠子发了个害怕的表情，说她一个人在家怕的要死，我还想要不要安慰她，又不知道说啥。导师也发了通知，说今天停课，我还想太好了明天能睡**，转眼就忘了。还有人说不敢出门了，有人说怕自己走着走着就变木头了，还有人扯什么世界末日。我看着那些消息，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真相，可我敢说吗？
说什么？说木化案是因为元流被污染了？说城市里藏着会说话的树？上次我跟我堂姐说我能听见树说话，她直接把我拉黑了，说我疯了，别人不把我送精神病院才怪。
风又吹过来，带着更浓的硫磺味。福冈这地方，看着干净，实际上港口的工厂，排污从来没停过，我做实验的时候测过，近海的水，重金属都超标三倍了，我写了报告给导师，他说别管这些，先把你的论文写完，不然你毕不了业，我那时候就听了，我就不管了，我是不是错了？上次去钢铁厂采样也是这个味，宫本说她姐以前就在那附近上班，我那时候还摔了一跤，把裤子蹭脏了，洗了半天才洗干净，现在又脏了。
要是元流真的存在，那这地方的元流，早就被污染得一塌糊涂了吧？那些乱了的元流，是不是就这么，一个个把人变成了木头？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揣着那半盒扁了的烟，本来想提提神，结果**抽烟的地方太少，一直没敢拆。我摸了摸烟盒，又把手收回来了，这里抽烟要罚款，我兜里就三千多，罚不起。上次抽烟被宫本抓了，她还说我学生不能抽烟，对身体不好，我那时候还跟她顶嘴，说我都二十四了不是小孩了，现在想想挺傻的。
我之前一直想着，读完研就回老家，找个安稳的工作，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我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想管什么破事。我就想做个普通人。
可我能不管吗？
要是连我都假装看不见，那还有谁能管？
下一个受害者是谁？会不会是实验室那个帮我整理数据的宫本小姑娘？会不会是楼下卖早餐的阿婆？
我想起前几天在实验室楼下喂过的那只灰猫，那猫看他的眼神特别怪，不像别的猫，当时我还没当回事，现在想想……
就在这时候，我的裤腿被碰了一下。
我低头，就看见那只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我脚边。
灰扑扑的，瘦得肋条都露出来了，爪子上沾了点泥，蹭我白裤子上了，我都没心思管。它的毛扎的我腿*，爪子凉的像冰，上次喂它的时候它也蹭过我，那时候我还想这猫真乖。我那时候还瞎想，会不会是我奶奶变的？不对，奶奶才不会变成猫，我掐了自己一下，疼的，不是做梦。
可它眼睛亮得吓人，正盯着我。
然后，我听见了。
一个细细的，猫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你能看见，对不对？”
“那黑的东西，你能看见，对不对？”
我猛地僵住了。
风停了。
阴天的海灰蒙蒙的，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人群的吵嚷声，**的喊声，瞬间都远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冒出来了：
是不是我熬太久熬出幻觉了？是不是饭团坏了食物中毒？是不是我真的疯了要被送精神病院了？跑吧，现在就跑，买机票回寨子，再也不出来了，谁爱管谁管。
但是那哭声，那草的哭声，太疼了。
房租还没交，房东会不会把我东西扔了？我那半盒牛奶会不会坏了？攒了三天的袜子会不会臭了？
灰猫怎么会说话？奶奶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是怪物？
我是唯一一个能看见的？
我甚至忘了脚后跟的疼，忘了憋了半天的屎，忘了兜里没交的房租，忘了我那半盒要坏的牛奶，忘了我攒了三天的臭袜子。
我看着那只灰猫，看着它亮得吓人的眼睛，突然反应过来。
我躲不开了。
二十年了，我躲了二十年，从寨子里，到国内，到**，我躲了这么远，还是躲不开。
我不是怪物。
我是唯一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