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折戏尽,凤冠不归
南城梨园有旧俗,少班主娶妻前,要在祖师爷案前替新妇点凤冠。
凤冠落谁头上,谁才算入沈家族谱。
我陪沈听澜守了七年破戏台,也在今日被姜家认回,成了真正的姜家长女。
认亲宴和点冠礼同日举行。
满堂宾客都等着看他替我戴冠。
可锣鼓停下时,沈听澜捧着凤冠走到我面前,却迟迟没有弯腰。
他身后,假千金姜照月红着眼,穿着我母亲亲手给我备下的喜褂。
沈听澜看着我,声音清楚得传遍整座戏楼。
“阿宁,照月在姜家做了二十八年女儿,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这顶凤冠,我想先给她。”
我问他:“所以,我拿回身份,她拿走名分?”
他皱眉,像是嫌我不懂事。
“婚书会给你,沈**也是你。”
“你吃过苦,扛得住。”
“她不一样。”
满堂宾客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并蒂莲红鞋。
下一刻,鞋尖调转,朝戏楼外去了。
......
“姜宁,给照月赔个不是。”
沈听澜追到戏楼门口,指腹压住我的腕骨。
他力道拿得很准,正好让我挣不开,又避开旧伤最疼的那一圈。
七年前我替他挡债主的棍子,右腕裂过。
后来每逢阴雨,他都会把帕子烘热,一圈一圈替我敷到天亮。
他记得我哪里疼。
也记得怎样让我低头。
满堂宾客的目光压下来,祖师爷案前香烟袅袅,那顶凤冠还在司仪手里。
金珠伏在红绒布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姜照月站在台阶下哭。
她身上那件喜褂,是我母亲给我备的。
昨夜姜母亲手展开给我看,眼里**泪,说:“阿宁,妈亏你太多,今天一定让你风风光光。”
后来姜照月哭着说,只想替我试一试尺寸,免得临场失礼。
姜母舍不得她失望。
于是今日,喜褂穿在她身上。
腰身合适,袖长合适,连领口那圈并蒂莲都像专门为她绣的。
我看向沈听澜。
“她穿我的喜褂,抢我的凤冠,你让我给她赔不是?”
沈听澜眉心压低,语气却仍旧放得很柔。
“照月已经说不戴了,你还往外走,是要让所有人看她笑话吗?”
我垂眼看他压在我腕上的手。
“那我的笑话呢?”
他停了半拍,像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阿宁,我说过,婚书给你。照月只戴一次凤冠,我回头单独补你一场。”
台下传来几声轻轻的抽气。
南城谁不知道,沈家凤冠只点一次。
一冠落,一名定。
补来的那场,哪里配叫点冠。
我问:“祖师爷面前的规矩,也能补?”
沈听澜的脸绷紧了些。
“规矩是人定的,沈家如今我说了算。”
姜母赶紧过来,手帕按着眼角,声音急得发颤。
“宁宁,照月今天受的委屈也不少。你刚回姜家,别让人说真千金容不下养女。”
姜父坐在主桌,脸面沉得像压了一层灰。
“回来坐下。姜家刚认回你,别第一天就让外人看笑话。”
看笑话。
我流落在外二十八年,被接回来的第一场认亲宴,亲生父亲最怕的,竟是我坏了姜家的体面。
姜照月忽然往后退。
“我不戴了,真的不戴了。阿宁姐别因为我和爸妈生分,我走就是。”
她转身时,鞋尖绊住裙摆,整个人朝供桌边倒去。
沈听澜松开我,几步上前扶住她。
快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手稳稳护在姜照月腰后,声音低得像怕惊碎她。
“碰到没有?”
姜照月摇头,泪珠落在他袖口上。
“听澜哥哥,我就不该回来。”
沈听澜替她理好披肩。
“没人怪你。”
他再看我时,那点温柔还没散干净。
“阿宁,给她赔个不是。”
戏楼里静得厉害。
我险些以为听错了。
“我赔?”
“她已经让步了。”沈听澜语气重了些,“你非要逼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护在姜照月腰后的手。
七年前,沈家**塌了一角,我满背是血。他抱着我冲进医馆,眼睛红得吓人。
他说:“阿宁,以后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原来他的以后,有期限。
也分人。
我往后退。
沈听澜察觉我要走,音色彻底压下来。
“姜宁,你今日敢迈出这道门,明天全南城都会知道,姜家真千金一回来就逼走养女。”
这次,他不哄了。
他拿我的名声压我。
姜母跟着落泪。
“宁宁,算妈妈求你。照月已经够可怜了。”
沈听澜仍扶着姜照月。
所有人都等我低头。
他笃定我舍不得。
过去七年,只要他叫一声阿宁,我再疼也会回去。
我慢慢走回去。
姜照月眼里亮了一下,很快又藏进泪里。
我停在她面前,没有赔罪。
只弯腰把她拖在地上的喜褂裙摆拾起来,放回她膝上。
“穿好。”
我声音很轻。
“别糟蹋了。”
那是我回姜家后,母亲给我的第一件东西。
也是她第一次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