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自己的房间
1 祝福声里
年夜饭的圆桌上，菜已经上齐了。
红烧鱼搁在正中间，头朝着弟弟，糖醋排骨堆得冒了尖，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汽。母亲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边落了座。父亲拧开那瓶搁了大半年的白酒，给自个儿倒满一杯。
“爸，妈。”
弟弟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底烫金的，双手递过去。
“今年我和小敏的一点心意。两万块，你们别舍不得花。”
母亲接过来，手指捻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面，一层一层地漾开。
“还是儿子懂事。”
她侧过身，把红包递给父亲看。父亲点了点头，把红包搁在桌子边上。那红包就立在那里，红得扎眼。
弟媳小敏夹了一筷子鱼肚，状若无意地开口：“姐，你今年给爸妈准备了什么呀？肯定比我们多吧。”
阿楚的筷子停在半空。
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电视里春晚的预热节目热热闹闹地唱着歌。母亲嚼着菜，发出细微的声响。父亲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阿楚把筷子放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解锁，点开银行APP。那个蓝色的图标转了两圈，跳出一行数字。
余额：1563.47元。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厨房里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当啷啷响。
她点了转账。
1500块。
余额变成了63.47。
“妈，”她开口，声音发干，“我转你微信了。”
母亲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在她脸上。她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嗯。”
父亲夹了一块鱼，嚼了嚼，把刺吐在碟子里。
弟弟低头喝酒。
弟媳小敏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菜。那笑不深不浅，刚好够所有人都看见。
阿楚把手机揣回口袋。
她今年三十一岁，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旧毛衣。那件毛衣是前年买的，洗了太多次，袖口已经松了。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坐在那张圆桌边上，像一幅画上被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菜已经凉了。
“多吃点，”母亲说，眼睛看着弟弟碗里的肉，“看你弟，吃得多香。”
阿楚把菜咽下去。
窗外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又砰的一声。隔壁家的狗叫了起来。
她把那碗饭吃完了。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阿楚站起身想帮忙，母亲摆了摆手。
“不用你。去歇着吧。”
阿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母亲从她手里把抹布抽走，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盘子碰着碗，叮叮当当的。
客厅里，父亲和弟弟在看春晚。弟媳坐在旁边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一截一截地传过来。笑声，音乐声，某个网红尖着嗓子喊“家人们”。
阿楚走进了次卧。
次卧堆满了东西。墙角摞着几箱过年单位发的饮料，床底下塞着冬天的棉被，柜子上摆着小侄子的旧玩具。一张单人床挤在窗户边上，床单是旧的，被套是旧的，枕头是旧的。小时候她睡过的那张床。
她关上门。门锁是坏的，合不严实，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的笑声从那道缝里钻进来。
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沿上，然后慢慢躺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窗外又炸开一蓬烟花，红的，绿的，映在天花板上，照亮了那道裂缝。
那条裂缝很长，从天花板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手机亮了一下。
家族群“相亲相爱一家人”里，有人发了红包。她点开，红包雨已经下了一轮，她抢到的那个是0.52元。群里一片“新年快乐阖家幸福万事如意”的表情包。
弟媳发了一条语音，声音甜甜的：“谢谢爸**大红包！”
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给你们俩的，拿去买点好吃的。”
阿楚把手机放下来。
她没有发“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过年，又像是在遮掩什么。她蜷缩在被子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的眼睛是干涩的，眼珠很慢很慢地动了一下，像生了锈的零件。
外面，母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年夜饭的圆桌上，菜已经上齐了。
红烧鱼搁在正中间，头朝着弟弟，糖醋排骨堆得冒了尖，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汽。母亲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边落了座。父亲拧开那瓶搁了大半年的白酒，给自个儿倒满一杯。
“爸，妈。”
弟弟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底烫金的，双手递过去。
“今年我和小敏的一点心意。两万块，你们别舍不得花。”
母亲接过来，手指捻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面，一层一层地漾开。
“还是儿子懂事。”
她侧过身，把红包递给父亲看。父亲点了点头，把红包搁在桌子边上。那红包就立在那里，红得扎眼。
弟媳小敏夹了一筷子鱼肚，状若无意地开口：“姐，你今年给爸妈准备了什么呀？肯定比我们多吧。”
阿楚的筷子停在半空。
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电视里春晚的预热节目热热闹闹地唱着歌。母亲嚼着菜，发出细微的声响。父亲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阿楚把筷子放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解锁，点开银行APP。那个蓝色的图标转了两圈，跳出一行数字。
余额：1563.47元。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厨房里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当啷啷响。
她点了转账。
1500块。
余额变成了63.47。
“妈，”她开口，声音发干，“我转你微信了。”
母亲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在她脸上。她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嗯。”
父亲夹了一块鱼，嚼了嚼，把刺吐在碟子里。
弟弟低头喝酒。
弟媳小敏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菜。那笑不深不浅，刚好够所有人都看见。
阿楚把手机揣回口袋。
她今年三十一岁，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旧毛衣。那件毛衣是前年买的，洗了太多次，袖口已经松了。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坐在那张圆桌边上，像一幅画上被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菜已经凉了。
“多吃点，”母亲说，眼睛看着弟弟碗里的肉，“看你弟，吃得多香。”
阿楚把菜咽下去。
窗外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又砰的一声。隔壁家的狗叫了起来。
她把那碗饭吃完了。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阿楚站起身想帮忙，母亲摆了摆手。
“不用你。去歇着吧。”
阿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母亲从她手里把抹布抽走，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盘子碰着碗，叮叮当当的。
客厅里，父亲和弟弟在看春晚。弟媳坐在旁边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一截一截地传过来。笑声，音乐声，某个网红尖着嗓子喊“家人们”。
阿楚走进了次卧。
次卧堆满了东西。墙角摞着几箱过年单位发的饮料，床底下塞着冬天的棉被，柜子上摆着小侄子的旧玩具。一张单人床挤在窗户边上，床单是旧的，被套是旧的，枕头是旧的。小时候她睡过的那张床。
她关上门。门锁是坏的，合不严实，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的笑声从那道缝里钻进来。
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沿上，然后慢慢躺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窗外又炸开一蓬烟花，红的，绿的，映在天花板上，照亮了那道裂缝。
那条裂缝很长，从天花板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手机亮了一下。
家族群“相亲相爱一家人”里，有人发了红包。她点开，红包雨已经下了一轮，她抢到的那个是0.52元。群里一片“新年快乐阖家幸福万事如意”的表情包。
弟媳发了一条语音，声音甜甜的：“谢谢爸**大红包！”
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给你们俩的，拿去买点好吃的。”
阿楚把手机放下来。
她没有发“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过年，又像是在遮掩什么。她蜷缩在被子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的眼睛是干涩的，眼珠很慢很慢地动了一下，像生了锈的零件。
外面，母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