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灵犬巡山记
我生在云雾环绕的青溪村。
四面青山如黛,林海翻涌,从我记事起,这片山林就是生活的全部——父亲的**、母亲的药篓、全村老少的口粮,全都指着山里的馈赠。**开放的风吹了十几年,终于吹进了这处闭塞的山坳,外头一天一个样,可山里人依旧靠着山林沃土度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年深秋,我十六岁。
山里的雾气比往年都重,从入秋开始就没散过几日。清晨推开木门,浓雾像一堵白墙横在眼前,连院中那棵老槐树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父亲说这是山神在换衣裳,雾气重的时候莫要进深山,容易迷路。
可那天父亲还是进了山。
父亲年轻时当过护林员,手里有合法的持枪证,每年都要去***年检,这是山里人公认的规矩。
入冬前最后一趟巡猎,他想打几只野兔腌上,好过年待客。母亲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杂粮饼子,叮嘱道:“晌午前回来,雾大了认不清路。”
父亲摆摆手,扛着**,腰间别着柴刀,大步流星走进雾里。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去差点成了永别。
日头偏西,父亲没回来。
母亲站在院门口望了半晌,起初还念叨“兴许是追猎物追远了”,等到天色暗下来,雾气愈发浓重,她的脸色渐渐白了。
“你爹从不会误时。”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底。
村支书张叔得到信儿,赶紧在村口敲响铁钟。铛铛的声响穿透浓雾,各家各户的男人举着火把聚拢过来。火光照不透雾墙,只能映出一个个焦急的面孔。
“老陈进山一整天了,雾这么大,怕是迷了道。”
“他家那杆老**响声能传二里地,要是打了猎物肯定放枪报信,今儿个一响没听着。”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心惶惶。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啧啧,我早就说了,陈老三那把年纪还逞能,非要一个人进山。你们看看,出事了吧?”说话的是村里的赵大头,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平日里仗着打猎技术不错,总爱对别人指手画脚。他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上次我就跟他说过,那条北沟的猎道是我的,让他别去,他偏不听。这下好了,还得我们大晚上冒着浓雾去找。”
“赵大头,你少说两句。”张叔皱眉。
“我说的是实话。”赵大头哼了一声,“陈老三那点本事,也就打打野兔,真要进了深山林子,迷路是迟早的事。要我说,他要是肯听我的,跟我学两招,也不至于——”
“够了!”我攥紧拳头,眼睛发红。
赵大头斜睨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轻蔑:“小崽子,你还别不服气。等把人找回来,让你爹好好跟我学学,怎么在山里辨方向。”
周围几个村民面露尴尬,但都没说话。赵大头在村里猎户中确实有些威望,谁也不想得罪他。
张叔点了十五个壮劳力,每人举两支松明火把,分成三路进山搜寻。我跟着西路的队伍,打小在山里跑,路熟得很,可今晚的雾实在邪门,火光只能照出三五步远,林子里的鸟叫都变得鬼气森森。
我们顺着父亲平日走的猎道一路搜寻,喊声在山谷间回荡,除了回音没有任何应答。
两个时辰过去,三路人马陆续碰头,都说没找到人。
“莫不是滚了坡?”有人开始叹气,“雾这么大,看不清脚下……”
我不敢往下想。
赵大头这时候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我就说吧,你们还不信。陈老三这人啊,就是太固执。我当初怎么说的?北沟那块儿地形复杂,有个暗崖,我特意用石头垒了个标记。他肯定是不看标记,一脚踩空——”
“赵大头,你嘴能不能闭上?”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颤。
“嘿,小崽子,我这是帮你分析情况。你爹要是真摔了,你得面对现实。”赵大头摊手,表情无辜,可眼底那抹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张叔拉住我,沉声道:“再找一遍,把范围扩大。”
就在众人准备散开继续搜寻时,浓雾深处传来一声犬吠。
那声音清亮、沉稳,不像野狗的狂躁乱叫,倒像是有人在刻意指引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边有人?”张叔举起火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
又是一声犬吠,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那犬吠声不急不躁,一下接一下,就像在说:跟我来,跟我来。
“走!”张叔一挥手,众人跟着那声音拨开灌木、跨过溪沟,在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犬吠声停了。
我们站在一片乱石坡上,火把照见一个蜷缩的身影——父亲靠在石块旁,右脚踝肿得像馒头,脸色苍白,却还撑着没有昏迷。
而在父亲身边,立着一头身形壮硕的大黄犬。
火光照过去,我看清了它的模样:一身金黄油亮的皮毛,耳朵警觉地竖着,四肢粗壮有力,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它口中衔着几株青翠的草药,脚边摆着一只肥兔和两条鲜鱼,像是刚从外面寻来的补给。
它看见我们,没有吠叫,没有后退,只是侧身让了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澄澈透亮,像是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这是谁家的狗?”有人问。
没人认得。这方圆几十里的山村,谁家养了什么狗,彼此都清楚。这么大的黄狗,若是哪家养的,不可能没人知道。
它就像凭空出现在这片迷雾深山,守在受伤的父亲身旁,寸步不离。
父亲微微睁眼,看见我们,嘴唇翕动:“是……是它救了我……我踩空了滚下来,脚崴了,走不了……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叼来草药给我敷上……还叼来吃的……”
我扑过去,眼眶发热:“爹!”
赵大头也凑了过来,他盯着那条大黄犬,眉头紧皱,忽然冷笑一声:“这狗来路不明,搞不好是山里的野狗,有狂犬病。你们离远点,别被咬了。”
说着,他竟举起手中的柴刀,朝大黄犬晃了晃:“滚!滚远点!”
我心头一紧,刚要开口阻止,却见那大黄犬倏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赵大头。它没有吠叫,没有龇牙,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可就是这一眼,赵大头的动作僵住了。
那条大黄犬缓缓站直身体,它比普通**高出将近一头,身形如小牛犊子般壮实。它朝赵大头迈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像虎啸般的闷哼。
赵大头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后退一步,柴刀险些脱手。
“这……这狗不对劲……”赵大头声音发虚。
可大黄犬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父亲身边,用头轻轻拱了拱父亲的手臂,然后蹲坐下来,像一尊金色的守护神。
张叔蹲下查看父亲的伤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草药……是七叶一枝花?”
我低头看去,父亲脚踝上敷着的青翠叶片,正是治疗跌打损伤的珍贵草药七叶一枝花。这种草药生长在悬崖石缝里,极难采摘,村里会认的人都不多,更别说一条狗。
“不可能……”赵大头喃喃道,满脸难以置信,“一条**怎么可能认得草药?”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更让人震惊的事还在后面。
父亲虚弱地开口:“它……它不光会找草药……它还会引路。我滚下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它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叼住我的衣角,把我拖到这块石头下面……然后跑了。我以为它走了,没想到半个时辰后,它叼着草药回来了……后来又跑了两趟,叼回来兔子和鱼……”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狗,这是神犬啊!”有个老汉颤声道。
赵大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他还嘲讽父亲本事不行,说自己可以教父亲辨方向,结果一条来路不明的黄犬,不仅找到了人,还懂得采药、捕猎、照顾伤员。他赵大头在这山里打了一辈子猎,连条狗都比不上。
张叔拍了拍赵大头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大头,你刚才说老陈头要跟你学?我看啊,你还得跟这条狗学学。”
几个村民忍不住笑出声。
赵大头涨红了脸,恨恨地瞪了那大黄犬一眼,转身走开了。可没走两步,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那大黄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一下,连张叔都憋不住笑了。
我们砍了几根树枝,临时做了副担架,把父亲抬下山。那条大黄犬一直跟在队伍后面,不紧不慢,像是护送的卫士。
回到家,母亲看见父亲被抬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可当她听说大黄犬的事,又止住了哭,连声说要去给狗煮食。
“娘,它好像不是咱们村的狗。”我说。
“不管是谁家的,它救了你爹的命,就是咱家的恩人。”母亲从灶台端出一碗红薯粥,放在大黄犬面前。
大黄犬低头闻了闻,却没有吃。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它要走了?”我急忙追出去。
大黄犬在院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它的琥珀色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然后,它迈步走进雾里,金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我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父亲的烧退了,脚踝的肿胀也消了大半。村里的老中医看了那几株草药,连连称奇:“这七叶一枝花摘得恰到好处,根茎完整,叶片不老不嫩,就是我这老手也未必能摘得这么好。这狗……不简单。”
消息传遍了整个青溪村。有人说那是一条退役的军犬,有人说那是山神的化身,还有人说那是几十年前一位老猎人养的狗的后代——那位老猎人姓黄,一辈子独居深山,死后就没人见过他的狗。
赵大头一连几天没出门,据说在家喝闷酒。他老婆逢人就说:“我们家那个死鬼,那天回来就把柴刀摔了,嘴里嘟囔着‘我连条狗都不如’。”
我听了,心里竟然有点解气。
直到我爹被救回的第七条后,我在后山砍柴,发现一个山洞,洞不大,靠近最里侧有个破旧的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手写笔记,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黄氏犬经》。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道:
“凡犬之灵性,不在其种,而在其心。吾于青溪山中养犬三十载,得通灵之犬三。此经所录,乃训犬秘法。后世有缘人得之,望善待山中生灵。”
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旧式对襟衫的老人蹲在地上,身边趴着一只金**的**。那狗的模样,和大黄犬一模一样。
可照片的背面写着日期——1948年。
距今,已经将近五十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条大黄犬,难道是……
我猛地抬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山林静谧,鸟鸣悠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个金色的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此烙在了我的心里,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