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女友可以替代真人吗
堕落的瞬间------------------------------------------，莫莉气喘嘘嘘，她本来体质就不好。，额头的头发紧贴着，*的她直皱眉，莫莉二话不说，一**墩坐在路边大石头上，肩上那个塞的鼓鼓囊囊的背包，被她一把*下来，直接怼进林深怀里。“给你！沉死啦！都怪你要背这么多零食！”，带的林深一晃，他有点想乐的迹象，“刚才是谁说要野餐来着？我哪知道这么累！”莫莉瞪他，自己倒先扑哧出声，她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水印。“这破山路，脚后跟都快磨出水泡啦。”，他注意到莫莉右脚的鞋带松了，但他没指出来。林深有时候不善表达，甚至连情绪的反馈也总是延迟，如同带点先天故障的机器。他总习惯性的按照理性分析：如果提示莫莉鞋带没系好，可能导致她轻微烦躁，最佳决策是当前场景无需优化。于是他只是默默把背包转到肩上，调整背带长度到最佳受力点。他俩也算青梅竹马从小相识相恋，默契到一些琐事并不需要彼此操心。：“哎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躺平的肥猫？”，他此刻正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追着她被风吹红的脸蛋，还有她头上那顶粉色的毛线帽......那是去年冬天他跟着*站的教程瞎编的，整整织了三遍，还是歪的跟狗啃过一样，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可她就喜欢，说暖和，还一本正经的补充：“主要是显脸小，再说，这比工业机器**的更有温度！”，他习惯计算最优解，无论如何这顶手工**都比不上工业品规整细腻，莫莉的理由跟那**一样歪，也一样挺可爱。“又拍”她嘴上嫌弃，人却往镜头前凑了凑，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光洁的额头，有几根碎发还粘在汗湿的皮肤上。“永久留念呗。”林深声音从手机后头飘出来，带着点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不太熟练的，机器人一般的笑，“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就天天看......”，莫莉说罢调整了一下她的植物数据记录仪。那台巴掌大的小设备从上山起就一直开着，持续采集环境音频和微气候数据，是她野外考察的习惯。她把镜头的方向也对准了林深。，山风毫无预兆的卷过来，风里带着一股子松针的气味，远处有乌鸦在叫，嘎嘎的难听。，像只受惊的小猫，跳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越过那圈锈的掉渣的护栏，飘飘悠悠往底下白茫茫深不见底的云海里坠。“哎......我**......！”
她声音里头甚至还带着笑，就是那种“哎呀真倒霉”的调调，莫莉的心很大，压根没把这近在咫尺的危险提醒当回事。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林深那句“别......”刚挤到嗓子眼，她人已经扑到护栏边。
后来林深每一个噩梦，都TM卡在这个令人沉痛的瞬间。
只见她单手撑着冰凉生锈的铁栏，左腿一抬就翻了过去，整个人稳稳落在外头那条只有一脚多宽的窄水泥沿上，动作利索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帅，像动作明星，她还有功夫扭过头，冲他飞快的咧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他很熟，仿佛是说：“小意思，看我给你捡回来。”
莫莉背对着底下那团白雾俯下身，伸手去够下面那棵斜伸出来的树枝。
林深连“小心”都还没喊出口，这一瞬间总共也就一秒钟左右。
只见她右脚为了稳住身子，往后挪了那么一小步......正正好，踩在护栏外沿那片墨绿色的、油汪汪的苔藓上，这个不起眼的植物成了罪魁祸首。
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刻，而那一秒钟的画面是那么清晰深刻。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脚踝，以一个正常人无法伸展出来的角度，猛的往外一折，她脸上甚至还挂着半秒前那个“看我给你捡”的得意表情，嘴角都还没来得及收......
人却像被什么东西从脊梁骨那儿抽走，软塌塌的，一点声没有，在他指尖前头滑了下去。
“莫莉......！”
林深猛的扑出去，左手死命抠住扎手的铁栏，右手拼命往前够，指尖刚蹭到她冲锋衣的袖口，那粗糙的布料感触手可及时，却快速摩擦过他的指尖，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她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动作又慌又傻，也不知道是想抓**，还是想抓他。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灰白雾气里一闪，没有笔直下坠，被下方层层叠叠、虬结的树枝挂了一下，在陡峭的岩壁上磕碰、翻滚，每一次撞击都让林深的心脏跟着骤停，红色最后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和缭绕的雾气之后不见了。
几秒钟后，从下方传来一连串沉闷、钝重的声响——树枝断裂、岩石滚落、最后是身体撞上什么的闷响。从很深很深的底下传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有人很用力的关上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听着既近又远。林深的大脑死机了，变成了自动分析仪器：
“生存概率计算...错误：参数缺失，崖壁摩擦系数未知、下方植被缓冲系数未知。”
“第二步，寻求外部救援，提升幸存率......”
他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内心那块平滑的石头，此刻仿佛变成了黑洞，把所有应该涌现的恐惧、绝望、痛苦都吸了进去，只留下冰冷、空洞的寂静。
风刮在脸上，他能分析出风速约6.3m/s，温度约4℃，湿度85%——这些数据清晰得像仪表盘读数。但‘冷’和‘硬’这两个词，知道意思，触不到感觉。
耳朵里嗡嗡响，他的大脑像一台高效但错位的扫描仪，不受控制地捕捉着现场所有可量化的细节：左边那个穿红棉袄的大妈，手里的矿泉水瓶“啪”的掉在地上，水瓶坠落角度约70度，水洒出的面积约0.4平方米；远处孩子的哭声，声源距离约15米，分贝值约85；有人喊“报警！”，声音频率偏高，伴有破音，显示发声者正处于应激状态。
世界吵吵嚷嚷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画面都被拆解成数据流，强制塞进林深的大脑进行灾备分析。他唯独没有察觉的是，自己的冷静中缺少了一些情感波动。
此刻他的大脑，是绝对的死寂，只有那顶粉色的、歪歪扭扭的破**，还孤零零挂在松枝上，在风里一下一下的晃，每晃一下，就像有根针，精准扎在他眼球上，扎的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救援队的人跑上来，两个穿橘色制服的壮实汉子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几乎是把他从崖边“拔”下来的。
“兄弟，站这儿危险，先下去。”
他脚不听使唤，身体僵的像根木桩子，其中一个救援队员看他脸色惨白，从腰包里掏出个便携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先喝点热水缓一下。”
塑料杯烫的他指尖一颤，跟过电似的，就这点尖锐的烫劲，才猛的把他从那个混乱的世界里拽回来。
穿橙色救援服的男人跑过来时还在微微喘气，他手里拿着个防水平板，屏幕亮的扎眼。
“你好，请问你是家属吗？”他眼睛飞快扫过林深那张死人似的脸。
林深张了张嘴，没声音，只能使劲往下一点头。
男人在平板上划拉着，语速很快，“我需要核实一下基本信息方便后续救援，有没有什么要紧的病史或者过敏史？麻烦把基本信息介绍一下”
问题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砸下来，林深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往外蹦：“莫莉，二十四，研究植物的...在研究所。”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对芒果过敏。血型O型。无心脏病史，无高血压史，对芒果过敏。”
他说着说着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在列举数据条目，他应该感到恐慌，但他此刻只是感到......空洞，他的灵魂不在身体里，此刻的情况超越了他的经验，他不知道该采用哪种情绪来应对。
队员低头记录，手指在屏幕上点的飞快，然后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变化，只有一种见惯这种场面的、沉重的平静。
“下面情况非常复杂，”他尽量把声音稳住，用平板调出地图，指给林深看，“这一片是原始崖壁，落差大，植被极其茂密，很多地方从上面根本看不见。我们已经派出小组绕路下到预估的落点区域，但搜索面积很大，需要时间。”他停一下，看了一眼对讲机，“另外，气象台通知，一股暖湿气流正在接近，预计两小时后山区间歇性起雾，能见度会变差。”
对讲机这时突然滋滋响起来，传来模糊人声，队员立刻侧过头去听，眉头皱的死紧，飞快回了几个词：“收到，C区继续横向搜索，注意岩壁内凹和植被覆盖区。”
“心理准备。”
林深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个概念像个实心铁球，咣当一下砸进他空荡荡的脑袋里，什么是心理准备？他要准备啥？准备葬礼上那种黑白照片，还是准备睡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外头那种临时床铺？
脑子里好像有台旧服务器嗡嗡响，试图把N种可能性全部过一遍，算算哪个“最有可能”......但每种结果往下推一步，屏幕就变成乱码，大脑勉强维持着混乱。
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拿出来一看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碰碎的，裂纹弯弯扭扭像蜘蛛网铺在上面，透过缝隙能看到是老周打来的。
他没接，手指僵硬的往旁边划，想关掉它。
指尖不知道碰到哪，屏幕突然跳到另一个界面，一条推送广告杵在最顶上，标题又黑又粗，推送时间显示为“刚刚”——精准得令人不安：
《重建失去的爱——SynthLove第五代仿生体开启预售》。
下面有张预览图，点开是个笑容标准到有点僵硬的女人，坐在一间阳光充沛的房间里……林深的目光与图片中女人的眼睛对上时，竟有种被注视的错觉。他猛地点关闭，但屏幕上残留了一个极小的、闪烁的、无法点击的“E”字水印，半秒后才彻底消失。
他盯着那瞬间的空白，胃里那股说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的滋味，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正在思索的间隙，直到救援队员的手拍在他肩上才将这个“情绪”打断：“林先生，咱们先下山把，去指挥部等消息。雾快要上来了。”
林深猛的按熄屏幕，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塞回口袋，可那个女人的笑脸，还有“SynthLove”那个花里胡哨的Logo，却印在他视网膜上，半天都不褪。
他跟在穿橙色制服的背影后头，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脚步是飘的，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踩空，全靠前头队员不时回头拉一把。
石阶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绿的发黑。
-------------------------------------------------------------
临时指挥部设在景区半山腰一个废弃的管理处小院里，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个四面漏风的平房，墙上贴着新挂的景区等高线图，这会被救援人员用红笔蓝笔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和圈。
都2046年了，屋里还保持着一种世纪初的沧桑感，屋角堆着些生锈的折叠椅跟旧水桶，空气里有股灰尘混着消毒水的怪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打喷嚏。
林深坐在门边一张咯吱作响的塑料椅上，背挺的笔直，眼珠子却空荡荡望着地图上某个被反复圈出来的红点。
屋里人声嘈杂，对讲机里不时传来滋啦的电流声跟断断续续的报告：“C区搜索完毕，没有发现...D区地形太复杂，藤蔓太厚，请求携带热成像仪支援...气象更新，能见度已降至50米以下，建议暂停无人机作业...”每一声，都让他心脏跟着猛的一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老周进来的时候裹着一身寒气，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眼睛扫了一圈，立马锁定了角落里的林深。
“林深.....”他轻轻喊道，声音还有点哑，老周快步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旧木桌上，里头的面包跟水瓶撞出沉闷的响声。
林深没动，也没看他。
老周站在他跟前，手足无措的搓了搓手，想伸手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没劲的耷拉下去，最后，他默默拖过旁边另一张塑料椅，在林深旁边重重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坐着，沉默里带着灰尘跟消毒水的味道，谁也不吭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惨白慢慢染上了暮色的灰蓝，老周这才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林深鼻子跟前，“喝口水吧，嘴唇都起皮了。”
林深像是没听见，老周就固执的举着，瓶子悬在半空，终于，林深眼珠子动了动，视线慢慢移到瓶子上，很缓慢的抬起手接了过来，塑料瓶身被他无意识的捏的“咔哒”轻响。
“她爸妈订了最快一班飞机，”老周低下头，声音压的很低，好像怕吓着谁，“明早大概五六点能到。”
“...嗯”
“公司那边，我帮你说了，就说家里出急事，归期不定。”老周顿了顿，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说道，“老板说让你先顾好自己...项目的事，组里其他人先顶着。”
“...嗯”
又是老长一阵沉默，老周坐那儿跟**底下有钉子似的，一会看看墙上滴答作响的旧挂钟，一会低头抠自己指甲边的倒刺，他最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林深的视线没有焦点，就随着老周的声音，漫无目的的飘，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但无法将它们组织成需要回应的意义。
就在老周准备把手机揣回口袋的前一秒，林深的目光无意间擦过飞快熄灭的屏幕边。
一条科技栏目的推送标题，字不大但是很清楚：
《AI如何重塑仿生人的潜意识？》
标题很快被刷走，但“AI”和“仿生人”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了林深的视线。
他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受控制的猛然收紧，塑料瓶身被他捏的咔咔响，深深凹进去一块。
老周吓了一跳，猛的抬头看他，又顺着他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机，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他手忙脚乱的把手机揣进兜。
“我...，就随便划拉两下......”老周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尴尬跟紧张，“这些东西都是小编瞎写的，贩卖焦虑，当不得真。”
林深也不知道自己在“恼怒”什么，他分析这个情感包括伤心，难过，懊悔，还带有一点点愤怒，他很少体验过这么复杂的情感，这超过了他处理的经验，但是他明白，这个情绪的产生既不是对老周，也不是对手机的推送，更多的是对自己，是对没能抓住莫莉的那一秒的懊悔，似乎延迟到现在才有所反应，而手边的水瓶是唯一承受这复杂情绪的载体。
如果这时有上帝跳出来告诉林深说他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回到莫莉在崖边拍照的那一秒，我想他能答应上帝提出的所有条件。
“一切正常范围。”林深突然莫名其妙的开口，和老周的话没什么关联，一个手死死按在肚子上，一个手不停的捏着瓶子，但说话的声音平直，如同在念设备说明书。
老周愣住：“啥？”
“我说，”林深说话时眼睛却盯着地上某个看不见的点，“各项指标，正常范围。”
这是他的口头禅，他经常把“正常范围”这四个字挂在嘴边用来描述某种状态，此刻说出来，却像个冰冷的笑话。心率可能在正常范围，血压可能在正常范围，但他的世界刚刚崩塌，而他的情感处理器却报告的是正常范围，除了持续绞动的胃痛以外，他并没有额外的感觉。也许这是一种情感保护机制，也许这是情感缺陷。
老周虽然知道林深这个病，但依然惊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林深的眼神变了，从担忧变成了某种更深的困惑，甚至还有一点害怕。怕这个坐在对面的人，是不是已经从内心破碎，而外表还维持着人形。
过了几秒，林深慢慢、慢慢的，松开捏着水瓶的手，凹进去的瓶身发出细微的回弹声，他把水瓶轻轻放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老周那句话说完以后，房间里就只剩下对讲机偶尔滋啦的电流声，还有窗外越来越紧的风......那风带着山里才有的那种彻骨的湿冷，从门缝里钻进来，直往脖子里灌。
林深没再看老周，也没再看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红圈。
他俯身低头，再次拿起水瓶，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被捏的变了形的、凹凸不平的塑料水瓶，心里似乎找到转移的方向。
他又一次，把手滑进羽绒服的口袋，指尖碰到那个屏幕碎裂、边缘有点扎手的手机。
他没拿出来，只是握住它。
掌心那股手汗混合泥土带来的黏腻感，提醒他手机不再完美无瑕，而那也是莫莉的信念，万事万物均有定数，要小心完美的假象。
她声音里头甚至还带着笑，就是那种“哎呀真倒霉”的调调，莫莉的心很大，压根没把这近在咫尺的危险提醒当回事。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林深那句“别......”刚挤到嗓子眼，她人已经扑到护栏边。
后来林深每一个噩梦，都TM卡在这个令人沉痛的瞬间。
只见她单手撑着冰凉生锈的铁栏，左腿一抬就翻了过去，整个人稳稳落在外头那条只有一脚多宽的窄水泥沿上，动作利索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帅，像动作明星，她还有功夫扭过头，冲他飞快的咧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他很熟，仿佛是说：“小意思，看我给你捡回来。”
莫莉背对着底下那团白雾俯下身，伸手去够下面那棵斜伸出来的树枝。
林深连“小心”都还没喊出口，这一瞬间总共也就一秒钟左右。
只见她右脚为了稳住身子，往后挪了那么一小步......正正好，踩在护栏外沿那片墨绿色的、油汪汪的苔藓上，这个不起眼的植物成了罪魁祸首。
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刻，而那一秒钟的画面是那么清晰深刻。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脚踝，以一个正常人无法伸展出来的角度，猛的往外一折，她脸上甚至还挂着半秒前那个“看我给你捡”的得意表情，嘴角都还没来得及收......
人却像被什么东西从脊梁骨那儿抽走，软塌塌的，一点声没有，在他指尖前头滑了下去。
“莫莉......！”
林深猛的扑出去，左手死命抠住扎手的铁栏，右手拼命往前够，指尖刚蹭到她冲锋衣的袖口，那粗糙的布料感触手可及时，却快速摩擦过他的指尖，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她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动作又慌又傻，也不知道是想抓**，还是想抓他。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灰白雾气里一闪，没有笔直下坠，被下方层层叠叠、虬结的树枝挂了一下，在陡峭的岩壁上磕碰、翻滚，每一次撞击都让林深的心脏跟着骤停，红色最后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和缭绕的雾气之后不见了。
几秒钟后，从下方传来一连串沉闷、钝重的声响——树枝断裂、岩石滚落、最后是身体撞上什么的闷响。从很深很深的底下传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有人很用力的关上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听着既近又远。林深的大脑死机了，变成了自动分析仪器：
“生存概率计算...错误：参数缺失，崖壁摩擦系数未知、下方植被缓冲系数未知。”
“第二步，寻求外部救援，提升幸存率......”
他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内心那块平滑的石头，此刻仿佛变成了黑洞，把所有应该涌现的恐惧、绝望、痛苦都吸了进去，只留下冰冷、空洞的寂静。
风刮在脸上，他能分析出风速约6.3m/s，温度约4℃，湿度85%——这些数据清晰得像仪表盘读数。但‘冷’和‘硬’这两个词，知道意思，触不到感觉。
耳朵里嗡嗡响，他的大脑像一台高效但错位的扫描仪，不受控制地捕捉着现场所有可量化的细节：左边那个穿红棉袄的大妈，手里的矿泉水瓶“啪”的掉在地上，水瓶坠落角度约70度，水洒出的面积约0.4平方米；远处孩子的哭声，声源距离约15米，分贝值约85；有人喊“报警！”，声音频率偏高，伴有破音，显示发声者正处于应激状态。
世界吵吵嚷嚷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画面都被拆解成数据流，强制塞进林深的大脑进行灾备分析。他唯独没有察觉的是，自己的冷静中缺少了一些情感波动。
此刻他的大脑，是绝对的死寂，只有那顶粉色的、歪歪扭扭的破**，还孤零零挂在松枝上，在风里一下一下的晃，每晃一下，就像有根针，精准扎在他眼球上，扎的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救援队的人跑上来，两个穿橘色制服的壮实汉子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几乎是把他从崖边“拔”下来的。
“兄弟，站这儿危险，先下去。”
他脚不听使唤，身体僵的像根木桩子，其中一个救援队员看他脸色惨白，从腰包里掏出个便携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先喝点热水缓一下。”
塑料杯烫的他指尖一颤，跟过电似的，就这点尖锐的烫劲，才猛的把他从那个混乱的世界里拽回来。
穿橙色救援服的男人跑过来时还在微微喘气，他手里拿着个防水平板，屏幕亮的扎眼。
“你好，请问你是家属吗？”他眼睛飞快扫过林深那张死人似的脸。
林深张了张嘴，没声音，只能使劲往下一点头。
男人在平板上划拉着，语速很快，“我需要核实一下基本信息方便后续救援，有没有什么要紧的病史或者过敏史？麻烦把基本信息介绍一下”
问题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砸下来，林深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往外蹦：“莫莉，二十四，研究植物的...在研究所。”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对芒果过敏。血型O型。无心脏病史，无高血压史，对芒果过敏。”
他说着说着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在列举数据条目，他应该感到恐慌，但他此刻只是感到......空洞，他的灵魂不在身体里，此刻的情况超越了他的经验，他不知道该采用哪种情绪来应对。
队员低头记录，手指在屏幕上点的飞快，然后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变化，只有一种见惯这种场面的、沉重的平静。
“下面情况非常复杂，”他尽量把声音稳住，用平板调出地图，指给林深看，“这一片是原始崖壁，落差大，植被极其茂密，很多地方从上面根本看不见。我们已经派出小组绕路下到预估的落点区域，但搜索面积很大，需要时间。”他停一下，看了一眼对讲机，“另外，气象台通知，一股暖湿气流正在接近，预计两小时后山区间歇性起雾，能见度会变差。”
对讲机这时突然滋滋响起来，传来模糊人声，队员立刻侧过头去听，眉头皱的死紧，飞快回了几个词：“收到，C区继续横向搜索，注意岩壁内凹和植被覆盖区。”
“心理准备。”
林深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个概念像个实心铁球，咣当一下砸进他空荡荡的脑袋里，什么是心理准备？他要准备啥？准备葬礼上那种黑白照片，还是准备睡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外头那种临时床铺？
脑子里好像有台旧服务器嗡嗡响，试图把N种可能性全部过一遍，算算哪个“最有可能”......但每种结果往下推一步，屏幕就变成乱码，大脑勉强维持着混乱。
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拿出来一看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碰碎的，裂纹弯弯扭扭像蜘蛛网铺在上面，透过缝隙能看到是老周打来的。
他没接，手指僵硬的往旁边划，想关掉它。
指尖不知道碰到哪，屏幕突然跳到另一个界面，一条推送广告杵在最顶上，标题又黑又粗，推送时间显示为“刚刚”——精准得令人不安：
《重建失去的爱——SynthLove第五代仿生体开启预售》。
下面有张预览图，点开是个笑容标准到有点僵硬的女人，坐在一间阳光充沛的房间里……林深的目光与图片中女人的眼睛对上时，竟有种被注视的错觉。他猛地点关闭，但屏幕上残留了一个极小的、闪烁的、无法点击的“E”字水印，半秒后才彻底消失。
他盯着那瞬间的空白，胃里那股说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的滋味，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正在思索的间隙，直到救援队员的手拍在他肩上才将这个“情绪”打断：“林先生，咱们先下山把，去指挥部等消息。雾快要上来了。”
林深猛的按熄屏幕，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塞回口袋，可那个女人的笑脸，还有“SynthLove”那个花里胡哨的Logo，却印在他视网膜上，半天都不褪。
他跟在穿橙色制服的背影后头，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脚步是飘的，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踩空，全靠前头队员不时回头拉一把。
石阶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绿的发黑。
-------------------------------------------------------------
临时指挥部设在景区半山腰一个废弃的管理处小院里，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个四面漏风的平房，墙上贴着新挂的景区等高线图，这会被救援人员用红笔蓝笔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和圈。
都2046年了，屋里还保持着一种世纪初的沧桑感，屋角堆着些生锈的折叠椅跟旧水桶，空气里有股灰尘混着消毒水的怪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打喷嚏。
林深坐在门边一张咯吱作响的塑料椅上，背挺的笔直，眼珠子却空荡荡望着地图上某个被反复圈出来的红点。
屋里人声嘈杂，对讲机里不时传来滋啦的电流声跟断断续续的报告：“C区搜索完毕，没有发现...D区地形太复杂，藤蔓太厚，请求携带热成像仪支援...气象更新，能见度已降至50米以下，建议暂停无人机作业...”每一声，都让他心脏跟着猛的一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老周进来的时候裹着一身寒气，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眼睛扫了一圈，立马锁定了角落里的林深。
“林深.....”他轻轻喊道，声音还有点哑，老周快步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旧木桌上，里头的面包跟水瓶撞出沉闷的响声。
林深没动，也没看他。
老周站在他跟前，手足无措的搓了搓手，想伸手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没劲的耷拉下去，最后，他默默拖过旁边另一张塑料椅，在林深旁边重重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坐着，沉默里带着灰尘跟消毒水的味道，谁也不吭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惨白慢慢染上了暮色的灰蓝，老周这才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林深鼻子跟前，“喝口水吧，嘴唇都起皮了。”
林深像是没听见，老周就固执的举着，瓶子悬在半空，终于，林深眼珠子动了动，视线慢慢移到瓶子上，很缓慢的抬起手接了过来，塑料瓶身被他无意识的捏的“咔哒”轻响。
“她爸妈订了最快一班飞机，”老周低下头，声音压的很低，好像怕吓着谁，“明早大概五六点能到。”
“...嗯”
“公司那边，我帮你说了，就说家里出急事，归期不定。”老周顿了顿，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说道，“老板说让你先顾好自己...项目的事，组里其他人先顶着。”
“...嗯”
又是老长一阵沉默，老周坐那儿跟**底下有钉子似的，一会看看墙上滴答作响的旧挂钟，一会低头抠自己指甲边的倒刺，他最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林深的视线没有焦点，就随着老周的声音，漫无目的的飘，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但无法将它们组织成需要回应的意义。
就在老周准备把手机揣回口袋的前一秒，林深的目光无意间擦过飞快熄灭的屏幕边。
一条科技栏目的推送标题，字不大但是很清楚：
《AI如何重塑仿生人的潜意识？》
标题很快被刷走，但“AI”和“仿生人”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了林深的视线。
他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受控制的猛然收紧，塑料瓶身被他捏的咔咔响，深深凹进去一块。
老周吓了一跳，猛的抬头看他，又顺着他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机，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他手忙脚乱的把手机揣进兜。
“我...，就随便划拉两下......”老周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尴尬跟紧张，“这些东西都是小编瞎写的，贩卖焦虑，当不得真。”
林深也不知道自己在“恼怒”什么，他分析这个情感包括伤心，难过，懊悔，还带有一点点愤怒，他很少体验过这么复杂的情感，这超过了他处理的经验，但是他明白，这个情绪的产生既不是对老周，也不是对手机的推送，更多的是对自己，是对没能抓住莫莉的那一秒的懊悔，似乎延迟到现在才有所反应，而手边的水瓶是唯一承受这复杂情绪的载体。
如果这时有上帝跳出来告诉林深说他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回到莫莉在崖边拍照的那一秒，我想他能答应上帝提出的所有条件。
“一切正常范围。”林深突然莫名其妙的开口，和老周的话没什么关联，一个手死死按在肚子上，一个手不停的捏着瓶子，但说话的声音平直，如同在念设备说明书。
老周愣住：“啥？”
“我说，”林深说话时眼睛却盯着地上某个看不见的点，“各项指标，正常范围。”
这是他的口头禅，他经常把“正常范围”这四个字挂在嘴边用来描述某种状态，此刻说出来，却像个冰冷的笑话。心率可能在正常范围，血压可能在正常范围，但他的世界刚刚崩塌，而他的情感处理器却报告的是正常范围，除了持续绞动的胃痛以外，他并没有额外的感觉。也许这是一种情感保护机制，也许这是情感缺陷。
老周虽然知道林深这个病，但依然惊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林深的眼神变了，从担忧变成了某种更深的困惑，甚至还有一点害怕。怕这个坐在对面的人，是不是已经从内心破碎，而外表还维持着人形。
过了几秒，林深慢慢、慢慢的，松开捏着水瓶的手，凹进去的瓶身发出细微的回弹声，他把水瓶轻轻放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老周那句话说完以后，房间里就只剩下对讲机偶尔滋啦的电流声，还有窗外越来越紧的风......那风带着山里才有的那种彻骨的湿冷，从门缝里钻进来，直往脖子里灌。
林深没再看老周，也没再看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红圈。
他俯身低头，再次拿起水瓶，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被捏的变了形的、凹凸不平的塑料水瓶，心里似乎找到转移的方向。
他又一次，把手滑进羽绒服的口袋，指尖碰到那个屏幕碎裂、边缘有点扎手的手机。
他没拿出来，只是握住它。
掌心那股手汗混合泥土带来的黏腻感，提醒他手机不再完美无瑕，而那也是莫莉的信念，万事万物均有定数，要小心完美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