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进梦实

逐梦之旅------------------------------------------。清晨，它顺着山梁漫下来，裹着松针的潮气，漫过张苒家屋前被祖孙几代踩得发亮的青石板，顺着瓦当的纹路，一滴滴渗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裂树皮里。傍晚时分，各家土坯房的烟囱会准时冒出炊烟，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和大铁锅里玉米糊糊的甜香，顺着山势飘出老远，裹着整个三十几户的小村子，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还能一直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孩子。爸爸在百十里外城里的化***工人，劳保服洗得发了白，每个月把攒下来的薪水塞进信封，辗转好几趟班车才捎回山里；妈妈守着门口两亩沙质的薄田，春种小麦秋种玉米，一双手从春**冬，指缝里的泥垢嵌得深，怎么洗都洗不净，*裂的口子到了冬天会渗血，贴个胶布又接着下田。家里三个姑娘，张苒是老大，底下两个妹妹张宁和张雪，都留着齐刘海，梳着一模一样的羊角辫，每天跟在姐姐**后面，上山割草的时候会抢着帮姐姐背筐。，却像灶上温着的玉米粥，始终冒着温乎气。张苒没有城里孩子那种带蕾丝的新裙子，也没有见过电视里的塑料洋娃娃，但每当傍晚煤油灯亮起来，一家五口围坐在掉漆的方桌前，就着一碟腌萝卜喝玉米粥，爸爸讲几句城里的奇闻，两个妹妹抢着掰窝窝头，黄晕的灯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的，就是张苒心里最踏实的温暖。。那天张苒从镇高中把通知书揣回来，牛皮纸袋子被她捏得发皱，村长拿着大喇叭在村口喊了三遍“老张家大闺女考上大学了”，全村人都挤到院子里道喜。爸爸请了假从城里赶回来，粗糙的手掌反复摸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皱纹里都浸着笑，当晚就卖了家里存了半年的两袋小麦，带着张苒去镇里办贷款。，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网吧”两个红字，张苒跟着爸爸走过去，隔着蒙着灰的玻璃，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电脑——方方正正的屏幕亮着，黑色光标一闪一闪，像她小时候在山顶看过的城里远方向的星星，旁边有人敲键盘，“咔哒咔哒”的声音脆生生的，顺着玻璃传出来，像山涧里春天融冰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泉水。，粗糙的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薄茧蹭过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苒，选计算机专业吧。我听城里工友说，这东西以后就是城里人吃饭的家伙，就像咱们山里人的锄头农具，学会了，才能在外面站稳脚。”，带着供销社化肥的味道，这句话却像一颗被春雨泡软的种子，“咚”地一声掉进张苒心里，顺着血管一下子发了芽。她盯着那闪烁的光标突然明白：一纸通知书只是帮她跨出了大山第一步，可真正要融入那个山外的世界，要摸到时代的门，必须握住一把真真正正能吃饭的硬钥匙。她听过老师说，城乡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信息鸿沟，那这计算机，不就是架在沟上的桥吗？不是跟风选热门，她要抓着这把钥匙，亲手打开那扇山外的门，把从前隔着雾看不清的***，看得明明白白。，张苒一辈子都忘不掉。班主任组织大家在教室的新电脑上录入个人信息，同学们都围着桌子坐开，手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只有张苒站在电脑旁，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屏幕亮着，可她连那个小小的开机键在哪里，都摸不准。周围偶尔飘来几句细碎的议论，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连头都不敢抬。。那天晚上，辅导员把她领到教学楼的机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从怎么按开机键、怎么用鼠标教起，之后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都给她开一小时的小灶。张苒把机房当成了第二个家，每天下课就抱着书泡在这里，同学去逛夜市的时候她在练打字，周末大家去爬山的时候她还在这里练，暑假宿舍关门，她就找老师开了机房门，对着旧机器一遍一遍练基础操作，三伏天机房只有一个摇头扇，汗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她也没停过。。毕业的时候，张苒是专业唯一一个所有专业课满分的学生，红彤彤的专业证书揣在怀里，她站在学校门口，觉得自己终于攒够了底气，可以去闯了。，比她爬过的最陡的太行山还要难走。她攥着卷边的简历，挤在人潮里，汗把简历边缘浸得发皱，收到的拒绝却像冰碴子一样往心里砸：“我们技术岗只要男生女生逻辑能力不行，还是去试试行政吧我们需要有对口专业的，你专业我们不需要”。一天跑下来，她坐在**会场外的台阶上，风卷着废纸吹过脚边，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第一次觉得，原来那道沟，不是学好了专业课就能跨过去的。，一个带着西北口音的面试官叫住了她。那人翻着她满是满分的成绩单，又看了她在学校做的项目文档，抬眼笑了笑：“我这边现在有点资料要整理，你能不能过来帮我忙两天？管饭，一天一百块。”。第二天她早早赶到**点，按着要求整理堆叠如山的简历，分类、编号、录入表格，一天坐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她一句话没说。第三天面试官又让她整理公司的旧项目资料，她还是安安静静干活，从清晨整理到傍晚，把几百份资料理得整整齐齐，连错字都帮着改了过来。，面试官靠在椅背上，对着她伸出手：“张苒，你被录取了。不过有件事要提前说清楚：我们公司在**，离你老家三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两天两夜，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我等你答复。”，脑子嗡嗡响了半天，只蹦出来一个字：“好。”
走出**会场馆，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给家里打电话。屏幕一接通，妈妈眼泪先掉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千多公里啊……那得离咱家多远啊，苒苒，要不咱不去了，在咱城里找个活，离家近，妈也能常看着你。”张苒握着手机，眼泪顺着下巴砸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时候屏幕里，爸爸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他的脸还是黑黝黝的，皱纹深得像太行山上的沟梁，声音却稳得像山脚下的大石头：“苒，去闯。爸年轻的时候从咱老家农村去化工厂，也是一个人背着铺盖走了几十里地，路都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你有本事，到哪儿都能站得住脚。”
挂了电话，张苒给面试官回了消息，收拾好行李就按照安排，先去郑州总部参加两个月的培训。出发那天，两个妹妹早早起来，帮她打包行李，扎着的羊角辫蹦来蹦去，临走的时候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姐姐加油！我们在家攒钱，以后去找你玩！你每天都要给我们打电话啊！”
绿皮火车晃了整整一夜，迎着清晨的风驶入郑州站。张苒拖着那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行李箱，走出车站出口的时候，一下子被扑面而来的霓虹晃了眼睛——漫山的雾她见过，山顶的星星她也见过，可这城市的灯光，比她见过所有星星加起来都亮，都暖。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烟火气的城市空气，把背挺得直直的。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比当年背着柴翻越大山容易，脚下的坑洼也不会比太行山上的少，可她早就准备好了——就像小时候在山路上摔倒，蹭破了膝盖爬起来接着走一样，这一次，她要用自己敲了四年键盘的手，敲出属于她自己，那片山外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