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风却听无回声
我妈常说,女娃太要强,会把福气争没。
高考前我突然失聪,她不许我戴助听器。
“心理原因?那不就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她将我兜里所有零花钱没收。
“她耳朵没病,就是心眼多,什么都想赢,这助听器不能买。”
从此我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里,白天读口型、抄笔记,晚上打两份工赚钱。
拿到省重点通知书那天,我也终于买回了助听器,以为自己能变回正常人。
可姑姑家的表妹一句喜欢,我的助听器瞬间被抢走。
“一个破东西,让妹妹玩玩怎么了?”
表妹当着我的面,挑衅地丢进了鱼缸。
“还不如两块钱耳钉好看。”
我扑过去捞,被我妈一耳光抽偏。
“又开始争强好胜!”
我的世界突然开始嗡嗡作响。
忽然记起六岁那年,我被同学霸凌,浑身都是伤。
她蹲下来不是抱我,而是按住我的肩:
“同学间一点矛盾,也非要争赢?女孩子太要强,没好处。”
水声很闷。
周围人的笑声也很闷。
这一刻我才发现,这个家从来没有人想听我说话。
......
“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你丧着张脸给谁看?”
妈妈一把揪住我的后领,硬生生把我从鱼缸边扯开。
我顾不上肩膀的剧痛,拼命挣扎着往前扑,双手死死扒住玻璃缸沿。
“我的助听器......妈,那是我的助听器!”
我声音发着抖,连带着全身都在打颤。
水缸里,助听器缓缓下沉,砸在造景的假山上,又滚落到水草深处。
表妹站在旁边,捂着嘴娇滴滴地笑。
“表姐,不就是一个塑料耳塞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我刚才戴了一下,里面全是电流声,吵死了。这种破烂玩意儿,丢了就丢了呗。”
她转头挽住我**胳膊,晃了晃。
“姨妈,你看表姐,为了一个破东西要死要活的,都吓到我了。”
我妈反手拍了拍表妹的手背,满脸慈爱。
“悦悦乖,不理她。她就是天生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
转过头看向我时,我**脸瞬间冷了下来。
“陈林栀,你闹够了没有?”
“今天是你升学宴,全家亲戚都在这儿看着,你非要为个破玩意儿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
我盯着水底那个小小的物件,眼泪砸在玻璃上。
那不是破玩意儿。
那是我发了整整半年**、去后厨洗了几个月盘子,一分一毛抠出来的命。
因为高三那场高烧,我右耳彻底失聪,左耳听力也只剩下一半。
我靠着读老师的口型,靠着把录音笔音量开到最大贴在骨头上听,才熬过了高考。
这副助听器,是我为大学准备的。
没有它,我连上课讲什么都听不见。
“定做要半年的......”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妈,我求求你,让我捞出来,擦干还能用的......”
我妈冷笑一声。
“你那耳朵根本就没病!医生都说了是心理压力大,你就是平时争强好胜,自己作出来的毛病!”
“现在考完试了,还装什么残疾人?戴个助听器出去,别人还以为我生了个**!”
亲戚们坐在饭桌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戏。
姑姑撇了撇嘴:“就是,小栀啊,女孩子太要强没福气的。**妹不小心掉进去的,你当姐姐的让让怎么了?”
大伯也跟着附和:“小事一桩,闹得大家饭都吃不好。”
我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唇,和脸上那种看戏的嘲弄。
我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爸爸许建国。
“爸。”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爸,你帮帮我。我还有两个月就开学了,没有它我真的没法上课。求你了,帮我捞出来。”
爸爸顿了顿,看着满眼泪水的我,无奈叹气起身:
“行了行了。”
“大热天的,我给她捞出来擦擦。好歹是孩子自己买的。”
他刚挽起一截袖子。
我妈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敢捞试试!”
爸爸的动作瞬间僵住,有些尴尬地看着我妈:“秀兰,算了吧,亲戚还在呢......”
“她也知道丢人?没完没了的作!”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刺耳。
“为了个破玩意儿,还学会鼓动**来下我的面子了?你今天非要赢这一局是不是?”
“我告诉你陈林栀,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在这个家里翻天!”
说完,她大步走到鱼缸前,一把按下了底部的“一键换水排污”按钮。
“嗡——”
水泵启动的轰鸣声在水里沉闷地响起。
“不要!”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可来不及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承载着我所有未来的助听器,被巨大的吸力卷进排污口。
“咔哒”一声脆响。
塑料外壳被绞碎。
连带着里面的精密零件,一起被抽进了下水道。
水流归于平静。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