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春深
月圆惊变------------------------------------------，八月十五。，满汉全席排开三十六桌，琉璃宫灯将殿前广场照得如同白昼。·棠溪跪在最末一桌的边缘位置，面前的金盏里盛着桂花酿，她却一口未动。“答应就是答应，连坐都只能坐在风口上。”身旁的宫女小声嘀咕，棠溪只当没听见。，入宫七日，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那个因父亲获罪而沦落为官女子的可怜虫——她父亲原是一等御前侍卫钮*禄·额尔赫，三年前卷入“烛龙换子”案，被革职查办，死在狱中。她本该入辛者库为奴，却因选秀名册上多出一个名字，稀里糊涂被封了答应。，那个“多出来的名字”，是隐门的手笔。，入宫前夜，她在神武门外的暗巷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接过了一道密令——“查清‘血玉琉璃’案，与‘皇嗣凋零’的关联。”，脸隐在斗篷下，声音沙哑如砂石碾过枯叶：“上个月，冷宫的刘太妃说了一句话。她说，下一个，该轮到十年了。”，十年前那桩**唯一活下来的目击者。，乾隆三年的八月十五，盛宠一时的容嫔在月圆之夜离奇身亡，死时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托着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血玉琉璃花。此后十年，宫中再无妃嫔能在月圆之夜安然入睡。，正好十年。，借着饮酒的姿势扫视全场。·静姝端坐在皇帝右侧，凤袍上的金线牡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她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眼角的细纹被脂粉盖住，唯有微微下垂的嘴角泄露着真实的情绪——她在看坐在皇帝左侧的纯贵妃，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入宫五年，宠冠后宫。她并非皇后那种满洲贵女的凌厉长相，反倒生得温婉如江南仕女，说话轻声细语，行事八面玲珑。此刻她正为皇帝斟酒，手腕翻转间，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肌肤。
皇帝爱新觉罗·弘历端坐正中，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灯火下威严凛然。他三十八岁，**十三年，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寒水。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纯贵妃举起酒盏，声音软糯如新蒸的桂花糕。
弘历接过酒盏，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新进宫的答应？”
顺着皇帝的目光，所有人都看向末席。
棠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慌张，连忙起身行礼，慌乱间还带翻了面前的酒盏。
“臣妾储秀宫答应钮*禄氏，参见皇上。”
弘历遥遥打量她，目光在她略显笨拙的动作上停留片刻，笑了一声：“钮*禄家的？朕记得你父亲。”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皇后放下筷子，纯贵妃收起了笑意，就连侍立在两侧的宫女太监都悄悄交换了眼神。
钮*禄·额尔赫，这个名字在宫中是禁忌。
“臣妾父亲有罪，臣妾……”棠溪的声音越说越低，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今日中秋，不说这些。”弘历摆摆手，语气淡淡，“入宫后可还习惯？”
“回皇上，习惯的。”
“那就好。”弘历收回目光，仿佛方才的询问只是一时兴起。
但棠溪知道不是。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罪臣之女。他在试探，试探她会作何反应，试探她入宫的目的。
这顿饭，棠溪再没吃出任何滋味。
宴散时已近亥时。
棠溪随众人退出乾清宫，刚要拐进西一长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棠溪答应留步。”
她停步转身。
来人是富察·云岫。
这位尚书的女儿今日穿了件鹅**绣银线菊纹的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一对白玉兰，通身气派不张扬，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
“云岫贵人。”棠溪福了一礼。
云岫上前两步，与她并肩而行，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宴上，你打翻酒盏时，用的是左手。”
棠溪脚步一顿。
“你接我递过去的帕子时，用的也是左手。”云岫继续说，“但你给皇后行礼时，提裙摆用的是右手。”
灯笼的光映在云岫脸上，那双眼睛温润如浸在水里的墨玉，却透着一种看透人心的明亮：“你并非左撇子。故意在御前出丑，是想让人觉得你粗笨无害？”
棠溪脸上怯懦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像冰雪在日光下消融。她抬起头，目光直视云岫：“贵人说这些，是想拿捏我？”
“我想与你合作。”
棠溪愣住。
云岫却不再解释，只轻声说了句“明天会有人去你宫里**，把不该留的东西处理掉”，便带着侍女转向了另一条宫道，留下棠溪站在原地，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确实在储秀宫里藏了东西——一把从宫外带进来的**，和一些不属于答应该有的药物。
这个云岫，究竟是什么人？
八月十六，丑时。
棠溪换上一身夜行衣，将头发用黑布紧紧束起，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那把**别进靴筒。她在答应服里塞了两个枕头做出有人在睡的假象，然后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紫禁城的夜不是寂静的。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夜巡的禁卫军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偶尔有猫儿窜过琉璃瓦顶，惊起一串细碎的响动。但棠溪知道所有的巡逻路线和时间间隔——入宫前，她背了整整三个月的紫禁城布防图。
她从储秀宫侧门钻出，贴着墙根走到御花园西墙，正要翻进冷宫区域，脚下忽然踩到一样东西。
软中带硬，微微发凉。
她低头一看，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
是一只人手。
女人的手，五指纤长，指甲上还残留着凤仙花汁染出的红色，掌心朝天，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棠溪蹲下身，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指。
掌心躺着一朵血玉琉璃花。
通体由一块血色玉石雕成，花分六瓣，脉络清晰，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微光。花瓣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棠溪凑近一闻，是血腥气，还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腥甜。
她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
墙根的阴影里，一个宫女仰面躺着，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前，维持着一种安详到诡异的姿势。七窍没有流血，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就像睡着了——如果不是没有呼吸的话。
死者的脸有些眼熟。棠溪在脑中翻找记忆，片刻后猛地想起——
这是刘太妃宫里的人。
昨晚夜宴时，就是这个宫女给刘太妃递的安神汤。
远处传来更鼓声，寅时了。
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就要开了。
棠溪迅速起身，将血玉琉璃花塞进怀中，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有回储秀宫，而是绕道去了启祥宫后墙——那是富察·云岫的住处。
这一刻，她做了决定。
不管这个云岫是什么人，现在能在这宫里帮她的，似乎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她从靴筒里摸出一颗石子，朝云岫的窗户弹了过去。
石子击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片刻后，窗户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亮了云岫没有完全清醒的侧脸，她看见墙头上的棠溪，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迅速扫视四周，低声说：“从后面绕进来，那里没人守。”
棠溪翻身入院，闪进云岫的寝殿。
“出事了。”她将血玉琉璃花搁在云岫面前的桌上，“冷宫外发现一具**。手心里，握着这个。”
云岫拿起那朵琉璃花。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血玉花瓣上，花心处刻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纹路。
云岫凑到灯下细看，片刻后猛地抬头：“上面刻的是时辰——乾隆三年八月十五，子时。这是容嫔的死期。”
“还有这个。”棠溪翻开死者手掌，露出虎口位置一个针尖大小的印记，“像是什么符号，我看不明白。”
云岫取过纸笔，将那个印记描了下来。
那是一个由两条蛇首尾相接组成的环形图案，中间是一滴血。
“这是……”云岫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这是满语老字里‘轮回’的意思，是萨满教里用来诅咒永世不得超生的标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有人要重现十年前的**。”
更鼓声再次传来，寅时三刻。
天快亮了。
而那个躺在冷宫墙根下的宫女，正在一点一点僵硬，她手里握着的秘密，远比一朵琉璃花要沉重得多。
窗外的紫禁城依旧安静，安静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把所有真相都封存在暗无天日的棺底。
云岫将血玉琉璃花藏进妆*最底层，回头看向棠溪：“我们说好合作。第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的人？”
棠溪沉默片刻，开口说了三个字：“你知道‘隐门’吗？”
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反应，棠溪看在眼里。
她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而窗外的天边，正泛起第一线鱼肚白。乾清宫的晨钟即将敲响，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一天，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整整二十九天。
皇帝爱新觉罗·弘历端坐正中，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灯火下威严凛然。他三十八岁，**十三年，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寒水。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纯贵妃举起酒盏，声音软糯如新蒸的桂花糕。
弘历接过酒盏，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新进宫的答应？”
顺着皇帝的目光，所有人都看向末席。
棠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慌张，连忙起身行礼，慌乱间还带翻了面前的酒盏。
“臣妾储秀宫答应钮*禄氏，参见皇上。”
弘历遥遥打量她，目光在她略显笨拙的动作上停留片刻，笑了一声：“钮*禄家的？朕记得你父亲。”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皇后放下筷子，纯贵妃收起了笑意，就连侍立在两侧的宫女太监都悄悄交换了眼神。
钮*禄·额尔赫，这个名字在宫中是禁忌。
“臣妾父亲有罪，臣妾……”棠溪的声音越说越低，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今日中秋，不说这些。”弘历摆摆手，语气淡淡，“入宫后可还习惯？”
“回皇上，习惯的。”
“那就好。”弘历收回目光，仿佛方才的询问只是一时兴起。
但棠溪知道不是。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罪臣之女。他在试探，试探她会作何反应，试探她入宫的目的。
这顿饭，棠溪再没吃出任何滋味。
宴散时已近亥时。
棠溪随众人退出乾清宫，刚要拐进西一长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棠溪答应留步。”
她停步转身。
来人是富察·云岫。
这位尚书的女儿今日穿了件鹅**绣银线菊纹的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一对白玉兰，通身气派不张扬，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
“云岫贵人。”棠溪福了一礼。
云岫上前两步，与她并肩而行，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宴上，你打翻酒盏时，用的是左手。”
棠溪脚步一顿。
“你接我递过去的帕子时，用的也是左手。”云岫继续说，“但你给皇后行礼时，提裙摆用的是右手。”
灯笼的光映在云岫脸上，那双眼睛温润如浸在水里的墨玉，却透着一种看透人心的明亮：“你并非左撇子。故意在御前出丑，是想让人觉得你粗笨无害？”
棠溪脸上怯懦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像冰雪在日光下消融。她抬起头，目光直视云岫：“贵人说这些，是想拿捏我？”
“我想与你合作。”
棠溪愣住。
云岫却不再解释，只轻声说了句“明天会有人去你宫里**，把不该留的东西处理掉”，便带着侍女转向了另一条宫道，留下棠溪站在原地，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确实在储秀宫里藏了东西——一把从宫外带进来的**，和一些不属于答应该有的药物。
这个云岫，究竟是什么人？
八月十六，丑时。
棠溪换上一身夜行衣，将头发用黑布紧紧束起，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那把**别进靴筒。她在答应服里塞了两个枕头做出有人在睡的假象，然后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紫禁城的夜不是寂静的。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夜巡的禁卫军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偶尔有猫儿窜过琉璃瓦顶，惊起一串细碎的响动。但棠溪知道所有的巡逻路线和时间间隔——入宫前，她背了整整三个月的紫禁城布防图。
她从储秀宫侧门钻出，贴着墙根走到御花园西墙，正要翻进冷宫区域，脚下忽然踩到一样东西。
软中带硬，微微发凉。
她低头一看，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
是一只人手。
女人的手，五指纤长，指甲上还残留着凤仙花汁染出的红色，掌心朝天，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棠溪蹲下身，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指。
掌心躺着一朵血玉琉璃花。
通体由一块血色玉石雕成，花分六瓣，脉络清晰，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微光。花瓣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棠溪凑近一闻，是血腥气，还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腥甜。
她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
墙根的阴影里，一个宫女仰面躺着，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前，维持着一种安详到诡异的姿势。七窍没有流血，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就像睡着了——如果不是没有呼吸的话。
死者的脸有些眼熟。棠溪在脑中翻找记忆，片刻后猛地想起——
这是刘太妃宫里的人。
昨晚夜宴时，就是这个宫女给刘太妃递的安神汤。
远处传来更鼓声，寅时了。
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就要开了。
棠溪迅速起身，将血玉琉璃花塞进怀中，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有回储秀宫，而是绕道去了启祥宫后墙——那是富察·云岫的住处。
这一刻，她做了决定。
不管这个云岫是什么人，现在能在这宫里帮她的，似乎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她从靴筒里摸出一颗石子，朝云岫的窗户弹了过去。
石子击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片刻后，窗户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亮了云岫没有完全清醒的侧脸，她看见墙头上的棠溪，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迅速扫视四周，低声说：“从后面绕进来，那里没人守。”
棠溪翻身入院，闪进云岫的寝殿。
“出事了。”她将血玉琉璃花搁在云岫面前的桌上，“冷宫外发现一具**。手心里，握着这个。”
云岫拿起那朵琉璃花。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血玉花瓣上，花心处刻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纹路。
云岫凑到灯下细看，片刻后猛地抬头：“上面刻的是时辰——乾隆三年八月十五，子时。这是容嫔的死期。”
“还有这个。”棠溪翻开死者手掌，露出虎口位置一个针尖大小的印记，“像是什么符号，我看不明白。”
云岫取过纸笔，将那个印记描了下来。
那是一个由两条蛇首尾相接组成的环形图案，中间是一滴血。
“这是……”云岫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这是满语老字里‘轮回’的意思，是萨满教里用来诅咒永世不得超生的标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有人要重现十年前的**。”
更鼓声再次传来，寅时三刻。
天快亮了。
而那个躺在冷宫墙根下的宫女，正在一点一点僵硬，她手里握着的秘密，远比一朵琉璃花要沉重得多。
窗外的紫禁城依旧安静，安静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把所有真相都封存在暗无天日的棺底。
云岫将血玉琉璃花藏进妆*最底层，回头看向棠溪：“我们说好合作。第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的人？”
棠溪沉默片刻，开口说了三个字：“你知道‘隐门’吗？”
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反应，棠溪看在眼里。
她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而窗外的天边，正泛起第一线鱼肚白。乾清宫的晨钟即将敲响，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一天，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整整二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