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者

来源:fanqie 作者:吴潇2026 时间:2026-06-15 06:00 阅读: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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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我们这一代”的对话:清江市老城区的一家独立书店,名字叫“河岸”。书店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几张旧沙发和木椅子。窗外是清江的支流,河面不宽,水流很缓。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木地板上,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的味道。:林远,四十三岁,自由职业者(曾经是报社编辑,后来做过出版,现在偶尔写点东西,大部分时间在读书和带孩子)。他每周来这家书店三四次,通常是下午,点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书店老板认识他,但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叫他“靠窗那位”。:没有名字。只有声音。:你每周都来吗?:差不多。周三和周五肯定来,周末有时候带孩子过来,但他坐不住,翻几页漫画就跑了。周一和周二人少,我喜欢那个时候来。:周一和周二人少?:对,大部分人周六周日逛书店,拍了照就走了。我喜欢工作日来,安静。:你不上班?:……算吧。以前上班,报社,后来出来自己做出版,做得不好,就停了。现在接点散活,够吃就行。时间比较自由。:以前的报社,是哪一家?:《清江晚报》,早没了。二〇一七年停刊的。我在那里干了九年。从实习记者做到编辑部主任,后来报社关了,大家都走了,我也走了。走的那天,我桌上还有一盆绿萝,没带走。(他笑了笑,垂下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几下)后来听物业说,那层楼改成了瑜伽馆,绿萝还在,长得挺好的。:为什么跨到出版?:没有为什么。报社关了,总得找活干。正好有个朋友在出版社,介绍我过去。做图书编辑,做了一年多,也不干了。:为什么又不干了?
林远:……出不了想出的书。(他抬了抬眼,目光在书架最高那一层扫过,仿佛在找一本没有的书)提了几个选题,都被毙了。说市场不好,说读者不爱看,说不好卖。我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访谈者:你提了什么选题?
林远:一本关于清**手艺人的书。想做口述历史。采访了好几个老师傅——做木桶的,修钟表的,还有一个在河边编竹篮子的老**,编了快六十年,手指都变形了。我在她家坐了三个下午,听她讲怎么选竹子,怎么泡水,怎么晾干。她讲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她说话就是这样。每一句话都像竹子在水里泡了很久。
访谈者:那些素材呢?
林远:还在电脑里。(短暂的停顿)录音还在,笔记也在。有时候晚上打开看看,听听。老师傅的口音很重,有些词我不知道怎么翻译成普通话。出版社说,这类书受众太小,谁会买。(沉默了几秒)我没跟他们争。后来想想,算了,留着吧。也许以后有用。
访谈者:“算了”这个词,你刚才说了两次。
林远:(愣了一下)……是吗?没注意。
访谈者:你介意我问一下你的个人情况吗?比如家庭,或者其他。
林远:不介意。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离婚了,前年。孩子跟我。**妈去上海了,现在偶尔视频。
访谈者:孩子多大?
林远:男孩,九岁。四年级。喜欢画画。画得不好,但他喜欢。(向后靠在沙发上,姿态软下来一些)他画什么都像鸟。画房子也像鸟,画树也像鸟,画我也像一只站着的鸟。眼睛画得很大,身子画得很长。有一次他画了一幅“爸爸在工作”,画面上是一只鸟蹲在电脑前面,翅膀耷拉着,键盘上有三根羽毛。他说,爸爸在报社的时候也像一只鸟吗?我说,大概吧。
访谈者:你一个人带孩子,时间怎么安排?
林远:早上送他上学,下午接。中间的时间是我的。下午三点以后就是他的了。周末也是他的。他喜欢去河边,看别人钓鱼。一看能看一下午。我觉得他比我更享受这种不做什么的状态。但他比我更擅长表达——他饿了,就拍我的肩膀说,“爸爸,你的鸟崽饿了。”
访谈者:你一个人带孩子,压力大吗?
林远:还好。习惯了。最难的时候是刚离婚那阵,他晚上找不到妈妈,哭。我不知道怎么哄,就把他抱到阳台上,看月亮。跟他说,妈妈也在看同一个月亮。他问,妈妈能看到我吗?(缓慢地交叠双腿)我说,能。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是骗人的。但他没戳穿我。他每次走到阳台上自己就会抬头看月亮,然后很郑重地说,“月亮今天也很圆。”
访谈者:你觉得这几年,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林远:变慢了。(指节下意识地轻轻敲着木质扶手)以前在报社,每天赶稿子,赶排版,赶印刷,什么都快。现在什么都慢。看书慢,走路慢,说话也慢了。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就看一本书,看了一半,忘了前面讲什么,又翻回去看。以前不会这样。
访谈者:你喜欢这种慢吗?
林远:不适应。但没办法。就像跑步跑了很多年,突然让你走路。走路走久了,又让你坐下。坐下以后发现,原来坐着也有坐着的事可以做。
访谈者:坐着能做什么?
林远:……想一些以前没时间想的事。比如那些老师傅,那个编篮子的老**。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去年想去看看她,走到河边,发现那片老房子拆了,河边修了一圈特别新的栈道,栈道尽头插着一面发展旅游的广告旗。上面写着“打造清江最美岸线”。我站在旗子下面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访谈者:你回去了,没有进去找她?
林远:不找了。以前做记者的时候,一定要找到人,一定要问到答案。现在觉得,有些东西不找到也没关系。留在那里,就像那盆绿萝一样。你不知道它长得怎么样了,但它可能长得很好。
访谈者:绿萝是你放在报社的那盆?你还记得它是什么品种吗?
林远:不记得了。就是普通的绿萝。叶子绿得很勉强。但我每天浇水。同事经过的时候说,你这盆绿萝活得还挺好。我说,是吧。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有几片叶子边缘变黄了,我没摘,它们也没掉,就那样,活得很勉强,但终究还是活着。
访谈者:你还记得报社倒闭那天,你从写字楼走出来,看到什么吗?
林远:那天下午四点,太阳还没下山。我在报社楼下站了一会儿。门口那个卖煎饼的大妈还在,她不知道我们停刊了。她问我,今天下班这么早?我说,嗯。她递给我一个煎饼,说,今天最后一锅,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说,好,谢谢。我拿着煎饼往前走,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然后站在路边把它吃完了。其实我不饿,但我不想浪费。我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往地铁站走。走了大概有半条街,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去看报社那栋楼。写字楼的一半已经变成了教育培训机构的招牌,另一半还是我们原来那几层。顶楼窗口有一盆吊兰在风里晃,不知道是不是谁养了忘带走的——也可能是后来的人放的。但那个位置不是我的楼层。我突然发现,我记得那栋楼每一个窗户后面是什么部门。广告部在三楼左边,财务室在五楼右边。十八楼的窗口常常亮灯到凌晨。我从下午四点站到五点,看着路灯亮起来。然后我走了。
访谈者:那时候孩子多大?
林远:三岁。他那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爸爸不再带报纸回来了。有一天他问,爸爸,报纸是什么。(他的视线落在地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上)我说,是很多人的故事。他说,那为什么没有了。我说,不知道。也许人们更习惯看手机了。
访谈者:你觉得自己是那一代人的一部分吗?就是所谓的“我们这一代”。
林远:哪一代?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正好卡在中间的那一代——小时候没有手机,长大后突然什么都有了;用过年画,也用过短视频。我不太适应短视频,但也不是完全不用。有时候刷着刷着,看到一个视频讲清**码头,点进去看,发现不是老码头,是新开发的旅游景点。底下评论说,以前的老码头拆了。我就关了手机。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觉得“好吧”。(他把手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抬头看着我)就是那种,“好吧”。
访谈者:你以前做记者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天是你特别不想去上班,但还是去了?
林远:有。很多次。有一次是冬天,清江发过水,河面漂着很多杂物。我被派去做现场报道。那天下着雨,江边的风特别大,我站在镜头前面,背后是滩涂和翻滚的河水,手里的麦克风在抖。我说完一段话,摄像说,不行,你刚才声音太小了。我说,风太大。我重新说了一遍。播出去的时候,家里老人看到了,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在那里干嘛,快回去。”我说,“妈,我在上班。”她顿了顿说,“那风也太大了。”
访谈者:你的母亲?
林远:前年走了。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医院窗外的梧桐树刚刚发芽。她握着我的手,说,“你别老加班。”我说,“不加班了,早不加了。”她好像没听见。窗外的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在白色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把脸转向那片光斑,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来。
访谈者:对不起,让你想到那些!
林远:没事。医生把我叫到走廊,很客气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我点了点头。我想我大概需要哭一下,但那一刻没有。后来有一天,我往花盆里埋了几颗她留下的老南瓜籽。没发芽。倒是旁边的土里自己长出一棵歪歪扭扭的野草,开出几朵很小的白花。我妈如果看到,大概会笑着说,“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她以前种什么都活——辣椒,苦瓜,南瓜,还有一盆茉莉,开的时候整条走廊都是香的。
访谈者:你现在生活里,最享受的是什么时刻?
林远:睡前。孩子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窗外是清江,江面上有船在走,船灯很远,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跟谁挥手。手藏在风里,看不见,只能看到光一明一灭。我就看着那盏灯。看久了觉得它在等什么——等下一个港口,等天亮,等一场没飘完的雨。但它的光不骗人。风再大它还是亮着。我什么都不想,只是坐在那里。
(林远把咖啡杯端起来,发现空了,就放下,没有再去加;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唱片机里爵士乐贝斯声在轻轻颤动。)
访谈者: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对十年前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林远:……我会跟他说,那个编篮子的老**,你要早点去。不是因为你采访她写的稿子会有别人看——不会有多少人看的。但她跟你聊了三个下午,聊她怎么选竹子、怎么泡水、怎么晾干,手指都变形了还在编,编了一辈子。你从那三个下午里得到的,比稿子多得多。早点去,多去几次,别拖延。她老了,你不一定还能见到她。别去想稿子,别去想选题,别去想那些东西。
访谈者:你说这些的时候,是在说老**,还是在说别的人?
林远:(看了窗外一会儿,回过头来)每个人。每个你想去见却总觉得“下次吧”的人。
他不说话了,望着窗外。书店里的爵士乐还在播。贝斯声沉下去,萨克斯风跟上,缠着江面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慢慢往上飘。一艘船正从下游往上游走。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轻——轻得像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雾气,眨眼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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