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不候

在我们水乡，家中若诞下女婴，便会桂树下埋一坛女儿红，作未来的婚酒。

从及笄那年，我便盼着心上人前来提亲。

可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五岁，都没等到宋炜安前来下聘。

我知他心性高远，便等他金榜题名。

我知他兄长早逝，便陪他守孝期满。

生辰那天，我爹语重心长劝我，那坛酒再放，就放不住了。

我心里着急，遣了丫鬟去见他。

却在宋府门前听见他和兄弟的对话。

“宋兄，苏绾绾为了等你，那坛女儿红埋了25年，你当真要守着你那寡嫂，不去提亲了？”

“你就不怕苏晚嫁给其他人了？”

闻言，宋炜安无奈一笑。

“左右不过一坛酒而已，况且绾绾现在都熬成老姑娘了，除了我还有谁会娶她。”

““大哥走的早，明珠还没嫁过来就成了望门寡，等我先娶了明珠，再娶她。”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紧，我几乎站立不稳。

等了十年的心上人，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笑话。

看着我爹心疼的样子，我收下城西递来的婚书。

“爹，这一次，我嫁。”

……

我爹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安慰般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想开了就好。”

收下婚书后，他亲自挖出了那坛酒，端端正正摆在嫁妆单子的中间。

宋炜安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唯唯诺诺的顾明珠。

目光扫过满屋嫁妆，宋炜安眉头紧锁。

看到那坛被挖出的酒，他脸一下沉了。

“苏绾绾，你就这么急着嫁给我？不等我提亲，就着急把酒挖了出来？”

见我视线朝他身后落去。

他状似无意地侧身，挡住身后娇俏的人影。

随行的小厮手里还抱着一坛酒，像是新挖出来的。

见我探究的模样，宋炜安开了口。

“绾绾，我刚替我大哥下了聘，这是明珠的女儿酒。”

“你且等我一年，一年之后，我再回来娶你。”

听到宋府门前的话时，我还不断地给宋炜安找借口。

可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懂的。

我僵立在原地，手指攥的很紧。

在我们这里，提亲时若女方应允，便会挖出桂树下那坛酒作为信物。

这是家乡的旧俗，他又怎会不知？

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心脏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我撑着一丝苦笑。

等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他排在后面。

宋炜安，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你了。

门外，我哥怒气冲冲地进来。

一撞见宋炜安，当即一拳挥了过去。

“你耽误我妹妹这么多年，如今倒要先娶别的女子？凭什么还让她等你！”

宋炜安脸色沉了沉，勉强稳住身形。

面上却依旧端着一副坦荡模样。

“苏兄，我说了会娶，便绝不会食言。”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口吻，我心里反倒生出一丝惨淡的讥诮。

想来在他心中，从未对我有过半分尊重。

否则又怎会让我独自在众口铄金里，苦撑这么多年。

我没说话，我哥的眼眶却气得通红。

“你明知道我妹妹等了你十年，这些年，她受了旁人多少非议？”

我拍了拍我哥的手，轻声道。

“哥，别生气了，不值得。”

许是知道我要嫁人的消息。

他怔愣一瞬，没再说什么。

只是看向我时，眼里不免带着心疼。

从我及笄起，我就盼着宋炜安能开了那坛酒。

却没想到，他根本不愿意。

“宋公子。”

“既然你已决定娶顾姑娘为妻，便不好再与我纠缠。慢走，我就不送了。”

“你……你说什么？”

宋炜安有一瞬的怔愣。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顾明珠慌忙拉住他的手，向我赔礼。

“苏妹妹，你别生气，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活该一辈子孤苦，也免得耽搁了你们。”

宋炜安回过味来，看向顾明珠的眼神带着几丝宠溺。

转头看我，却是气急。

“绾绾，我说了会娶你，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你那坛酒再放一年，又能如何？总归我都会喝。你喜欢什么样的佳酿，大不了我再替你搜罗几坛来。”

话音一落，我苦苦维持的冷静几乎被击得粉碎。

我强撑着理智，按下兄长再次抬起的拳头。

“不必了。”

见我似有服软之意，宋炜安神色大霁。

语气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你想通了就好。这两日我正操持与顾明珠的婚事，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来寻你。”

大约他以为我已妥协，满意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