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里的孤男寡女

来源:番茄小说 作者:棍子一哥 时间:2026-06-19 20:00 阅读:40
秀兰王解放(麦田里的孤男寡女)全章节在线阅读_(麦田里的孤男寡女)完结版免费阅读
麦田里的孤男寡女------------------------------------------。,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六月的日头毒辣,把一坡一坡的麦田烤成了金棕色。风过来的时候,麦浪翻涌,沙沙响,像是土地在说悄悄话。,身条还跟做姑娘时一样,该细的地方细,该圆的地方圆。只是脸上多了些太阳晒出来的斑,眼角有了细纹。村里的婆娘们都说,秀兰是水井村最好看的媳妇,可惜了,男人一年到头不回来。“秀兰嫂子——”。秀兰回头,看见王解放扛着锄头从坡下走上来。他个子高,肩膀宽,走路带风。三十八岁的老光棍了,没娶上媳妇,不是长相不行,是穷。“解放哥,你家麦子也黄了?”秀兰往后退了一步,跟他保持着距离。村里人的嘴,能把活的说成死的。“黄了。正想问你借收割机呢。”王解放站住,用袖子擦汗,“你家那台收割机,后天有空不?”,年前寄钱回来买了台收割机。国强说这样秀兰就不用弯腰割麦了,雇人收割还能赚点钱。机器运回来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秀兰摸着那台红彤彤的铁家伙,心里一半高兴一半酸。“后天有空的。”秀兰说,“你家的麦子也就三亩地,半天就收完了。那敢情好。多少钱一亩?乡里乡亲的,给个油钱就行。那不行。”王解放认真起来,额头上的皱纹挤到一处,“该多少是多少。你一个女人家支应门户,不能让你吃亏。”。她低下头,假装看麦穗,“六十吧,别人都是八十。”
王解放想了想,点了头。
两人站在地头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今年麦子收成好,粮价却跌了;村东头老刘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镇上开了家超市,东西比县城还全。说来说去,都是庄稼人过日子的话。
太阳往西斜了,秀兰说该回去做饭了。王解放说他也走,正好顺路。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水井村的傍晚,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天。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婆娘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秀兰。”王解放在背后叫她。
秀兰停下脚步,没回头。
“国强今年中秋回来不?”
“不知道。”秀兰的声音轻下去,“上回打电话,说工地上忙,不一定。”
“哦。”王解放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有事就言语。”
秀兰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秀兰回到家,院子里的鸡已经上宿了。她拌了鸡食,又给**里的两头猪添了食水。这些活计做完,天已经擦黑。
她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就着一碟咸菜吃了。电视开着,里面演着什么都市爱情剧,俊男靓女在高楼大厦间谈恋爱。秀兰看了两眼,换了台。
八点半,手机响了。是国强。
“吃了没?”国强那边声音嘈杂,好像是在工棚里。
“吃了。你呢?”
“吃了吃了。工地上今天加餐,有***。”
秀兰听出他话里的疲惫,“腿还疼不?”
两个月前国强打电话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腿。当时秀兰急得要去,国强死活不让,说就破了点皮,去一趟路费好几百,不值当。
“早不疼了。”国强说,“儿子呢?睡了吗?”
“去他姥姥家了,放假就送去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结婚十年,能说的话好像都说完了。国强问家里的麦子、猪、鸡,秀兰问他的工钱发了没、累不累、吃得好不好。问完了,就没话了。
“那个……”国强迟疑着开口,“这个月工钱还没结,老板说***下来一起发。”
“又拖?”秀兰的声音高起来,“上次就拖了三个月,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我再催催。”
秀兰握着手机的手发紧。去年一年,国强总共寄回来两万八千块钱,除去儿子上学的花销、人情门户、化肥农药,年底只剩了不到三千。家里那台收割机,还是用她娘家陪嫁的存款买的。
“秀兰,你再等等。这个工程完了,我就回去看你。”
“等,等,我都等了八年了。”秀兰鼻子一酸,声音哽咽,“国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边有人了?”
电话那边立刻炸了,“你胡说什么!我天天累死累活挣钱,你倒疑心我?”
吵了几句,国强那边有人喊他,说工头找。国强匆匆说了句“早点睡”就挂了。
秀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眼泪掉下来。她也不想吵,可是心里苦。三十四岁,男人一年到头不在家,里里外外全压在她一个女人肩上。白天在地里晒一天,晚上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她想,结婚到底图什么?图一个人守活寡吗?

第三天一早,秀兰开着收割机去了王解放的地里。
王解放已经在等了。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胡子也刮了,看着年轻了几岁。
“秀兰嫂子,早啊。”
“早。”
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进麦田。这铁家伙就是快,一亩地二十来分钟就收完了,麦粒直接脱好装进口袋,秸秆粉碎了洒回地里当肥料。王解放在地头接麦子,一袋一袋扛到三轮车上。
秀兰坐在驾驶室里,操纵着收割机。从后视镜里,她看见王解放扛麦袋的样子。他力气大,一百多斤的麦袋,一哈腰就起来了。汗水把他的蓝布衫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结实的脊背。
三亩地,一个多小时就收完了。王解放的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
“秀兰嫂子,歇会儿,喝口水。”王解放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暖壶,倒了一碗水递给秀兰。
秀兰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水是温的,还放了白糖。在乡下,糖水是待客的东西。
“你费心了。”秀兰把碗还给他。
王解放接过碗,也倒了一碗喝了。他仰着脖子喝水的样子,喉结一上一下,秀兰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
“今年麦子真不错。”王解放抹抹嘴,“一亩地怎么也有千斤。”
“嗯,是个好年景。”
两人在地头的树荫下坐着歇凉。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秆的清香。远处,收割机还在别人的地里轰隆隆地响。
“秀兰,”王解放突然开口,“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秀兰心里一跳,“你说。”
“国强常年不在家,你一个人太难了。我……我平时也没什么事,你有重活累活,就喊我。不为别的,咱们是邻居,应该互相帮衬。”
秀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她说:“解放哥,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人言可畏,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王解放沉默了。他知道秀兰的意思。一个寡妇门前是非多,虽然秀兰不是寡妇,可守活寡也差不多。村里那些长舌妇,能把没影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他王解放一个老光棍,不怕人说,可秀兰是有家有口的女人。
“我明白了。”王解放站起来,“走吧,帮你把剩下的地收了。”
秀兰的麦子还有两亩。收割机开过去,没一会儿就收完了。王解放帮着把麦袋装车,送到了秀兰家院子里。
活干完了,王解放要走。秀兰叫住他,“解放哥,留下吃顿饭吧,算是谢你。”
王解放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秀兰炒了四个菜,还开了瓶酒。王解放说下午还要下地,不肯多喝,只喝了一小杯。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吃饭,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你做的菜真好吃。”王解放夹了一筷子蒜薹炒肉,“比镇上饭馆的还好吃。”
秀兰笑了,“就会做这几个家常菜。你平时一个人,做饭对付吧?”
“可不,煮一锅面条吃三顿。”
秀兰心里一酸。这人高马大的汉子,日子过得比她还凑合。她给王解放夹了块***,“多吃点。”
王解放愣了一下,闷头把肉吃了。
饭吃完了,王解放要走。秀兰送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秀兰,那件事……我说话算话,有事你就言语。”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走远。

日子如流水。
麦收完了,紧接着是夏种。玉米种子下了地,又该施肥打药了。秀兰每天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天,她和王解放再没见过面。有时候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他在自家田里干活,两人只是远远地点个头,算是打招呼。
七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秀兰去镇上买化肥,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骑着电动三轮车,走到半路,车胎爆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秀兰推着车走了二里地,累得满头大汗。
她给国强打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两个,还是没人接。秀兰蹲在路边,又急又怕,哭了起来。
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刺破黑暗。摩托车在秀兰身边停下,骑车的人摘下头盔——是王解放。
“秀兰?你怎么在这儿?”
秀兰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王解放问明白情况,二话不说把三轮车上的化肥搬到自己摩托车上,又找了根绳子把三轮车拴在摩托车后面。
“上车,我拉你回去。”
秀兰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不得不抓住王解放的衣服。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
到家已经九点多了。王解放帮秀兰把化肥搬进院子,累得直喘气。
“解放哥,今天多亏你了。”秀兰倒了水递给他,“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做。”
“别忙了,我回去下点面条就行。”
“那怎么行。你坐着歇歇,马上就好。”
秀兰手脚麻利,一会儿就做了两碗鸡蛋面。王解放确实饿了,呼噜呼噜吃了一大碗。吃完要走,秀兰说天太黑了,路上不安全,让他明早再走。
王解放愣住了,“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睡东屋,我睡西屋。”秀兰说得坦荡。
王解放想了想,还是摇了头,“不了,传出去对你不好。”
他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走了。秀兰站在院子里,听着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院墙外边有动静。她心里发毛,悄悄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王解放的摩托车停在院墙外的树下,他靠在车上,好像是睡着了。
秀兰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这个男人,怕她一个人害怕,又怕村里人说闲话,竟然在院墙外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天蒙蒙亮,王解放发动摩托车走了。秀兰假装没看见,等他走远了,才打开院门。门外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

八月初,村里出了件大事。
老光棍刘二狗半夜**进了张家媳妇的院子,被张家公公逮了个正着。刘二狗被打断了腿,张家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时间,村里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
从那以后,村里对留守媳妇和老光棍的事格外敏感。有几户人家的男人,专门从外地打电话回来,让家里人看紧自家媳妇。
秀兰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婆婆隔三差五就来“串门”,其实是来**她的。有时候她下地回来晚了,婆婆就在门口等着,话里话外地敲打。
“一个女人家,天黑了就别在外边逛。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妈,我是去地里干活。”
“干活不能白天干完?非得摸黑?”
秀兰懒得辩解,进了屋就不出来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国强还是没回来。打电话说工地赶工期,实在走不开。秀兰一个人包了饺子,对着月亮吃了几个,剩下的都倒了。
九月份,儿子开学了。秀兰把孩子从娘家接回来,生活又恢复了忙碌。每天接送孩子上学、下地干活、喂猪喂鸡,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她再也没见过王解放。听说他去县城工地干活了,早出晚归的,跟村里人也碰不上面。
十月底的一天傍晚,秀兰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出来时迎面碰上了王解放。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穿着一身沾满水泥点子的工装。
两人都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秀兰先开口。
“嗯,最近在县城干活。”王解放**手上的泥,“你……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
两人相对无言,站了一会儿,各自走了。走出几步,秀兰忍不住回头,正好王解放也回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慌忙分开。
秀兰的心怦怦跳,像做了贼。

入冬了。
地里的活计少了,村里渐渐闲下来。婆娘们凑在一起打牌、纳鞋底、扯闲话。秀兰很少参与,她怕听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是非。
这天下午,婆婆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敲打的,是来说事的。
“秀兰,老王家托人来提亲了。”
秀兰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妈,你说什么?我有丈夫!”
“不是给你提亲。”婆婆眼皮都不抬,“是给王解放提亲。说的西河村的赵寡妇,三十六,带个闺女。王解放**托我来问问你,说你是邻居,了解王解放的为人。”
秀兰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她稳住神,喝了一口茶,“这是好事。王解放人老实、能干,配得上。”
“我也这么想。那赵寡妇我也见过,白白净净的,配王解放绰绰有余。”婆婆又说,“说起来王解放也快四十了,再不娶媳妇,这辈子就真打光棍了。”
婆婆走了以后,秀兰在屋里呆坐了好久。她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上,儿子做作业,有道题不会。秀兰拿过本子一看,是道数学题。她初中没毕业,看了半天也不会。
“妈,你会不会啊?”儿子急了。
秀兰束手无策。她突然想起王解放是高中毕业的,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以前村里谁家孩子有不会的题,都去找他。
“我去叫解放伯伯来教你。”秀兰说。
出了门,凉风一吹,秀兰清醒了些。她站在王解放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门。
王解放来开门,看见是秀兰,很意外。
秀兰说了儿子的作业题。王解放二话没说,跟着过来了。
他坐在桌前,耐心地给秀兰的儿子讲解。秀兰在一边看着,灯光下,王解放的侧脸线条分明,认真的样子让人安心。
题讲完了,孩子会了。王解放要走,秀兰送他。
“听说你要相人了?”秀兰没忍住。
王解放脚步一顿,“你也知道了?”
“嗯。下午我妈来说的。”
王解放沉默了好一阵,“是我妈张罗的,我还没答应。”
秀兰不知道该说什么。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赵寡妇挺好的。”秀兰听见自己说,“你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王解放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太直太热,秀兰不由得退了一步。
“秀兰,你觉得我该娶她?”
“我……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王解放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压着什么,“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肯说?”
秀兰的心狂跳起来,她慌慌张张地转身,“天不早了,你走吧。”
院门在王解放身后关上。秀兰靠在门上,浑身发抖。她抬头看月亮,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明明亮亮的,像一只洞察一切的眼睛。

腊月里,国强突然回来了。
他瘦了,老了,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岁。腿一瘸一拐的,说是去年摔的,没养好,落下了病根。带回来的钱不多,还欠了两个月的工钱没要回来。
秀兰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悲。儿子扑上去叫爸爸,国强抱着儿子,眼里有泪花。
晚上,儿子睡了。国强和秀兰坐在堂屋里算账。这一年,国强寄回来的钱总共三万二,秀兰在家种地养猪挣了一万五。除去花销,年底剩了不到一万块。
“明年你别出去了。”秀兰说,“就在家种地吧。咱们把别人的地也**来,种上几十亩,也能过日子。”
国强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你的腿不好,在外边我也担心。”秀兰又说。
“在家能干什么?种地能种出几个钱?”国强闷声说,“儿子上学、以后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外边!”
“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来。”
秀兰不说话了。这话她听了八年,已经听麻木了。
国强在家的日子,秀兰反而更不自在了。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堵墙。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国强想亲热,秀兰浑身僵硬。国强也没勉强,转过身去睡了。
半夜,秀兰醒来,听见国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好像在叫一个名字。
秀兰仔细听,没听清。她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国强在家过了年,正月十五没到就要走。秀兰送他去车站,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来了,国强拎着编织袋上车,连头都没回。
秀兰站在车站的广场上,看着长途汽车驶远。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婚姻,就像这趟车,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清了。
回到家,院门开着。秀兰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看见王解放正在院子里劈柴。
“你……你怎么来了?”
王解放直起腰,“我看见你家柴火垛该劈了,就过来帮忙。”他顿了顿,“国强走了?”
“走了。”
王解放把斧头放下,拍拍手上的木屑,“那我走了。”
“解放哥。”秀兰叫住他。
王解放转过身。
“你……跟赵寡妇的事怎么样了?”
王解放看着她,目光沉沉,“黄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王解放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背对着秀兰说,“秀兰,有些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我等你把话说清楚。”
他大步走了,留下秀兰一个人,站在满院的劈柴中间。

春天又来了。
地里的麦子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秀兰在地里拔草,远远看见王解放在自家地里浇水。他们的地挨着,中间只隔着一道田埂。
两个人各自干着活,谁也不说话。可是秀兰能感觉到,王解放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中午了,秀兰坐在地头吃干粮。王解放也停下来,坐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吃。他带的是馒头和咸菜,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
秀兰看了看自己带的烙饼和炒鸡蛋,想了想,走过去,“解放哥,我烙饼带多了,给你两块。”
王解放抬头看她,接过饼,“谢了。”
秀兰在他旁边坐下。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麦田里,有虫子吱吱地叫。
“听说你要去南方打工?”秀兰问。
“嗯,有个老乡在那边,说能介绍活干。”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秀兰心里一沉,“那你的地怎么办?”
“包给别人种。”王解放咬了口烙饼,“反正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
两人沉默了。秀兰想说什么,又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王解放把饼吃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干活了。”
他走了两步,秀兰突然说:“你别走!”
声音太大了,惊得田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王解放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她。
秀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我……我是说,在村里也能活人,不一定非要去外边。”
王解放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走回来,走到她面前,“秀兰,你知道我为啥要走?”
秀兰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你。”王解放说,“我天天看见你,又得装作没事人。我受不了了。”
秀兰的眼泪哗地流下来,“那你要我怎么办?我是有家的人,我有男人有孩子……”
“国强对你好吗?”
秀兰回答不了。
“他一年回来几天?他关心过你吗?他知道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吗?”王解放的声音激动起来,“秀兰,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是谁帮你收麦子?是谁半夜帮你去镇上买药?是谁给你家修房顶?都是我!国强在哪?”
“你别说了……”秀兰哭着蹲下去。
王解放也蹲下来,声音软了,“对不起,我不该吼你。”他伸手想拉秀兰,又缩回去,“可是秀兰,人活一辈子,不能老是为别人活。你得替自己想想。”
秀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这个汉子,从二十多岁耽搁到快四十岁,就因为在心里放了一个人。她知道,村里人都说王解放眼界高,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其实他哪里是眼界高,他只是心里有人。
“你让我想想。”秀兰站起来,擦擦眼泪,“你给我点时间。”
王解放点点头,“我等。”

秀兰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晚上。想她和国强这十年,想她一个人过的这些日子,想王解放说过的那些话。
她想起前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儿子发高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往镇卫生院跑。天黑路滑,她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孩子就烧成**了。她在病床边守了一夜,想给国强打电话,拨过去又是关机。
她也想起去年夏天,家里的房顶漏雨。她一个人爬上爬下修了三天,最后是王解放路过看见了,二话不说上来帮忙。那天雨大,两个人淋得像落汤鸡,却站在房顶上哈哈大笑。
还有那次,她在镇上被人讹了,说她撞坏了人家的电动车。她百口莫辩,急得直哭。王解放正好也在镇上,问清了情况,三两下就把讹诈的人吓跑了。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她从来没跟国强说过。说了也没用,他远在千里之外,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现在,这些事都涌上心头,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她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四月初三,秀兰去了趟县城。
她找到了律师事务所,咨询了离婚的事。律师说,像她这种情况,长期分居,感情破裂,可以**离婚。秀兰拿着律师给的材料,在县城的街道上走了很久。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儿子在邻居家吃的饭,已经睡了。秀兰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
手机响了。是王解放发来的信息:“睡了吗?”
秀兰回:“没。”
“明天我要去县城买火车票。”
秀兰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颤抖着打字:“几号的票?”
“十号。去**。”
今天是五号。还有五天。
秀兰按了发送:“走之前,我有话跟你说。”
王解放很快回:“好。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村后的小河边。”
“好。”
秀兰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傍晚,秀兰对儿子说去邻村送点东西,让他自己在家写作业。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对着镜子梳了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红,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神采。
村后的小河,水不大,岸边长满了芦苇。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橙红色。王解放已经在那里了,看见秀兰来,他从石头上站起来。
“来了。”
“来了。”
两人并肩坐在河岸上,看着流水。沉默了很久。
“我想好了。”秀兰先开口,“我准备跟国强离婚。”
王解放猛地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该替自己想想了。”秀兰看着河水,声音平静,“这十年,我名义上有丈夫,其实跟没丈夫一样。我不是没有等他,我等了十年。可是日子不能这么过一辈子。”
“秀兰……”王解放的声音发颤。
“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秀兰深吸一口气,“可是离婚不是小事。儿子怎么办?村里人怎么看?我娘家怎么交代?这些都得想好。我可能会被人戳脊梁骨,可能我娘家会觉得丢人。我要是跟你在一起,你可能也得被人说闲话。”
“我不怕。”王解放说,“我要是怕人言可畏,早就随便娶一个过日子了。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秀兰转过头看他,“可是我怕。我怕我儿子在学校被人说,**跟人跑了。我怕我婆婆来闹,我怕……”
王解放握住她的手,“有我呢。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没挣开,任凭王解放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坚硬,却让她觉得安稳。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西边天空剩下一抹暗红。河边的芦苇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我明天去跟国强说。”秀兰下定了决心,“不管他同不同意,这个婚我离定了。”
“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我自己解决。”
王解放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的事……”
“等我离了婚,我去找你。”秀兰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等我吗?”
王解放没说话,把秀兰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秀兰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她靠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得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我等了十年,还怕多等几天吗?”王解放在她耳边说。
月亮升起来了,一弯新月,挂在芦苇梢头。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过去的日子,说以后的日子。秀兰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心里那块压了多少年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夜深了。王解放送秀兰回家,到了村口,秀兰说你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王解放说好,站在原地不动。秀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在那里。
“走吧。”秀兰冲他摆摆手。
“我看你进家门再走。”
秀兰快步往家走,走到家门口,回头望,王解放还站在月光下。她冲他挥挥手,推开院门进去了。
一夜无眠。
十一
秀兰还没去找国强,国强先打来了电话。
电话是在第二天中午打来的。秀兰正在做饭,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国强在那边说:“秀兰,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声音不对。秀兰心里一沉,“怎么了?”
“我……我这边出了点事。”国强支支吾吾,“工地上的活干完了,老板跑了,工钱要不回来。我和几个工友在找劳动局……”
秀兰手里的锅**在地上,“又拿不到钱?”
“不是拿不到,是得等。劳动局说……”
“国强!”秀兰打断他,“你去年摔了腿,今年拿不到钱,你让我们娘俩怎么活?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国强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秀兰天旋地转的话。
“秀兰,我在外边……有个女人了。”
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秀兰觉得那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
“多久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两年多了。她……她是工地做饭的,也是苦命人,男人出车祸死了……”国强在那边哭起来,“秀兰,我对不起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她怀孕了。”国强又说,“五个月了。秀兰,我……我是没办法……”
秀兰把电话挂了。
她蹲在灶台前,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锅里的菜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
儿子放学回来,喊了声妈。秀兰说,“吃饭了。”
她看着儿子吃饭,自己一口没动。儿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妈不饿。
晚上,秀兰又拨通了国强的电话。这次她很平静,“国强,咱们离婚吧。”
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他说他什么也不要,家里的房子、地、收割机,都留给秀兰和儿子。他每个月会寄抚养费回来。秀兰听着,说好。
电话挂了。秀兰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哭。
她给王解放发信息:“我离了。”
很快,王解放的电话打过来了,“什么离了?”
“国强在外边有人了,我们协议离婚。”秀兰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什么都不要,儿子归我。”
电话那头,王解放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秀兰,你要我回来吗?”
“不用。”秀兰说,“你走你的。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去找你。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
“好。我等你。”
放下电话,秀兰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十年的婚姻,以这种方式结束,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也好。这样也好。起码不用她去做那个恶人了。
十二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国强从外地赶回来,两人去民政局办了离婚。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国强低着头说了声“保重”,秀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背微微驼着,腿还是瘸的。
秀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她只是觉得空,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什么。
回到村里,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婆婆带着一大家子人来闹,说秀兰逼国强离婚,骂她不要脸。秀兰把国强的电话给他们,让他们去问。婆婆打完电话,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骂儿子不争气。
村里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同情秀兰的,有说风凉话的,也有说国强不是东西的。秀兰一概不理,该下地下地,该接送孩子接送孩子。
儿子问爸爸去哪儿了,秀兰说出远门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孩子没多问,也许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王解放十天前去了**。临行前,他没来找秀兰,只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走了。你保重,我等你。”
秀兰把这条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五月,麦子又黄了。
秀兰开着收割机,在地里收麦子。今年的麦子比去年还好,金灿灿的,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洋。收割机轰隆隆地响着,麦粒哗啦啦地流进口袋。
收完了自己家的,秀兰又去给别人家收割。村里人问她,怎么不见王解放帮忙,她说王解放去**打工了。
“那他不是不回来了?”有人问。
秀兰笑了笑,没说话。
三天后,秀兰把收割机擦得干干净净,用油布盖上。儿子放暑假了,她送去了娘家。然后她收拾了一个提包,揣上这几年攒下的一点钱。
她在长途汽车站买了张票,那是去**的。
车子启动了,秀兰看着窗外。水井村一点一点地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绿树后面。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前路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可是她心里不害怕。这半辈子,她一直在等别人,等丈夫回来,等日子变好。从今往后,她不想再等了。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王解放发来的信息:“到了没?”
秀兰回:“刚上车。”
王解放又发:“我租好了房子,一个小单间,不大,但是有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树。”
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擦掉眼泪,打字:“好。我来了。”
车窗外,田野、村庄、河流飞速后退。前方的路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可是秀兰知道,有个人,在路的终点等她。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通红。长途汽车在公路上奔驰,载着秀兰,驶向她从没去过的南方,驶向一个她还看不清的未来。
秀兰到了**,却联系不上王解放了。手机一直关机,租房的地方也人去楼空。房东说,那个男的几天前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带走了,好像是欠了谁的债。
秀兰站在**喧闹的街头,茫然无措。
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一个突然消失的人。
而在千里之外的水井村,一辆黑色轿车悄悄开进了村子,车上下来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王解放的照片,挨家挨户地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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