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假万真
灵气噬人，万伪皆笼（万字开篇）------------------------------------------，寒露浸骨。，外门后山，废灵谷。，隔绝宗门主峰浩荡的灵光，将这片贫瘠之地化作整个青玄宗最边缘、最被唾弃的角落。枯叶层层叠叠堆积在龟裂的青石地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沉闷的碎裂声响，寒风穿过嶙峋怪石，裹挟着刺骨凉意，呜咽如泣，像是无数被尘封的亡魂，在暗处低声哀嚎。，寒气较之室外更甚。，脊背挺直，双目紧闭，周身没有半分修士该有的灵光气韵，周身死寂一片，与周遭充斥稀薄灵气的天地格格不入。。。。，乃至周边方圆数千里所有修仙宗门，沈妄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凡人十六尚且能够强身健体，可他身负修士梦寐以求的引气入体法门，耗费三年光阴，耗尽心血，却始终无法吸纳哪怕一缕天地灵气，终生困在修行最初的门槛之外。，沈妄天生魂残，肉身相悖于大道，是万年难遇的修仙废材。，嘲讽、鄙夷、欺凌、漠视，早已填满沈妄的修行岁月。从最初的不甘、愤怒，到后来的隐忍、麻木，再到如今的冷静漠然，少年的心性，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远超同龄人，深沉且多疑。，这世间所有人认定的“天生废材”，从不是资质低劣。。，被千万修士奉为长生本源，却在沈妄眼中，狰狞可怖、噬人魂魄的——真相。——
片刻后，沈妄胸腔微微起伏，依照青玄宗基础功法《青元引气诀》的法门，尝试牵引周遭漂浮的灵气。这是他每日雷打不动都会重复百遍的动作，三年三千多个日夜，从未间断，也从未成功。
下一秒，灰蒙蒙的废弃山谷中，几缕细碎、莹白的光点缓缓飘荡而来。
在外门其余弟子眼中，这是滋养肉身、淬炼神魂、通往长生大道的天地灵气，是众生穷尽一生追逐的至宝，洁净无瑕，包罗大道。
可落在沈妄眼底，一切都截然不同。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莹白光点褪去了美好的伪装，露出最为原始且狰狞的样貌。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孕育的灵气。
那是无数细碎透明的残魂碎片。
无数残缺不全的人脸、破碎的指尖、零落的魂影蜷缩在光点内部，密密麻麻，层层堆叠。它们彼此挤压、吞噬、哀嚎，无声的绝望穿透表层的莹白光泽，散发着腐朽、悲凉、贪婪且嗜血的气息。
每一缕修士趋之若鹜的灵气，本质都是死去生灵被撕碎的魂魄残骸。
沈妄的眼底深处，一枚淡金色的细纹悄然一闪，转瞬即逝。
妄眼。
这是他从记事起便与生俱来的本命神通，无法主动催动，不受他的意识掌控，沉默且被动。它没有通天彻地的杀伐之力，没有储物御物的便捷功能，唯一的作用，便是撕碎这片天地所有被人为堆砌的虚假表象，将最**、最残酷的真相，**裸呈现在沈妄眼前。
三岁看清武者吸纳天地元气本质是掠夺草木生机；十岁看透小镇道士的祈福符箓，实则是抽取凡人微薄寿元；十六岁，看透千万修士赖以生存的根基——灵气，乃是亡魂囚笼。
沈妄早已习惯这幅诡异的画面，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底只剩一成不变的冰冷警惕。
他清晰知晓，自己之所以无法引气入体，并非魂体残缺、资质低劣。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的魂魄太过完整，太过特殊，本能地排斥这种由亡魂残骸拼凑而成的诡异能量。
吸纳灵气，从来不是修行悟道。
而是主动将万千亡魂的怨念与残破宿命，强行融入自身魂魄之内，以自身神魂为容器，以寿元与本心为代价，换取短暂且虚妄的力量。
修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慢性**。
“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
沈妄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哀嚎不止的残魂光点，语气平淡无波。他收回牵引灵气的意念，那些靠近竹屋的莹白光点像是受到无形排斥，骤然四散逃离，重新融入灰白雾气之中。
三年时间，他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关于妄眼的秘密。
孩童时期他尚且年幼，曾懵懂向抚养自己的长老提及灵气里藏着死人魂魄，换来的不是解惑，而是被认定心智残缺、神魂受损，从此彻底被宗门边缘化，发配至外门废灵谷，沦为所有人肆意嘲讽的废材。
自那以后，沈妄便彻底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所有人都甘愿活在谎言里的世界，说出真相的人，才是异类，是疯子，是必须被隔绝、抹杀的异端。
他抬手揉了一下发胀的眉心，体内传来一阵熟悉的虚弱感。强行尝试接纳诡异灵气，每次都会给他的神魂带来轻微的反噬，日积月累之下，如今他的体魄甚至不如寻常常年劳作的凡人少年。
竹屋之内陈设简陋，破败不堪。一张缺角木桌，一张冰冷竹席，墙角堆放着寥寥几件换洗衣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木桌之上，摆放着一枚通体暗沉、毫无灵气波动的黑色玉佩，这是沈妄记事起便随身携带的物件，也是他身上唯一的私产。
没有人知道，这枚看似普通的黑石玉佩，同样藏着秘密。
借助妄眼窥探，玉佩内部封存着数以万计的破碎魂音，杂乱、古老、绝望，像是远古时代无数失败者最后的悲鸣。平日里魂音沉寂无声，唯有沈妄神魂濒临崩溃之际，才会短暂躁动，给予他微弱的庇护。
沈妄一直怀疑，自己的身世、与生俱来的妄眼、诡异的黑石玉佩，三者紧紧绑定，藏着某个被历史掩埋的绝密。只是以他目前的实力与眼界，根本无从探寻。
吱呀——
就在此时，破败的竹屋木门被人粗暴踹开，凛冽寒风裹挟枯叶灌入屋内，瞬间打破谷内死寂。
三道身影伫立在门口，挡住室外微弱的天光，居高临下地看向屋内盘膝而坐的沈妄，眼底的轻蔑与戏谑毫不掩饰。
为首少年锦衣华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此人名为赵阔，外门炼气四层修士，背靠外门一位实权长老，平日里横行霸道，最喜欢欺凌废灵谷内的底层弟子，而沈妄，是他最常消遣的目标。
在修仙宗门之内，实力就是话语权，弱者生来便是供强者消遣的蝼蚁。
“沈大天才，又在引气入体？”赵阔缓步走入屋内，脚尖随意踢飞地面的枯叶，嗤笑一声，“三年了，整整三年，整个青玄宗谁不知道你是个连灵气都吸纳不了的废物？我真搞不懂，你每天白费力气，图什么？图被我们取笑吗？”
他身后两名跟班相视一笑，附和出声，语气刻薄至极。
“阔少说的没错，依我看，这人早就该自行滚出青玄宗，别在外门占着名额丢人现眼。”
“听说内门圣子萧宸师兄昨日正式突破炼气九层，距离筑基仅有一步之遥。同样是少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比凡人与神仙的差距还要大。有的人天生天骄，有的人天生蝼蚁，这话放在沈妄身上再合适不过。”
萧宸。
这个名字如同高悬于所有外门弟子头顶的皓月，是整个青玄宗年轻一辈的天花板，是千万弟子追捧的修行标杆。
年仅十七岁，炼气九层，天赋冠绝整个南域年轻一辈，被宗门高层倾尽资源倾力培养，被誉为青玄宗百年一遇的绝世天才，未来必定能够稳稳筑基，甚至冲击元婴大道。
提及这个名字，赵阔眼中闪过极致的艳羡，随即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沈妄，轻蔑更甚：“同样十六七岁，萧宸师兄一日千里，俯瞰众生；而你困死炼气零层，苟活于废灵谷阴沟。沈妄，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妄缓缓站起身，身形较之赵阔稍显单薄，面色平淡，眼底没有丝毫愤怒与屈辱。
这种程度的嘲讽与**，三年来他早已经历过千百次。若是每一次都动怒，他早已在无尽的内耗与愤怒中彻底崩溃。隐忍，低调，藏拙，苟活，是他在这片扭曲的修仙世界里，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他抬眼，平静看向赵阔一行人，淡淡开口：“无事，便离开。”
语气清冷，不卑不亢。
这份云淡风轻落在赵阔眼中，反倒成了**裸的挑衅。一个人人可欺的废物，凭什么在自己面前摆出这般淡漠姿态？
“怎么？废物还敢跟我摆脸色？”赵阔面色一沉，上前一步，周身四层炼气的灵气轰然释放。莹白的灵气波动席卷整间竹屋，冰冷的威压笼罩在沈妄身上。
在妄眼的视角之下，赵阔体内流转的灵气，是一团狂暴躁动的残魂旋涡。无数亡魂碎片在他经脉内冲撞、哀嚎，时时刻刻侵蚀着他的神魂与理智。
沈妄看得一清二楚。
炼气四层的赵阔，体魄看似远超凡人，意气风发，实则神魂早已被残魂怨念侵蚀，心性日渐暴躁、自私、嗜杀。这也是所有低阶修士的通病：修为越高，被亡魂戾气同化的程度越深，七情六欲逐渐扭曲，直至最后彻底丧失人性。
世人皆赞修行可超脱凡俗，殊不知，修行第一步，便是褪去人性，沦为亡魂养料的附属品。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阔手指直指沈妄眉心，语气阴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承认自己是天生废物。今天我就放过你，否则，我不介意废掉你这无用的肉身，把你直接扔出废灵谷。”
身后两名跟班满脸戏谑，静静等待沈妄屈辱下跪的一幕。在他们眼中，沈妄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弱者就该顺从强者的一切命令。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寒风静止，枯叶落地无声。
沈妄直视着赵阔眼底深处潜藏的暴戾与疯狂，心底毫无波澜，只有一丝冰冷的悲悯。
眼前盛气凌人的赵阔，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早已沦为灵气的傀儡，沦为这套收割体系里，任人摆布的棋子。今**欺凌弱小，明日便会被更强的修士碾压，最终死后魂魄被天地规则回收，成为滋养其他修士的养料，循环往复，永无解脱之日。
“我不跪。”
沈妄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可以隐忍，可以低头，可以苟且偷生，但绝不会为了虚无的强权，践踏自己最后的底线。这是他身处绝望牢笼之中，唯一仅剩的尊严。
“找死！”
赵阔面色暴怒，眼中戾气暴涨，右手裹挟莹白灵气，裹挟呼啸风声，径直朝着沈妄脸颊狠狠扇去。炼气四层修士的一掌，足以重创寻常凡人，若是打实，沈妄轻则脸颊骨骼碎裂，重则直接晕厥重伤。
两名跟班面露狞笑，已经提前预想少年狼狈倒地、**求饶的画面。
电光火石之间，沈妄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向左侧偏移半寸。
这半寸的闪避，精准到极致，完美避开赵阔裹挟灵气的掌风。
砰！
下一瞬，赵阔的手掌狠狠拍在沈妄身后的老旧竹墙之上。脆弱的竹墙瞬间崩裂坍塌，木屑纷飞，狂风顺势涌入屋内，吹乱沈妄额前的黑发。
赵阔一掌落空，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连灵气都无法吸纳、体魄*弱的废物，竟然能躲开自己含怒一击？
不光是他，两名跟班脸上的戏谑也瞬间凝固，神色错愕地看向身姿挺拔、气息平稳的沈妄。
他们从未见过，哪个毫无修为的外门弟子，能够躲开炼气四层修士的攻击。
“有点意思。”短暂的错愕过后，赵阔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眼中戾气更盛，“原来你这废物，还藏着几分本事。既然你不肯乖乖服软，那我就亲手打断你的手脚，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硬气下去！”
话音落下，赵阔周身灵气暴涨，正要再度出手。
“赵阔。”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婉转，带着几分慵懒疏离的女声，突兀从竹屋门外传来，阻断了赵阔接下来的动作。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盛气凌人的赵阔身体骤然一僵，脸上的暴怒与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忌惮与拘谨。他缓缓收回抬起的手掌，转过身，看向门外。
竹屋门口，薄雾缭绕。
一名红衣女子斜靠在斑驳的竹柱之上，红发如烈焰张扬，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妖冶，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一身红衣不染尘埃，与破败灰暗的废灵谷格格不入，宛如地狱深处盛开的血色曼陀罗，美艳，危险，且致命。
夜璃。
整个青玄宗外门最特殊的一名弟子。
无人知晓她的来历，三年前凭空出现在外门，被外门长老破格收录。她修为深不可测，性情乖张暴戾，行事随心所欲，杀伐果断，平日里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外门**争斗，也无人敢随意招惹。
更让所有外门弟子忌惮的是，坊间一直有流言传出：夜璃暗中修习魔道功法，本质是潜藏在正道宗门之内的魔道妖女。
正道修士，人人以斩妖除魔、诛杀魔道为己任。可偏偏没人敢去查证夜璃的身份，甚至连宗门高层都对此视而不见，态度暧昧，任由她在外门***事。
“夜璃师姐。”赵阔收敛所有傲气，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师姐到此，有何指教？”
别说是他一个背靠普通长老的外门弟子，就算是外门主事长老，面对夜璃，也需礼让三分。
夜璃抬眸，猩红的瞳孔淡淡扫过屋内狼藉的地面，随后目光落在面色平静的沈妄身上，红唇轻启：“废灵谷是外门弃徒居所，宗门规矩，禁止**伤人。赵师弟，你越界了。”
简单一句话，没有凌厉威压，却让赵阔后背悄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心底纵然万般不甘，也不敢与夜璃对峙，只能压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然师姐开口，那今日我便暂且饶过这个废物。但沈妄，你给我记好，废材永远是废材，下次我有的是时间收拾你。”
撂下一句场面话后，赵阔狠狠瞪了一眼沈妄，带着两名跟班，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消失在灰白雾气之中。
破败的竹屋之内，再度恢复安静。
寒风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碎裂的竹片与散落的枯叶，见证方才短暂的冲突。
屋内只剩下沈妄与夜璃二人。
沈妄抬眼，正视门口的红衣女子，心底警惕瞬间拉满。
在所有外门弟子眼中，夜璃神秘、强大、亦正亦邪，是不好招惹的异类。但在拥有妄眼的沈妄眼中，夜璃的诡异，远不止众人想象的那般简单。
他的目光掠过女子美艳的面庞，透过表层皮肉，窥见其体内的本源。
寻常修士体内，是无数亡魂碎片汇聚而成的浑浊灵气；而夜璃体内流转的能量，漆黑如墨，静谧冰冷，没有任何亡魂哀嚎，没有暴戾戾气，纯粹、凝练，与正道灵气截然相反，却又远超普通魔道魔气。
除此之外，夜璃的神魂之内，缠绕着数十道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痕。那是长年累月对抗修仙法则、剥离魂魄侵蚀留下的印记。
沈妄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外界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夜璃的确隶属魔道，但她绝非世人认知中屠戮生灵、嗜血成性的妖魔。
她是极少数，主动拒绝吸纳亡魂灵气，舍弃正统修行之路，硬生生走出另一条修行道路的反抗者。
在这个被修仙牢笼彻底禁锢的世界里，夜璃是清醒者。
“不用这么防备我。”
夜璃缓步走入残破的竹屋，曼妙身姿立于沈妄面前，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饱受欺凌的少年，语气慵懒随意：“我对你没有恶意，单纯看不惯赵阔这种仗着修为**弱者的蠢货罢了。”
沈妄没有放松警惕，淡淡反问：“师姐为何要帮我？”
天下没有免费的善意，尤其是在冰冷残酷、弱肉强食的修仙宗门之内。任何无缘无故的帮助，背后必然暗藏不为人知的目的。这是沈妄三年来总结出的生存铁律。
夜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苍凉：“你这小家伙，心思倒是谨慎，和别的外门少年截然不同。”
她收敛笑意，猩红的眼眸直直锁定沈妄，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因为我很好奇，整个青玄宗所有人都在拼命吸纳灵气，渴求修为与长生，唯独你，三年来始终拒绝灵气入体。”
“沈妄，你是不是也觉得，灵气……很脏？”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沈妄脑海中炸响。
少年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周身肌肉瞬间紧绷，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抛开虚伪的表象，直白点破灵气的本质，与他站在同一个视角，窥见这片世界的阴暗真相。
眼前的红衣魔女，不仅是清醒者，更是为数不多知晓修行秘密的同行者。
巨大的震惊过后，沈妄迅速压下心底的波澜，重新恢复冷静，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声问道：“师姐此话何意？”
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轻易暴露底牌。哪怕对方与自己理念相同，他也不能轻易卸下防备。
夜璃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并未强求答案，只是目光扫过屋外飘荡的莹白灵气光点，语气冰冷，带着无尽的嘲讽：
“何意？意思就是，你们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长生大道，本质就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屠宰游戏。”
“吸纳灵气，是以自身魂魄为容器，容纳万千亡魂怨念；修炼功法，是学习如何掠夺他人魂魄本源；突破境界，是加深自身与这套收割规则的绑定；而你们所有人向往的渡劫飞升……”
说到此处，夜璃微微停顿，眼底闪过一丝浓郁的寒意与悲悯，红唇轻启，道出残酷真相：
“那不是超脱，不是永生，是**。是修士魂魄被彻底榨干，沦为顶层存在养料的最终归宿。”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这些埋藏在世界底层，被千万修士无视、被顶层存在刻意掩盖的禁忌真相，被夜璃毫无保留，直白道出。
沈妄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师姐既然知晓真相，为何还要留在青玄宗？留在正道宗门，与你口中的屠宰游戏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夜璃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井底之蛙，尚且知晓仰望天空；清醒之人，岂能坐以待毙？我留在青玄宗，留在正道腹地，只是为了活下去，同时寻找推翻牢笼的契机。”
“反观你。”夜璃目光重新落回沈妄身上，神色认真了几分，“明明拥有看透一切的眼睛，却甘愿蜷缩在废灵谷，任由他人欺凌，以废材身份苟活，你觉得这样就能独善其身，逃过收割吗？”
沈妄眸光微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隐忍苟活绝非长久之计。只要他身处这片世界，只要这套修仙收割规则仍旧存在，他终究无法独善其身。凡人老死之后魂魄消散，尚且能够逃离牢笼；可他魂魄特殊，一旦身死，魂魄必定会被规则强制锁定，结局远比普通修士更加凄惨。
“我现在，没有破局的能力。”沈妄如实回答。
如今的他，一无修为，二无靠山，三无资源，仅凭一双妄眼，别说推翻整个修仙体系，就算是走出废灵谷，都难如登天。贸然暴露，只会瞬间陨落，沦为无名亡魂。
“能力，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夜璃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纹路的古朴玉简，随手抛给沈妄。
沈妄下意识抬手接住玉简，触手冰凉，质感厚重。
“这是什么？”
“一部不需要吸纳亡魂灵气，也能修炼的功法。”夜璃语气平淡，却带着足以颠覆所有修士认知的重量，“我魔道先祖耗费千年心血，剥离正统修行法则，摒弃魂魄掠夺，以肉身生机为根基，开创的《寂生诀》。虽前期进展缓慢，上限不如正统修仙功法，但它唯一的好处——不会侵蚀神魂，不会沦为亡魂养料。”
沈妄握着手中的黑色玉简，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满是震撼。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三年来他之所以迟迟无法变强，归根结底，就是排斥亡魂灵气，没有任何可行的修行途径。《寂生诀》的出现，完美解决了他所有的困境。
天下功法千千万，正道魔道数不胜数，可唯有这部功法，适配独一无二的他。
“为什么给我？”沈妄抬眼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部无副作用的特殊功法，价值无可估量。
夜璃背过身去，望向雾气缭绕的山谷深处，语气悠远：“万年以来，清醒者寥寥无几，多一个同伴，就多一份破局的希望。而且……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远古反抗者的影子。”
“你的魂魄，和寻常修士、凡人都不一样。沈妄，你或许是我们打破宿命牢笼，唯一的变数。”
变数。
简单两个字，压得沈妄心头一沉。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寄予厚望、被宿命**的感觉。前世今生，他只想安稳活下去，探寻自身身世秘密，仅此而已。可从夜璃出现的这一刻开始，他平静苟且的生活，注定要被彻底打破。
“我可以收下功法，但我无法承诺任何事情。”沈妄冷静表态，“我不会贸然参与你们的反抗计划，现阶段，我只想活下去。”
“无妨。”夜璃洒脱一笑，“我给你功法，不是为了**你，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你可以选择继续苟活，也可以选择积蓄力量，静待时机。选择权，本就该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被天道、宗门、规则左右。”
话音落下，夜璃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竹屋外走去。红衣背影消失在灰白雾气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告诫，缓缓传入沈妄耳中：
“对了，提醒你一句。最近几日，废灵谷周边不**平，外门已经接连失踪三名弟子。宗门对外宣称是妖兽作祟，但真相如何，你可以用你的眼睛，亲自去看看。”
“别太相信宗门，也别太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竹屋重新归于死寂。
沈妄伫立原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黑色玉简，脑海中反复回味夜璃最后的告诫。
外门弟子离奇失踪。
妖兽作祟。
简单的八个字，在沈妄眼中，处处透着诡异。
青玄宗外门坐落于青山腹地，周边妖兽早已被宗门清剿干净，近百年来从未有妖兽闯入外门腹地伤人，更别说接连掳走三名修士。
宗门高层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却仍旧对外发布虚假公告，刻意将命案源头嫁祸给妖兽。
那真正掳走弟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或者……是什么人？
联想到这套以收割魂魄为根基的修仙体系，沈妄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黑色玉简，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盘膝坐回竹席，以神魂侵入玉简之内。
无数晦涩古老的文字涌入脑海，《寂生诀》完整内容，尽数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整部功法摒弃灵气吸纳，不靠掠夺外物魂魄，核心原理极为简单：固守自身魂魄本源，滋养肉身生机，挖掘人体与生俱来的潜能，以肉身问鼎大道，挣脱灵气规则的束缚。
大道三千，条条可证长生。
只是千万年来，所有人都被虚假的修仙规则蒙蔽双眼，本末倒置，舍本逐末，遗忘了最原始、最纯粹的修行之路。
沈妄收敛心神，摒弃杂念，按照《寂生诀》的法门，开始运转体内生机。
没有莹白刺眼的灵气波动，没有声势浩大的天地异象，唯有一股温润柔和的生机，从四肢百骸缓缓滋生，游走于经脉之内，滋养他*弱的体魄与疲惫的神魂。
这种感觉舒适且安稳，没有丝毫亡魂戾气的侵蚀，与正统修行有着天壤之别。
同一时间，青玄宗主峰，云海之巅。
此地云雾缭绕，灵光充沛，仙鹤盘旋，奇花异草遍地生长，是整个青玄宗灵气最浓郁、地位最高的区域，也是宗门内门长老与顶尖大能的居所。
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寂静水榭之内。
白衣男子凭栏而立，身姿修长，气质出尘，墨色长发随意束起，面容俊美无瑕，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圣洁灵光，宛若谪仙降世，不染凡尘烟火。
此人正是青玄宗公认的第一高人，常年隐居云海，极少过问宗门俗事，地位超然的云衍真人。
水榭石桌之上，静静摆放着一枚通透的水镜，镜面之中，清晰倒映出废灵谷破败竹屋内的画面——正是盘膝修行《寂生诀》的沈妄。
云衍垂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水镜中的少年身上，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古朴魂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三十七枚棋子。”
“终于，开始主动执棋了。”
话音轻柔，消散在云海清风之中，无人听闻。
而此刻远在废灵谷的沈妄，尚且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三年隐忍苟活，看似挣脱所有枷锁，实则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落入一张**万年、笼罩整片天地的巨大棋局之中。
师父，魔女，圣子，宗门，天道。
众生皆为棋子，无人跳出牢笼。
暮色渐沉，夜幕笼罩群山。
废灵谷的灰白雾气愈发浓郁，寒风呜咽，暗处的阴影之中，一双双浑浊嗜血的眼睛，悄然睁开，无声锁定了谷内所有底层外门弟子。
新一轮的收割，已然悄然开启。
片刻后，沈妄胸腔微微起伏，依照青玄宗基础功法《青元引气诀》的法门，尝试牵引周遭漂浮的灵气。这是他每日雷打不动都会重复百遍的动作，三年三千多个日夜，从未间断，也从未成功。
下一秒，灰蒙蒙的废弃山谷中，几缕细碎、莹白的光点缓缓飘荡而来。
在外门其余弟子眼中，这是滋养肉身、淬炼神魂、通往长生大道的天地灵气，是众生穷尽一生追逐的至宝，洁净无瑕，包罗大道。
可落在沈妄眼底，一切都截然不同。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莹白光点褪去了美好的伪装，露出最为原始且狰狞的样貌。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孕育的灵气。
那是无数细碎透明的残魂碎片。
无数残缺不全的人脸、破碎的指尖、零落的魂影蜷缩在光点内部，密密麻麻，层层堆叠。它们彼此挤压、吞噬、哀嚎，无声的绝望穿透表层的莹白光泽，散发着腐朽、悲凉、贪婪且嗜血的气息。
每一缕修士趋之若鹜的灵气，本质都是死去生灵被撕碎的魂魄残骸。
沈妄的眼底深处，一枚淡金色的细纹悄然一闪，转瞬即逝。
妄眼。
这是他从记事起便与生俱来的本命神通，无法主动催动，不受他的意识掌控，沉默且被动。它没有通天彻地的杀伐之力，没有储物御物的便捷功能，唯一的作用，便是撕碎这片天地所有被人为堆砌的虚假表象，将最**、最残酷的真相，**裸呈现在沈妄眼前。
三岁看清武者吸纳天地元气本质是掠夺草木生机；十岁看透小镇道士的祈福符箓，实则是抽取凡人微薄寿元；十六岁，看透千万修士赖以生存的根基——灵气，乃是亡魂囚笼。
沈妄早已习惯这幅诡异的画面，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底只剩一成不变的冰冷警惕。
他清晰知晓，自己之所以无法引气入体，并非魂体残缺、资质低劣。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的魂魄太过完整，太过特殊，本能地排斥这种由亡魂残骸拼凑而成的诡异能量。
吸纳灵气，从来不是修行悟道。
而是主动将万千亡魂的怨念与残破宿命，强行融入自身魂魄之内，以自身神魂为容器，以寿元与本心为代价，换取短暂且虚妄的力量。
修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慢性**。
“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
沈妄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哀嚎不止的残魂光点，语气平淡无波。他收回牵引灵气的意念，那些靠近竹屋的莹白光点像是受到无形排斥，骤然四散逃离，重新融入灰白雾气之中。
三年时间，他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关于妄眼的秘密。
孩童时期他尚且年幼，曾懵懂向抚养自己的长老提及灵气里藏着死人魂魄，换来的不是解惑，而是被认定心智残缺、神魂受损，从此彻底被宗门边缘化，发配至外门废灵谷，沦为所有人肆意嘲讽的废材。
自那以后，沈妄便彻底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所有人都甘愿活在谎言里的世界，说出真相的人，才是异类，是疯子，是必须被隔绝、抹杀的异端。
他抬手揉了一下发胀的眉心，体内传来一阵熟悉的虚弱感。强行尝试接纳诡异灵气，每次都会给他的神魂带来轻微的反噬，日积月累之下，如今他的体魄甚至不如寻常常年劳作的凡人少年。
竹屋之内陈设简陋，破败不堪。一张缺角木桌，一张冰冷竹席，墙角堆放着寥寥几件换洗衣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木桌之上，摆放着一枚通体暗沉、毫无灵气波动的黑色玉佩，这是沈妄记事起便随身携带的物件，也是他身上唯一的私产。
没有人知道，这枚看似普通的黑石玉佩，同样藏着秘密。
借助妄眼窥探，玉佩内部封存着数以万计的破碎魂音，杂乱、古老、绝望，像是远古时代无数失败者最后的悲鸣。平日里魂音沉寂无声，唯有沈妄神魂濒临崩溃之际，才会短暂躁动，给予他微弱的庇护。
沈妄一直怀疑，自己的身世、与生俱来的妄眼、诡异的黑石玉佩，三者紧紧绑定，藏着某个被历史掩埋的绝密。只是以他目前的实力与眼界，根本无从探寻。
吱呀——
就在此时，破败的竹屋木门被人粗暴踹开，凛冽寒风裹挟枯叶灌入屋内，瞬间打破谷内死寂。
三道身影伫立在门口，挡住室外微弱的天光，居高临下地看向屋内盘膝而坐的沈妄，眼底的轻蔑与戏谑毫不掩饰。
为首少年锦衣华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此人名为赵阔，外门炼气四层修士，背靠外门一位实权长老，平日里横行霸道，最喜欢欺凌废灵谷内的底层弟子，而沈妄，是他最常消遣的目标。
在修仙宗门之内，实力就是话语权，弱者生来便是供强者消遣的蝼蚁。
“沈大天才，又在引气入体？”赵阔缓步走入屋内，脚尖随意踢飞地面的枯叶，嗤笑一声，“三年了，整整三年，整个青玄宗谁不知道你是个连灵气都吸纳不了的废物？我真搞不懂，你每天白费力气，图什么？图被我们取笑吗？”
他身后两名跟班相视一笑，附和出声，语气刻薄至极。
“阔少说的没错，依我看，这人早就该自行滚出青玄宗，别在外门占着名额丢人现眼。”
“听说内门圣子萧宸师兄昨日正式突破炼气九层，距离筑基仅有一步之遥。同样是少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比凡人与神仙的差距还要大。有的人天生天骄，有的人天生蝼蚁，这话放在沈妄身上再合适不过。”
萧宸。
这个名字如同高悬于所有外门弟子头顶的皓月，是整个青玄宗年轻一辈的天花板，是千万弟子追捧的修行标杆。
年仅十七岁，炼气九层，天赋冠绝整个南域年轻一辈，被宗门高层倾尽资源倾力培养，被誉为青玄宗百年一遇的绝世天才，未来必定能够稳稳筑基，甚至冲击元婴大道。
提及这个名字，赵阔眼中闪过极致的艳羡，随即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沈妄，轻蔑更甚：“同样十六七岁，萧宸师兄一日千里，俯瞰众生；而你困死炼气零层，苟活于废灵谷阴沟。沈妄，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妄缓缓站起身，身形较之赵阔稍显单薄，面色平淡，眼底没有丝毫愤怒与屈辱。
这种程度的嘲讽与**，三年来他早已经历过千百次。若是每一次都动怒，他早已在无尽的内耗与愤怒中彻底崩溃。隐忍，低调，藏拙，苟活，是他在这片扭曲的修仙世界里，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他抬眼，平静看向赵阔一行人，淡淡开口：“无事，便离开。”
语气清冷，不卑不亢。
这份云淡风轻落在赵阔眼中，反倒成了**裸的挑衅。一个人人可欺的废物，凭什么在自己面前摆出这般淡漠姿态？
“怎么？废物还敢跟我摆脸色？”赵阔面色一沉，上前一步，周身四层炼气的灵气轰然释放。莹白的灵气波动席卷整间竹屋，冰冷的威压笼罩在沈妄身上。
在妄眼的视角之下，赵阔体内流转的灵气，是一团狂暴躁动的残魂旋涡。无数亡魂碎片在他经脉内冲撞、哀嚎，时时刻刻侵蚀着他的神魂与理智。
沈妄看得一清二楚。
炼气四层的赵阔，体魄看似远超凡人，意气风发，实则神魂早已被残魂怨念侵蚀，心性日渐暴躁、自私、嗜杀。这也是所有低阶修士的通病：修为越高，被亡魂戾气同化的程度越深，七情六欲逐渐扭曲，直至最后彻底丧失人性。
世人皆赞修行可超脱凡俗，殊不知，修行第一步，便是褪去人性，沦为亡魂养料的附属品。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阔手指直指沈妄眉心，语气阴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承认自己是天生废物。今天我就放过你，否则，我不介意废掉你这无用的肉身，把你直接扔出废灵谷。”
身后两名跟班满脸戏谑，静静等待沈妄屈辱下跪的一幕。在他们眼中，沈妄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弱者就该顺从强者的一切命令。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寒风静止，枯叶落地无声。
沈妄直视着赵阔眼底深处潜藏的暴戾与疯狂，心底毫无波澜，只有一丝冰冷的悲悯。
眼前盛气凌人的赵阔，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早已沦为灵气的傀儡，沦为这套收割体系里，任人摆布的棋子。今**欺凌弱小，明日便会被更强的修士碾压，最终死后魂魄被天地规则回收，成为滋养其他修士的养料，循环往复，永无解脱之日。
“我不跪。”
沈妄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可以隐忍，可以低头，可以苟且偷生，但绝不会为了虚无的强权，践踏自己最后的底线。这是他身处绝望牢笼之中，唯一仅剩的尊严。
“找死！”
赵阔面色暴怒，眼中戾气暴涨，右手裹挟莹白灵气，裹挟呼啸风声，径直朝着沈妄脸颊狠狠扇去。炼气四层修士的一掌，足以重创寻常凡人，若是打实，沈妄轻则脸颊骨骼碎裂，重则直接晕厥重伤。
两名跟班面露狞笑，已经提前预想少年狼狈倒地、**求饶的画面。
电光火石之间，沈妄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向左侧偏移半寸。
这半寸的闪避，精准到极致，完美避开赵阔裹挟灵气的掌风。
砰！
下一瞬，赵阔的手掌狠狠拍在沈妄身后的老旧竹墙之上。脆弱的竹墙瞬间崩裂坍塌，木屑纷飞，狂风顺势涌入屋内，吹乱沈妄额前的黑发。
赵阔一掌落空，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连灵气都无法吸纳、体魄*弱的废物，竟然能躲开自己含怒一击？
不光是他，两名跟班脸上的戏谑也瞬间凝固，神色错愕地看向身姿挺拔、气息平稳的沈妄。
他们从未见过，哪个毫无修为的外门弟子，能够躲开炼气四层修士的攻击。
“有点意思。”短暂的错愕过后，赵阔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眼中戾气更盛，“原来你这废物，还藏着几分本事。既然你不肯乖乖服软，那我就亲手打断你的手脚，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硬气下去！”
话音落下，赵阔周身灵气暴涨，正要再度出手。
“赵阔。”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婉转，带着几分慵懒疏离的女声，突兀从竹屋门外传来，阻断了赵阔接下来的动作。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盛气凌人的赵阔身体骤然一僵，脸上的暴怒与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忌惮与拘谨。他缓缓收回抬起的手掌，转过身，看向门外。
竹屋门口，薄雾缭绕。
一名红衣女子斜靠在斑驳的竹柱之上，红发如烈焰张扬，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妖冶，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一身红衣不染尘埃，与破败灰暗的废灵谷格格不入，宛如地狱深处盛开的血色曼陀罗，美艳，危险，且致命。
夜璃。
整个青玄宗外门最特殊的一名弟子。
无人知晓她的来历，三年前凭空出现在外门，被外门长老破格收录。她修为深不可测，性情乖张暴戾，行事随心所欲，杀伐果断，平日里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外门**争斗，也无人敢随意招惹。
更让所有外门弟子忌惮的是，坊间一直有流言传出：夜璃暗中修习魔道功法，本质是潜藏在正道宗门之内的魔道妖女。
正道修士，人人以斩妖除魔、诛杀魔道为己任。可偏偏没人敢去查证夜璃的身份，甚至连宗门高层都对此视而不见，态度暧昧，任由她在外门***事。
“夜璃师姐。”赵阔收敛所有傲气，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师姐到此，有何指教？”
别说是他一个背靠普通长老的外门弟子，就算是外门主事长老，面对夜璃，也需礼让三分。
夜璃抬眸，猩红的瞳孔淡淡扫过屋内狼藉的地面，随后目光落在面色平静的沈妄身上，红唇轻启：“废灵谷是外门弃徒居所，宗门规矩，禁止**伤人。赵师弟，你越界了。”
简单一句话，没有凌厉威压，却让赵阔后背悄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心底纵然万般不甘，也不敢与夜璃对峙，只能压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然师姐开口，那今日我便暂且饶过这个废物。但沈妄，你给我记好，废材永远是废材，下次我有的是时间收拾你。”
撂下一句场面话后，赵阔狠狠瞪了一眼沈妄，带着两名跟班，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消失在灰白雾气之中。
破败的竹屋之内，再度恢复安静。
寒风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碎裂的竹片与散落的枯叶，见证方才短暂的冲突。
屋内只剩下沈妄与夜璃二人。
沈妄抬眼，正视门口的红衣女子，心底警惕瞬间拉满。
在所有外门弟子眼中，夜璃神秘、强大、亦正亦邪，是不好招惹的异类。但在拥有妄眼的沈妄眼中，夜璃的诡异，远不止众人想象的那般简单。
他的目光掠过女子美艳的面庞，透过表层皮肉，窥见其体内的本源。
寻常修士体内，是无数亡魂碎片汇聚而成的浑浊灵气；而夜璃体内流转的能量，漆黑如墨，静谧冰冷，没有任何亡魂哀嚎，没有暴戾戾气，纯粹、凝练，与正道灵气截然相反，却又远超普通魔道魔气。
除此之外，夜璃的神魂之内，缠绕着数十道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痕。那是长年累月对抗修仙法则、剥离魂魄侵蚀留下的印记。
沈妄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外界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夜璃的确隶属魔道，但她绝非世人认知中屠戮生灵、嗜血成性的妖魔。
她是极少数，主动拒绝吸纳亡魂灵气，舍弃正统修行之路，硬生生走出另一条修行道路的反抗者。
在这个被修仙牢笼彻底禁锢的世界里，夜璃是清醒者。
“不用这么防备我。”
夜璃缓步走入残破的竹屋，曼妙身姿立于沈妄面前，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饱受欺凌的少年，语气慵懒随意：“我对你没有恶意，单纯看不惯赵阔这种仗着修为**弱者的蠢货罢了。”
沈妄没有放松警惕，淡淡反问：“师姐为何要帮我？”
天下没有免费的善意，尤其是在冰冷残酷、弱肉强食的修仙宗门之内。任何无缘无故的帮助，背后必然暗藏不为人知的目的。这是沈妄三年来总结出的生存铁律。
夜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苍凉：“你这小家伙，心思倒是谨慎，和别的外门少年截然不同。”
她收敛笑意，猩红的眼眸直直锁定沈妄，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因为我很好奇，整个青玄宗所有人都在拼命吸纳灵气，渴求修为与长生，唯独你，三年来始终拒绝灵气入体。”
“沈妄，你是不是也觉得，灵气……很脏？”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沈妄脑海中炸响。
少年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周身肌肉瞬间紧绷，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抛开虚伪的表象，直白点破灵气的本质，与他站在同一个视角，窥见这片世界的阴暗真相。
眼前的红衣魔女，不仅是清醒者，更是为数不多知晓修行秘密的同行者。
巨大的震惊过后，沈妄迅速压下心底的波澜，重新恢复冷静，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声问道：“师姐此话何意？”
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轻易暴露底牌。哪怕对方与自己理念相同，他也不能轻易卸下防备。
夜璃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并未强求答案，只是目光扫过屋外飘荡的莹白灵气光点，语气冰冷，带着无尽的嘲讽：
“何意？意思就是，你们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长生大道，本质就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屠宰游戏。”
“吸纳灵气，是以自身魂魄为容器，容纳万千亡魂怨念；修炼功法，是学习如何掠夺他人魂魄本源；突破境界，是加深自身与这套收割规则的绑定；而你们所有人向往的渡劫飞升……”
说到此处，夜璃微微停顿，眼底闪过一丝浓郁的寒意与悲悯，红唇轻启，道出残酷真相：
“那不是超脱，不是永生，是**。是修士魂魄被彻底榨干，沦为顶层存在养料的最终归宿。”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这些埋藏在世界底层，被千万修士无视、被顶层存在刻意掩盖的禁忌真相，被夜璃毫无保留，直白道出。
沈妄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师姐既然知晓真相，为何还要留在青玄宗？留在正道宗门，与你口中的屠宰游戏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夜璃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井底之蛙，尚且知晓仰望天空；清醒之人，岂能坐以待毙？我留在青玄宗，留在正道腹地，只是为了活下去，同时寻找推翻牢笼的契机。”
“反观你。”夜璃目光重新落回沈妄身上，神色认真了几分，“明明拥有看透一切的眼睛，却甘愿蜷缩在废灵谷，任由他人欺凌，以废材身份苟活，你觉得这样就能独善其身，逃过收割吗？”
沈妄眸光微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隐忍苟活绝非长久之计。只要他身处这片世界，只要这套修仙收割规则仍旧存在，他终究无法独善其身。凡人老死之后魂魄消散，尚且能够逃离牢笼；可他魂魄特殊，一旦身死，魂魄必定会被规则强制锁定，结局远比普通修士更加凄惨。
“我现在，没有破局的能力。”沈妄如实回答。
如今的他，一无修为，二无靠山，三无资源，仅凭一双妄眼，别说推翻整个修仙体系，就算是走出废灵谷，都难如登天。贸然暴露，只会瞬间陨落，沦为无名亡魂。
“能力，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夜璃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纹路的古朴玉简，随手抛给沈妄。
沈妄下意识抬手接住玉简，触手冰凉，质感厚重。
“这是什么？”
“一部不需要吸纳亡魂灵气，也能修炼的功法。”夜璃语气平淡，却带着足以颠覆所有修士认知的重量，“我魔道先祖耗费千年心血，剥离正统修行法则，摒弃魂魄掠夺，以肉身生机为根基，开创的《寂生诀》。虽前期进展缓慢，上限不如正统修仙功法，但它唯一的好处——不会侵蚀神魂，不会沦为亡魂养料。”
沈妄握着手中的黑色玉简，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满是震撼。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三年来他之所以迟迟无法变强，归根结底，就是排斥亡魂灵气，没有任何可行的修行途径。《寂生诀》的出现，完美解决了他所有的困境。
天下功法千千万，正道魔道数不胜数，可唯有这部功法，适配独一无二的他。
“为什么给我？”沈妄抬眼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部无副作用的特殊功法，价值无可估量。
夜璃背过身去，望向雾气缭绕的山谷深处，语气悠远：“万年以来，清醒者寥寥无几，多一个同伴，就多一份破局的希望。而且……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远古反抗者的影子。”
“你的魂魄，和寻常修士、凡人都不一样。沈妄，你或许是我们打破宿命牢笼，唯一的变数。”
变数。
简单两个字，压得沈妄心头一沉。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寄予厚望、被宿命**的感觉。前世今生，他只想安稳活下去，探寻自身身世秘密，仅此而已。可从夜璃出现的这一刻开始，他平静苟且的生活，注定要被彻底打破。
“我可以收下功法，但我无法承诺任何事情。”沈妄冷静表态，“我不会贸然参与你们的反抗计划，现阶段，我只想活下去。”
“无妨。”夜璃洒脱一笑，“我给你功法，不是为了**你，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你可以选择继续苟活，也可以选择积蓄力量，静待时机。选择权，本就该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被天道、宗门、规则左右。”
话音落下，夜璃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竹屋外走去。红衣背影消失在灰白雾气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告诫，缓缓传入沈妄耳中：
“对了，提醒你一句。最近几日，废灵谷周边不**平，外门已经接连失踪三名弟子。宗门对外宣称是妖兽作祟，但真相如何，你可以用你的眼睛，亲自去看看。”
“别太相信宗门，也别太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竹屋重新归于死寂。
沈妄伫立原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黑色玉简，脑海中反复回味夜璃最后的告诫。
外门弟子离奇失踪。
妖兽作祟。
简单的八个字，在沈妄眼中，处处透着诡异。
青玄宗外门坐落于青山腹地，周边妖兽早已被宗门清剿干净，近百年来从未有妖兽闯入外门腹地伤人，更别说接连掳走三名修士。
宗门高层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却仍旧对外发布虚假公告，刻意将命案源头嫁祸给妖兽。
那真正掳走弟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或者……是什么人？
联想到这套以收割魂魄为根基的修仙体系，沈妄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黑色玉简，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盘膝坐回竹席，以神魂侵入玉简之内。
无数晦涩古老的文字涌入脑海，《寂生诀》完整内容，尽数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整部功法摒弃灵气吸纳，不靠掠夺外物魂魄，核心原理极为简单：固守自身魂魄本源，滋养肉身生机，挖掘人体与生俱来的潜能，以肉身问鼎大道，挣脱灵气规则的束缚。
大道三千，条条可证长生。
只是千万年来，所有人都被虚假的修仙规则蒙蔽双眼，本末倒置，舍本逐末，遗忘了最原始、最纯粹的修行之路。
沈妄收敛心神，摒弃杂念，按照《寂生诀》的法门，开始运转体内生机。
没有莹白刺眼的灵气波动，没有声势浩大的天地异象，唯有一股温润柔和的生机，从四肢百骸缓缓滋生，游走于经脉之内，滋养他*弱的体魄与疲惫的神魂。
这种感觉舒适且安稳，没有丝毫亡魂戾气的侵蚀，与正统修行有着天壤之别。
同一时间，青玄宗主峰，云海之巅。
此地云雾缭绕，灵光充沛，仙鹤盘旋，奇花异草遍地生长，是整个青玄宗灵气最浓郁、地位最高的区域，也是宗门内门长老与顶尖大能的居所。
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寂静水榭之内。
白衣男子凭栏而立，身姿修长，气质出尘，墨色长发随意束起，面容俊美无瑕，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圣洁灵光，宛若谪仙降世，不染凡尘烟火。
此人正是青玄宗公认的第一高人，常年隐居云海，极少过问宗门俗事，地位超然的云衍真人。
水榭石桌之上，静静摆放着一枚通透的水镜，镜面之中，清晰倒映出废灵谷破败竹屋内的画面——正是盘膝修行《寂生诀》的沈妄。
云衍垂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水镜中的少年身上，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古朴魂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三十七枚棋子。”
“终于，开始主动执棋了。”
话音轻柔，消散在云海清风之中，无人听闻。
而此刻远在废灵谷的沈妄，尚且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三年隐忍苟活，看似挣脱所有枷锁，实则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落入一张**万年、笼罩整片天地的巨大棋局之中。
师父，魔女，圣子，宗门，天道。
众生皆为棋子，无人跳出牢笼。
暮色渐沉，夜幕笼罩群山。
废灵谷的灰白雾气愈发浓郁，寒风呜咽，暗处的阴影之中，一双双浑浊嗜血的眼睛，悄然睁开，无声锁定了谷内所有底层外门弟子。
新一轮的收割，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