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枪镇乱世
血色黄昏------------------------------------------，好像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满山的栎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山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是老天爷在撒纸钱。七岁的陈铁枪趴在半人高的枯草丛里，瘦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地面，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手心全是冷汗。“别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颤抖，“铁枪，别出声……千万别出声……”，他只知道爹刚才让他们娘俩躲进这片草丛里，自己提着那杆老火铳往山坡下跑去了。爹跑得很快，像是要去追赶什么东西。临走前，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铁枪记得很清楚——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像是灶膛里的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又像是快要熄灭之前最后跳一跳的火星子。，那个眼神叫决绝。，紧接着是男人的吼叫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动静。铁枪想抬头看，但**手把他按得更紧了，整个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像一只护崽的**鸡。“别看……”**声音里带着哭腔，“娃，别看……”。，那道火光窜起来的时候，铁枪隔着草丛看到了半边天都被映成了橘红色。紧接着是隔壁王叔家的房子，再然后是村口的谷仓。风声里裹挟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远远近近的哭喊声。。，有烧城池的，有烧军营的，有烧了整个山头三天三夜都不灭的。但没有哪一场火，像陈家沟那个傍晚的这场火一样，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了灰。。。，然后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铁枪转过头，看见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爹给她的一把剪子，她一直用来做针线活的那把。
“铁枪，”娘看着他，眼泪淌了一脸，但声音忽然就不抖了，“娘去找你爹。你在这儿趴着，不管听见啥动静，都不许出声。听见了没？”
铁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娘已经把他往地上一按，自己站起身来。
“不许出声！”
这是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铁枪趴在草丛里，从草叶的缝隙中看见娘整了整衣襟，握紧那把剪子，往山下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转身。
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铁枪死死咬着嘴唇，咸腥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泪。
山风把下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上来。
“哟，还有个娘们儿！”
“长得还不赖嘛！”
“问她，粮食藏在哪儿？”
然后是几声男人的哄笑，夹杂着几句不干不净的荤话。
铁枪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他听到了**声音。**声音很大，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喊什么。他从来没听过娘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
然后是一声枪响。
那声枪响和之前听到的都不一样，特别近，特别脆，像是在耳朵边上炸开的炮仗。
**声音停了。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山的枯草哗哗作响，像是整座山都在哭。
铁枪趴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嘴里已经尝不到任何味道了，嘴唇被咬破了皮，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拼命忍着不出声，指甲抠进了泥土里，十根手指的指甲盖都抠出了血。
**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是陈家沟最好的猎户。村里人都说，陈大勇的眼睛跟鹰一样尖，进山从来不走空。别人打野兔，他打野猪；别人套獾子，他猎狐狸。陈家沟方圆三十里的猎户，没有不佩服**的。
铁枪从小就听村里人夸**。说有一年冬天，一头孤狼窜进村里叼走了张家的羊羔，**二话不说扛着火铳就追了出去。追了一天一夜，硬是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崖下找到了那头狼。一枪，就打穿了狼头。
“陈大勇的枪，说打左眼不打右眼。”村里人都这么说。
铁枪最崇拜的就是**。
**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打猎回来，都会把他抱到膝盖上，给他讲山里的事。讲野猪的獠牙有多长，讲獾子的洞有多深，讲怎么从脚印判断野物是什么时候经过的。
“铁枪，”**有一次喝了点酒，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爹没读过书，一辈子就会打猎。但这世道不太平，光会打猎不行。等你再大两岁，爹送你去镇上念书。”
“我不念书，”铁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跟爹学打枪。”
“傻小子，”**笑了，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打枪有什么好学的。”
“我就要学！”铁枪犟起来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也要像爹一样，打狼，打野猪，谁欺负咱们村我就打谁！”
**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把他举过头顶。
“好小子！有志气！”
那天晚上，**对他娘说：“这孩子，是个带种的。将来肯定比**强。”
他娘白了**一眼：“少胡说，什么带种不带种的，他才多大。”
“你不懂，”**笑呵呵地说，“我看人不会错。”
那是铁枪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灶膛里的火暖暖的，**难得有了笑脸，他娘虽然嘴上嗔怪，眼睛里却全是笑意。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铁枪觉得，这个家真好。
他想着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爹一样，当陈家沟最好的猎户。他要打很多很多野味，让他娘顿顿都能吃上肉。他要买一杆新枪，比**那杆老火铳更好的枪。
他还小，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不懂什么乱世流离。他只知道爹娘都在，日子虽苦，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
可现在，那个家没了。
山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山贼们大概是把能抢的东西都抢了，能烧的东西都烧了。铁枪听到有人在大声吆喝，好像是招呼同伙们该走了。
然后脚步声又开始往山上这边来。
铁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脸埋进土里，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地底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气和血腥味。透过草丛的缝隙，他看到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从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走过。
“**，这回油水不小。”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刘大哥说了，这村子的猎户家都富实，下回还来。”另一个声音接话。
“那个男的呢？姓陈那个猎户？”
“打死了。不过那家伙也够狠的，临死还捅了老三一刀。”
“捅哪儿了？”
“大腿根儿，差一点就断子绝孙了。”
两个山贼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铁枪趴在那里，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句话——“那个男的呢？打死了。”
爹死了。
然后他想起**背影，想起那声枪响，想起**声音忽然停了。
娘也死了。
七岁的陈铁枪趴在那片枯草丛里，觉得自己好像也死了。
但他没有哭。
**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天彻底黑了下来。
山里的秋夜冷得像冬天，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单薄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铁枪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但他还是不敢动。
他怕那些山贼没走远，怕他们忽然又回来。
他就那么趴着，一直趴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把整座山都照得跟死人脸一个颜色。铁枪借着月光，终于敢慢慢抬起头来。
山下的村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光还在，但不像之前那么猛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那些青烟被山风一吹，散得满山都是，呛得人直想咳嗽。
铁枪从草丛里爬出来。
他的腿已经趴麻了，刚站起来就摔了一跤。他又爬起来，又摔了一跤。第三次，他终于站稳了，开始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
跑回村子的时候，他看到的第一具**是王叔的。
王叔面朝下趴在自家门口，后背上全是血，一只手还往前伸着，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铁枪认出了他，因为王叔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他见过很多次。
再往前走，是张婶。
再往前，是孙爷爷。
铁枪不敢看了。他拼命往自己家的方向跑。
家已经没了。
三间土坯房烧得只剩了几堵黑漆漆的墙。屋顶塌了，檩条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在冒着烟。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被烧焦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焦臭味。
铁枪站在院子里，像一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的**是在村子外面的路上被找到的。
陈大勇仰面躺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杆老火铳。火铳的枪管已经弯了，不知道是被砸的还是怎么弄的。他的胸口有两个弹孔，血把整件褂子都染透了。
他娘就倒在离**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那把剪子还握在她手里，剪子上有血，但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谁的。
铁枪跪在他娘身边，跪了很久很久。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往西边挪了一大截。
铁枪开始用手刨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刨土。只是觉得，爹娘不能就这么躺在外面，得有个地方让他们躺下来。他的手很快就被石子划破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把**拉进去，又把他娘也拉进去。
**很重，他拉不动，就一点一点地拖着走。他娘倒是轻一些，但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最后索性抱住***腰，整个人往后倒，一点一点地把人挪过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七岁的陈铁枪跪在那两个坑前，满手是血，满脸是泥，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山里的野狗在远处叫，叫得凄厉又瘆人。
他跪在那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憋不住的哭法。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他怕把山贼又招来。
**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但爹没了，娘也没了。
他为什么还不能哭？
后来的很多年里，陈铁枪再也没有那样哭过。
有一回，老猎户陈老奎问他，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跪在那里哭的时候，在想什么。
铁枪想了很久，说：“我在想，要是我有枪就好了。”
“你**做什么？”
“打死他们。”
陈老奎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爹也说过一样的话。”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山里的雾起来了，把烧成废墟的陈家沟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连老天爷都不忍心多看一眼。
铁枪站起身，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咬着牙又站起来，走到**身边，把**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合上了。然后他掰开**僵硬的手指，把那个空空的老火铳拿了起来。
枪管已经弯了，不能用了。
但铁枪还是把那杆枪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只要抱着它，**就还在。
他又走到他娘身边。
***眼睛是闭着的，面容比他想象的要安详。铁枪帮他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从她手里把那把剪子拿了出来。
剪子尖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
铁枪把剪子揣进怀里。
最后，他在灰烬里找到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弹壳。
**每次打完枪，都要把弹壳捡回来，说攒多了可以找镇上的铁匠重新装填。那天他被山贼打死之前，大概也开了枪。弹壳掉在了院子门口的石碾子旁边，被灰烬盖住了，没被山贼发现。
铁枪把那枚弹壳捡起来。
弹壳上还带着余温，不知道是火的余温，还是**手掌的温度。
他把弹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弹壳的底缘硌进他的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后来那道印子长了痂，痂掉了，留下一个疤。
那个疤跟了他一辈子。
东边的天色越来越亮，山里的雾气被阳光一照，开始慢慢散去。
铁枪一个人站在那片废墟前，怀里抱着一杆弯了枪管的老火铳，兜里揣着一把带血的剪子和一枚滚烫的弹壳。
他身后是埋葬了半个村子的黄土坡。
他面前是一条通往山外的土路。
远处的山道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赶。
是老猎户陈老奎。
陈老奎是陈大勇的远房堂叔，住在村东头的山脚下。昨天山贼来的时候，他刚好进山下了套子，侥幸躲过了一劫。在山上躲了一夜，天亮了才敢摸回来。
他看到站在废墟里的铁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猎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娃……”
铁枪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印，但那双眼睛，那双被村里人后来说成是“鹰眼”的眼睛，已经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的眼睛了。
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像被火淬过的铁。
陈老奎走过去，蹲下身子，把铁枪搂进怀里。
“不哭了，娃，”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山里的石片子，“跟奎爷走。奎爷养你。”
铁枪没有哭。
他已经哭过了。
他把头埋进陈老奎怀里，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奎爷，你教我打枪。”
陈老奎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是血的娃娃，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陈大勇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奎叔，你教我打枪。”
那个时候，也是乱世。
陈老奎没说话。
他站起身，牵着铁枪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山脚下走去。
他们身后，陈家沟的废墟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山林里的雾气终于散尽了。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但这个早晨的阳光照在铁枪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铁枪，”娘看着他，眼泪淌了一脸，但声音忽然就不抖了，“娘去找你爹。你在这儿趴着，不管听见啥动静，都不许出声。听见了没？”
铁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娘已经把他往地上一按，自己站起身来。
“不许出声！”
这是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铁枪趴在草丛里，从草叶的缝隙中看见娘整了整衣襟，握紧那把剪子，往山下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转身。
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铁枪死死咬着嘴唇，咸腥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泪。
山风把下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上来。
“哟，还有个娘们儿！”
“长得还不赖嘛！”
“问她，粮食藏在哪儿？”
然后是几声男人的哄笑，夹杂着几句不干不净的荤话。
铁枪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他听到了**声音。**声音很大，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喊什么。他从来没听过娘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
然后是一声枪响。
那声枪响和之前听到的都不一样，特别近，特别脆，像是在耳朵边上炸开的炮仗。
**声音停了。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山的枯草哗哗作响，像是整座山都在哭。
铁枪趴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嘴里已经尝不到任何味道了，嘴唇被咬破了皮，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拼命忍着不出声，指甲抠进了泥土里，十根手指的指甲盖都抠出了血。
**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是陈家沟最好的猎户。村里人都说，陈大勇的眼睛跟鹰一样尖，进山从来不走空。别人打野兔，他打野猪；别人套獾子，他猎狐狸。陈家沟方圆三十里的猎户，没有不佩服**的。
铁枪从小就听村里人夸**。说有一年冬天，一头孤狼窜进村里叼走了张家的羊羔，**二话不说扛着火铳就追了出去。追了一天一夜，硬是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崖下找到了那头狼。一枪，就打穿了狼头。
“陈大勇的枪，说打左眼不打右眼。”村里人都这么说。
铁枪最崇拜的就是**。
**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打猎回来，都会把他抱到膝盖上，给他讲山里的事。讲野猪的獠牙有多长，讲獾子的洞有多深，讲怎么从脚印判断野物是什么时候经过的。
“铁枪，”**有一次喝了点酒，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爹没读过书，一辈子就会打猎。但这世道不太平，光会打猎不行。等你再大两岁，爹送你去镇上念书。”
“我不念书，”铁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跟爹学打枪。”
“傻小子，”**笑了，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打枪有什么好学的。”
“我就要学！”铁枪犟起来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也要像爹一样，打狼，打野猪，谁欺负咱们村我就打谁！”
**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把他举过头顶。
“好小子！有志气！”
那天晚上，**对他娘说：“这孩子，是个带种的。将来肯定比**强。”
他娘白了**一眼：“少胡说，什么带种不带种的，他才多大。”
“你不懂，”**笑呵呵地说，“我看人不会错。”
那是铁枪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灶膛里的火暖暖的，**难得有了笑脸，他娘虽然嘴上嗔怪，眼睛里却全是笑意。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铁枪觉得，这个家真好。
他想着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爹一样，当陈家沟最好的猎户。他要打很多很多野味，让他娘顿顿都能吃上肉。他要买一杆新枪，比**那杆老火铳更好的枪。
他还小，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不懂什么乱世流离。他只知道爹娘都在，日子虽苦，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
可现在，那个家没了。
山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山贼们大概是把能抢的东西都抢了，能烧的东西都烧了。铁枪听到有人在大声吆喝，好像是招呼同伙们该走了。
然后脚步声又开始往山上这边来。
铁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脸埋进土里，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地底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气和血腥味。透过草丛的缝隙，他看到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从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走过。
“**，这回油水不小。”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刘大哥说了，这村子的猎户家都富实，下回还来。”另一个声音接话。
“那个男的呢？姓陈那个猎户？”
“打死了。不过那家伙也够狠的，临死还捅了老三一刀。”
“捅哪儿了？”
“大腿根儿，差一点就断子绝孙了。”
两个山贼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铁枪趴在那里，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句话——“那个男的呢？打死了。”
爹死了。
然后他想起**背影，想起那声枪响，想起**声音忽然停了。
娘也死了。
七岁的陈铁枪趴在那片枯草丛里，觉得自己好像也死了。
但他没有哭。
**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天彻底黑了下来。
山里的秋夜冷得像冬天，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单薄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铁枪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但他还是不敢动。
他怕那些山贼没走远，怕他们忽然又回来。
他就那么趴着，一直趴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把整座山都照得跟死人脸一个颜色。铁枪借着月光，终于敢慢慢抬起头来。
山下的村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光还在，但不像之前那么猛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那些青烟被山风一吹，散得满山都是，呛得人直想咳嗽。
铁枪从草丛里爬出来。
他的腿已经趴麻了，刚站起来就摔了一跤。他又爬起来，又摔了一跤。第三次，他终于站稳了，开始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
跑回村子的时候，他看到的第一具**是王叔的。
王叔面朝下趴在自家门口，后背上全是血，一只手还往前伸着，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铁枪认出了他，因为王叔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他见过很多次。
再往前走，是张婶。
再往前，是孙爷爷。
铁枪不敢看了。他拼命往自己家的方向跑。
家已经没了。
三间土坯房烧得只剩了几堵黑漆漆的墙。屋顶塌了，檩条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在冒着烟。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被烧焦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焦臭味。
铁枪站在院子里，像一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的**是在村子外面的路上被找到的。
陈大勇仰面躺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杆老火铳。火铳的枪管已经弯了，不知道是被砸的还是怎么弄的。他的胸口有两个弹孔，血把整件褂子都染透了。
他娘就倒在离**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那把剪子还握在她手里，剪子上有血，但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谁的。
铁枪跪在他娘身边，跪了很久很久。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往西边挪了一大截。
铁枪开始用手刨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刨土。只是觉得，爹娘不能就这么躺在外面，得有个地方让他们躺下来。他的手很快就被石子划破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把**拉进去，又把他娘也拉进去。
**很重，他拉不动，就一点一点地拖着走。他娘倒是轻一些，但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最后索性抱住***腰，整个人往后倒，一点一点地把人挪过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七岁的陈铁枪跪在那两个坑前，满手是血，满脸是泥，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山里的野狗在远处叫，叫得凄厉又瘆人。
他跪在那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憋不住的哭法。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他怕把山贼又招来。
**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但爹没了，娘也没了。
他为什么还不能哭？
后来的很多年里，陈铁枪再也没有那样哭过。
有一回，老猎户陈老奎问他，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跪在那里哭的时候，在想什么。
铁枪想了很久，说：“我在想，要是我有枪就好了。”
“你**做什么？”
“打死他们。”
陈老奎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爹也说过一样的话。”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山里的雾起来了，把烧成废墟的陈家沟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连老天爷都不忍心多看一眼。
铁枪站起身，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咬着牙又站起来，走到**身边，把**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合上了。然后他掰开**僵硬的手指，把那个空空的老火铳拿了起来。
枪管已经弯了，不能用了。
但铁枪还是把那杆枪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只要抱着它，**就还在。
他又走到他娘身边。
***眼睛是闭着的，面容比他想象的要安详。铁枪帮他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从她手里把那把剪子拿了出来。
剪子尖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
铁枪把剪子揣进怀里。
最后，他在灰烬里找到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弹壳。
**每次打完枪，都要把弹壳捡回来，说攒多了可以找镇上的铁匠重新装填。那天他被山贼打死之前，大概也开了枪。弹壳掉在了院子门口的石碾子旁边，被灰烬盖住了，没被山贼发现。
铁枪把那枚弹壳捡起来。
弹壳上还带着余温，不知道是火的余温，还是**手掌的温度。
他把弹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弹壳的底缘硌进他的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后来那道印子长了痂，痂掉了，留下一个疤。
那个疤跟了他一辈子。
东边的天色越来越亮，山里的雾气被阳光一照，开始慢慢散去。
铁枪一个人站在那片废墟前，怀里抱着一杆弯了枪管的老火铳，兜里揣着一把带血的剪子和一枚滚烫的弹壳。
他身后是埋葬了半个村子的黄土坡。
他面前是一条通往山外的土路。
远处的山道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赶。
是老猎户陈老奎。
陈老奎是陈大勇的远房堂叔，住在村东头的山脚下。昨天山贼来的时候，他刚好进山下了套子，侥幸躲过了一劫。在山上躲了一夜，天亮了才敢摸回来。
他看到站在废墟里的铁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猎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娃……”
铁枪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印，但那双眼睛，那双被村里人后来说成是“鹰眼”的眼睛，已经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的眼睛了。
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像被火淬过的铁。
陈老奎走过去，蹲下身子，把铁枪搂进怀里。
“不哭了，娃，”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山里的石片子，“跟奎爷走。奎爷养你。”
铁枪没有哭。
他已经哭过了。
他把头埋进陈老奎怀里，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奎爷，你教我打枪。”
陈老奎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是血的娃娃，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陈大勇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奎叔，你教我打枪。”
那个时候，也是乱世。
陈老奎没说话。
他站起身，牵着铁枪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山脚下走去。
他们身后，陈家沟的废墟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山林里的雾气终于散尽了。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但这个早晨的阳光照在铁枪身上，没有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