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葬店大小姐的鬼夫
当你能看见满大街的鬼------------------------------------------。，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一块青石板是实的。她低头看，石板上刻着那些奇怪的纹路，和她昨天摔跤时流血渗进去的图案一模一样。。“沈晚棠。”，又很近，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沈晚棠。”。。穿藏蓝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是顾衍之，但又不完全是——他的脸比白天看到的更清晰，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熬了很久的夜。“你在这里做什么？”晚棠问。。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上。。，是那种深秋夜里露水沾在皮肤上的凉。“记住这个感觉。”他说，“下次再见到我的时候，不要害怕。我什么时候怕过你了？”。他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指尖带着一缕暗红色的光，像是从她眉心抽出了什么东西。
“你体内的封印在松动。”他把那缕光捏碎在掌心，“明天开始，你会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别慌，它们伤害不了你——只要你记住，你比它们强。”
“我比鬼强？”
“你是玄冥之力的继承者。”顾衍之收回手，退后一步，“你只是还不知道怎么用。”
雾气重新涌上来，把他的身影吞没了。
“等等！”晚棠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她躺在床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地上，左手手背上的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不是发光，是那种夜光手表一样的微弱荧光。
凌晨三点十七分。
晚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顾衍之指尖触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跳动了一下。
“做梦。”她告诉自己，“只是做梦。”
但她知道不是。
因为她闻到了那股味道——烧焦的纸钱混着古旧木头的霉味，和昨天在顾家老宅闻到的一模一样。
---
第二天早上，晚棠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左手手背。印记还在，但白天看就是普通的暗红色胎记一样的东西，不会发光了。
“沈晚棠，你就是被那个**鬼**了。”她一边刷牙一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什么玄冥之力，什么比鬼强，都是封建**。”
镜子里的她翻了个白眼。
今天要回学校上课。她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下楼。沈怀安已经在店里了，今天没有送货任务，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去上学。
“爸，我走了。”
“等等。”沈怀安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饭盒，“给你做了***，带学校去吃。”
晚棠接过饭盒，心里一暖。她爸这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她回学校都会给她带菜。***、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轮着来，从不重样。
“谢谢爸。”
“到了给我发消息。”
晚棠点点头，出了门。
从纸扎铺到公交站的那条路，她走了二十年。今天阳光很好，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修鞋的大爷已经出摊了，正在跟一个穿高跟鞋的姑娘讨价还价。
一切都很正常。
晚棠松了口气，走到公交站，等车。
站台上还有五六个人。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一个大叔在打电话，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打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
晚棠掏出手机，准备刷一下朋友圈。
余光里，她看到站台的广告牌下面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老**，穿灰色对襟褂子，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她蹲在广告牌的阴影里，背对着晚棠，一动不动。
晚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然后又猛地移回去。
老**的脚——如果那算是脚的话——是半透明的。阳光从她身上穿过去，在地上投下的不是影子，而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晚棠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慢慢地转过头来。
晚棠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会看到一张腐烂的脸，或者没有五官的面孔，或者什么恐怖片里的经典画面。
但老**的脸是正常的。就是一张普通的、满是皱纹的老脸，眼睛浑浊，嘴唇干裂。她看着晚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公交车来了。
晚棠几乎是逃一般地上了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敢往窗外看。但那个老**蹲在广告牌下的画面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等车的人。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等车了。
---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到了学校。
晚棠下车的时候，特意绕过了站台广告牌的位置。老**已经不在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幻觉。”晚棠深吸一口气，“沈晚棠，你就是没睡好，产生了幻觉。”
她大步流星地往教学楼走。
校园里人来人往，阳光洒在梧桐树的金黄落叶上，秋天的尾巴拖得长长的。一切都很美好，很青春，很正常。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个。
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是空白的。他的身体在阳光下微微透明，像一层薄纱。
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不看，不听，不信。
第三个。
食堂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大叔。他的围裙上有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他看到晚棠经过，朝她挥了挥手。
晚棠把头扭向另一边。
**个，第五个，第六个——
她开始数不清了。
操场的跑道上，有一个穿运动服的人在跑步，跑得很快，但每次跑到同一个位置就会消失，然后重新出现在起点，循环往复。
花坛边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在给老头织围巾，老头的半张脸是模糊的。
教学楼的走廊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封信，不停地看，不停地哭。
晚棠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小溪在后排朝她挥手。晚棠挤过去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了？跑着来的？”林小溪拍了拍她的背。
晚棠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小溪，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林小溪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你又问这个？我跟你说过，我奶奶说她见过——”
“我不是说***。”晚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是说现在。此时此刻。这间教室里。”
林小溪左右看了看。
教室里二十几个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补作业。***老师在准备课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没有啊。”林小溪说，“就咱们班同学。”
晚棠深吸一口气，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看了一眼教室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衣服的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试卷。试卷上的分数是红色的，48分。
那个男生抬起头，看了晚棠一眼。
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荡荡的茫然。
晚棠移开了目光。
她突然理解了顾衍之说的那句话——“它们会好奇，会靠近”。
不是想吃她，至少不是现在。它们只是好奇，好奇为什么有人能看到它们。
就像被关在玻璃窗外面的人，终于有人打开了窗户。
---
第一节课是古代文学史。
晚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那些鬼影——老**、白衬衫男生、食堂大叔、跑步的人、老夫妻、拿信的女生、拿试卷的男生。他们看起来都不是什么**，没有青面獠牙，没有血腥恐怖，就是……普通人。
只是死了的普通人。
这让晚棠觉得比看到恐怖片里的鬼还难受。
恐怖片里的鬼是假的，是特效，是化妆。但这些人是真的——或者说，曾经是真的。他们有名字，有故事，有放不下的事。老**可能是在等公交车回家，白衬衫男生可能是去图书馆还书，跑步的人可能是在训练，老夫妻可能是在晒太阳。
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做这些事了。
“沈晚棠。”
晚棠猛地回神。严老师站在***，推了推眼镜，正看着她。
“你来回答一下，建安七子指的是哪七位？”
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小溪在旁边小声提醒：“孔融、陈琳、王粲……”
晚棠照葫芦画瓢：“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
严老师微微点头，没有再为难她。
晚棠坐下来，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林小溪追上来：“你今天真的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晚棠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的人群。
阳光很好，风很轻。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但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些阴影处——树荫下、墙角边、楼梯拐角。那里有模糊的轮廓在晃动。
“小溪，”她慢慢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看到……那些东西，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林小溪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你说真的？”
晚棠点了点头。
林小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天哪！棠棠！你是不是开天眼了？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开过！你能看到什么样的？是模糊的还是清楚的？它们会不会跟你说话？你怕不怕？”
晚棠被她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炸得头昏脑涨。
“你……不觉得我疯了？”
“疯什么疯！”林小溪一把抓住她的手，“这是特异功能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快跟我说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晚棠犹豫了一下，把今天早上看到的老**、白衬衫男生、食堂大叔、跑步的人、老夫妻、拿信的女生、拿试卷的男生都说了。
林小溪听得眼睛都圆了。
“那个老**，是不是穿着灰色褂子，头发花白，有点驼背？”
晚棠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好像也见过！”林小溪压低声音，“上学期期末，我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就看到过一个那样的老**。我以为是等车的，就没在意。后来车来了，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不见了。我以为是上车了，但是车上没看到她。”
晚棠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没看错？”
“我发誓！”林小溪举起三根手指，“我当时还跟我妈说了，我妈说我看花眼了。现在想想，那不就是鬼吗？”
晚棠沉默了。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只是大多数人看到了也不会当真，以为是自己眼花。
“那你说，”晚棠慢慢地说，“它们为什么会在那儿？”
林小溪想了想：“可能是……迷路了吧？”
迷路了。
晚棠觉得这个词用得真准。
不是所有的鬼都有执念、有怨气、有未了的心愿。有些鬼可能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重复着生前最平常的事——等车、上学、跑步、织围巾、看信、看试卷。
它们迷路了，在生与死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晚棠没有回宿舍。
她给林小溪发了条消息，说回家拿点东西，然后坐上了去顾家老宅的公交车。
她需要答案。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现在？那些鬼会不会越来越多？她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
公交车在顾家老宅附近的站台停下。晚棠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多就暮色四合。
她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这一次，她主动推开了老宅的门。
院子里没有蜡烛，没有太师椅，没有茶壶。顾衍之不在台阶上，不在院子里，哪里都不在。
晚棠喊了一声：“顾衍之！”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你出来！我有事问你！”
还是没有回应。
晚棠咬了咬牙，往砖楼里走。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楼里面黑漆漆的，空气里全是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楼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个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她从门缝里看进去，看到了一点烛光。
晚棠推开门。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放着一张老式的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不，不是煤油灯，是一团悬浮在空中的、淡蓝色的光。
顾衍之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写字。
他听到门响，头也没抬。
“你迟到了一个小时。”
“我下午有课。”晚棠走进房间，环顾四周，“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生前住的。”顾衍之放下笔，抬起头，“现在也是。”
晚棠注意到，房间里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霉味，甚至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文房四宝摆放有序，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
不像一个鬼住的地方，像一个有洁癖的单身公寓。
“你一直在打扫？”
“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顾衍之站起身，“对我来说，从1937年到现在，只过了几天。所以不用打扫。”
“只过了几天？”
“我被锁魂阵困住的时候，意识是沉睡的。所以对我来说，我上一秒还活着，下一秒就看到了你。”他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摔那一跤，对我来说，就像是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一颗**。”
晚棠张了张嘴，想问那个**的比喻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今天看到鬼了。”她说。
“很多？”
“很多。”晚棠在椅子上坐下来，“到处都是。公交站、学校、操场上、教室里……它们看起来就像普通人。”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普通人。”顾衍之重新坐下，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你以为鬼都是青面獠牙的？”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电影是电影。”顾衍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大多数鬼魂只是没有及时去往该去的地方，滞留在人间而已。它们不害人，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那它们会一直这样？”
“会。除非有东西把它们赶走，或者有人帮它们超度。”
“你能超度它们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今天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晚棠深吸一口气。
“你昨天说的玄冥之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在我体内？为什么我能看到鬼？为什么那些鬼会靠近我？还有——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被锁在这里八十年？”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问题太多了。”
“那你一个一个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玄冥之力是顾家先祖封印在一脉血脉中的力量。它的源头是什么，我不清楚，族谱上也没有记载。只知道它每一代只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成为玄门中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
“争夺？”
“因为玄冥之力可以用来做很多事。超度亡灵、破除封印、甚至——起死回生。”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晚棠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晚棠想到了母亲留下的那张字条——“别答应借命”。
“起死回生，”她重复了一遍，“就是借命？”
“借命是其中一种方法。也是最邪的一种。”顾衍之的表情变得严肃了，“沈晚棠，不管谁让你借命，都不要答应。哪怕那个人是我。”
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会借命？”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体内的玄冥之力现在还是封印状态，所以你能看到的鬼魂是模糊的。随着封印慢慢松动，你会看得越来越清楚，也会吸引越来越多的鬼魂。等到封印完全解开的那一天——”
“怎样？”
“你会成为阴阳两界最亮的那盏灯。”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所有鬼魂都会看到你。好的，坏的，都想靠近你。”
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
“学会控制。”顾衍之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她昨天画的闭气符——被她画成一根直线的那张——“先把符画对。闭气符能帮你收敛气息，让低级鬼魂看不到你。”
晚棠看了看那张符，又看了看顾衍之。
“你教我？”
“不然呢？”顾衍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黄纸和一支新毛笔，“你是我的冥婚契对象。你要是被鬼吃了，我也活不成。”
“你本来就没活着。”
“那就再死一次。”
晚棠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晚棠看清楚了，他确实在笑。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
“开始吧。”他把黄纸铺在桌上，“今天目标：画出能用的闭气符。不限废纸数量。”
“画不出来呢？”
“那你就住这儿，画出来为止。”
“……你这是非法拘禁。”
“你是鬼的妻子，不算非法。”
晚棠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
夜幕降临。
顾家老宅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淡蓝色的光，偶尔传来一声“又断了你又画歪了你能不能别站我后面”。
晚棠画废了二十一张黄纸。
第二十二张的时候，她画出了一道完整的闭气符。
顾衍之拿着那张符对着烛光看了很久，最后说：“勉强及格。”
晚棠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我明天还要来吗？”
“每天来。”顾衍之把符纸折好，递给她，“这张符能用六个时辰。明天这个时候之前，记得再来画一张。”
晚棠接过符纸，塞进兜里。
她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衍之。”
“嗯。”
“今天那个白裙子女生，我后来没再看到她了。”
“嗯。”
“是你帮我赶走的？”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拿起毛笔，重新在纸上写字。
晚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路上小心。别再看那些鬼了，它们不咬人，但你看它们，它们就会跟着你。”
晚棠脚步一顿，然后加快速度下了楼。
她推着三轮车出了老宅，骑上大路。
街灯明亮，行人往来，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晚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兜里的符纸捏紧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
印记又深了一点。
但她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你体内的封印在松动。”他把那缕光捏碎在掌心，“明天开始，你会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别慌，它们伤害不了你——只要你记住，你比它们强。”
“我比鬼强？”
“你是玄冥之力的继承者。”顾衍之收回手，退后一步，“你只是还不知道怎么用。”
雾气重新涌上来，把他的身影吞没了。
“等等！”晚棠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她躺在床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地上，左手手背上的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不是发光，是那种夜光手表一样的微弱荧光。
凌晨三点十七分。
晚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顾衍之指尖触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跳动了一下。
“做梦。”她告诉自己，“只是做梦。”
但她知道不是。
因为她闻到了那股味道——烧焦的纸钱混着古旧木头的霉味，和昨天在顾家老宅闻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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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晚棠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左手手背。印记还在，但白天看就是普通的暗红色胎记一样的东西，不会发光了。
“沈晚棠，你就是被那个**鬼**了。”她一边刷牙一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什么玄冥之力，什么比鬼强，都是封建**。”
镜子里的她翻了个白眼。
今天要回学校上课。她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下楼。沈怀安已经在店里了，今天没有送货任务，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去上学。
“爸，我走了。”
“等等。”沈怀安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饭盒，“给你做了***，带学校去吃。”
晚棠接过饭盒，心里一暖。她爸这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她回学校都会给她带菜。***、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轮着来，从不重样。
“谢谢爸。”
“到了给我发消息。”
晚棠点点头，出了门。
从纸扎铺到公交站的那条路，她走了二十年。今天阳光很好，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修鞋的大爷已经出摊了，正在跟一个穿高跟鞋的姑娘讨价还价。
一切都很正常。
晚棠松了口气，走到公交站，等车。
站台上还有五六个人。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一个大叔在打电话，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打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
晚棠掏出手机，准备刷一下朋友圈。
余光里，她看到站台的广告牌下面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老**，穿灰色对襟褂子，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她蹲在广告牌的阴影里，背对着晚棠，一动不动。
晚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然后又猛地移回去。
老**的脚——如果那算是脚的话——是半透明的。阳光从她身上穿过去，在地上投下的不是影子，而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晚棠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慢慢地转过头来。
晚棠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会看到一张腐烂的脸，或者没有五官的面孔，或者什么恐怖片里的经典画面。
但老**的脸是正常的。就是一张普通的、满是皱纹的老脸，眼睛浑浊，嘴唇干裂。她看着晚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公交车来了。
晚棠几乎是逃一般地上了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敢往窗外看。但那个老**蹲在广告牌下的画面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等车的人。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等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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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到了学校。
晚棠下车的时候，特意绕过了站台广告牌的位置。老**已经不在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幻觉。”晚棠深吸一口气，“沈晚棠，你就是没睡好，产生了幻觉。”
她大步流星地往教学楼走。
校园里人来人往，阳光洒在梧桐树的金黄落叶上，秋天的尾巴拖得长长的。一切都很美好，很青春，很正常。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个。
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是空白的。他的身体在阳光下微微透明，像一层薄纱。
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不看，不听，不信。
第三个。
食堂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大叔。他的围裙上有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他看到晚棠经过，朝她挥了挥手。
晚棠把头扭向另一边。
**个，第五个，第六个——
她开始数不清了。
操场的跑道上，有一个穿运动服的人在跑步，跑得很快，但每次跑到同一个位置就会消失，然后重新出现在起点，循环往复。
花坛边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在给老头织围巾，老头的半张脸是模糊的。
教学楼的走廊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封信，不停地看，不停地哭。
晚棠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小溪在后排朝她挥手。晚棠挤过去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了？跑着来的？”林小溪拍了拍她的背。
晚棠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小溪，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林小溪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你又问这个？我跟你说过，我奶奶说她见过——”
“我不是说***。”晚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是说现在。此时此刻。这间教室里。”
林小溪左右看了看。
教室里二十几个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补作业。***老师在准备课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没有啊。”林小溪说，“就咱们班同学。”
晚棠深吸一口气，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看了一眼教室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衣服的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试卷。试卷上的分数是红色的，48分。
那个男生抬起头，看了晚棠一眼。
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荡荡的茫然。
晚棠移开了目光。
她突然理解了顾衍之说的那句话——“它们会好奇，会靠近”。
不是想吃她，至少不是现在。它们只是好奇，好奇为什么有人能看到它们。
就像被关在玻璃窗外面的人，终于有人打开了窗户。
---
第一节课是古代文学史。
晚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那些鬼影——老**、白衬衫男生、食堂大叔、跑步的人、老夫妻、拿信的女生、拿试卷的男生。他们看起来都不是什么**，没有青面獠牙，没有血腥恐怖，就是……普通人。
只是死了的普通人。
这让晚棠觉得比看到恐怖片里的鬼还难受。
恐怖片里的鬼是假的，是特效，是化妆。但这些人是真的——或者说，曾经是真的。他们有名字，有故事，有放不下的事。老**可能是在等公交车回家，白衬衫男生可能是去图书馆还书，跑步的人可能是在训练，老夫妻可能是在晒太阳。
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做这些事了。
“沈晚棠。”
晚棠猛地回神。严老师站在***，推了推眼镜，正看着她。
“你来回答一下，建安七子指的是哪七位？”
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小溪在旁边小声提醒：“孔融、陈琳、王粲……”
晚棠照葫芦画瓢：“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
严老师微微点头，没有再为难她。
晚棠坐下来，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林小溪追上来：“你今天真的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晚棠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的人群。
阳光很好，风很轻。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但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些阴影处——树荫下、墙角边、楼梯拐角。那里有模糊的轮廓在晃动。
“小溪，”她慢慢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看到……那些东西，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林小溪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你说真的？”
晚棠点了点头。
林小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天哪！棠棠！你是不是开天眼了？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开过！你能看到什么样的？是模糊的还是清楚的？它们会不会跟你说话？你怕不怕？”
晚棠被她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炸得头昏脑涨。
“你……不觉得我疯了？”
“疯什么疯！”林小溪一把抓住她的手，“这是特异功能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快跟我说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晚棠犹豫了一下，把今天早上看到的老**、白衬衫男生、食堂大叔、跑步的人、老夫妻、拿信的女生、拿试卷的男生都说了。
林小溪听得眼睛都圆了。
“那个老**，是不是穿着灰色褂子，头发花白，有点驼背？”
晚棠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好像也见过！”林小溪压低声音，“上学期期末，我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就看到过一个那样的老**。我以为是等车的，就没在意。后来车来了，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不见了。我以为是上车了，但是车上没看到她。”
晚棠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没看错？”
“我发誓！”林小溪举起三根手指，“我当时还跟我妈说了，我妈说我看花眼了。现在想想，那不就是鬼吗？”
晚棠沉默了。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只是大多数人看到了也不会当真，以为是自己眼花。
“那你说，”晚棠慢慢地说，“它们为什么会在那儿？”
林小溪想了想：“可能是……迷路了吧？”
迷路了。
晚棠觉得这个词用得真准。
不是所有的鬼都有执念、有怨气、有未了的心愿。有些鬼可能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重复着生前最平常的事——等车、上学、跑步、织围巾、看信、看试卷。
它们迷路了，在生与死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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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晚棠没有回宿舍。
她给林小溪发了条消息，说回家拿点东西，然后坐上了去顾家老宅的公交车。
她需要答案。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现在？那些鬼会不会越来越多？她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
公交车在顾家老宅附近的站台停下。晚棠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多就暮色四合。
她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这一次，她主动推开了老宅的门。
院子里没有蜡烛，没有太师椅，没有茶壶。顾衍之不在台阶上，不在院子里，哪里都不在。
晚棠喊了一声：“顾衍之！”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你出来！我有事问你！”
还是没有回应。
晚棠咬了咬牙，往砖楼里走。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楼里面黑漆漆的，空气里全是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楼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个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她从门缝里看进去，看到了一点烛光。
晚棠推开门。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放着一张老式的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不，不是煤油灯，是一团悬浮在空中的、淡蓝色的光。
顾衍之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写字。
他听到门响，头也没抬。
“你迟到了一个小时。”
“我下午有课。”晚棠走进房间，环顾四周，“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生前住的。”顾衍之放下笔，抬起头，“现在也是。”
晚棠注意到，房间里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霉味，甚至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文房四宝摆放有序，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
不像一个鬼住的地方，像一个有洁癖的单身公寓。
“你一直在打扫？”
“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顾衍之站起身，“对我来说，从1937年到现在，只过了几天。所以不用打扫。”
“只过了几天？”
“我被锁魂阵困住的时候，意识是沉睡的。所以对我来说，我上一秒还活着，下一秒就看到了你。”他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摔那一跤，对我来说，就像是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一颗**。”
晚棠张了张嘴，想问那个**的比喻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今天看到鬼了。”她说。
“很多？”
“很多。”晚棠在椅子上坐下来，“到处都是。公交站、学校、操场上、教室里……它们看起来就像普通人。”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普通人。”顾衍之重新坐下，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你以为鬼都是青面獠牙的？”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电影是电影。”顾衍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大多数鬼魂只是没有及时去往该去的地方，滞留在人间而已。它们不害人，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那它们会一直这样？”
“会。除非有东西把它们赶走，或者有人帮它们超度。”
“你能超度它们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今天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晚棠深吸一口气。
“你昨天说的玄冥之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在我体内？为什么我能看到鬼？为什么那些鬼会靠近我？还有——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被锁在这里八十年？”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问题太多了。”
“那你一个一个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玄冥之力是顾家先祖封印在一脉血脉中的力量。它的源头是什么，我不清楚，族谱上也没有记载。只知道它每一代只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成为玄门中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
“争夺？”
“因为玄冥之力可以用来做很多事。超度亡灵、破除封印、甚至——起死回生。”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晚棠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晚棠想到了母亲留下的那张字条——“别答应借命”。
“起死回生，”她重复了一遍，“就是借命？”
“借命是其中一种方法。也是最邪的一种。”顾衍之的表情变得严肃了，“沈晚棠，不管谁让你借命，都不要答应。哪怕那个人是我。”
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会借命？”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体内的玄冥之力现在还是封印状态，所以你能看到的鬼魂是模糊的。随着封印慢慢松动，你会看得越来越清楚，也会吸引越来越多的鬼魂。等到封印完全解开的那一天——”
“怎样？”
“你会成为阴阳两界最亮的那盏灯。”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所有鬼魂都会看到你。好的，坏的，都想靠近你。”
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
“学会控制。”顾衍之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她昨天画的闭气符——被她画成一根直线的那张——“先把符画对。闭气符能帮你收敛气息，让低级鬼魂看不到你。”
晚棠看了看那张符，又看了看顾衍之。
“你教我？”
“不然呢？”顾衍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黄纸和一支新毛笔，“你是我的冥婚契对象。你要是被鬼吃了，我也活不成。”
“你本来就没活着。”
“那就再死一次。”
晚棠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晚棠看清楚了，他确实在笑。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
“开始吧。”他把黄纸铺在桌上，“今天目标：画出能用的闭气符。不限废纸数量。”
“画不出来呢？”
“那你就住这儿，画出来为止。”
“……你这是非法拘禁。”
“你是鬼的妻子，不算非法。”
晚棠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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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顾家老宅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淡蓝色的光，偶尔传来一声“又断了你又画歪了你能不能别站我后面”。
晚棠画废了二十一张黄纸。
第二十二张的时候，她画出了一道完整的闭气符。
顾衍之拿着那张符对着烛光看了很久，最后说：“勉强及格。”
晚棠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我明天还要来吗？”
“每天来。”顾衍之把符纸折好，递给她，“这张符能用六个时辰。明天这个时候之前，记得再来画一张。”
晚棠接过符纸，塞进兜里。
她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衍之。”
“嗯。”
“今天那个白裙子女生，我后来没再看到她了。”
“嗯。”
“是你帮我赶走的？”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拿起毛笔，重新在纸上写字。
晚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路上小心。别再看那些鬼了，它们不咬人，但你看它们，它们就会跟着你。”
晚棠脚步一顿，然后加快速度下了楼。
她推着三轮车出了老宅，骑上大路。
街灯明亮，行人往来，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晚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兜里的符纸捏紧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
印记又深了一点。
但她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