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椒
辣媳出逃------------------------------------------，我不结了！，彻底死了心的。，左脸**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偏着头，看着窗外那棵被撞歪的梧桐树，忽然就笑了。，他自己也愣住了。“春妮儿，我……石头哥，”春子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一巴掌，把咱俩这些年的情分，打干净了。”。，春子却先一步推开了车门，踉跄着跳下那辆运辣椒的货车。：“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她也不知道。，要是今天回去了，这辈子就真的烂在那个小镇上，跟那些辣椒一样，从青熬到红，最后被人剁碎了，腌进坛子里，一辈子不见天日。----------，春子还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
八月的镇子，空气里都是辣椒的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雷家辣椒厂的车间里，两台研磨机轰隆隆地转着，红彤彤的辣椒面从出料口瀑布一样淌下来。
石头蹲在磨粉槽边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满手机油地捣鼓着出故障的刀片。汗珠子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砸在铁皮上，滋一声就蒸发了。
“让让，挡着光了。”他头也不抬，嗓音低沉，带着点不耐烦。
春子举着手电筒，乖乖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睛却黏在他脸上。
这个男人，从她十六岁起就没变过。认真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凶巴巴的，可她就是看不够。
“看够了没？”石头忽然抬头，黑乎乎的指尖准确无误地点在她鼻头上，“疯丫头，口水擦擦。”
春子鼻头一凉，伸手一摸，满手黑。
“石头！你找死啊！”她气得抓起一把干辣椒朝他脸上扔。
石头也不躲，任由红色的辣椒碎落了满头满脸，只眯着眼看她笑。
那笑里有得意，有纵容，还有一种笃定了她永远跑不掉的踏实。
“闹够了没？”他站起身，大手胡乱在裤子上蹭了蹭，一把捏住她的后颈，把人带到怀里，“等这批货出完，咱们去把证领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安排发货日期没什么两样。
春子被他箍在怀里，闻着他身上辣椒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你都没问过我想不想。”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你不想？你还能不想？”
他没有说“你离了我看谁稀罕你”，但那个笑，那个语气，比那句话还笃定。
春子没再接话。
石头以为她是害羞了，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又蹲下去修他的机器了。
他没看见，春子站在他身后，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
那天晚上，成才回镇上了。
他是镇上唯一的大学生，每年寒暑假才回来，每次回来都带着些镇子上没见过的新鲜东西。
春子是在小卖部门口遇见他的。成才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跟镇上那些皮肤黝黑、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和辣椒籽的男人，从里到外都不一样。
“春子，”他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上海带回来的，水蜜桃味儿的，你尝尝。”
那颗糖是粉红色的，透明糖纸包着，在路灯下闪着光。
春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一股陌生又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甜得发颤。
她吃了十七年的辣，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味道。
“好吃吗？”成才低头看她，路灯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春子点点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成才哥，上海是什么样的？”
成才笑了，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只口琴，放在嘴边吹了几个音。
那声音清亮亮的，像冬天的雪水化开，跟镇子上唢呐二胡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上海啊，”他放下口琴，看着远处的山，“那里的人不吃辣。他们吃甜的，吃咸的，吃酸的。那里有二十四小时不关门的便利店，有能装下一整个镇子人的大商场，有站在楼顶上能摸到云的大厦。”
春子听着，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那里的女人呢？那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成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石头看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石头看她，像看自己家的东西，安心，笃定，天经地义。
成才看她，像看一件还没被发现的宝贝，眼睛里带着探究和欣赏。
“那里的女人，”成才慢慢地说，“不会一辈子只待在一个地方。她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成为谁就成为谁。没有人能替她们做决定。”
春子手里的糖纸被攥成了一团。
“成才哥，”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说……我能去上海吗？”
成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包口琴的纸，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他把纸条塞进她手心里，“你要是真想去，到了上海，打我电话。”
春子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条，上面“上海”两个字被路灯照得格外清晰。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春子推开门，看见堂屋里堆着十几袋辣椒，红彤彤的，是今天刚从地里收上来的。明天一早，石头会来拉走，磨成粉，做成辣椒酱，一罐一罐地卖出去。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辣椒在手里。尖尖的，硬硬的，红得像要滴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辛辣味冲进鼻腔，呛得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封信。
压在辣椒袋子下面，石头留给她的，大概是白天没见到她，留了个条。上面就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石头那**爬字：
“明天我来拉辣椒，顺便把证领了。你在家等我。”
春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
她站起来，翻出压在柜子最底下的那个旧布包，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从来没舍得用过。
她把那串电话号码揣进兜里，又装了两件换洗衣服。
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见桌上那罐还没封口的辣椒酱，是石头前几天送来的，说是新配方，让她第一个尝。
春子打开罐子，用手指剜了一点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香，辣，过瘾。
跟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在石头家吃到的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变过。
辣椒没变，石头没变，这个镇子没变。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变成石头的媳妇，等着她生一堆孩子，等着她的孩子再种辣椒、磨辣椒、卖辣椒。
世世代代，周而复始。
春子把罐子盖上，转身出了门。
---
去省城的车是早上六点的。
春子到车站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旧汽车站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售票窗口关着，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
她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车开了。
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辣椒地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红带子，越来越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春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她十七年的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她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成才哥会不会真的帮她，不知道没了辣椒的日子能不能过得下去。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回头了。
---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在路边一个加油站停下来休息。
春子下去上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一辆眼熟的货车从远处呼啸而来，在她面前猛地刹停。
车门打开，石头从车上跳下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上面沾着辣椒面和机油，皱巴巴的，大概是一夜没睡。
“林春妮儿！”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你给我回去。”
春子被他扯得踉跄了两步，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皱起了眉。
“石头哥，你先松开——”
“松开？”石头的眼睛更红了，声音也哑了，“我松开你就跑了！你跑什么？你跟我说清楚，你跑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她往货车那边走。
春子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跑什么？我给你的信上写得还不够清楚？”
石头愣了一下：“什么信？”
春子也愣了。
那封信她压在枕头底下，本想着等车开了再告诉他，可他大概是没看见。
“那我跟你说清楚，”春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石头哥，我不想跟你结婚。我也不想在那个镇子上待一辈子。我想去外面看看，我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石头像被人打了一拳，高大的身形晃了一下。
“你……你不想跟我结婚？”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十六岁就跟我好了。你说过这辈子就认我一个人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跟我结婚？”
春子闭上眼睛，又睁开。
“十六岁说的话，不能算数。”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石头爆发了。他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她整个人离了地。
“不行！你哪儿也不能去！咱们回家！马上就结婚！你是我石头的女人，我不同意你走你就不能走！”
春子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拳打脚踢，指甲划过他的脸，抓出几道血痕。
石头也不松手，红着眼睛把她往货车里塞。
“春妮儿，乖，咱们回家。家里辣椒还没收完，机器还没修好，你不能走……咱们回家……”
他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哀求，又从哀求变成了哽咽。
春子被他塞进副驾驶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在这个男人眼里，她跟那批没磨完的辣椒、那台没修好的机器，没有半点区别。
都是他的东西。
都该乖乖待在原地，等着他来安排。
石头发动了车，往回去的方向开。
“春妮儿，”他腾出一只手想来握她的手，“回家我跟你好好说——”
春子用尽全力把他的手打了回去。
“石头，”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你觉得把我拽回去，这事儿就完了吗？你能绑我一辈子？”
石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吼了一声，右手不受控制地甩了过来——
啪。
那一巴掌落在春子左脸上，比车外的山风还响。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石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春妮儿，我——”
春子没说话。也没哭。
她只觉得左脸**辣地疼，像被人泼了一瓢滚烫的辣椒油。可心里那个地方，比脸更疼。
也彻底凉了。
她忽然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把方向盘往左边猛地一推。
车头一歪，朝路边一棵歪脖子梧桐树直直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
安全气囊弹出来，把石头撞得闷哼一声。
春子的额头磕在了车窗上，沁出一丝血迹。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春子打开车门，摇摇晃晃地站到了马路上。
太阳已经从山那边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血痕照得像一道裂纹。
“春妮儿！”石头也推开车门追下来，脸上全是慌乱，“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春子回头看他。
那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站在一辆撞烂了车头的货车旁边，满脸的狼狈和惊恐。
她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石头哥，”她说，声音不大，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楚，“我们完了。”
石头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从此以后，我过我的，你过你的。咱俩两清。”
她伸手拦住了后面来的一辆车，是去省城方向的。
上车之前，春子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远处山连着山，辣椒地红成一片，像烧着了一样。
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春子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辣椒味，从她自己的衣服上飘出来。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心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是那颗水蜜桃糖的糖纸。
粉红色的，被汗水浸得有点褪色了。
她把糖纸展开，铺平，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
车开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
石头视角 彩蛋
林春子坐的那辆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石头一个人站在歪脖子梧桐树旁边，脚底下是撞碎的车灯碎片，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碎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春妮儿……”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这三个字，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机响了。
是他娘打来的。
“石头，春子那丫头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民政局下午可要下班了。”
石头握着手机，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你别又惯着她，她一个女人家，还能跑到哪里去？女人不能惯，一惯就上天……”
石头把电话挂了。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样东西。
是春子头上掉下来的发夹，粉色的，地摊上买的便宜货，戴了好几年了，边上的漆都磨掉了。
他攥着那个发夹，蹲在马路牙子上，肩膀开始一抖一抖地抖。
远处那棵被撞歪的梧桐树，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那辆货车的双闪灯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
他才站起来，把那个发夹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一瘸一拐地走到车边。
发动机还能响。
他挂上**，把车从树下推出来。
车头凹了一大块，右大灯碎了，像一个被人揍了一拳的脸。
石头开着这辆破车，往镇子的方向慢慢走。
路过一片辣椒地的时候，他看见地里蹲着一个女的，正在摘辣椒。红衣服，长头发，蹲在那儿的样子，跟春子一模一样。
他猛踩了一脚刹车。
再一看。
不是她。
石头趴在方向盘上，喇叭被他压得长鸣了一声，在山谷里嗡嗡地回荡。
像有人在哭。
好像有人在喊。
喊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
第一章 完
八月的镇子，空气里都是辣椒的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雷家辣椒厂的车间里，两台研磨机轰隆隆地转着，红彤彤的辣椒面从出料口瀑布一样淌下来。
石头蹲在磨粉槽边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满手机油地捣鼓着出故障的刀片。汗珠子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砸在铁皮上，滋一声就蒸发了。
“让让，挡着光了。”他头也不抬，嗓音低沉，带着点不耐烦。
春子举着手电筒，乖乖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睛却黏在他脸上。
这个男人，从她十六岁起就没变过。认真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凶巴巴的，可她就是看不够。
“看够了没？”石头忽然抬头，黑乎乎的指尖准确无误地点在她鼻头上，“疯丫头，口水擦擦。”
春子鼻头一凉，伸手一摸，满手黑。
“石头！你找死啊！”她气得抓起一把干辣椒朝他脸上扔。
石头也不躲，任由红色的辣椒碎落了满头满脸，只眯着眼看她笑。
那笑里有得意，有纵容，还有一种笃定了她永远跑不掉的踏实。
“闹够了没？”他站起身，大手胡乱在裤子上蹭了蹭，一把捏住她的后颈，把人带到怀里，“等这批货出完，咱们去把证领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安排发货日期没什么两样。
春子被他箍在怀里，闻着他身上辣椒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你都没问过我想不想。”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你不想？你还能不想？”
他没有说“你离了我看谁稀罕你”，但那个笑，那个语气，比那句话还笃定。
春子没再接话。
石头以为她是害羞了，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又蹲下去修他的机器了。
他没看见，春子站在他身后，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
那天晚上，成才回镇上了。
他是镇上唯一的大学生，每年寒暑假才回来，每次回来都带着些镇子上没见过的新鲜东西。
春子是在小卖部门口遇见他的。成才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跟镇上那些皮肤黝黑、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和辣椒籽的男人，从里到外都不一样。
“春子，”他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上海带回来的，水蜜桃味儿的，你尝尝。”
那颗糖是粉红色的，透明糖纸包着，在路灯下闪着光。
春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一股陌生又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甜得发颤。
她吃了十七年的辣，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味道。
“好吃吗？”成才低头看她，路灯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春子点点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成才哥，上海是什么样的？”
成才笑了，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只口琴，放在嘴边吹了几个音。
那声音清亮亮的，像冬天的雪水化开，跟镇子上唢呐二胡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上海啊，”他放下口琴，看着远处的山，“那里的人不吃辣。他们吃甜的，吃咸的，吃酸的。那里有二十四小时不关门的便利店，有能装下一整个镇子人的大商场，有站在楼顶上能摸到云的大厦。”
春子听着，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那里的女人呢？那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成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石头看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石头看她，像看自己家的东西，安心，笃定，天经地义。
成才看她，像看一件还没被发现的宝贝，眼睛里带着探究和欣赏。
“那里的女人，”成才慢慢地说，“不会一辈子只待在一个地方。她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成为谁就成为谁。没有人能替她们做决定。”
春子手里的糖纸被攥成了一团。
“成才哥，”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说……我能去上海吗？”
成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包口琴的纸，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他把纸条塞进她手心里，“你要是真想去，到了上海，打我电话。”
春子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条，上面“上海”两个字被路灯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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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春子推开门，看见堂屋里堆着十几袋辣椒，红彤彤的，是今天刚从地里收上来的。明天一早，石头会来拉走，磨成粉，做成辣椒酱，一罐一罐地卖出去。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辣椒在手里。尖尖的，硬硬的，红得像要滴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辛辣味冲进鼻腔，呛得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封信。
压在辣椒袋子下面，石头留给她的，大概是白天没见到她，留了个条。上面就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石头那**爬字：
“明天我来拉辣椒，顺便把证领了。你在家等我。”
春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
她站起来，翻出压在柜子最底下的那个旧布包，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从来没舍得用过。
她把那串电话号码揣进兜里，又装了两件换洗衣服。
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见桌上那罐还没封口的辣椒酱，是石头前几天送来的，说是新配方，让她第一个尝。
春子打开罐子，用手指剜了一点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香，辣，过瘾。
跟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在石头家吃到的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变过。
辣椒没变，石头没变，这个镇子没变。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变成石头的媳妇，等着她生一堆孩子，等着她的孩子再种辣椒、磨辣椒、卖辣椒。
世世代代，周而复始。
春子把罐子盖上，转身出了门。
---
去省城的车是早上六点的。
春子到车站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旧汽车站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售票窗口关着，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
她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车开了。
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辣椒地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红带子，越来越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春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她十七年的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她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成才哥会不会真的帮她，不知道没了辣椒的日子能不能过得下去。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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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在路边一个加油站停下来休息。
春子下去上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一辆眼熟的货车从远处呼啸而来，在她面前猛地刹停。
车门打开，石头从车上跳下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上面沾着辣椒面和机油，皱巴巴的，大概是一夜没睡。
“林春妮儿！”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你给我回去。”
春子被他扯得踉跄了两步，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皱起了眉。
“石头哥，你先松开——”
“松开？”石头的眼睛更红了，声音也哑了，“我松开你就跑了！你跑什么？你跟我说清楚，你跑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她往货车那边走。
春子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跑什么？我给你的信上写得还不够清楚？”
石头愣了一下：“什么信？”
春子也愣了。
那封信她压在枕头底下，本想着等车开了再告诉他，可他大概是没看见。
“那我跟你说清楚，”春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石头哥，我不想跟你结婚。我也不想在那个镇子上待一辈子。我想去外面看看，我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石头像被人打了一拳，高大的身形晃了一下。
“你……你不想跟我结婚？”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十六岁就跟我好了。你说过这辈子就认我一个人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跟我结婚？”
春子闭上眼睛，又睁开。
“十六岁说的话，不能算数。”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石头爆发了。他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她整个人离了地。
“不行！你哪儿也不能去！咱们回家！马上就结婚！你是我石头的女人，我不同意你走你就不能走！”
春子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拳打脚踢，指甲划过他的脸，抓出几道血痕。
石头也不松手，红着眼睛把她往货车里塞。
“春妮儿，乖，咱们回家。家里辣椒还没收完，机器还没修好，你不能走……咱们回家……”
他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哀求，又从哀求变成了哽咽。
春子被他塞进副驾驶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在这个男人眼里，她跟那批没磨完的辣椒、那台没修好的机器，没有半点区别。
都是他的东西。
都该乖乖待在原地，等着他来安排。
石头发动了车，往回去的方向开。
“春妮儿，”他腾出一只手想来握她的手，“回家我跟你好好说——”
春子用尽全力把他的手打了回去。
“石头，”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你觉得把我拽回去，这事儿就完了吗？你能绑我一辈子？”
石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吼了一声，右手不受控制地甩了过来——
啪。
那一巴掌落在春子左脸上，比车外的山风还响。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石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春妮儿，我——”
春子没说话。也没哭。
她只觉得左脸**辣地疼，像被人泼了一瓢滚烫的辣椒油。可心里那个地方，比脸更疼。
也彻底凉了。
她忽然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把方向盘往左边猛地一推。
车头一歪，朝路边一棵歪脖子梧桐树直直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
安全气囊弹出来，把石头撞得闷哼一声。
春子的额头磕在了车窗上，沁出一丝血迹。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春子打开车门，摇摇晃晃地站到了马路上。
太阳已经从山那边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血痕照得像一道裂纹。
“春妮儿！”石头也推开车门追下来，脸上全是慌乱，“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春子回头看他。
那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站在一辆撞烂了车头的货车旁边，满脸的狼狈和惊恐。
她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石头哥，”她说，声音不大，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楚，“我们完了。”
石头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从此以后，我过我的，你过你的。咱俩两清。”
她伸手拦住了后面来的一辆车，是去省城方向的。
上车之前，春子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远处山连着山，辣椒地红成一片，像烧着了一样。
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春子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辣椒味，从她自己的衣服上飘出来。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心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是那颗水蜜桃糖的糖纸。
粉红色的，被汗水浸得有点褪色了。
她把糖纸展开，铺平，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
车开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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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视角 彩蛋
林春子坐的那辆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石头一个人站在歪脖子梧桐树旁边，脚底下是撞碎的车灯碎片，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碎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春妮儿……”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这三个字，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机响了。
是他娘打来的。
“石头，春子那丫头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民政局下午可要下班了。”
石头握着手机，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你别又惯着她，她一个女人家，还能跑到哪里去？女人不能惯，一惯就上天……”
石头把电话挂了。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样东西。
是春子头上掉下来的发夹，粉色的，地摊上买的便宜货，戴了好几年了，边上的漆都磨掉了。
他攥着那个发夹，蹲在马路牙子上，肩膀开始一抖一抖地抖。
远处那棵被撞歪的梧桐树，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那辆货车的双闪灯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
他才站起来，把那个发夹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一瘸一拐地走到车边。
发动机还能响。
他挂上**，把车从树下推出来。
车头凹了一大块，右大灯碎了，像一个被人揍了一拳的脸。
石头开着这辆破车，往镇子的方向慢慢走。
路过一片辣椒地的时候，他看见地里蹲着一个女的，正在摘辣椒。红衣服，长头发，蹲在那儿的样子，跟春子一模一样。
他猛踩了一脚刹车。
再一看。
不是她。
石头趴在方向盘上，喇叭被他压得长鸣了一声，在山谷里嗡嗡地回荡。
像有人在哭。
好像有人在喊。
喊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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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