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烟，仇人血
小年------------------------------------------，小年。，侯府的厨房就忙活开了。灶上架了三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熏着房梁上挂的**，油珠子顺着铁钩往下淌。厨娘们进进出出，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说话声却压得比平时低。，名义上是小年团聚，实则是永昌侯府与沈家在纳妾前的一场“通气酒”。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把该说的话摊开说了，腊月二十六新人进门时便少些尴尬。，面前摊着一份菜单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清蒸鲈鱼换成桂花鱼。”她一笔一笔地改，“沈家是南边人，鲈鱼在京城金贵，在他们那儿是家常货。换桂花鱼，京城少见，显得体面。玉兰片换成冬笋。玉兰片是去年的陈货，沈家干的就是南北货，一眼就能认出来。甜汤做两道。一道桂花圆子，一道冰糖燕窝。燕窝用我嫁妆里那盒血燕，不必省。”，面色有些为难。这位侯府的老人儿，从前对她的吩咐从来只是面上恭敬，骨子里不当回事。可这几日不知是察觉了什么，弯腰的幅度比以前深了。“夫人，血燕难得，是不是留着——不留。”顾长宁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今日是侯府的脸面，也是我的脸面。”，捧着单子倒退着出去了。，手里端着一盏姜茶，送到顾长宁手边。借着递茶的工夫，压低了声音：“娘子，陆掌柜那边传话来了。过年歇业前，他让人运一批玉石料子去茶庄对门的酒楼。箱子装成两样——面上的装玉料，底下隔层装茶砖。日子呢？腊月二十六。”，热气顺着喉咙沉下去，在胃里翻了个暖。
沈含章进门那天，按规矩她的嫁妆箱子要从正门抬进来。沈家的排场不会小，少说也得十来个箱子，守门的、迎亲的、看热闹的全都盯着那一箱箱嫁妆——谁也不会注意到，棋盘街上有另一批箱子也在那天进了茶庄。
“跟陆掌柜说，货送进去之后，让伙计在茶庄后院多待一炷香的工夫。”
“娘子是想——”
“茶庄的规矩是送货进门走侧院，侧院连着正堂。伙计搬货时多走两步，眼睛多看两眼，不碍事。”
吴嬷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顾长宁身后，犹豫了一下。
“娘子，还有一桩事。今日沈家来赴宴的，除了沈万钧夫妇，还有沈家二公子。”
沈含章的两个哥哥，大哥沈伯安在工部当差，官不大，但手里捏着内务府的修缮单子；二哥沈仲明是个没入仕的浪荡子，前世****样样在行，后来因为欠了一**赌债，被**逼着管了几间铺子。
前世沈仲明是沈家最先出事的。永安十九年，他输急了眼，偷了沈家一批货去抵债，结果那批货里夹着给宫里备的年礼，事情闹大了，沈万钧不得不把他送出京城避祸。
“沈仲明。”顾长宁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手将菜单子合上，“席间把他安排在哪一桌？”
“在次席，挨着***。”
“改一改。把他安排在花厅靠窗那一席，挨着侯府的几位清客相公。”
吴嬷嬷微微一愣：“那几位相公都是酒坛子——”
“就是要让他们喝。”顾长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去把酒窖里那几坛陈年梨花白搬出来，摆在他们桌上。不够的话，另开一坛竹叶青，也摆上。”
沈家的马车是未时到的。
顾长宁站在正房窗前，远远看见角门大开，沈家三辆马车鱼贯而入。打头一辆朱轮华盖，坐着沈万钧夫妇；第二辆青帷油壁，应该是沈家两位公子的；第三辆满载箱笼——大约是沈家提前送来的节礼。
她转身在镜前整了整衣饰。
今天是家宴，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袄裙，外罩一件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梅花钗。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
赵桓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打扮，微微皱了皱眉。
“今天沈家人都来，你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今日是家宴。”顾长宁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把话堵回去，“妾身若穿得太隆重，倒显得跟沈妹妹较劲似的。不如素净些，让沈家人看个贤惠。”
赵桓的眉头松开了，甚至还点了点头。
沈家夫妇是从正门进来的。
沈万钧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很高，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商人特有的机警。他穿着一身藏蓝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通身的气派不像皇商，倒像个从二品的京官。
他的夫人刘氏跟在身后，珠圆玉润的一张脸，笑盈盈地挽着顾长宁的手，嘴上说着“夫人操持辛苦了”，眼睛却已经越过顾长宁，把这正院的陈设扫了个遍。
“沈夫人客气。”顾长宁任她挽着手，面上笑着，“沈妹妹今日没来，我还特意让人备了她爱吃的桂花糕。”
刘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含章没来——是她不让来。纳妾之前，妾室登门拜见正室，那是自降身价。但此刻顾长宁提起桂花糕，分明是在说：你们沈家的底细，我知道得比你想象的多。
“含章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在家养着。”刘氏很快恢复如常，“等进了门，还要请夫人多多照料。”
“这是自然。东院都收拾好了，妹妹来了就能住。我还让人去玲珑阁打了套新头面，算是我给妹妹的进门礼。”
刘氏的目光闪了闪，嘴上道谢，手里的帕子却不自觉地绞紧了一分。
她听出来了——这套头面不是在沈含章常去的瑞福楼打的，而是在玲珑阁。
玲珑阁的陆掌柜手艺虽好，却有个怪脾气：从不给不熟的人打首饰。顾长宁能在他那里打头面，说明这个看似不问世事的正室夫人，在西市有自己的门路。
一个在西市有门路的正室，绝不是一个只会花钱的花瓶。
刘氏的笑容没变，但看顾长宁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些变化顾长宁全部看在眼里，却不露分毫。她挽着刘氏的手亲自引路，将沈家夫妇送入正堂，又吩咐丫鬟上茶——沈万钧爱喝碧螺春，刘氏的口味偏淡，她全都记得。
前世她在这两个人面前小心翼翼，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讨好。结果呢？她讨好的两个人，背地里盘算的全是怎么把顾家连根拔起。
如今再世为人，她才想明白一件事——讨好换不来尊重。只有让对方摸不透你，对方才会把你当回事。
宴席摆在花厅。
男宾一桌在左，女眷一桌在右，中间隔了一架十二扇的黑漆描金屏风，隔而不断，两边说话都能隐约听见。
顾长宁在主位坐下，左手边是刘氏，右手边是侯府太夫人娘家的一位老姨奶奶——这种场合，正室夫人坐主位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赵桓就算再想抬举沈家人，也不敢在这样的体面上怠慢她。
她看了一眼屏风那边。
女眷这一桌半隐半现，她恰好能透过两扇屏风之间的缝隙，看到花厅靠窗那一桌。沈仲明已经落了座，果然被安排在那几位清客相公中间。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绛紫绸袍，大概是新做的，袖口有些紧，勒得他手腕不太自在。才坐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经被旁边一个清客拉着连干了三杯。
顾长宁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菜一道一道地上。
冷盘撤下，热菜上席。丫鬟捧着一道桂花鱼进来时，刘氏的筷子停了停，看了顾长宁一眼，笑了：“侯府的厨子倒是精细，连我们南边的口味都照顾到了。”
“应该的。”顾长宁替她夹了一箸，“妹妹进门以后，府里也算有了南边人，总不能叫人水土不服。”
刘氏笑着道谢，却没有吃那一箸鱼。
顾长宁也不勉强。
席间的气氛称得上融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刘氏能说会道，从京城的天气聊到南边的年俗，从年俗聊到衣料首饰，又从衣料首饰聊到今年宫里的赏赐。
“今年皇商里排头一份的还是沈家。”老姨奶奶捧了一句，老人家耳朵不好，听不清私语却听得见热闹，“听说今年宫里赏下来的锦缎，有好几匹是南边新贡的花样？”
“是今年新出的云霞锦。”刘氏接话时语气里压着一丝得意，“只贡了二十匹，宫里头分了些，余下的赏了各府。侯府太夫人那儿，我们也送了一匹过去。”
她这话说得巧——看似在说送礼，实则是在点自己的分量。二十匹云霞锦，能拿到手再送出来的，只有皇商沈家。
顾长宁剥了一只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笑盈盈地接过话头——
“云霞锦是好东西。不过我记得，去年贡进宫的蜀锦也是二十匹，后来户部查账的时候却发现，贡单上写的是三十匹。那多出来的十匹不知去了哪。”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后来查出来了吗？”她转头问刘氏，语气里全是天真。
刘氏的笑容还在，但筷子搁下了。
“都是外面的闲话，夫人也信？”
“不信。所以才问问。”顾长宁笑了笑，又替刘氏夹了一只虾，“沈家专做贡品这么多年，账目自然是清清楚楚的。”
屏风那边，觥筹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仲明那一桌已经喝开了。梨花白的后劲大，沈仲明几杯下去，舌头已经开始打结，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时不时爆出一阵大笑。
“我跟你们说——嗝——今年贡茶的单子，可是从我手里过的。”他的声音从屏风那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武夷山那批大红袍，拢共三百斤，宫里才收了一百二——剩下那批——嗝——”
“沈二公子海量！”旁边一个清客立刻举杯盖过了他的话头，“来来来，再饮一杯！”
顾长宁低头喝汤，面上纹丝不动。
一百二十斤入宫。三百斤贡茶。
剩下那一百八十斤去了哪里？
“沈夫人。”她放下汤勺，声音轻柔得像在聊家常，“我听说沈家二公子在管几家铺子？正好府里过完年要置办一批茶，改日能不能请他送些样茶来瞧瞧？”
刘氏的脸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她正要替沈仲明找个由头推脱，屏风那头又传来一嗓子醉话——
“放茶庄——全放茶庄！我爹说了，棋盘街那家茶庄就是咱们家的——后院里堆的东西，嗝，比铺面还值钱——你们别看那外头卖茶，里头——唔——”
有人替他捂了嘴。大约是同桌的沈家大公子终于坐不住了。
已经够了。
三百斤贡茶只入宫一百二十斤。剩下的藏在棋盘街茶庄后院。沈仲明管着铺子，知道货路。这批茶里有多少是偷梁换柱，有多少是瞒报私吞，只需要查一查茶庄后院。
这个缺口，就是她打开的。
顾长宁垂下眼睫，将碗底的甜汤慢慢喝完。桂花圆子软糯甜香，是她今日吩咐厨房特意做的，沈家南边带来的厨娘也做不出这个味道——因为圆子里多加了一味冰糖。
甜才能盖住野心。
席散时天已经黑了。
赵桓在前院送沈万钧夫妇，两人站在影壁前说了好一阵话，大约是觉得今日这场家宴圆**满，两家人的体面都做得足。他不知道今晚的酒桌上，沈家二公子替他父亲的生意开了一道门。更不知道他那位贤惠的正室夫人，此刻正站在正院廊下，借着夜色遮掩，将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在心底过筛。
“娘子。”吴嬷嬷从暗处走出来，手里递上一盏热茶，“陆掌柜那边的人到了。”
顾长宁接过茶，回身进了正房。一个穿戴齐整的陌生伙计正等在门内，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见她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将册子呈上。
“陆掌柜让小的送来。说这是铺子里近三个月的货流清单，请娘子过目。”
顾长宁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陆掌柜办事比他想象的更利落。这本册子里不仅记了玲珑阁的进出货，还夹了两页用细笔勾画的草图——一张是棋盘街茶庄的一楼铺面格局，另一张是后院。后院西北角有一个库房，画了个圈，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一行字：“门锁。夜有两人轮守。”
顾长宁合上册子，取了一张小笺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只写了六个字：
“腊月二十六。茶庄。”
她将小笺递给伙计。
“告诉陆掌柜，那批玉料送到之后，让搬货的伙计多抬一只箱子去对面酒楼。箱子是空的，但要从茶庄侧院绕一趟。如果有人盘问，就说走错路了。”
伙计领命而去。
吴嬷嬷掩上门，转过身来，神色有些凝重。
“娘子，真要动茶庄？”
“不动。”顾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里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前院残余的丝竹声——赵桓又留了几个清客继续喝酒。“现在动茶庄只会打草惊蛇。账册再多，没有人证是废纸；人证再多，没有物证也扳不倒沈家。”
她需要的是等。
等腊月二十六那一天，沈含章的嫁妆箱子浩浩荡荡地抬进侯府，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些箱子——而在同一条街的另一端，棋盘街茶庄的后院里，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箱子里会多出一只空箱子。
那只空箱子不会说话。
但搬过那只箱子的伙计，记住了一扇不该记住的门。
更深露重。
顾长宁坐在灯下批完最后一张府里的年节单子，搁下笔时，廊外传来了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青絮端着洗脚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前，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娘子，今晚沈家二公子在席上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他回去会不会——”
“不会。”顾长宁将脚浸入热水里，热度顺着脚心往上涌，把一整天的疲惫逼到指尖，“他醉成那样，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即使隐约记得说了什么，也不会当回事。他这种人，从小到大酒后失言不是第一次，早就不怕了。”
“就是因为他不怕，他才会继续喝，继续说。下回他再开口，就会有更多双耳朵听着。”
青絮低头想了一会儿，不再问了，只是把一双布袜放在床沿上，轻声道：“娘子早些歇息。”
顾长宁看着这个丫鬟退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的青絮，胆子比现在更小，从不敢在她面前多说一句话。她曾经以为是这丫鬟天生怯弱。后来才知道，不是怯弱。是她的男人早就把刀架在了这丫鬟的脖子上——你不听话，你和你的主母一起死。
这一世，刀还在。只是握刀的人换了。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顾长宁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名录，目光从“周显”、“沈万钧”的名字上掠过，在“孙良弼”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太仆寺少卿。前世这个人最阴毒，从头到尾没有在人前露过一次面，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递上一本账——假的，全是假的。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上京的夜空浓云未散。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腊月的风穿过回廊，把廊下挂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这座侯府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她在巨兽的腹腔里睁着眼，等着天亮，等着下一个落子的时机。
沈含章进门那天，按规矩她的嫁妆箱子要从正门抬进来。沈家的排场不会小，少说也得十来个箱子，守门的、迎亲的、看热闹的全都盯着那一箱箱嫁妆——谁也不会注意到，棋盘街上有另一批箱子也在那天进了茶庄。
“跟陆掌柜说，货送进去之后，让伙计在茶庄后院多待一炷香的工夫。”
“娘子是想——”
“茶庄的规矩是送货进门走侧院，侧院连着正堂。伙计搬货时多走两步，眼睛多看两眼，不碍事。”
吴嬷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顾长宁身后，犹豫了一下。
“娘子，还有一桩事。今日沈家来赴宴的，除了沈万钧夫妇，还有沈家二公子。”
沈含章的两个哥哥，大哥沈伯安在工部当差，官不大，但手里捏着内务府的修缮单子；二哥沈仲明是个没入仕的浪荡子，前世****样样在行，后来因为欠了一**赌债，被**逼着管了几间铺子。
前世沈仲明是沈家最先出事的。永安十九年，他输急了眼，偷了沈家一批货去抵债，结果那批货里夹着给宫里备的年礼，事情闹大了，沈万钧不得不把他送出京城避祸。
“沈仲明。”顾长宁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手将菜单子合上，“席间把他安排在哪一桌？”
“在次席，挨着***。”
“改一改。把他安排在花厅靠窗那一席，挨着侯府的几位清客相公。”
吴嬷嬷微微一愣：“那几位相公都是酒坛子——”
“就是要让他们喝。”顾长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去把酒窖里那几坛陈年梨花白搬出来，摆在他们桌上。不够的话，另开一坛竹叶青，也摆上。”
沈家的马车是未时到的。
顾长宁站在正房窗前，远远看见角门大开，沈家三辆马车鱼贯而入。打头一辆朱轮华盖，坐着沈万钧夫妇；第二辆青帷油壁，应该是沈家两位公子的；第三辆满载箱笼——大约是沈家提前送来的节礼。
她转身在镜前整了整衣饰。
今天是家宴，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袄裙，外罩一件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梅花钗。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
赵桓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打扮，微微皱了皱眉。
“今天沈家人都来，你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今日是家宴。”顾长宁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把话堵回去，“妾身若穿得太隆重，倒显得跟沈妹妹较劲似的。不如素净些，让沈家人看个贤惠。”
赵桓的眉头松开了，甚至还点了点头。
沈家夫妇是从正门进来的。
沈万钧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很高，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商人特有的机警。他穿着一身藏蓝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通身的气派不像皇商，倒像个从二品的京官。
他的夫人刘氏跟在身后，珠圆玉润的一张脸，笑盈盈地挽着顾长宁的手，嘴上说着“夫人操持辛苦了”，眼睛却已经越过顾长宁，把这正院的陈设扫了个遍。
“沈夫人客气。”顾长宁任她挽着手，面上笑着，“沈妹妹今日没来，我还特意让人备了她爱吃的桂花糕。”
刘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含章没来——是她不让来。纳妾之前，妾室登门拜见正室，那是自降身价。但此刻顾长宁提起桂花糕，分明是在说：你们沈家的底细，我知道得比你想象的多。
“含章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在家养着。”刘氏很快恢复如常，“等进了门，还要请夫人多多照料。”
“这是自然。东院都收拾好了，妹妹来了就能住。我还让人去玲珑阁打了套新头面，算是我给妹妹的进门礼。”
刘氏的目光闪了闪，嘴上道谢，手里的帕子却不自觉地绞紧了一分。
她听出来了——这套头面不是在沈含章常去的瑞福楼打的，而是在玲珑阁。
玲珑阁的陆掌柜手艺虽好，却有个怪脾气：从不给不熟的人打首饰。顾长宁能在他那里打头面，说明这个看似不问世事的正室夫人，在西市有自己的门路。
一个在西市有门路的正室，绝不是一个只会花钱的花瓶。
刘氏的笑容没变，但看顾长宁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些变化顾长宁全部看在眼里，却不露分毫。她挽着刘氏的手亲自引路，将沈家夫妇送入正堂，又吩咐丫鬟上茶——沈万钧爱喝碧螺春，刘氏的口味偏淡，她全都记得。
前世她在这两个人面前小心翼翼，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讨好。结果呢？她讨好的两个人，背地里盘算的全是怎么把顾家连根拔起。
如今再世为人，她才想明白一件事——讨好换不来尊重。只有让对方摸不透你，对方才会把你当回事。
宴席摆在花厅。
男宾一桌在左，女眷一桌在右，中间隔了一架十二扇的黑漆描金屏风，隔而不断，两边说话都能隐约听见。
顾长宁在主位坐下，左手边是刘氏，右手边是侯府太夫人娘家的一位老姨奶奶——这种场合，正室夫人坐主位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赵桓就算再想抬举沈家人，也不敢在这样的体面上怠慢她。
她看了一眼屏风那边。
女眷这一桌半隐半现，她恰好能透过两扇屏风之间的缝隙，看到花厅靠窗那一桌。沈仲明已经落了座，果然被安排在那几位清客相公中间。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绛紫绸袍，大概是新做的，袖口有些紧，勒得他手腕不太自在。才坐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经被旁边一个清客拉着连干了三杯。
顾长宁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菜一道一道地上。
冷盘撤下，热菜上席。丫鬟捧着一道桂花鱼进来时，刘氏的筷子停了停，看了顾长宁一眼，笑了：“侯府的厨子倒是精细，连我们南边的口味都照顾到了。”
“应该的。”顾长宁替她夹了一箸，“妹妹进门以后，府里也算有了南边人，总不能叫人水土不服。”
刘氏笑着道谢，却没有吃那一箸鱼。
顾长宁也不勉强。
席间的气氛称得上融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刘氏能说会道，从京城的天气聊到南边的年俗，从年俗聊到衣料首饰，又从衣料首饰聊到今年宫里的赏赐。
“今年皇商里排头一份的还是沈家。”老姨奶奶捧了一句，老人家耳朵不好，听不清私语却听得见热闹，“听说今年宫里赏下来的锦缎，有好几匹是南边新贡的花样？”
“是今年新出的云霞锦。”刘氏接话时语气里压着一丝得意，“只贡了二十匹，宫里头分了些，余下的赏了各府。侯府太夫人那儿，我们也送了一匹过去。”
她这话说得巧——看似在说送礼，实则是在点自己的分量。二十匹云霞锦，能拿到手再送出来的，只有皇商沈家。
顾长宁剥了一只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笑盈盈地接过话头——
“云霞锦是好东西。不过我记得，去年贡进宫的蜀锦也是二十匹，后来户部查账的时候却发现，贡单上写的是三十匹。那多出来的十匹不知去了哪。”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后来查出来了吗？”她转头问刘氏，语气里全是天真。
刘氏的笑容还在，但筷子搁下了。
“都是外面的闲话，夫人也信？”
“不信。所以才问问。”顾长宁笑了笑，又替刘氏夹了一只虾，“沈家专做贡品这么多年，账目自然是清清楚楚的。”
屏风那边，觥筹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仲明那一桌已经喝开了。梨花白的后劲大，沈仲明几杯下去，舌头已经开始打结，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时不时爆出一阵大笑。
“我跟你们说——嗝——今年贡茶的单子，可是从我手里过的。”他的声音从屏风那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武夷山那批大红袍，拢共三百斤，宫里才收了一百二——剩下那批——嗝——”
“沈二公子海量！”旁边一个清客立刻举杯盖过了他的话头，“来来来，再饮一杯！”
顾长宁低头喝汤，面上纹丝不动。
一百二十斤入宫。三百斤贡茶。
剩下那一百八十斤去了哪里？
“沈夫人。”她放下汤勺，声音轻柔得像在聊家常，“我听说沈家二公子在管几家铺子？正好府里过完年要置办一批茶，改日能不能请他送些样茶来瞧瞧？”
刘氏的脸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她正要替沈仲明找个由头推脱，屏风那头又传来一嗓子醉话——
“放茶庄——全放茶庄！我爹说了，棋盘街那家茶庄就是咱们家的——后院里堆的东西，嗝，比铺面还值钱——你们别看那外头卖茶，里头——唔——”
有人替他捂了嘴。大约是同桌的沈家大公子终于坐不住了。
已经够了。
三百斤贡茶只入宫一百二十斤。剩下的藏在棋盘街茶庄后院。沈仲明管着铺子，知道货路。这批茶里有多少是偷梁换柱，有多少是瞒报私吞，只需要查一查茶庄后院。
这个缺口，就是她打开的。
顾长宁垂下眼睫，将碗底的甜汤慢慢喝完。桂花圆子软糯甜香，是她今日吩咐厨房特意做的，沈家南边带来的厨娘也做不出这个味道——因为圆子里多加了一味冰糖。
甜才能盖住野心。
席散时天已经黑了。
赵桓在前院送沈万钧夫妇，两人站在影壁前说了好一阵话，大约是觉得今日这场家宴圆**满，两家人的体面都做得足。他不知道今晚的酒桌上，沈家二公子替他父亲的生意开了一道门。更不知道他那位贤惠的正室夫人，此刻正站在正院廊下，借着夜色遮掩，将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在心底过筛。
“娘子。”吴嬷嬷从暗处走出来，手里递上一盏热茶，“陆掌柜那边的人到了。”
顾长宁接过茶，回身进了正房。一个穿戴齐整的陌生伙计正等在门内，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见她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将册子呈上。
“陆掌柜让小的送来。说这是铺子里近三个月的货流清单，请娘子过目。”
顾长宁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陆掌柜办事比他想象的更利落。这本册子里不仅记了玲珑阁的进出货，还夹了两页用细笔勾画的草图——一张是棋盘街茶庄的一楼铺面格局，另一张是后院。后院西北角有一个库房，画了个圈，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一行字：“门锁。夜有两人轮守。”
顾长宁合上册子，取了一张小笺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只写了六个字：
“腊月二十六。茶庄。”
她将小笺递给伙计。
“告诉陆掌柜，那批玉料送到之后，让搬货的伙计多抬一只箱子去对面酒楼。箱子是空的，但要从茶庄侧院绕一趟。如果有人盘问，就说走错路了。”
伙计领命而去。
吴嬷嬷掩上门，转过身来，神色有些凝重。
“娘子，真要动茶庄？”
“不动。”顾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里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前院残余的丝竹声——赵桓又留了几个清客继续喝酒。“现在动茶庄只会打草惊蛇。账册再多，没有人证是废纸；人证再多，没有物证也扳不倒沈家。”
她需要的是等。
等腊月二十六那一天，沈含章的嫁妆箱子浩浩荡荡地抬进侯府，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些箱子——而在同一条街的另一端，棋盘街茶庄的后院里，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箱子里会多出一只空箱子。
那只空箱子不会说话。
但搬过那只箱子的伙计，记住了一扇不该记住的门。
更深露重。
顾长宁坐在灯下批完最后一张府里的年节单子，搁下笔时，廊外传来了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青絮端着洗脚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前，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娘子，今晚沈家二公子在席上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他回去会不会——”
“不会。”顾长宁将脚浸入热水里，热度顺着脚心往上涌，把一整天的疲惫逼到指尖，“他醉成那样，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即使隐约记得说了什么，也不会当回事。他这种人，从小到大酒后失言不是第一次，早就不怕了。”
“就是因为他不怕，他才会继续喝，继续说。下回他再开口，就会有更多双耳朵听着。”
青絮低头想了一会儿，不再问了，只是把一双布袜放在床沿上，轻声道：“娘子早些歇息。”
顾长宁看着这个丫鬟退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的青絮，胆子比现在更小，从不敢在她面前多说一句话。她曾经以为是这丫鬟天生怯弱。后来才知道，不是怯弱。是她的男人早就把刀架在了这丫鬟的脖子上——你不听话，你和你的主母一起死。
这一世，刀还在。只是握刀的人换了。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顾长宁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名录，目光从“周显”、“沈万钧”的名字上掠过，在“孙良弼”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太仆寺少卿。前世这个人最阴毒，从头到尾没有在人前露过一次面，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递上一本账——假的，全是假的。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上京的夜空浓云未散。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腊月的风穿过回廊，把廊下挂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这座侯府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她在巨兽的腹腔里睁着眼，等着天亮，等着下一个落子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