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一碗热粥暖了两条命
苏夜猛地从土炕上弹坐起来，像是一条刚被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缺氧野鱼，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刺骨的空气。
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铁锯疯狂切割，耳边全是尖锐的耳鸣。
冷，透进骨缝里的冷。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恒温***，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手粗糙刺人的老粗布被面。
苏夜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没有前世商界大鳄那保养得宜的光滑，只有属于庄稼汉的粗壮骨节，掌心布满了常年挥舞锄头留下的蜡**老茧。
甚至，左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昨天刚被苞米叶子划出的血口子，正往外渗着新鲜的刺痛。
“这不是我死前的医院……”
苏夜的瞳孔剧烈收缩，猛地转头环顾四周。
糊着泛黄报纸的土墙，墙角结着一层白霜的水缸，头顶那盏只剩下几瓦亮度的昏黄白炽灯，随着窗外的狂风摇摇欲坠。
墙上的日历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上面赫然印着几个鲜红的大字：1979年，12月24日。
长白山脚下，靠山屯。
苏夜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紧接着，又如岩浆般轰然沸腾！
他重生了。
回到了他二十二岁，也就是他这辈子最悔恨、最痛不欲生的那一天！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打着补丁的贴身线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刮在身上像刀子一样疼。
但苏夜根本感觉不到冷，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前世那幅让他做了整整四十年噩梦的血色画面。
1979年的这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雪。
就是在这天夜里，柳如烟和秦念卿，活生生地冻死在了村口那座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破山神庙里！
柳如烟，那个三十五岁，却因为常年劳作和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消瘦，但依旧掩盖不住骨子里绝代风华的寡妇。
秦念卿，她十八岁的女儿，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后面，把省下来的半个窝窝头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傻丫头。
前世，因为村长王保长那个老**贪图柳如烟的身子，逼迫不成，便借着成分问题，在这场暴雪降临的傍晚，把她们娘俩从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赶了出去。
当时的苏夜，只是个一无所有的愣头青。
他被村里的地痞赵二狗几个人死死按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对可怜的母女被驱赶进漫天风雪中。
等他第二天拼了命挣脱束缚，带着一把砍柴刀冲进村口破庙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长白山，雪下得比人还高。
破庙里，柳如烟把身上唯一一件还算挡风的旧破棉袄，死死裹在女儿秦念卿的身上。
她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双手紧紧抱着女儿，整个人被冻成了一座绝望的冰雕。
秦念卿的眼泪在脸上结成了血红色的冰碴，小手至死都抓着母亲的衣角。
那两具僵硬的**，成了苏夜此生跨不过去的无间地狱。
后来，苏夜疯了一样砍断了王保长的一条腿，连夜逃出了靠山屯。
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在**开放的浪潮里拿命换钱，最终成了身价千亿的顶级富豪。
可那又怎样？
再多的钱，也换不回那两具在破庙里冰冷的尸骨！
无数个夜里，苏夜从千平米的豪华别墅里惊醒，只能靠大把的***和酒精来麻痹那钻心的痛楚。
“老天爷……你让我回来了……”
苏夜的眼眶瞬间充血，红得像是一头暴怒的孤狼，眼泪混合着冷汗从刚毅的脸颊上滚落。
“王保长，赵二狗……这辈子，老子要扒了你们的皮！”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但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时间！
苏夜猛地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口老座钟，时针正正地指在晚上九点。
风雪已经彻底封了山。
这个时候，她们娘俩应该已经被赶出了家门，正在往村口那座破庙走！
“得去救她们！现在就去！”
苏夜连鞋都来不及穿，猛地掀开身上那床破旧的棉被，光着脚就要往地上去跳。
“砰——！”
就在这时，狂风呼啸的黑夜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异响。
苏夜的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呜呜呜——”
门外，长白山的白毛风像**一样嘶吼着，拍打着单薄的木门，发出剧烈的震颤声。
是风声吗？
不。
苏夜的心脏狠狠一抽，他分明听到，在风雪的呼啸中，夹杂着指甲抓挠木门的细微声响。
“咚……咚咚……”
微弱。
极其微弱。
就像是有人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在绝望地叩击着生命的尽头。
“小夜……”
一道几乎轻不可闻的呢喃，顺着门缝的冷风，飘进了苏夜的耳朵里。
这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都能将它掩盖。
但落在苏夜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怒雷！
是她！
前世，她们根本没有走到破庙！她们是来找过自己的！
苏夜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前世的记忆在此刻出现了偏差，但也让他彻底陷入了癫狂。
“如烟姐！”
苏夜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连炕上的破棉鞋都顾不上踩，直接光着一双脚，狠狠踩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上。
零下三十多度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这根本**不了他半步。
他像是一头护崽的疯虎，红着眼冲到了门口。
两步，三步！
“砰”的一声，苏夜的身体重重撞在门板上。
老旧的木门被冻住了，沉重的木门栓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壳。
“苏夜哥哥……”
门外，传来了秦念卿气若游丝的哭腔，透着无尽的虚弱和对死亡的恐惧。
“念卿！别怕！哥在！哥在里面！！！”
苏夜疯了。
他顾不上冻僵的门栓，直接举起右手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那根粗壮的木栓。
“咔嚓！”
指骨砸在冰层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木栓流了下来。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把死死攥住木栓，用尽全身的力气往旁边一抽。
“吱呀——！”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两扇单薄的木门被狂风猛地冲开。
漫天的风雪像是一堵白色的墙，夹杂着冰刀般的寒意，瞬间倒灌进这间狭小破旧的土屋里。
苏夜的眼睛被风雪吹得无法睁开，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门槛。
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门外的景象。
只一眼，苏夜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捏碎。
门框边。
柳如烟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挂满了厚厚的冰霜，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被大雪冻成了白色的冰绺子。
她整个人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却依旧维持着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
她双膝跪在雪地里，后背死死抵着狂风，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在门框和风雪之间，为怀里的女孩撑起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她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哪怕门开了，她的眼睛也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
十八岁的秦念卿被她死死搂在怀里。
小丫头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单衣，冻得像是一只在冰水里泡过的鹌鹑，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她的双手紧紧抱着母亲的脖子，小脸贴在柳如烟早已没有温度的胸口。
“小……夜……”
看到木门打开，看到苏夜那张挂满泪水的脸。
柳如烟那双布满死气的眼眸里，极其艰难地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她似乎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被冻僵了，只能从发紫的嘴唇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救……救……念卿……”
说完这四个字，柳如烟仿佛耗尽了生命里最后的一丝火光。
她的眼神瞬间涣散，原本紧紧支撑着门框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娘！！！”
秦念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在狂风中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苏夜的眼角直接崩裂了，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一步跨出门槛，踩进及膝深的积雪里。
狂风夹杂着大雪，瞬间将他单薄的线衣打透，但他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骇人的凶性。
“跟我进屋！进屋！”
苏夜根本不敢有半分犹豫，他俯下身子，张开双臂。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柳如烟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秦念卿的腰。
他的双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血管在冷风中突兀地凸显着。
“起！！！”
苏夜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硬顶着能把人吹翻的白毛风，一手一个，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将这对母女从半米深的雪坑里硬生生拔了出来，拖进屋里。
就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
怀里的柳如烟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苏夜一手一个将她们拖进屋，柳如烟的身子软得没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