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文：嘀咕仙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张血盆大口正对着他的脸。，口水滴在他脸上，烫得他嗷的一声弹了起来。“醒了？”一个锦衣少年蹲在老虎旁边，笑得开心，“醒了就还钱吧。”---，那里肿了一个拳头大的包，疼得他龇牙咧嘴。。原主那个老骗子师父跑了之后，留给他的只剩一间漏雨的破屋、半篮子发霉的草药，还有一张签了他名字的担保契。老东西走之前借赵家的炼丹房炼一炉筑基丹，结果炸了炉，毁了赵家一批灵草。契书上写着损一赔十，折灵石百颗。手印是他的——趁他睡着时按的。。对一个连天机阁会馆进门费都掏不出的散修来说，跟一座山没有区别。，看能不能采几株值钱的灵草抵债，结果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昏了整整一夜。，脑子里像是被人灌进了一大盆浆糊。无数碎片翻涌着，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曾在某个地方，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事。那些事情碎成了渣，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却留下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的牙缝里塞了片菜叶子。不知是哪个弟子喂的伙食，菜叶子都发黄了。“沈七夜！”锦衣少年提高了声音，一巴掌拍在赤焰虎的**上，“你聋了？还钱！”，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压下去，挤出个笑脸。“赵公子，”他摊开双手，展示自己破布条一样的衣裳，“您看我这模样，像有一百颗灵石的人吗？”，头发打结，脚上一只鞋露着脚趾头。别说一百颗灵石，怕是连一颗都掏不出来。
赵昊还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确实不像。”
“那不就结了。”沈七夜一摊手，“您把我论斤卖了也不值这个数。不如宽限几日，容我想想办法？”
“宽限？”赵昊笑了。
他身后，那头银白色的风狼缓缓踱步上前，青鳞蟒从树上垂下脑袋，三头**呈合围之势，将沈七夜困在中间。金丹期的气息层层叠叠地压下来，沈七夜胸口一闷，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担保契上****，你的手印。”赵昊蹲下身，拍了拍沈七夜的脸，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的从容，“要么还钱，要么——”
他拍了拍赤焰虎的脑袋。
“喂我的宝贝们。”
赤焰虎很配合地张了张嘴，又滴了几滴口水在沈七夜脸上。
烫。真烫。
沈七夜脸上的皮都快被烫熟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他只有一个人，炼气期都没有，对方是三头金丹期灵兽加一个筑基后期的仙二代。差距大到连绝望都显得多余。
但奇怪的是，在恐惧的缝隙里，脑子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
他想开口。
不是求饶。是想——说话。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股冲动搅动了。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一根被埋了许久的针，终于顶破了皮肤。
“怎么，想好怎么求饶了？”赵昊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沈七夜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赤焰虎的牙缝上，然后缓缓上移，越过赵昊的下巴、鼻子、额头，最终停在了他的发冠上。
赵昊今日戴了一顶紫金冠。冠上竖着三根金羽，不知是从什么灵禽身上拔的，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大约是觉得标准发冠不够威风，特意加了这几根羽毛，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很是惹眼。
说实话，很像一只炸了毛的山鸡。
沈七夜忽然觉得，不说话实在对不住自己。
他抬起右手，拇指内扣，四指并拢，掌心朝天。
这个手势他从未学过，抬手时却觉得无比自然，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赵公子，”他开口了，语气清朗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在下有一问，请君入文。”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玄光。
那光只存续了三息。但在这三息之内，赵昊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他当然认得这个手势。文斗。上古仙廷的旧礼。御兽宗的藏经阁里有拓片，多少年没人用了，但规矩没废——一问答一问，三息不可动武。天道为证，违者灵力逆行。
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的散修，居然对他开了文斗。
玄光尚未散尽，沈七夜便开了口。
“您这冠子上竖三根毛，是跟山鸡学的吗？”
空气突然凝固。
赵昊的笑容冻在脸上。
他身后几个狗腿子倒吸凉气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排气囊被同时踩漏。
“你……说什么？”
赵昊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没反应过来——他无法把“请君入文”这四个字和眼前这个连炼气都没入门的废物联系到一起。
沈七夜感觉丹田里那根“针”跳了一下。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醍醐灌顶。只是有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涌进了丹田。很弱，弱到如果不是此刻全神贯注，根本不会察觉。
但那暖流，确实是从赵昊的方向涌过来的。
从赵昊的愤怒里涌过来的。
沈七夜心中又惊又喜，却不动声色，脸上越发诚恳：“赵公子别误会，我不是在骂您。我是说您这金羽冠，远看像山鸡，近看像锦鸡——您知道锦鸡吗？就是那种尾巴很长、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的，特别威风。只不过……”
他顿了顿。
“锦鸡它不修仙。您这冠子戴出去，别人远远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养鸡场的掌柜修成了正果。”
赵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动手。但沈七夜刚才那句话恰好落在第一问的余韵里——文斗规矩，一问一答，答完才轮到下一问。他现在动手，便是违制。违制，便是自认文斗输了。
“沈七夜！”他咬着牙，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丹田里的暖流又涌来一股，比刚才更明显。沈七夜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不是在挨揍，他是在修炼。
“您息怒息怒。”沈七夜摆摆手，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赵公子，您这就算答了？那可轮到第二问了。”
他再次抬起右手，四指并拢，掌心朝天。指尖玄光再亮。
“第二问——您一个筑基后期的仙门弟子，带着三头金丹期灵兽来堵我一个炼气都没入门的散修，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拍了拍**上的土，抬头看着赵昊，目光真诚。
“是怕一个人打不过我吗？”
赵昊的手指开始发抖。
沈七夜没等他开口，紧跟着又是一句：“还是说——您怕一个人来，说不过我？”
轰。
赵昊只觉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不是灵力，不是气血，而是比这些都深的东西——那是他的道心。御兽宗引以为傲的“万兽归心诀”正在他丹田里微微震颤，带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文斗已开，三问未完。天道法则压着，他不能动手。
“给我拿下他！”
赵昊一声怒吼，赤焰虎仰天咆哮，朝沈七夜扑来——但赵昊本人的灵力却被天道法则锁在经脉里，丝毫动弹不得。
沈七夜已经在跑了。
他可以跑。文斗规矩只约束双方不动武，没说不许躲。他跑的方向不是逃，是那头风狼。
“借过借过！配合一下！”
风狼一愣。它活了百年，见过无数猎物，从没见过猎物往自己肚子底下钻的。沈七夜从它腹下一溜烟穿过去，顺手抓了把狼毛往天上一扬，漫天白毛迷了赵昊的眼。
“沈七夜！”
“在呢在呢。赵公子您别急，我还没问完——您这风狼掉毛这么厉害，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御兽宗的伙食是不是克扣了？”
他边跑边朝赵昊喊话，语气像是在茶楼里闲聊。赤焰虎追在身后，他的身形却像泥鳅一样在三头灵兽之间钻来钻去。每次快要被追上，就一个翻滚从腿缝里溜走。灵兽是赵昊的灵兽，但赵昊被文斗困住不能动，灵兽的攻击便失了章法。
“这老虎好圆，您是不是整天喂它不练它？”
“青鳞蟒怎么老盘在树上，是不是不会下地？您这灵兽**得可真是各有各的毛病。”
每一句话，都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涌入丹田。
气旋在壮大。从针尖大的一点，渐渐变成拇指大的一团。他没有正经修炼过一天，但此刻丹田里那团气的转速，已经快赶上一个开光期的修士。
三息又过。第二问的玄光消散。
还差一问。
要脱身，得来个更狠的。
沈七夜一个翻滚躲过赤焰虎的扑击，顺势滚到赵昊脚边，仰头看着他。
右手第三次抬起，四指并拢，掌心朝天。指尖的玄光比前两次更亮了一分。
“第三问。”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赵昊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赵公子，我那个死鬼师父在酒桌上，听令尊的门客醉后吹嘘——说令尊为了送您进御兽宗，可是花了血本。具体花了什么，门客没说。”
他顿了顿。
“但我猜——御兽宗收徒的规矩是灵根六品以上。令尊要送一个八品灵根进去，这代价，不是一座灵山，也得是一条矿脉吧？”
赵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赵公子，您在御兽宗修行十年，灵兽配了三头，丹药吃了无数，至今还在筑基后期徘徊。令尊花了一座灵山给您买了个仙途，结果您连金丹的门槛都摸不到——”
“住口！”
“——您说，令尊这钱花得，值不值？”
第三问的玄光在这一刻消散。
文斗结束。
赵昊依旧站在原地，脸上却没有丝毫“终于能动手了”的喜悦。
他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黑，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道心深处，那道裂痕——从他以八品灵根踏入宗门第一天起就埋下的裂痕——正在飞速扩大。
他记起了十年前的灵根测试。灵根碑上那个刺眼的“八品”，周围人压低了却故意让他听见的窃窃私语，父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的背影。御兽宗的长老当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记了十年——不是鄙夷，是怜悯。怜悯比鄙夷更让人发疯。
后来父亲捐了一座灵山。灵山换名额，灵丹堆修为，灵兽撑场面。他在外人面前越来越威风，但他自己最清楚——那座灵山的重量，他背了十年。
十年苦修，不过是在这道裂痕上一层层地糊纸。
现在，沈七夜三问，把这十年糊的纸全撕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万兽归心诀正在颤抖，逸散出的灵气里带着一股灰败的羞耻气息。道心深处那根针，被沈七夜三问拔了出来，带着血肉，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文斗输了。三问破障，道心受创。按规矩，这场较量已经分了胜负。
如果他此刻动手——当然可以动手，文斗结束，天道法则已解——但从今往后，整个弃尘界都会知道：御兽宗赵昊，文斗输给一个散修，恼羞成怒当街**。
那他这十年的脸，就算白糊了。
“你……”赵昊指着沈七夜，手指在发抖，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呀，我猜的。”沈七夜站在三步之外，笑容诚恳得让人想一拳砸上去，“没想到猜这么准。赵公子，您这道心上的旧伤，看起来比我想的还深啊。”
赵昊没有再说话。
他也不敢再待下去。每多待一息，道心的裂痕就多扩大一分。
“走！”
他咬着牙挤出这个字，猛地一挥手。狗腿子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牵上灵兽跟着他往山下退去。
走出十来丈远，赵昊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经换了——那不再是羞愤和惊恐，而是一种冷下来的、沉下来的、像是把此刻的屈辱刻进骨髓里的狠意。
“沈七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文斗你赢了。但你别得意——文斗的账，武斗里也能讨。”
他顿了顿。
“别死太早。你的命，本公子亲自来收。”
说完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三头灵兽跟在身后，赤焰虎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沈七夜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看他的眼神，居然带着一丝幽怨。
---
沈七夜站在原地，看着赵昊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然后腿一软，一**坐在地上。
“老天……”
他后背的破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番腾挪躲闪，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文斗的三息保护只能护住他的嘴，护不住他的命——要不是赵昊的灵兽配合生疏，他现在已经是三头**的晚饭。
他闭目内视，只见丹田里那团气旋正在缓缓转动，比刚才又大了一圈。气旋中心隐约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这是开光入门的征兆。
从一介凡躯到开光，他只用了一炷香不到。
沈七夜睁开眼，表情有些微妙。
“把人惹恼就能长修为，”他喃喃道，“这本事怎么这么缺德。”
他又想起了自己方才行的那个手势——拇指内扣，四指并拢，掌心朝天。他从未学过这个手势，抬手时却像呼吸一样自然。还有那句“请君入文”，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口的。
“文斗……”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那些来历不明的碎片忽然翻涌起来。他隐约记得，上古仙廷确实有文斗武斗并行的旧规矩。文斗有三问，叩门、破障、诛心。三问之内，天道为证，双方皆不可动武。只不过千万年过去，文斗一道早已式微，修仙界以力为尊，谁还耐烦跟人斗嘴皮子？
但规矩虽老，却没有废。
“这倒是条路子。”
沈七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文斗的规矩，对那些名门正派的大人物来说，反而比普通散修更有约束力。散修可以不要脸，大人物不能不要。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不能被人在道心上捅了窟窿还恼羞成怒。更何况，文斗有三息保护——三息够他说完一句了。只要每一问都扎在旧伤上，三问下来，再高的修为也得脱层皮。
“也就是说——越是大人物，越好对付？”
他眼睛亮了。
当然，他也清楚。三息保护只能保文斗期间不出人命，文斗一结束，天道法则便撤了。赵昊方才说得很明白——“文斗的账，武斗里也能讨。”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他还活着。而且找到了一条只有他能走的路。
沈七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上的土。远处山脚下，修真坊市已经亮起了灯火。那是方圆百里唯一一座通了“天网”的地方——天机阁开设的修士会馆。所谓天网，是天机阁用一只万年玄龟做阵眼、以传音符为节点搭起来的阵法网络。修士可以在上面论道、交易、互通有无。沈七夜早听人说过，却从没进去过——进门要交一颗灵石，他连一颗都掏不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会文斗。他要去试试，在文斗这条被世人遗忘的旧赛道上，自己能走多远。
他的脚步轻快，像是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宴席。
一场——看谁不顺眼就请谁接三问的宴席。
---
在他离去后不久。
赵昊回到住处，屏退左右，闭目调息。
但不管怎么运气，道心那道裂痕就是愈合不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从那道缝隙里一丝丝地往外渗，像是装满水的袋子被人扎了个针眼。
更可恨的是，只要一闭眼，耳边就响起沈七夜那句话——
“跟山鸡学的吗？”
然后道心又开始疼。
他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十年前测灵根的那个下午，想起父亲铁青的脸，想起长老怜悯的眼神，想起这些年吃的每一颗丹药、练的每一套功法——这些本该证明他已经摆脱了“八品灵根”印记的东西，到头来被沈七夜三问全否了。
当夜，赵昊摔了七只茶杯，踹翻了三张桌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顶紫金羽冠扔进了炼丹炉。火焰吞噬金羽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像极了他道心深处那声迟迟未能愈合的脆响。
从此，赵昊再未在冠上竖过一根羽毛。
（第一章 完）
赵昊还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确实不像。”
“那不就结了。”沈七夜一摊手，“您把我论斤卖了也不值这个数。不如宽限几日，容我想想办法？”
“宽限？”赵昊笑了。
他身后，那头银白色的风狼缓缓踱步上前，青鳞蟒从树上垂下脑袋，三头**呈合围之势，将沈七夜困在中间。金丹期的气息层层叠叠地压下来，沈七夜胸口一闷，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担保契上****，你的手印。”赵昊蹲下身，拍了拍沈七夜的脸，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的从容，“要么还钱，要么——”
他拍了拍赤焰虎的脑袋。
“喂我的宝贝们。”
赤焰虎很配合地张了张嘴，又滴了几滴口水在沈七夜脸上。
烫。真烫。
沈七夜脸上的皮都快被烫熟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他只有一个人，炼气期都没有，对方是三头金丹期灵兽加一个筑基后期的仙二代。差距大到连绝望都显得多余。
但奇怪的是，在恐惧的缝隙里，脑子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
他想开口。
不是求饶。是想——说话。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股冲动搅动了。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一根被埋了许久的针，终于顶破了皮肤。
“怎么，想好怎么求饶了？”赵昊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沈七夜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赤焰虎的牙缝上，然后缓缓上移，越过赵昊的下巴、鼻子、额头，最终停在了他的发冠上。
赵昊今日戴了一顶紫金冠。冠上竖着三根金羽，不知是从什么灵禽身上拔的，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大约是觉得标准发冠不够威风，特意加了这几根羽毛，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很是惹眼。
说实话，很像一只炸了毛的山鸡。
沈七夜忽然觉得，不说话实在对不住自己。
他抬起右手，拇指内扣，四指并拢，掌心朝天。
这个手势他从未学过，抬手时却觉得无比自然，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赵公子，”他开口了，语气清朗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在下有一问，请君入文。”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玄光。
那光只存续了三息。但在这三息之内，赵昊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他当然认得这个手势。文斗。上古仙廷的旧礼。御兽宗的藏经阁里有拓片，多少年没人用了，但规矩没废——一问答一问，三息不可动武。天道为证，违者灵力逆行。
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的散修，居然对他开了文斗。
玄光尚未散尽，沈七夜便开了口。
“您这冠子上竖三根毛，是跟山鸡学的吗？”
空气突然凝固。
赵昊的笑容冻在脸上。
他身后几个狗腿子倒吸凉气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排气囊被同时踩漏。
“你……说什么？”
赵昊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没反应过来——他无法把“请君入文”这四个字和眼前这个连炼气都没入门的废物联系到一起。
沈七夜感觉丹田里那根“针”跳了一下。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醍醐灌顶。只是有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涌进了丹田。很弱，弱到如果不是此刻全神贯注，根本不会察觉。
但那暖流，确实是从赵昊的方向涌过来的。
从赵昊的愤怒里涌过来的。
沈七夜心中又惊又喜，却不动声色，脸上越发诚恳：“赵公子别误会，我不是在骂您。我是说您这金羽冠，远看像山鸡，近看像锦鸡——您知道锦鸡吗？就是那种尾巴很长、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的，特别威风。只不过……”
他顿了顿。
“锦鸡它不修仙。您这冠子戴出去，别人远远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养鸡场的掌柜修成了正果。”
赵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动手。但沈七夜刚才那句话恰好落在第一问的余韵里——文斗规矩，一问一答，答完才轮到下一问。他现在动手，便是违制。违制，便是自认文斗输了。
“沈七夜！”他咬着牙，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丹田里的暖流又涌来一股，比刚才更明显。沈七夜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不是在挨揍，他是在修炼。
“您息怒息怒。”沈七夜摆摆手，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赵公子，您这就算答了？那可轮到第二问了。”
他再次抬起右手，四指并拢，掌心朝天。指尖玄光再亮。
“第二问——您一个筑基后期的仙门弟子，带着三头金丹期灵兽来堵我一个炼气都没入门的散修，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拍了拍**上的土，抬头看着赵昊，目光真诚。
“是怕一个人打不过我吗？”
赵昊的手指开始发抖。
沈七夜没等他开口，紧跟着又是一句：“还是说——您怕一个人来，说不过我？”
轰。
赵昊只觉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不是灵力，不是气血，而是比这些都深的东西——那是他的道心。御兽宗引以为傲的“万兽归心诀”正在他丹田里微微震颤，带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文斗已开，三问未完。天道法则压着，他不能动手。
“给我拿下他！”
赵昊一声怒吼，赤焰虎仰天咆哮，朝沈七夜扑来——但赵昊本人的灵力却被天道法则锁在经脉里，丝毫动弹不得。
沈七夜已经在跑了。
他可以跑。文斗规矩只约束双方不动武，没说不许躲。他跑的方向不是逃，是那头风狼。
“借过借过！配合一下！”
风狼一愣。它活了百年，见过无数猎物，从没见过猎物往自己肚子底下钻的。沈七夜从它腹下一溜烟穿过去，顺手抓了把狼毛往天上一扬，漫天白毛迷了赵昊的眼。
“沈七夜！”
“在呢在呢。赵公子您别急，我还没问完——您这风狼掉毛这么厉害，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御兽宗的伙食是不是克扣了？”
他边跑边朝赵昊喊话，语气像是在茶楼里闲聊。赤焰虎追在身后，他的身形却像泥鳅一样在三头灵兽之间钻来钻去。每次快要被追上，就一个翻滚从腿缝里溜走。灵兽是赵昊的灵兽，但赵昊被文斗困住不能动，灵兽的攻击便失了章法。
“这老虎好圆，您是不是整天喂它不练它？”
“青鳞蟒怎么老盘在树上，是不是不会下地？您这灵兽**得可真是各有各的毛病。”
每一句话，都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涌入丹田。
气旋在壮大。从针尖大的一点，渐渐变成拇指大的一团。他没有正经修炼过一天，但此刻丹田里那团气的转速，已经快赶上一个开光期的修士。
三息又过。第二问的玄光消散。
还差一问。
要脱身，得来个更狠的。
沈七夜一个翻滚躲过赤焰虎的扑击，顺势滚到赵昊脚边，仰头看着他。
右手第三次抬起，四指并拢，掌心朝天。指尖的玄光比前两次更亮了一分。
“第三问。”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赵昊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赵公子，我那个死鬼师父在酒桌上，听令尊的门客醉后吹嘘——说令尊为了送您进御兽宗，可是花了血本。具体花了什么，门客没说。”
他顿了顿。
“但我猜——御兽宗收徒的规矩是灵根六品以上。令尊要送一个八品灵根进去，这代价，不是一座灵山，也得是一条矿脉吧？”
赵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赵公子，您在御兽宗修行十年，灵兽配了三头，丹药吃了无数，至今还在筑基后期徘徊。令尊花了一座灵山给您买了个仙途，结果您连金丹的门槛都摸不到——”
“住口！”
“——您说，令尊这钱花得，值不值？”
第三问的玄光在这一刻消散。
文斗结束。
赵昊依旧站在原地，脸上却没有丝毫“终于能动手了”的喜悦。
他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黑，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道心深处，那道裂痕——从他以八品灵根踏入宗门第一天起就埋下的裂痕——正在飞速扩大。
他记起了十年前的灵根测试。灵根碑上那个刺眼的“八品”，周围人压低了却故意让他听见的窃窃私语，父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的背影。御兽宗的长老当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记了十年——不是鄙夷，是怜悯。怜悯比鄙夷更让人发疯。
后来父亲捐了一座灵山。灵山换名额，灵丹堆修为，灵兽撑场面。他在外人面前越来越威风，但他自己最清楚——那座灵山的重量，他背了十年。
十年苦修，不过是在这道裂痕上一层层地糊纸。
现在，沈七夜三问，把这十年糊的纸全撕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万兽归心诀正在颤抖，逸散出的灵气里带着一股灰败的羞耻气息。道心深处那根针，被沈七夜三问拔了出来，带着血肉，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文斗输了。三问破障，道心受创。按规矩，这场较量已经分了胜负。
如果他此刻动手——当然可以动手，文斗结束，天道法则已解——但从今往后，整个弃尘界都会知道：御兽宗赵昊，文斗输给一个散修，恼羞成怒当街**。
那他这十年的脸，就算白糊了。
“你……”赵昊指着沈七夜，手指在发抖，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呀，我猜的。”沈七夜站在三步之外，笑容诚恳得让人想一拳砸上去，“没想到猜这么准。赵公子，您这道心上的旧伤，看起来比我想的还深啊。”
赵昊没有再说话。
他也不敢再待下去。每多待一息，道心的裂痕就多扩大一分。
“走！”
他咬着牙挤出这个字，猛地一挥手。狗腿子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牵上灵兽跟着他往山下退去。
走出十来丈远，赵昊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经换了——那不再是羞愤和惊恐，而是一种冷下来的、沉下来的、像是把此刻的屈辱刻进骨髓里的狠意。
“沈七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文斗你赢了。但你别得意——文斗的账，武斗里也能讨。”
他顿了顿。
“别死太早。你的命，本公子亲自来收。”
说完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三头灵兽跟在身后，赤焰虎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沈七夜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看他的眼神，居然带着一丝幽怨。
---
沈七夜站在原地，看着赵昊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然后腿一软，一**坐在地上。
“老天……”
他后背的破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番腾挪躲闪，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文斗的三息保护只能护住他的嘴，护不住他的命——要不是赵昊的灵兽配合生疏，他现在已经是三头**的晚饭。
他闭目内视，只见丹田里那团气旋正在缓缓转动，比刚才又大了一圈。气旋中心隐约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这是开光入门的征兆。
从一介凡躯到开光，他只用了一炷香不到。
沈七夜睁开眼，表情有些微妙。
“把人惹恼就能长修为，”他喃喃道，“这本事怎么这么缺德。”
他又想起了自己方才行的那个手势——拇指内扣，四指并拢，掌心朝天。他从未学过这个手势，抬手时却像呼吸一样自然。还有那句“请君入文”，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口的。
“文斗……”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那些来历不明的碎片忽然翻涌起来。他隐约记得，上古仙廷确实有文斗武斗并行的旧规矩。文斗有三问，叩门、破障、诛心。三问之内，天道为证，双方皆不可动武。只不过千万年过去，文斗一道早已式微，修仙界以力为尊，谁还耐烦跟人斗嘴皮子？
但规矩虽老，却没有废。
“这倒是条路子。”
沈七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文斗的规矩，对那些名门正派的大人物来说，反而比普通散修更有约束力。散修可以不要脸，大人物不能不要。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不能被人在道心上捅了窟窿还恼羞成怒。更何况，文斗有三息保护——三息够他说完一句了。只要每一问都扎在旧伤上，三问下来，再高的修为也得脱层皮。
“也就是说——越是大人物，越好对付？”
他眼睛亮了。
当然，他也清楚。三息保护只能保文斗期间不出人命，文斗一结束，天道法则便撤了。赵昊方才说得很明白——“文斗的账，武斗里也能讨。”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他还活着。而且找到了一条只有他能走的路。
沈七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上的土。远处山脚下，修真坊市已经亮起了灯火。那是方圆百里唯一一座通了“天网”的地方——天机阁开设的修士会馆。所谓天网，是天机阁用一只万年玄龟做阵眼、以传音符为节点搭起来的阵法网络。修士可以在上面论道、交易、互通有无。沈七夜早听人说过，却从没进去过——进门要交一颗灵石，他连一颗都掏不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会文斗。他要去试试，在文斗这条被世人遗忘的旧赛道上，自己能走多远。
他的脚步轻快，像是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宴席。
一场——看谁不顺眼就请谁接三问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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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离去后不久。
赵昊回到住处，屏退左右，闭目调息。
但不管怎么运气，道心那道裂痕就是愈合不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从那道缝隙里一丝丝地往外渗，像是装满水的袋子被人扎了个针眼。
更可恨的是，只要一闭眼，耳边就响起沈七夜那句话——
“跟山鸡学的吗？”
然后道心又开始疼。
他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十年前测灵根的那个下午，想起父亲铁青的脸，想起长老怜悯的眼神，想起这些年吃的每一颗丹药、练的每一套功法——这些本该证明他已经摆脱了“八品灵根”印记的东西，到头来被沈七夜三问全否了。
当夜，赵昊摔了七只茶杯，踹翻了三张桌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顶紫金羽冠扔进了炼丹炉。火焰吞噬金羽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像极了他道心深处那声迟迟未能愈合的脆响。
从此，赵昊再未在冠上竖过一根羽毛。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