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折兰名
祠堂门半开着。
母亲坐在旧柜前。
那本训子悔录摊在案上,旁边放着砚台和私印。
旧柜里明显少了一叠纸。
母亲看见我进来,并不意外。
她甚至已经写了半页。
我走近,看见纸上的字。
“今日长子知衡不肯体恤幼弟婚事,心生怨怼,是我教子无方。”
墨还没干。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人按进冷水里。
“娘,您知道是谁拿出去的。”
母亲没有抬头。
“还在查。”
“不用查了。”我声音很低,“是云璋。”
笔尖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快,她继续往下写。
“你没有证据,不要胡说。”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给沈云璋梳过发,替他擦过泪。
也在祠堂的灯下,一笔一笔写了我十几年的错处。
“那您为什么不问他?”
母亲终于抬头。
“知衡,谢家已经退了你。若再闹开,云璋的名声也毁了,沈家也毁了。”
我听懂了。
不是不知道。
是不能问。
沈云璋还能娶亲。
沈家就还能遮。
只有我已经被退亲了。
我被毁掉的名声,在她眼里像摔碎的杯子,扫进角落就好。
母亲把新写的那页吹了吹,拿起私印。
我伸手按住那页纸。
她脸色陡然变了:“放下。”
我的手没有松。
“娘,为什么每一页错处里,都要写我?”
母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因为你是长兄。”
“长兄就一定有错吗?”
她皱眉:“云璋从小身子弱,你多让他一些,本就是应该。”
我看着那页未干的墨。
谢家退婚后,她写下的第一件事,不是查是谁害我。
是继续把我的名字写进训子悔录里。
我拿起那页纸。
母亲声音猛地拔高:“沈知衡,那是我写给祖宗看的!”
我转身看她。
“那为什么会到谢家手里?”
祠堂里安静下来。
母亲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没答。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够了。今日谢家退婚,府里已经够乱,你还要在祠堂逼***?”
我手里还攥着那页纸。
母亲坐在那里,眼尾发红。
看起来像被我伤透了心。
从前她只要露出这样的神情,我一定会跪下。
可这一次,我只是把那页纸慢慢放回案上。
“我会查清楚。”
父亲冷笑:“查清楚又能怎样?谢家已经退了你,你还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兄弟为一门亲事闹成这样?”
我看向他。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为什么被退。”
父亲抬手想打我。
母亲叫住他。
“侯爷。”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我出了祠堂。
夜风吹在脸上,明明不冷,我却牙关发颤。
青萝一直在外头等。
见我出来,她急忙扶住我。
“公子,我们怎么办?”
我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里面烛火还亮着。
母亲大概又拿起了笔。
我闭了闭眼。
“去找郑嬷嬷。”
郑嬷嬷是外祖母留下的人。
她年纪大了,平日只管我院里的旧物,不怎么说话。
我把退婚书和训子悔录的事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从柜底取出一只木盒。
盒子里有几张泛黄的旧纸。
“公子,奴婢原本想等您成婚后再给您。”
我接过来。
最上面是一份旧药案。
六岁那年,沈云璋夜惊高热,府医写下的诊断。
不是受惊。
是安神汤用错了药量。
我手指顿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