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龙，泽中虺
百里泽（楔子）------------------------------------------（脑子寄存处） （各位看官老爷多多支持），断流妖王已经在百里泽盘踞了三十二年。 。够一个人从出生到娶妻，够一**从新造到散架，够泽边的村子换过三代渔夫。但对妖来说，三十二年不算长——它活了三百年，三十二年也不是很久。 。，它赶走那只老龟时，泽里的水族跪了一地。它站在老龟的洞府门口，看那些瑟瑟发抖的鱼虾螺蚌，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就是当王的感觉。，它的名字传遍了方圆三百里。东山虎王派人送来一对獐子，北岭雕王亲自飞来喝了一次酒，西窟蟒王托蛇带话：有空来坐。它把那些礼物收下，把那些话记在心里。，它开始觉得闷。泽还是那个泽，规矩还是那些规矩，每月初一收贡，每年初一喝酒。日子一天一天过 ，偶尔有不长眼的渔民和小妖冲撞了它也会拿来做一道下酒菜。，它习惯了闷。闷就闷吧。至少还有酒喝。，东山虎王来了。虎王是稀客。它占着东边的山，平时懒得下水，这次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带着两个小妖，大摇大摆地进了百里泽。“老断！”虎王的声音能震碎窗户纸，“多年不见，你倒胖了！”，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来干什么？想你了呗。”虎王咧着嘴笑，“顺便带个信——北岭那老雕托我问你，今年去不去它那儿喝酒？不去。”断流妖王说，“它那儿太高，我爬不上去。”
虎王哈哈大笑。
“那就去我那儿！不高，半山腰，爬两步就到。”
“不去。”断流妖王说，“你那山太干，我鳞片受不了。”
虎王笑得更响了。
“行行行，你不来，我们来找你。”它回头招呼那两个小妖，“去，把雕王和蟒王都叫来，就说老断请客！”
断流妖王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
“现在说的。”虎王跳上巨石，一**坐下，“愣着干什么？酒呢？”
断流妖王看着它，忽然也笑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虎王最没规矩。
但也没办法，“来个小的，拿酒。”
酒过三巡，西窟蟒王和北岭雕王都到了。
蟒王是慢慢游来的，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上了岸，化**形——一个瘦高的黑衣男子，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猎物。
“多年不见。”它冲断流妖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雕王是最后一个到的。它从天上落下来，化成一个灰袍老者，鹰钩鼻，目光锐利，扫了一圈在场的三个妖，微微点头。
“都到了。来，不醉不归。”
四个妖坐在巨石上，面前摆着七八个酒坛。泽水在脚下流淌，月亮在天上挂着，远处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归于寂静。
虎王举起酒坛：“来，喝！”
断流妖王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们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雕王看了它一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手底下的小妖说，最近泽边有人转悠，不是打鱼的，拿着些奇怪的东西，东量西量。”断流妖王说，“我让小妖去打听，说是**派来的，画什么图。”
蟒王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勘舆。”
“什么？”
“勘舆。丈量山河，绘制地图。”蟒王说，“我听说的，**统一之后，要画一张天下形胜图，把所有的山川河流都画进去。”
虎王不以为意：“画就画呗，又不碍着我们。”
断流妖王没说话。它心里有点不踏实。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踏实。
雕王看它一眼，缓缓开口：“听说那老龟，最近被人看见了。”
断流妖王拿酒坛的手顿了一下。“在哪儿？”
“不知道。只是听说。”雕王说，“也许是假的。也许是**找它。”
断流妖王沉默了一会儿，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找就找。它回来又能怎样？”
蟒王轻笑一声：“当年可是你把它赶走的。”
“当年是当年。”断流妖王说，“现在它敢回来，我再赶一次。”
虎王哈哈大笑：“好！老断还是老断！”
雕王没笑。它看着断流妖王，目光里有东西，但什么都没说。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四个妖喝了七八坛酒。
虎王已经有些上头，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蟒王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些。雕王喝得最少，始终清醒。
断流妖王也喝了不少。它平时不怎么醉。三百年修行，酒量早练出来了。但今夜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不踏实一直压着，让它想多喝几口。压下去，压下去就没事了。
“来，再开一坛！”虎王拍手叫好。蟒王微微点头。雕王没动。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面上，亮起了一点光。
断流妖王起初没在意。也许是渔火，也许是夜钓的。但很快它发现不对——那光在动，朝着这边来，而且比寻常的船快。
“有船。”蟒王说。断流妖王站起来。那是一艘小船。比渔船小，比渔船窄，但快得出奇。船底没有桨，船尾没有橹，却破浪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推着它。
“机关船。”雕王忽然开口。
断流妖王转头看它。
“墨家的东西。用木头和机关造的，不用人划也能走。”雕王的眉头皱起来，“**的人。”
断流妖王静静地盯着那艘船。
它听过墨家的传说。能造飞鸟，能造走兽，能用木头铁片做出会动的东西。但那都是传说。眼前这艘船是真的。
船越来越近。
船头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明亮，把周围的水面照出一片白。那人身后还有两个随从，一个在摆弄什么，一个在低头记着什么。
勘舆的。
断流妖王忽然觉得有点烦。喝了酒，本来挺高兴，偏有人来添乱。
“我去让他们滚。”它站起来。
“别。”雕王按住它，“那船不简单。先看看。”
断流妖王皱眉，但还是坐下了。
船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船头那人的脸——中年，清瘦，穿一件旧青袍，不像什么**。但那双眼睛很亮，正四处打量，像是在算什么。
“水深多少？”那人的声音传过来。
“三丈二。”身后的随从答。
“流速？”
“往东，不快。”
“好。记下来。”
船继续往前。
再往前，就离巨石不远了。
断流妖王站起来。“我去。”这回雕王没拦。
断流妖王踏着水面向那艘船走去。它没现形。它想看看，这个半夜跑来画图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船在离它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不是因为看见它了，是因为船头那人忽然举起手，示意停下。那船就稳稳地停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断流妖王在那一刻，心里动了一下。这船太听话了。比活物还听话。
那人的声音又传来：“再往前，就是泽心了吧？”
“是，大人。按渔民的说话，这片水域就是百里泽最深处。”
“好。”那人点点头，提着灯往四周照，“记下来，水深三丈二，流速缓慢，水底淤泥厚，水生植物以荷、芦为主……”
他一边说，一边让船缓缓转圈，像是在丈量什么。
断流妖王站在十丈外，看着这一幕。它忽然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做。
赶人？那人没惹它，只是在画图。
不赶？这人是**的，画图画完了，**就知道这片泽长什么样了。知道长什么样，然后呢？
它想起雕**才说的话：老龟最近被人看见了。老龟是**封的。**要是想重新理顺这天下的事，会怎么看它这个霸占泽三十二年的妖？
那人忽然转过头，朝它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断流妖王不知道他看见没有。灯光太亮，晃得它眼睛疼。
“走吧。”那人说，“差不多了，再往前就是泽心了，今晚先到这儿。”
船开始掉头。
断流妖王愣了一下。
就这么走了？
它还没开口，那人忽然又抬起手，示意停下。
船停了。
那人从船头拿起一样东西，对着泽心的方向，不知道在比划什么。然后他放下那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了几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夜风把它送了过来。
断流妖王的眉头拧起来。
“走。”那人把小本子收起来。
船开始往回走。
断流妖王站在水面上，看着那艘船慢慢远去。
就这么走了？画几笔，记几个字，就走了？
它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愤怒，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根本不怕它。不是那种“不怕”，是那种“没把它当回事”的不怕。就像看见路边一块石头，记下来，然后走人。
它往前踏了一步。
“站住。”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那艘船上。
船又停了。那人转过头，隔着十几丈的水面，看着它。
“阁下是？”
断流妖王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微微点头。“明白了。”他说，“阁下是这片泽的……主人？”
“让你走，没听见？”
“听见了。”那人说，“正要走。”
断流妖王愣了一下。那人真让船开始走，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速度，不紧不慢。
断流妖王忽然觉得很憋闷。
这人怎么回事？让它走就走，让它停就停，一点脾气都没有？
它往前走了几步。那人回头看了它一眼。
就那一眼，断流妖王忽然觉得，这个人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不是敬，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的东西。
它心里那股烦闷忽然变成火。
“我说，站住。”这一次，它用上了妖力。
声音在水面上滚过去，震得那艘船晃了晃。两个随从脸色发白，差点摔倒。
但那人只是扶着船沿，稳住身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它。
“阁下这是何意？”
断流妖王没说话。
它往前走，一步一步，踏着水面。每走一步，脚下的水就往下陷一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船上的两个随从开始发抖。
那人没动。
他只是看着断流妖王，手扶着船沿，一动不动。
断流妖王走到离船三丈的地方，停下。
“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知道，百里泽。”
“知道就好。”断流妖王说，“那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猜得出来。”
“猜出什么？”
那人没回答。他的手从船沿上移开，伸进怀里，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断流妖王的眼神一紧。
它见过太多临死前想掏家伙的人。有的掏刀，有的掏符，有的掏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器。没有一个管用的，但每一个都要掏。
这人也要掏。
它不等那人把手拿出来，一掌拍过去。
这一掌，它收了力。
真的收了力。它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人，让他知道厉害，让他滚回去以后别再来。一个画图的芝麻官，犯不着打死。
掌风掀起一道水浪，朝那艘船扑过去。
那人终于把手从怀里拿出来——不是刀，不是符，是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黑漆漆的，像是铁片拼的。
他把那东西往前一推。
轰。
水浪撞在那块东西上，碎成一片水花，从船的两边滑过去。船身剧烈摇晃，两个随从摔倒在船板上，但船没翻，人也没死。
断流妖王愣住。
它看着那人手里的那块东西。那东西已经变形了，七扭八歪，像是用一次就废了。
那人也看着那块东西，脸色发白。
他抬头看了断流妖王一眼。
那一眼里，有后怕，有庆幸，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在算，刚才那一下，值不值。
“走。”他对那两个随从说。声音发颤，但没慌。
两个随从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摆弄船上的机关。船开始动，比来时快得多，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断流妖王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船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它没追。
它不知道为什么不追。
也许是刚才那一掌被挡下，让它有点懵。也许是那个人的眼神，让它有点不舒服。也许是喝了酒，脑子不清醒。
它只知道，那艘船走了。
那个画图的人，走了。
断流妖王回到巨石上的时候，虎王还在打鼾。
雕王看了它一眼：“没留住？”
“让他走了。”断流妖王坐下，拿起酒坛灌了一口。
雕王没说话。
蟒王忽然开口：“那人手里拿的什么？”
断流妖王想了想：“一块铁片。能挡东西。”
蟒王细长的眼睛眯起来。
“墨家的护身机关。”它说，“听说能用一次，用完就废。”
断流妖王没说话。
“那人是个修士。”蟒王说，“墨家的修士，懂数算，会机关。不然用不了那东西。”
断流妖王还是没说话。
它想起那个人最后看它的那一眼。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吗？
还是看傻子的眼神？
它不知道。
雕王站起来：“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
蟒王也站起来。
虎王还在打鼾。
“叫他起来。”雕王说。
蟒王踢了虎王一脚。虎王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天亮了吗？”
“走了。”
三个妖陆续离开。
断流妖王坐在石头上，看着它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
它忽然想起，那个人临走前，好像又掏出那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
写的什么？
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从今以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虎王哈哈大笑。
“那就去我那儿！不高，半山腰，爬两步就到。”
“不去。”断流妖王说，“你那山太干，我鳞片受不了。”
虎王笑得更响了。
“行行行，你不来，我们来找你。”它回头招呼那两个小妖，“去，把雕王和蟒王都叫来，就说老断请客！”
断流妖王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
“现在说的。”虎王跳上巨石，一**坐下，“愣着干什么？酒呢？”
断流妖王看着它，忽然也笑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虎王最没规矩。
但也没办法，“来个小的，拿酒。”
酒过三巡，西窟蟒王和北岭雕王都到了。
蟒王是慢慢游来的，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上了岸，化**形——一个瘦高的黑衣男子，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猎物。
“多年不见。”它冲断流妖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雕王是最后一个到的。它从天上落下来，化成一个灰袍老者，鹰钩鼻，目光锐利，扫了一圈在场的三个妖，微微点头。
“都到了。来，不醉不归。”
四个妖坐在巨石上，面前摆着七八个酒坛。泽水在脚下流淌，月亮在天上挂着，远处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归于寂静。
虎王举起酒坛：“来，喝！”
断流妖王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们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雕王看了它一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手底下的小妖说，最近泽边有人转悠，不是打鱼的，拿着些奇怪的东西，东量西量。”断流妖王说，“我让小妖去打听，说是**派来的，画什么图。”
蟒王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勘舆。”
“什么？”
“勘舆。丈量山河，绘制地图。”蟒王说，“我听说的，**统一之后，要画一张天下形胜图，把所有的山川河流都画进去。”
虎王不以为意：“画就画呗，又不碍着我们。”
断流妖王没说话。它心里有点不踏实。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踏实。
雕王看它一眼，缓缓开口：“听说那老龟，最近被人看见了。”
断流妖王拿酒坛的手顿了一下。“在哪儿？”
“不知道。只是听说。”雕王说，“也许是假的。也许是**找它。”
断流妖王沉默了一会儿，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找就找。它回来又能怎样？”
蟒王轻笑一声：“当年可是你把它赶走的。”
“当年是当年。”断流妖王说，“现在它敢回来，我再赶一次。”
虎王哈哈大笑：“好！老断还是老断！”
雕王没笑。它看着断流妖王，目光里有东西，但什么都没说。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四个妖喝了七八坛酒。
虎王已经有些上头，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蟒王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些。雕王喝得最少，始终清醒。
断流妖王也喝了不少。它平时不怎么醉。三百年修行，酒量早练出来了。但今夜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不踏实一直压着，让它想多喝几口。压下去，压下去就没事了。
“来，再开一坛！”虎王拍手叫好。蟒王微微点头。雕王没动。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面上，亮起了一点光。
断流妖王起初没在意。也许是渔火，也许是夜钓的。但很快它发现不对——那光在动，朝着这边来，而且比寻常的船快。
“有船。”蟒王说。断流妖王站起来。那是一艘小船。比渔船小，比渔船窄，但快得出奇。船底没有桨，船尾没有橹，却破浪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推着它。
“机关船。”雕王忽然开口。
断流妖王转头看它。
“墨家的东西。用木头和机关造的，不用人划也能走。”雕王的眉头皱起来，“**的人。”
断流妖王静静地盯着那艘船。
它听过墨家的传说。能造飞鸟，能造走兽，能用木头铁片做出会动的东西。但那都是传说。眼前这艘船是真的。
船越来越近。
船头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明亮，把周围的水面照出一片白。那人身后还有两个随从，一个在摆弄什么，一个在低头记着什么。
勘舆的。
断流妖王忽然觉得有点烦。喝了酒，本来挺高兴，偏有人来添乱。
“我去让他们滚。”它站起来。
“别。”雕王按住它，“那船不简单。先看看。”
断流妖王皱眉，但还是坐下了。
船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船头那人的脸——中年，清瘦，穿一件旧青袍，不像什么**。但那双眼睛很亮，正四处打量，像是在算什么。
“水深多少？”那人的声音传过来。
“三丈二。”身后的随从答。
“流速？”
“往东，不快。”
“好。记下来。”
船继续往前。
再往前，就离巨石不远了。
断流妖王站起来。“我去。”这回雕王没拦。
断流妖王踏着水面向那艘船走去。它没现形。它想看看，这个半夜跑来画图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船在离它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不是因为看见它了，是因为船头那人忽然举起手，示意停下。那船就稳稳地停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断流妖王在那一刻，心里动了一下。这船太听话了。比活物还听话。
那人的声音又传来：“再往前，就是泽心了吧？”
“是，大人。按渔民的说话，这片水域就是百里泽最深处。”
“好。”那人点点头，提着灯往四周照，“记下来，水深三丈二，流速缓慢，水底淤泥厚，水生植物以荷、芦为主……”
他一边说，一边让船缓缓转圈，像是在丈量什么。
断流妖王站在十丈外，看着这一幕。它忽然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做。
赶人？那人没惹它，只是在画图。
不赶？这人是**的，画图画完了，**就知道这片泽长什么样了。知道长什么样，然后呢？
它想起雕**才说的话：老龟最近被人看见了。老龟是**封的。**要是想重新理顺这天下的事，会怎么看它这个霸占泽三十二年的妖？
那人忽然转过头，朝它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断流妖王不知道他看见没有。灯光太亮，晃得它眼睛疼。
“走吧。”那人说，“差不多了，再往前就是泽心了，今晚先到这儿。”
船开始掉头。
断流妖王愣了一下。
就这么走了？
它还没开口，那人忽然又抬起手，示意停下。
船停了。
那人从船头拿起一样东西，对着泽心的方向，不知道在比划什么。然后他放下那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了几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夜风把它送了过来。
断流妖王的眉头拧起来。
“走。”那人把小本子收起来。
船开始往回走。
断流妖王站在水面上，看着那艘船慢慢远去。
就这么走了？画几笔，记几个字，就走了？
它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愤怒，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根本不怕它。不是那种“不怕”，是那种“没把它当回事”的不怕。就像看见路边一块石头，记下来，然后走人。
它往前踏了一步。
“站住。”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那艘船上。
船又停了。那人转过头，隔着十几丈的水面，看着它。
“阁下是？”
断流妖王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微微点头。“明白了。”他说，“阁下是这片泽的……主人？”
“让你走，没听见？”
“听见了。”那人说，“正要走。”
断流妖王愣了一下。那人真让船开始走，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速度，不紧不慢。
断流妖王忽然觉得很憋闷。
这人怎么回事？让它走就走，让它停就停，一点脾气都没有？
它往前走了几步。那人回头看了它一眼。
就那一眼，断流妖王忽然觉得，这个人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不是敬，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的东西。
它心里那股烦闷忽然变成火。
“我说，站住。”这一次，它用上了妖力。
声音在水面上滚过去，震得那艘船晃了晃。两个随从脸色发白，差点摔倒。
但那人只是扶着船沿，稳住身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它。
“阁下这是何意？”
断流妖王没说话。
它往前走，一步一步，踏着水面。每走一步，脚下的水就往下陷一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船上的两个随从开始发抖。
那人没动。
他只是看着断流妖王，手扶着船沿，一动不动。
断流妖王走到离船三丈的地方，停下。
“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知道，百里泽。”
“知道就好。”断流妖王说，“那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猜得出来。”
“猜出什么？”
那人没回答。他的手从船沿上移开，伸进怀里，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断流妖王的眼神一紧。
它见过太多临死前想掏家伙的人。有的掏刀，有的掏符，有的掏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器。没有一个管用的，但每一个都要掏。
这人也要掏。
它不等那人把手拿出来，一掌拍过去。
这一掌，它收了力。
真的收了力。它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人，让他知道厉害，让他滚回去以后别再来。一个画图的芝麻官，犯不着打死。
掌风掀起一道水浪，朝那艘船扑过去。
那人终于把手从怀里拿出来——不是刀，不是符，是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黑漆漆的，像是铁片拼的。
他把那东西往前一推。
轰。
水浪撞在那块东西上，碎成一片水花，从船的两边滑过去。船身剧烈摇晃，两个随从摔倒在船板上，但船没翻，人也没死。
断流妖王愣住。
它看着那人手里的那块东西。那东西已经变形了，七扭八歪，像是用一次就废了。
那人也看着那块东西，脸色发白。
他抬头看了断流妖王一眼。
那一眼里，有后怕，有庆幸，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在算，刚才那一下，值不值。
“走。”他对那两个随从说。声音发颤，但没慌。
两个随从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摆弄船上的机关。船开始动，比来时快得多，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断流妖王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船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它没追。
它不知道为什么不追。
也许是刚才那一掌被挡下，让它有点懵。也许是那个人的眼神，让它有点不舒服。也许是喝了酒，脑子不清醒。
它只知道，那艘船走了。
那个画图的人，走了。
断流妖王回到巨石上的时候，虎王还在打鼾。
雕王看了它一眼：“没留住？”
“让他走了。”断流妖王坐下，拿起酒坛灌了一口。
雕王没说话。
蟒王忽然开口：“那人手里拿的什么？”
断流妖王想了想：“一块铁片。能挡东西。”
蟒王细长的眼睛眯起来。
“墨家的护身机关。”它说，“听说能用一次，用完就废。”
断流妖王没说话。
“那人是个修士。”蟒王说，“墨家的修士，懂数算，会机关。不然用不了那东西。”
断流妖王还是没说话。
它想起那个人最后看它的那一眼。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吗？
还是看傻子的眼神？
它不知道。
雕王站起来：“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
蟒王也站起来。
虎王还在打鼾。
“叫他起来。”雕王说。
蟒王踢了虎王一脚。虎王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天亮了吗？”
“走了。”
三个妖陆续离开。
断流妖王坐在石头上，看着它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
它忽然想起，那个人临走前，好像又掏出那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
写的什么？
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从今以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