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三载,方知满墙丹青皆吾身

来源:fanqie 作者:半截的诗也是 时间:2026-06-13 18:00 阅读: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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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休------------------------------------------,天还没大亮。,潮润一片。季锦书低着头,看自己脚尖那双青色绣花鞋,鞋面旧了,边缘磨出白线,是出嫁那年做的,三年没换过。。他把那张薄纸往她手里一塞,没多说,退了两步,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灰扑扑的钱袋,搁在门槛上。"夫人,"他顿了顿,改了口,"季姑娘。官人说,府里的东西你一件也不能带走。这些银子,是官人给的安家费。",季锦书垂下眼。纸很薄,墨色很新,"无所出"三个字墨迹发亮,还没干透。她把休书对折,再对折,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袖中。,等着她哭。可是她没哭。,领路的也是这个赵管事。那日她穿大红嫁衣,轿子从季家抬出来,父亲站在门口目送。风掀起父亲灰白的袍角,他抬手想说什么,轿帘落下来,什么都没听见。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站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也没舍得换。他在翰林院做九品末流,月俸不够买一匹好布。她拿出嫁妆替他添置衣裳、打点同僚、宴请上官。他站在满堂官员面前张不开口,她笑盈盈地替他应酬,一杯接一杯地喝,回屋吐了一地。:"昭远,你好好读书,旁的我来。"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从五品,官不大,人脉广。他提携谢昭远,替他荐了御史台的缺,亲自领着他认识各司主事。谢昭远在外人面前恭敬地唤一声"岳丈大人",回到家,对着季锦书,慢慢就不笑了。。,触怒龙颜。圣旨下来那日,季锦书跪在谢家正堂,求谢昭远替父亲说句话。谢昭远坐在椅子里,端着茶,慢悠悠地吹开水面上的浮沫。"锦书,你父亲犯的是圣怒。我一个御史台主簿,能做什么?",膝盖贴着冰凉的地砖。她心里清楚,不是无能为力,是他不想沾惹。
父亲被贬岭南。走的那天下着雨,季锦书跑出谢府,追了几条街,追到城门口,只望见一辆破旧的马车碾过泥水,越走越远。雨浇透她的衣裳,头发粘在脸上。道旁有人走过,说了句"那是季大人的家眷吧",她听见了,没回头。
两年后,父亲病逝于贬所的消息传到京城。那时谢昭远在书房里陪吏部的同事说话,季锦书站在门外,攥着那封报丧的信,等他出来。等到天黑,等到人都散了,他推开门看见她,皱了一下眉。
"什么事。"
"我父亲……没了。"
谢昭远沉默了一瞬。她以为他会说句什么,哪怕一句"节哀"。他没有。他越过她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住。
"以后季家的人,少跟外面提起。"
她望着他走进回廊的暗处,手里的信纸被汗浸湿,墨迹洇开,父亲的名字糊成一团。
那是第二年冬天的事。转眼到了第三年春天,谢昭远攀上了安平县主萧玉婵。
萧玉婵是公主之女,皇家血脉,通身气派。她看上谢昭远的事不算秘密,宴席上她当众替他斟酒,笑着说:"谢大人这等才俊,屈居御史台可惜了。"谢昭远没推辞,端起来喝了。
季锦书坐在席末看着。她穿着谢昭远叫人新做的衣裳,藕荷色,说是"体面些"。那日萧玉婵也穿了藕荷色,两人远远隔着几张桌,颜色撞上了。萧玉婵瞥了她一眼,眼尾微挑,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是季锦书看见了。
三个月后,休书就来了。
理由只有三个字:无所出。
季锦书把袖中的休书又往里塞了塞,转过身。赵管事还站在那儿,钱袋搁在门槛上,灰扑扑的布袋,和他脸上的神色一样沉闷。她没捡那只钱袋。
"劳烦赵管事,轿子替我雇一顶。"
赵管事张了张嘴,转身去了。
日头慢慢移上台阶。季锦书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丫鬟的笑声,轻快的,脆生生的,不知在说什么趣事。她嫁进来三年,从没发出过那样的笑声。
轿子来了。蓝布小轿,轿帘上褪了色的暗花依稀还能看出当年描金的影子。抬轿的两个人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弯身坐进去,帘子落下,光线一暗,轿子便动了。
她伸手探进袖子,指尖碰到休书的边缘。纸很薄,硌得生疼。三年婚姻,最后只剩这一张薄纸。
轿子穿过东市,穿过朱雀街,一路往南。
街上热闹,叫卖声、马铃声、孩童在路边追逐的喧哗,隔着轿帘涌进来,有种与她无关的鲜活。
她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茶肆里坐满了人,卖花的小姑娘坐在阶前,竹篮里是半开的栀子。那姑娘听见轿子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季锦书放下帘子,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季家老宅在城南角的窄巷子里。巷口的老槐树枯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枝桠还在长叶子,绿得倔强。轿子停在门前,季锦书下轿,付了铜钱。
两个轿夫抬起空轿往回走,脚步很快,巷子里一下就空了。
她站在自家门前,对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石阶缝里钻出几丛野草,瘦瘦高高,风来就伏下去,风过又立起来。她抬手推门,吱呀一声,门就开了。
院子比她走时更荒了。青砖缝里挤满了杂草,从院门一路铺到正堂,密密匝匝,全无人迹。窗棂上的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咽声低低的,断断续续。她走过去,手指抹了一下窗台,灰积了厚厚一层。
"姑娘。"
身后有人唤她。季锦书转过身。
老周站在院子那头,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扫帚。他本就瘦,如今更瘦了,背驼成一座小小的山。身上的旧袍袖口磨得发毛,碎成细细的丝。他望着她,嘴唇动了几动,没发出声音来。
"老周。"她先开了口。
老周搁下扫帚,快步走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不敢再近。
"姑娘怎么回来了?"
季锦书从袖中摸出那张休书,展开,抚平,放在石桌上。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他识字不多,"休书"两个字认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把休书拿起来,对折,又对折,塞进自己怀里。
"这个,老奴替姑娘收着。"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荒草伏下去,又立起来。老周转身往厨房走。
"姑娘等着,我去烧水。"
季锦书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弯着腰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在谢府三年没哭过,敬茶被羞辱没哭,丈夫三年不进她的房没哭,休书递到手里没哭。可对着一个驼背的老仆和满院荒草,鼻子一下子酸得发堵。
她仰起头,天上的云很淡,薄薄几缕,被风扯散在头顶。
杏树还活着,就是长得野了,枝桠横七竖八地伸着,遮了半个院子。
树下父亲置的石桌还在,桌面上铺满落叶和干涸的鸟粪。她走过去,用手拨开落叶,掌心贴上石面。
石面被晒得发烫,尚有余温。父亲坐在这里喝茶,她在旁边背书。
背错了,父亲拿竹尺敲她的手心,她龇牙咧嘴,父亲就笑。那时候院子里还有母亲种的月季,父亲日日浇水。后来母亲去了,月季再也没有开过。
她收回手,站直身子。
老周端着茶从厨房出来。茶碗缺了一角,热气腾腾地冒着。他放下茶碗,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姑娘,这三年,老奴攒了些银钱。"
布包摊开,里面是碎银子。有些旧得发黑,有些勉强算新,是他扫街、替人搬货、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季锦书看着那些碎银子,没有伸手。
"老周,你留着。"
"姑娘。"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老周看了看她,没再推。他把银钱包好塞回怀里,端起旁边那碗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姑娘喝茶。"
她捧起茶碗。茶水很苦,是茶铺里最末等的沫子。一口气灌下去半碗,茶气从喉咙里顶上来,身子一下暖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季锦书坐在石桌前,慢慢喝完那碗茶。
老周在正堂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出来,落在门槛上,又落在阶前那丛野草上。她望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被休的女人,没有娘家的女人,连一只钱袋都不会去捡的女人,往后每一日,都得自己一寸一寸地挣。
她站起身,把空茶碗搁在石桌上,朝着正堂那盏灯走过去。
身后巷子深处远远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两声,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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