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雪
1 归京
大雪封城这一日，我跪在宫门前，鹅毛般的大雪落在肩头，将素白丧服染得更白。
这是我作为和亲公主守寡的第三十七天。北朔王庭的驸马死了，我带着嫁妆和陪嫁的八百亲兵，以奔丧之名回到大梁。京城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有人叹我命苦，嫁过去三年便守了寡；有人骂我不祥，克死夫婿还敢回来。我一一受着，姿态低到尘埃里。
皇宫的朱漆大门终于开了。传话的太监斜着眼看我，像看一条丧家之犬：“圣上说了，公主远道而来，先去偏殿安置吧。”
偏殿。我唇角微弯，没有起身，反而将额头更深地磕在石板上：“罪女李昭，恳请皇伯父做主。”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半条街。围观的百姓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四起。我听见有人在说“前朝余孽”，有人在说“先太子之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身上，却让我愈发清醒。
传话的太监变了脸色，匆匆跑进去通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宫里来了人。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亲自捧了斗篷来搀我，笑容可掬道：“殿下怎么在雪里跪着？圣上听闻殿下回京，龙颜大悦，正等着见您呢。”
龙颜大悦。我在心里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咽下去，化成一个妥帖温驯的笑：“劳烦公公带路。”
进宫的路上，马车碾过京城长街，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七年了，这座城池与我记忆中大不相同。先帝在时，京城繁华似锦，街市彻夜不眠；如今的街道虽也热闹，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行人神色匆匆，偶尔有锦衣华服的权贵打马而过，百姓便如惊弓之鸟般避让。
七年，足够一个王朝改头换面。
也足够一个**公主死而复生。
皇帝李承德在太和殿接见我。他比七年前老了，鬓边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精明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般审视着我。我伏在地，三叩九拜，喊出那句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的话：“皇伯父，侄女无依，求皇伯父收留。”
他沉默了很久。殿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瑞兽香炉里飘出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我屏住呼吸，等着。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你父亲是朕的长兄，他的骨肉，朕岂能不管？”
我抬起头，眼眶微红，恰到好处地蓄着泪：“谢皇伯父隆恩。”
这出戏唱得极好。一旁的皇后适时递上手帕，温言软语地安慰。太子妃亲自端来热茶，几位皇子公主轮番见礼，一口一个“昭姐姐”叫得亲热。满殿和乐融融，仿佛真是天家骨肉团圆的好日子。
没有人提起七年前的那场宫变。
没有人提起先帝暴崩、太子**的旧事。
他们只当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一个守了寡的落魄公主，一个可以被随意安置、随意利用的棋子。
我感激涕零地接过皇后递来的暖炉，低眉顺眼地应着每一句嘘寒问暖。谁跟我提往事，我便红了眼眶；谁问起北朔王庭，我便低头不语。哭了几场，说了几句“多谢”和“惶恐”，众人便满意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日，京城上下都知道了：先太子遗孤李昭回京了，是个软弱可欺的可怜虫，空有公主名号，实则无宠无势，只能仰皇帝鼻息过活。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李承德将我安置在宫中一处偏殿，拨了几个宫人伺候，又赐了金银绸缎，面子上做得十足。但他没有给我任何实权，连进出的宫门都有时辰限制，美其名曰“保护”。我每日在偏殿中绣花、读书、抄经，规规矩矩，安安静静，从不踏出错一步。
宫人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见我这个公主比小猫还温顺，胆子便大了起来。克扣炭火的、偷懒耍滑的、当面议论我的，我一一受了，从不发作。偶尔还要笑着打赏，说一句“辛苦”。
只有贴身侍女阿檀知道，每一个月圆之夜，我会独自坐在窗前，将一柄**擦得雪亮。那是我父王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兵符印信，而是一柄小小的**，刀柄上刻着四个字：“****。”
父王当年死得蹊跷。对外说是**，但我知道他是被人从背后
大雪封城这一日，我跪在宫门前，鹅毛般的大雪落在肩头，将素白丧服染得更白。
这是我作为和亲公主守寡的第三十七天。北朔王庭的驸马死了，我带着嫁妆和陪嫁的八百亲兵，以奔丧之名回到大梁。京城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有人叹我命苦，嫁过去三年便守了寡；有人骂我不祥，克死夫婿还敢回来。我一一受着，姿态低到尘埃里。
皇宫的朱漆大门终于开了。传话的太监斜着眼看我，像看一条丧家之犬：“圣上说了，公主远道而来，先去偏殿安置吧。”
偏殿。我唇角微弯，没有起身，反而将额头更深地磕在石板上：“罪女李昭，恳请皇伯父做主。”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半条街。围观的百姓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四起。我听见有人在说“前朝余孽”，有人在说“先太子之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身上，却让我愈发清醒。
传话的太监变了脸色，匆匆跑进去通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宫里来了人。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亲自捧了斗篷来搀我，笑容可掬道：“殿下怎么在雪里跪着？圣上听闻殿下回京，龙颜大悦，正等着见您呢。”
龙颜大悦。我在心里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咽下去，化成一个妥帖温驯的笑：“劳烦公公带路。”
进宫的路上，马车碾过京城长街，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七年了，这座城池与我记忆中大不相同。先帝在时，京城繁华似锦，街市彻夜不眠；如今的街道虽也热闹，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行人神色匆匆，偶尔有锦衣华服的权贵打马而过，百姓便如惊弓之鸟般避让。
七年，足够一个王朝改头换面。
也足够一个**公主死而复生。
皇帝李承德在太和殿接见我。他比七年前老了，鬓边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精明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般审视着我。我伏在地，三叩九拜，喊出那句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的话：“皇伯父，侄女无依，求皇伯父收留。”
他沉默了很久。殿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瑞兽香炉里飘出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我屏住呼吸，等着。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你父亲是朕的长兄，他的骨肉，朕岂能不管？”
我抬起头，眼眶微红，恰到好处地蓄着泪：“谢皇伯父隆恩。”
这出戏唱得极好。一旁的皇后适时递上手帕，温言软语地安慰。太子妃亲自端来热茶，几位皇子公主轮番见礼，一口一个“昭姐姐”叫得亲热。满殿和乐融融，仿佛真是天家骨肉团圆的好日子。
没有人提起七年前的那场宫变。
没有人提起先帝暴崩、太子**的旧事。
他们只当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一个守了寡的落魄公主，一个可以被随意安置、随意利用的棋子。
我感激涕零地接过皇后递来的暖炉，低眉顺眼地应着每一句嘘寒问暖。谁跟我提往事，我便红了眼眶；谁问起北朔王庭，我便低头不语。哭了几场，说了几句“多谢”和“惶恐”，众人便满意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日，京城上下都知道了：先太子遗孤李昭回京了，是个软弱可欺的可怜虫，空有公主名号，实则无宠无势，只能仰皇帝鼻息过活。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李承德将我安置在宫中一处偏殿，拨了几个宫人伺候，又赐了金银绸缎，面子上做得十足。但他没有给我任何实权，连进出的宫门都有时辰限制，美其名曰“保护”。我每日在偏殿中绣花、读书、抄经，规规矩矩，安安静静，从不踏出错一步。
宫人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见我这个公主比小猫还温顺，胆子便大了起来。克扣炭火的、偷懒耍滑的、当面议论我的，我一一受了，从不发作。偶尔还要笑着打赏，说一句“辛苦”。
只有贴身侍女阿檀知道，每一个月圆之夜，我会独自坐在窗前，将一柄**擦得雪亮。那是我父王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兵符印信，而是一柄小小的**，刀柄上刻着四个字：“****。”
父王当年死得蹊跷。对外说是**，但我知道他是被人从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