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离婚后我靠卤味暴富了
重生回到按手印那天------------------------------------------。。，风从桥洞口灌进来，吹得她一身旧棉袄像破纸片似的贴在骨头上。她蜷着身子，怀里还抱着一个褪了色的小布老虎。，拿旧碎布给自己缝的。，眼睛一大一小，可糖糖宝贝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搂着。，那只布老虎就成了沈南栀唯一能握住的东西。，忍过婆婆的骂，忍过丈夫的冷脸，忍过小姑子的欺负，也忍过别人戳着脊梁骨骂她偷东西。，女人嫁了人，忍一忍，日子总会过去。，她没了工作，没了女儿，没了娘家，也没了自己。，她听见桥上有人说笑，声音被风刮得很远。“听说陈国栋现在调到市里去了，娶的还是厂长家的闺女。人家命好呗，前头那个老婆不争气，偷厂里的布，被开除了。那女人后来不是摆摊去了？听说死了都没人收尸。”。，心里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刮着。
她没有偷。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偷过。
可那句话，她到死都没机会说清楚。
再睁开眼时，沈南栀听见了冯桂兰的声音。
尖，硬，带着一股子不容人反驳的狠劲。
“按！赶紧按！你还愣着干啥？厂里领导都在这儿等着呢，难不成还要大家陪你耗一天？”
沈南栀眼前一片发黑。
额头胀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千百只虫子在钻。
她还没弄清自己在哪儿，右手就被人狠狠抓住，往桌上一张纸上摁。
那只手粗糙有力，指甲掐进她的手背肉里，疼得她猛地一颤。
沈南栀低头。
灰旧的木桌上，摆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最下面几个字尤其刺眼。
本人沈南栀，自愿承认私拿纺织厂布料三尺六寸……
旁边放着一盒红印泥。
她的拇指，离那团红色只剩下一寸。
沈南栀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不是梦。
这是1984年，腊月二十三。
纺织厂保卫科。
她被婆家逼着给陈雪梅顶罪的那一天。
前世，就是在这个屋子里，冯桂兰按着她的手，陈国栋站在旁边劝她，说只是认个错，厂里不会太计较。
她信了。
她按了手印。
然后她被开除，被全厂通报，被人骂成手脚不干净的贼。
她娘家因为这件事抬不起头，父亲气得中风，妹妹退学去给人做工。
而陈雪梅呢？
她哭两嗓子，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最后还是嫁了人。
陈国栋也没受影响，照样当他的技术员，照样拿夜大推荐，最后踩着她这块烂泥，爬到市里去。
沈南栀的指尖抖了抖。
冯桂兰以为她还在犹豫，手上更用力了。
“你一个当嫂子的，替小姑子担点事怎么了？雪梅还没嫁人，名声不能坏！你都生过孩子了，脸面能值几个钱？”
屋里的人不少。
保卫科的刘干事坐在桌后，皱着眉抽烟。
角落站着两个女工，伸长脖子看热闹。
陈雪梅躲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身上穿着那件她最爱的红棉袄，手指绞着衣角，委屈得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陈国栋站在沈南栀身边，压低声音道：“南栀，你听**。雪梅还小，这事要是落到她头上，她以后怎么嫁人？你先认下来，我去找厂里说情，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多熟悉的话。
前世她就是听了这句话。
后来厂里开除她的时候，陈国栋也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别闹，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糖糖病死的时候，他说：“妈也是为了省钱，谁知道孩子烧那么厉害。”
他要跟孙玉珍结婚的时候，还说：“南栀，你别怪我，人总得往前走。”
沈南栀慢慢抬起眼。
眼前的陈国栋还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衬衫洗得发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
前世她爱惨了他这副样子。
觉得他斯文，有本事，和乡下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都不一样。
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她的手还被冯桂兰攥着。
印泥的红色刺得她眼疼。
刘干事把烟头摁灭，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沈南栀，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你自己想清楚。厂里丢布不是小事，认了还有个态度问题，不认的话，查出来可就难看了。”
陈雪梅在门口小声啜泣。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真没偷。你平时管仓库那边的边角料，我哪儿碰得着啊。”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女工看沈南栀的眼神立刻变了。
沈南栀在纺织厂干的是整理工，平日确实能接触到些布料边角。
前世也是因为这点，陈家人才敢把罪名往她身上推。
冯桂兰立刻接话：“听见没？人家雪梅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能干那种事？南栀，你别犯糊涂，赶紧按了，回头国栋还能不要你？”
沈南栀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冯桂兰愣住：“你笑啥？”
沈南栀慢慢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冯桂兰没松。
沈南栀也没急，只是抬头看着她。
“妈，你掐疼我了。”
冯桂兰一噎，随即骂道：“这都啥时候了，你还矫情上了？”
“我不矫情。”
沈南栀一根一根掰开冯桂兰的手指。
她刚醒来，身子虚得厉害，可眼神却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陈国栋眉头一皱：“南栀，你别闹。”
沈南栀看向他。
“我闹什么了？”
陈国栋压着火：“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先把字签了，手印按了，回家我再跟你好好说。”
“回家？”
沈南栀重复了一遍，嘴角轻轻扯了扯。
“回哪个家？回去给**洗衣做饭，给**妹背黑锅，再把我的女儿锁在柴房里等死的那个家？”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很轻。
可陈国栋的脸色还是变了。
“你胡说什么？”
冯桂兰也瞪起眼：“沈南栀，你少在这儿攀扯！糖糖在家好好的，你扯孩子干啥？”
沈南栀心口猛地一缩。
糖糖。
她的糖糖。
前世这一天，她一整天都被困在保卫科里，被陈家人逼着认罪。
她惦记糖糖，想回去看看。
冯桂兰却说孩子在家睡觉，有邻居看着，没事。
等她按完手印回去，糖糖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小小的人被关在柴房里，身上只盖了一件破棉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喊不出声，只会流眼泪。
后来送去卫生所，大夫说再早一点就好了。
就差那么一点。
她的糖糖就没了。
想到这里，沈南栀指尖都在发麻。
可她没有立刻冲出去。
不能慌。
这一次，她既要救女儿，也要把眼前这盆脏水泼回去。
她转过身，看向刘干事。
“刘干事，我没偷厂里的布。”
刘干事皱眉：“那是谁偷的？”
沈南栀抬手，指向门口。
“陈雪梅。”
陈雪梅的哭声戛然而止。
屋里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静得只剩下炉子里煤球轻轻炸开的声音。
冯桂兰最先反应过来，跳脚骂道：“你个丧良心的东西！雪梅叫你一声嫂子，你就这么害她？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拉我闺女下水！”
陈雪梅眼泪掉得更凶：“嫂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不能这样冤枉我呀。”
陈国栋脸色也沉下来。
“南栀，够了。雪梅胆子小，她不可能干这种事。”
沈南栀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她不可能？”
陈国栋一愣。
沈南栀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你是她哥，所以她不可能。因为我是你老婆，所以我就活该，是吗？”
陈国栋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南栀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屋里。
“厂里丢布，保卫科还没查清楚，你们陈家倒是先替我认了。认罪书写好了，印泥摆好了，就差把我的手摁上去。”
她看向刘干事。
“刘干事，这也算调查吗？”
刘干事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事说起来确实不合规矩。
陈家人一大早闹到保卫科，说沈南栀偷了布，沈南栀自己又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图省事，才让人先写个材料。
现在沈南栀当众翻供，他也不能装没听见。
“你说陈雪梅偷的，有证据吗？”
“有。”
沈南栀答得太快，陈雪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冯桂兰也慌了一瞬，但很快又骂起来：“有个屁证据！你就是**乱咬人！”
沈南栀没理她，只盯着陈雪梅身上的红棉袄。
那件棉袄，是陈雪梅新做的。
前世她后来听人说过，陈雪梅偷的那几张布票没有来得及换出去，就藏在棉袄夹层里。后来事情过去，冯桂兰半夜把票烧了，谁也查不到。
那时候沈南栀才知道，自己到底替谁背了一辈子黑锅。
现在，票还在。
沈南栀指着陈雪梅的左边衣襟。
“她红棉袄左边夹层里，藏着三张布票。布票上有厂里后勤科的章。还有一小块蓝斜纹布，被她塞在腰里，准备拿回去给自己做袖套。”
陈雪梅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她连哭都忘了。
刘干事也看出不对，立刻站起来：“陈雪梅，把衣服脱了。”
陈雪梅下意识往后退。
“凭什么？我不脱！她冤枉我，你们就信？”
沈南栀淡淡道：“你不脱也行，找个女同志进去搜。”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女工立刻来了精神。
“刘干事，我俩去。”
“不行！”
冯桂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挡到陈雪梅前头。
“谁敢搜我闺女？她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让你们搜了身，以后还怎么做人？”
沈南栀笑了。
“刚才你们按着我手认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做人？”
冯桂兰被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陈国栋也急了，伸手来拉沈南栀。
“南栀，别把事情闹这么难看。雪梅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回家我会说她。”
沈南栀避开他的手。
“回家说？然后让我继续顶罪？”
“我没有！”
“那就让她搜。”
沈南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陈国栋，今天要么查清楚，要么我就去厂长办公室，去公社，去***，把你们陈家逼我顶罪的事说个明白。”
陈国栋脸色彻底变了。
他最爱惜名声。
技术员，先进青年，夜大推荐，这些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要是真闹到厂长办公室，他自己也摘不干净。
刘干事见情况僵住，怕事情闹大，立刻叫了保卫科旁边办公室两个女同志，把陈雪梅带到里间。
陈雪梅哭喊着不肯走。
“哥！妈！我不去！我没有偷！是嫂子害我！”
可她越挣扎，屋里人的眼神越不对。
没过多久，里间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一个女同志拿着三张皱巴巴的布票出来。
“刘干事，真有。”
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
陈雪梅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冯桂兰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这……这肯定是沈南栀塞进去的！对，是她害雪梅！”
沈南栀冷冷看她。
“我从进保卫科开始，你就按着我的手，我什么时候碰过她的棉袄？”
冯桂兰说不出话。
刘干事脸色很难看。
他把布票往桌上一拍，声音重了几分。
“陈雪梅，这票哪来的？”
陈雪梅哭得浑身发抖。
“我……我捡的……”
“在哪儿捡的？”
“我忘了……”
“忘了？”
刘干事冷笑一声，“刚才不是挺能说？”
陈雪梅彻底慌了，转头去看陈国栋。
“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那布好看，想做个袖套……我没想害嫂子，是妈说……”
“闭嘴！”
冯桂兰冲上去就想捂她的嘴。
可已经晚了。
屋里的人全听见了。
沈南栀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可这点疼，比起前世那二十多年，算得了什么？
她看着陈家人脸上的慌乱，只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半辈子的气，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刘干事狠狠瞪了冯桂兰一眼。
“好啊，你们一家子跑到保卫科来耍我？偷东西的不是沈南栀，你们还逼她认罪？”
冯桂兰马上换了脸，哭天抢地道：“刘干事啊，雪梅就是一时糊涂，她还小，你可千万别往上报。我们赔，布多少钱我们赔！”
沈南栀听着，忽然觉得讽刺。
前世她被冤枉的时候，冯桂兰可没有说过一句“她还小”。
她只说：“你嫁到陈家，就得为陈家着想。”
现在轮到亲闺女了，就成了一时糊涂。
陈国栋脸上也挂不住。
他看向沈南栀，语气软了些。
“南栀，既然事情说清楚了，你就别再闹了。雪梅年纪小，真留下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沈南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陈国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心疼人。”
陈国栋脸色僵住。
沈南栀没再理他，转头对刘干事说：“刘干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只要一份清白证明，证明厂里丢布和我没关系。”
刘干事点头：“这个可以。”
陈雪梅猛地哭起来。
冯桂兰见求刘干事没用，转身就扑到沈南栀面前，伸手要抓她。
“南栀啊，妈刚才也是急糊涂了。你跟雪梅是姑嫂，不能把事做绝啊。你说句话，就说这是误会，成不成？”
沈南栀往后退了一步。
冯桂兰扑了个空。
她脸上怨毒一闪而过，随即又哭：“你不看我的面子，也看看国栋的面子。你们还要过日子呢，非要把家里闹散了才甘心？”
沈南栀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冯桂兰的眼神往门外飘了一下。
很快。
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可沈南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前世的记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糖糖。
她的糖糖还在陈家。
今天早上她被冯桂兰拽出门时，糖糖有些咳嗽，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冯桂兰嫌孩子哭得烦，骂了一句赔钱货，就把糖糖拽开。
后来呢？
后来糖糖被锁进柴房。
沈南栀浑身一冷，猛地抬头看向冯桂兰。
“糖糖在哪儿？”
冯桂兰眼神闪了闪。
“在家睡觉呢。”
“谁看着？”
“邻居王婶子啊。”
沈南栀盯着她。
“王婶子今天一早去镇上赶集，怎么给你看孩子？”
冯桂兰的脸白了一下。
陈国栋皱眉：“南栀，你又发什么疯？孩子能出什么事？”
沈南栀没看他，转身就往外走。
陈国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事情还没处理完，你去哪儿？”
沈南栀回头，眼神冷得吓人。
“松手。”
陈国栋怔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南栀。
以前的她，就算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眶低头忍着。可现在她的眼里没有委屈，只有冷硬的恨。
陈国栋下意识松了手。
沈南栀拔腿就往外跑。
冯桂兰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拦住她！”
沈南栀脚步没停。
她跑出保卫科，冷风一吹，脸上像被刀割。
厂区的路冻得硬邦邦的，她穿着旧棉鞋，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可她不敢慢。
一点都不敢慢。
脑子里全是糖糖前世烧得滚烫的小脸。
“妈妈……糖糖冷……”
“妈妈……我乖……我不哭……”
沈南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被风吹得生疼。
她咬紧牙关，拼命往陈家跑。
身后有人追出来，喊她的名字。
她全听不见。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晚了。
陈家的小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静得出奇。
没有孩子哭声，也没有冯桂兰平时骂人的声音。
沈南栀推门进去，直奔堂屋。
炕上没人。
灶房没人。
里屋也没人。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最后，她看向院角那间低矮的柴房。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沈南栀手脚都凉了。
她冲过去，拍门。
“糖糖！”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拍了一下，声音发颤。
“糖糖，妈妈回来了，你应一声！”
柴房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沈南栀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
下一刻，她抓起旁边劈柴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把锁。
一下。
两下。
三下。
锁终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推开门。
一股潮冷的霉味扑出来。
柴草堆旁，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糖糖穿着薄薄的小棉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全是汗，怀里还抱着那只没缝完的小布老虎。
沈南栀扑过去，把孩子抱进怀里。
滚烫。
烫得她心都碎了。
糖糖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猫叫。
“妈妈……”
沈南栀把脸贴在女儿额头上，眼泪再也忍不住。
“妈妈在，妈妈这次在。”
糖糖的小手无力地抓住她衣襟。
“奶奶说……糖糖不听话……关一会儿就乖了……”
沈南栀浑身发抖。
身后，院门口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陈国栋和冯桂兰追了回来。
冯桂兰看见柴房门开了，脸色一变，张口就骂：“你把锁砸了干啥？小孩子发点热，捂一捂就好了，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沈南栀抱着糖糖站起来。
她的脸上还有泪，可眼神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冯桂兰。”
她第一次没有叫妈。
“我女儿要是有一点事，我让你们陈家全家偿命。”
她没有偷。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偷过。
可那句话，她到死都没机会说清楚。
再睁开眼时，沈南栀听见了冯桂兰的声音。
尖，硬，带着一股子不容人反驳的狠劲。
“按！赶紧按！你还愣着干啥？厂里领导都在这儿等着呢，难不成还要大家陪你耗一天？”
沈南栀眼前一片发黑。
额头胀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千百只虫子在钻。
她还没弄清自己在哪儿，右手就被人狠狠抓住，往桌上一张纸上摁。
那只手粗糙有力，指甲掐进她的手背肉里，疼得她猛地一颤。
沈南栀低头。
灰旧的木桌上，摆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最下面几个字尤其刺眼。
本人沈南栀，自愿承认私拿纺织厂布料三尺六寸……
旁边放着一盒红印泥。
她的拇指，离那团红色只剩下一寸。
沈南栀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不是梦。
这是1984年，腊月二十三。
纺织厂保卫科。
她被婆家逼着给陈雪梅顶罪的那一天。
前世，就是在这个屋子里，冯桂兰按着她的手，陈国栋站在旁边劝她，说只是认个错，厂里不会太计较。
她信了。
她按了手印。
然后她被开除，被全厂通报，被人骂成手脚不干净的贼。
她娘家因为这件事抬不起头，父亲气得中风，妹妹退学去给人做工。
而陈雪梅呢？
她哭两嗓子，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最后还是嫁了人。
陈国栋也没受影响，照样当他的技术员，照样拿夜大推荐，最后踩着她这块烂泥，爬到市里去。
沈南栀的指尖抖了抖。
冯桂兰以为她还在犹豫，手上更用力了。
“你一个当嫂子的，替小姑子担点事怎么了？雪梅还没嫁人，名声不能坏！你都生过孩子了，脸面能值几个钱？”
屋里的人不少。
保卫科的刘干事坐在桌后，皱着眉抽烟。
角落站着两个女工，伸长脖子看热闹。
陈雪梅躲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身上穿着那件她最爱的红棉袄，手指绞着衣角，委屈得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陈国栋站在沈南栀身边，压低声音道：“南栀，你听**。雪梅还小，这事要是落到她头上，她以后怎么嫁人？你先认下来，我去找厂里说情，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多熟悉的话。
前世她就是听了这句话。
后来厂里开除她的时候，陈国栋也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别闹，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糖糖病死的时候，他说：“妈也是为了省钱，谁知道孩子烧那么厉害。”
他要跟孙玉珍结婚的时候，还说：“南栀，你别怪我，人总得往前走。”
沈南栀慢慢抬起眼。
眼前的陈国栋还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衬衫洗得发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
前世她爱惨了他这副样子。
觉得他斯文，有本事，和乡下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都不一样。
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她的手还被冯桂兰攥着。
印泥的红色刺得她眼疼。
刘干事把烟头摁灭，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沈南栀，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你自己想清楚。厂里丢布不是小事，认了还有个态度问题，不认的话，查出来可就难看了。”
陈雪梅在门口小声啜泣。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真没偷。你平时管仓库那边的边角料，我哪儿碰得着啊。”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女工看沈南栀的眼神立刻变了。
沈南栀在纺织厂干的是整理工，平日确实能接触到些布料边角。
前世也是因为这点，陈家人才敢把罪名往她身上推。
冯桂兰立刻接话：“听见没？人家雪梅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能干那种事？南栀，你别犯糊涂，赶紧按了，回头国栋还能不要你？”
沈南栀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冯桂兰愣住：“你笑啥？”
沈南栀慢慢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冯桂兰没松。
沈南栀也没急，只是抬头看着她。
“妈，你掐疼我了。”
冯桂兰一噎，随即骂道：“这都啥时候了，你还矫情上了？”
“我不矫情。”
沈南栀一根一根掰开冯桂兰的手指。
她刚醒来，身子虚得厉害，可眼神却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陈国栋眉头一皱：“南栀，你别闹。”
沈南栀看向他。
“我闹什么了？”
陈国栋压着火：“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先把字签了，手印按了，回家我再跟你好好说。”
“回家？”
沈南栀重复了一遍，嘴角轻轻扯了扯。
“回哪个家？回去给**洗衣做饭，给**妹背黑锅，再把我的女儿锁在柴房里等死的那个家？”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很轻。
可陈国栋的脸色还是变了。
“你胡说什么？”
冯桂兰也瞪起眼：“沈南栀，你少在这儿攀扯！糖糖在家好好的，你扯孩子干啥？”
沈南栀心口猛地一缩。
糖糖。
她的糖糖。
前世这一天，她一整天都被困在保卫科里，被陈家人逼着认罪。
她惦记糖糖，想回去看看。
冯桂兰却说孩子在家睡觉，有邻居看着，没事。
等她按完手印回去，糖糖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小小的人被关在柴房里，身上只盖了一件破棉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喊不出声，只会流眼泪。
后来送去卫生所，大夫说再早一点就好了。
就差那么一点。
她的糖糖就没了。
想到这里，沈南栀指尖都在发麻。
可她没有立刻冲出去。
不能慌。
这一次，她既要救女儿，也要把眼前这盆脏水泼回去。
她转过身，看向刘干事。
“刘干事，我没偷厂里的布。”
刘干事皱眉：“那是谁偷的？”
沈南栀抬手，指向门口。
“陈雪梅。”
陈雪梅的哭声戛然而止。
屋里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静得只剩下炉子里煤球轻轻炸开的声音。
冯桂兰最先反应过来，跳脚骂道：“你个丧良心的东西！雪梅叫你一声嫂子，你就这么害她？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拉我闺女下水！”
陈雪梅眼泪掉得更凶：“嫂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不能这样冤枉我呀。”
陈国栋脸色也沉下来。
“南栀，够了。雪梅胆子小，她不可能干这种事。”
沈南栀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她不可能？”
陈国栋一愣。
沈南栀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你是她哥，所以她不可能。因为我是你老婆，所以我就活该，是吗？”
陈国栋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南栀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屋里。
“厂里丢布，保卫科还没查清楚，你们陈家倒是先替我认了。认罪书写好了，印泥摆好了，就差把我的手摁上去。”
她看向刘干事。
“刘干事，这也算调查吗？”
刘干事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事说起来确实不合规矩。
陈家人一大早闹到保卫科，说沈南栀偷了布，沈南栀自己又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图省事，才让人先写个材料。
现在沈南栀当众翻供，他也不能装没听见。
“你说陈雪梅偷的，有证据吗？”
“有。”
沈南栀答得太快，陈雪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冯桂兰也慌了一瞬，但很快又骂起来：“有个屁证据！你就是**乱咬人！”
沈南栀没理她，只盯着陈雪梅身上的红棉袄。
那件棉袄，是陈雪梅新做的。
前世她后来听人说过，陈雪梅偷的那几张布票没有来得及换出去，就藏在棉袄夹层里。后来事情过去，冯桂兰半夜把票烧了，谁也查不到。
那时候沈南栀才知道，自己到底替谁背了一辈子黑锅。
现在，票还在。
沈南栀指着陈雪梅的左边衣襟。
“她红棉袄左边夹层里，藏着三张布票。布票上有厂里后勤科的章。还有一小块蓝斜纹布，被她塞在腰里，准备拿回去给自己做袖套。”
陈雪梅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她连哭都忘了。
刘干事也看出不对，立刻站起来：“陈雪梅，把衣服脱了。”
陈雪梅下意识往后退。
“凭什么？我不脱！她冤枉我，你们就信？”
沈南栀淡淡道：“你不脱也行，找个女同志进去搜。”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女工立刻来了精神。
“刘干事，我俩去。”
“不行！”
冯桂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挡到陈雪梅前头。
“谁敢搜我闺女？她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让你们搜了身，以后还怎么做人？”
沈南栀笑了。
“刚才你们按着我手认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做人？”
冯桂兰被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陈国栋也急了，伸手来拉沈南栀。
“南栀，别把事情闹这么难看。雪梅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回家我会说她。”
沈南栀避开他的手。
“回家说？然后让我继续顶罪？”
“我没有！”
“那就让她搜。”
沈南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陈国栋，今天要么查清楚，要么我就去厂长办公室，去公社，去***，把你们陈家逼我顶罪的事说个明白。”
陈国栋脸色彻底变了。
他最爱惜名声。
技术员，先进青年，夜大推荐，这些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要是真闹到厂长办公室，他自己也摘不干净。
刘干事见情况僵住，怕事情闹大，立刻叫了保卫科旁边办公室两个女同志，把陈雪梅带到里间。
陈雪梅哭喊着不肯走。
“哥！妈！我不去！我没有偷！是嫂子害我！”
可她越挣扎，屋里人的眼神越不对。
没过多久，里间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一个女同志拿着三张皱巴巴的布票出来。
“刘干事，真有。”
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
陈雪梅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冯桂兰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这……这肯定是沈南栀塞进去的！对，是她害雪梅！”
沈南栀冷冷看她。
“我从进保卫科开始，你就按着我的手，我什么时候碰过她的棉袄？”
冯桂兰说不出话。
刘干事脸色很难看。
他把布票往桌上一拍，声音重了几分。
“陈雪梅，这票哪来的？”
陈雪梅哭得浑身发抖。
“我……我捡的……”
“在哪儿捡的？”
“我忘了……”
“忘了？”
刘干事冷笑一声，“刚才不是挺能说？”
陈雪梅彻底慌了，转头去看陈国栋。
“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那布好看，想做个袖套……我没想害嫂子，是妈说……”
“闭嘴！”
冯桂兰冲上去就想捂她的嘴。
可已经晚了。
屋里的人全听见了。
沈南栀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可这点疼，比起前世那二十多年，算得了什么？
她看着陈家人脸上的慌乱，只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半辈子的气，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刘干事狠狠瞪了冯桂兰一眼。
“好啊，你们一家子跑到保卫科来耍我？偷东西的不是沈南栀，你们还逼她认罪？”
冯桂兰马上换了脸，哭天抢地道：“刘干事啊，雪梅就是一时糊涂，她还小，你可千万别往上报。我们赔，布多少钱我们赔！”
沈南栀听着，忽然觉得讽刺。
前世她被冤枉的时候，冯桂兰可没有说过一句“她还小”。
她只说：“你嫁到陈家，就得为陈家着想。”
现在轮到亲闺女了，就成了一时糊涂。
陈国栋脸上也挂不住。
他看向沈南栀，语气软了些。
“南栀，既然事情说清楚了，你就别再闹了。雪梅年纪小，真留下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沈南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陈国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心疼人。”
陈国栋脸色僵住。
沈南栀没再理他，转头对刘干事说：“刘干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只要一份清白证明，证明厂里丢布和我没关系。”
刘干事点头：“这个可以。”
陈雪梅猛地哭起来。
冯桂兰见求刘干事没用，转身就扑到沈南栀面前，伸手要抓她。
“南栀啊，妈刚才也是急糊涂了。你跟雪梅是姑嫂，不能把事做绝啊。你说句话，就说这是误会，成不成？”
沈南栀往后退了一步。
冯桂兰扑了个空。
她脸上怨毒一闪而过，随即又哭：“你不看我的面子，也看看国栋的面子。你们还要过日子呢，非要把家里闹散了才甘心？”
沈南栀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冯桂兰的眼神往门外飘了一下。
很快。
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可沈南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前世的记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糖糖。
她的糖糖还在陈家。
今天早上她被冯桂兰拽出门时，糖糖有些咳嗽，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冯桂兰嫌孩子哭得烦，骂了一句赔钱货，就把糖糖拽开。
后来呢？
后来糖糖被锁进柴房。
沈南栀浑身一冷，猛地抬头看向冯桂兰。
“糖糖在哪儿？”
冯桂兰眼神闪了闪。
“在家睡觉呢。”
“谁看着？”
“邻居王婶子啊。”
沈南栀盯着她。
“王婶子今天一早去镇上赶集，怎么给你看孩子？”
冯桂兰的脸白了一下。
陈国栋皱眉：“南栀，你又发什么疯？孩子能出什么事？”
沈南栀没看他，转身就往外走。
陈国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事情还没处理完，你去哪儿？”
沈南栀回头，眼神冷得吓人。
“松手。”
陈国栋怔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南栀。
以前的她，就算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眶低头忍着。可现在她的眼里没有委屈，只有冷硬的恨。
陈国栋下意识松了手。
沈南栀拔腿就往外跑。
冯桂兰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拦住她！”
沈南栀脚步没停。
她跑出保卫科，冷风一吹，脸上像被刀割。
厂区的路冻得硬邦邦的，她穿着旧棉鞋，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可她不敢慢。
一点都不敢慢。
脑子里全是糖糖前世烧得滚烫的小脸。
“妈妈……糖糖冷……”
“妈妈……我乖……我不哭……”
沈南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被风吹得生疼。
她咬紧牙关，拼命往陈家跑。
身后有人追出来，喊她的名字。
她全听不见。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晚了。
陈家的小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静得出奇。
没有孩子哭声，也没有冯桂兰平时骂人的声音。
沈南栀推门进去，直奔堂屋。
炕上没人。
灶房没人。
里屋也没人。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最后，她看向院角那间低矮的柴房。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沈南栀手脚都凉了。
她冲过去，拍门。
“糖糖！”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拍了一下，声音发颤。
“糖糖，妈妈回来了，你应一声！”
柴房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沈南栀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
下一刻，她抓起旁边劈柴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把锁。
一下。
两下。
三下。
锁终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推开门。
一股潮冷的霉味扑出来。
柴草堆旁，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糖糖穿着薄薄的小棉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全是汗，怀里还抱着那只没缝完的小布老虎。
沈南栀扑过去，把孩子抱进怀里。
滚烫。
烫得她心都碎了。
糖糖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猫叫。
“妈妈……”
沈南栀把脸贴在女儿额头上，眼泪再也忍不住。
“妈妈在，妈妈这次在。”
糖糖的小手无力地抓住她衣襟。
“奶奶说……糖糖不听话……关一会儿就乖了……”
沈南栀浑身发抖。
身后，院门口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陈国栋和冯桂兰追了回来。
冯桂兰看见柴房门开了，脸色一变，张口就骂：“你把锁砸了干啥？小孩子发点热，捂一捂就好了，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沈南栀抱着糖糖站起来。
她的脸上还有泪，可眼神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冯桂兰。”
她第一次没有叫妈。
“我女儿要是有一点事，我让你们陈家全家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