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豆花香
魂穿农家，一技傍身------------------------------------------，又干又涩。，先被这股燥劲儿呛得咳嗽起来。咳得肺管子生疼，眼角冒出泪花。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往下一按，掌心触到的不是家里那张软硬适中的床垫，而是一层硬邦邦、有些扎手的粗布。布料底下，是硌得人骨头疼的硬板。。。，几根原木架着，上头还挂着些蜘蛛网，在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的光里晃晃悠悠。墙壁是泥土夯实的，已经被烟熏得发黄发黑，靠近地面的部分还泛着潮气留下的深色水痕。屋顶铺着茅草，有处地方破了碗口大的洞，一束明晃晃的光柱正从那洞里斜插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嗡”地一声，像被人用钝器狠狠敲了一下。她忍着头痛，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四周。，统共就这一间。靠墙摆着一张用木板拼凑的桌子，缺了条腿，用几块石头垫着。桌上有只豁了边的陶碗，碗里还剩着点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她身下这张“床”，其实就是用几块木板搭在土坯垒的台子上，铺了层旧褥子和这床粗布单子。，棉花大概结块了，沉甸甸地压着，却不太暖和。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块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衣裙，袖口已经磨破了边。手伸到眼前，这双手比她记忆里的小了一号，皮肤粗糙，指节有些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泥垢。。至少，不是那个开豆腐坊开倒闭了，熬夜对账到猝死的苏青禾的手。“咕咕”的鸡叫声，接着是几下拍打翅膀的扑棱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嗓子有些哑，带着浓重的疲惫：“阿满，去把鸡赶到后院，别让它们叨了菜苗。晓得了，娘。”一个男孩的声音应道，听着年纪不大。，那扇用几块薄木板钉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灰扑扑衣裙、头发用木簪草草挽起的妇人端着个木盆走了进来。妇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枯黄，眼角皱纹很深，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苏青禾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把木盆往地上一放，伸手来探苏青禾的额头。，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刮在皮肤上有点疼。“妮儿，你醒了？”妇人的声音带着点颤抖，眼圈立刻红了，“吓死娘了……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头还疼不？身上哪里不得劲儿？”
苏青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挤出点气音。
妇人连忙转身，从桌上那豁口碗旁拿起一个粗糙的陶罐，倒了小半碗水，又小心地扶起苏青禾，把碗凑到她嘴边：“慢点喝，慢点。”
水是凉的，带着点土腥味，但浸润了干得冒烟的喉咙，苏青禾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觉得缓过点劲儿。
“娘……”她下意识地跟着刚才听到的称呼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哎，娘在呢。”妇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仔细看着她，“还认得娘就好……你爹走得急，你一时受不住，哭晕在灵前，磕到了头……都是娘没用……”
苏青禾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爹？灵前？她拼命回想，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零零散散地浮现出来。
这里是大周朝永宁县下属的溪头村。原主也叫苏青禾，今年十五岁。父亲苏大山，是个本分的庄稼汉，前几天去山里砍柴，不知怎地从坡上滚下来，等人发现时，身子都僵了。母亲柳氏，性子软和。还有个十岁的弟弟，叫苏青满，小名阿满。家里有三亩旱田，两间土坯房，一头老黄牛，五六只鸡。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一下没了，天就塌了。
原主在父亲灵前哭得死去活来，一头栽倒，后脑勺磕在摆放祭品的条凳角上，当时就没了声息。再醒来，芯子就换成了从二十一世纪来的苏青禾。
苏青禾心里发苦。这叫什么事儿？她不就是豆腐坊倒闭，欠了一**债，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对账盘货，眼前一黑就过去了么？怎么一睁眼，债是没了，可这处境……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姐！你醒啦！”一个黑瘦的男孩从门外窜进来，手里还攥着根细树枝。他跑到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青禾，想靠近又有点怯生生的，“姐，你还疼不？娘说你磕到头了，流了好多血。”
这就是弟弟阿满了。身上衣服也打着补丁，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黑。
苏青禾摇摇头，想对他笑笑，嘴角却有点僵。
柳氏叹了口气，摸了摸阿满的头：“你姐刚醒，让她歇着。阿满，去灶膛看看火，把锅里那点粥热热，端来给你姐垫垫。”
阿满应了一声，又看了苏青禾一眼，转身跑出去了。
柳氏扶苏青禾重新靠坐在床头，拿起木盆里的布巾，拧干了，轻轻给她擦脸和手。布巾是粗麻的，擦在脸上有点糙，水也凉。
“妮儿，”柳氏一边擦，一边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愁苦，“你爹这一走……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啊。那三亩地，靠娘一个人，怕是种不过来……家里就剩你爹上次卖粮攒下的两百多个铜板，办丧事、请郎中给你瞧伤，花去一大半……粮食也不多了，眼瞅着要开春，种子还没着落……”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滴在苏青禾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苏青禾没说话。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种地？她上辈子是城里长大的，大学学的是食品专业，后来开了家豆腐坊，对农活一窍不通。靠这三亩地和体弱的柳氏，还有半大孩子的阿满，想在这古代农村活下来，难。
可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子。上辈子豆腐坊倒闭，是因为她选址不好，经营也差，加上连锁豆浆店的冲击，可做豆腐这门手艺，她是实打实从老师傅那里学来的，一点不含糊。
她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麻袋。其中一个麻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豆子。
那是黄豆。个头不大，有些还带着干瘪的，是本地常见的土种豆。
“娘，”苏青禾开口，声音还是哑，但清晰了些，“那些豆子……是留着做种，还是吃的？”
柳氏抹了把泪，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是你爹去年收的豆子，收成不好，拢共就那点。瘪的多，出油少，榨油坊都不太爱收。本来想着掺和着粮食吃，或者开春了点几垄菜地……你问这个做啥？”
苏青禾心跳得快了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娘，咱家有石磨吗？”
“有倒是有，在灶房外边棚子里，好久没用了。你爹在的时候，偶尔磨点玉米面。”柳氏有些疑惑，“妮儿，你要石磨干啥？”
苏青禾没直接回答，又问：“有锅，有大点的盆或者桶吗？”
“锅是有的，盆也有两个，一个木盆，一个瓦盆。桶……有一个挑水用的木桶。”柳氏越来越不明白女儿想做什么。
这时，阿满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进来了，小心翼翼的样子。碗里是多半碗灰褐色的糊糊，稀溜溜的，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说不清是菜叶还是野菜的东西。
“姐，粥热好了。”阿满把碗递给柳氏。
柳氏接过来，用个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苏青禾嘴边：“妮儿，先吃点东西。家里没什么好的，将就着垫垫肚子。”
苏青禾就着柳氏的手喝了一口。粥很稀，几乎没什么米粒感，主要是某种粗糙的糠麸混合着野菜煮出来的味道，带着点苦，还有股淡淡的霉味。盐放得极少，几乎尝不出咸味。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这身体不知多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她接过碗，自己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糊糊下肚，空荡荡的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人也似乎有了点力气。
喝完粥，她把碗递给眼巴巴看着的阿满。阿满咽了口口水，接过碗，跑到桌边，把碗壁上沾着的糊糊仔细刮下来，伸出***干净了。
苏青禾心里堵得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柳氏，语气尽量平稳：“娘，我想试试，用那些豆子，做点东西。”
“做东西？做啥东西？”柳氏不解，“那豆子煮了吃，费柴火，还胀气。磨成豆面掺在粮食里，也拉嗓子。”
“做豆腐。”苏青禾吐出三个字。
柳氏和阿满都愣住了。
“豆腐？”柳氏皱起眉，“那是镇上有钱人家才偶尔吃的东西，听说做法可讲究，要用卤水点……咱家哪会那个？而且，那得用多少豆子？咱家这点豆子，可是要掺着当口粮的。”
“娘，我会做。”苏青禾看着柳氏的眼睛，语气肯定，“我以前……偷偷跟人学过。”她没法解释手艺来源，只能用原主可能有的经历搪塞。溪头村离镇上不算特别远，原主偶尔也会跟柳氏去镇上卖鸡蛋或山货，也许见过，也许听人说过，这个借口勉强说得过去。
柳氏将信将疑：“你真的会？妮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豆子金贵……”
“娘，让我试试吧。”苏青禾撑着身子想下床，头却一阵眩晕，又坐了回去。后脑勺磕伤的地方突突地疼。
“哎哟，你慢着点！”柳氏赶紧扶住她，“伤还没好利索呢！这事儿……这事儿等你好点再说。”
“我等不了了，娘。”苏青禾按住柳氏的手。那手很凉，手指关节粗大。“家里快没粮了，弟弟正在长身体，天天喝这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怎么行？爹留下的那点钱，撑不了多久。开春要种子，要农具，处处都要钱。那点豆子，当粮食吃，吃几顿就没了。做成豆腐，说不定能换点钱，或者换点粮食。”
柳氏被她的话触动了。是啊，家里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丈夫走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干什么？地里的活儿已经让她愁得睡不着觉了。女儿说得对，那点豆子，吃了也就吃了，不顶什么事。要是真能做成豆腐……镇上豆腐坊的豆腐，听说要两文钱一块呢。
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不是从前那个胆小爱哭的妮儿会有的。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可是……就算做出来，咱家也没人会点卤啊？听说那卤水，是豆腐坊的秘方，等闲人不告诉的。”柳氏还是犹豫。
“不用卤水。”苏青禾摇摇头，“可以用别的点。娘，咱家有石膏吗？或者……酸浆水也行。”
“石膏？”柳氏想了想，“你爹以前脚崴了，好像买过一点石膏粉敷脚，不知道还剩没剩……我找找看。”她起身，走到屋里唯一一个掉漆的旧木柜子前，翻找起来。
阿满站在一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姐姐，又看看娘，小声问：“姐，豆腐……好吃吗？我就在镇上闻见过香味，没吃过。”
苏青禾心里一酸，对他笑笑：“好吃。等姐做出来，第一个给你尝。”
阿满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柳氏在柜子角落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已经不多了。“妮儿，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苏青禾接过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矿物味道。“是石膏粉。虽然少了点，应该够试一次。”
柳氏见女儿说得头头是道，心里的疑虑去了大半，转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那……那就试试？可你这身子……”
“我好多了，娘。就是头还有点晕，不碍事。做豆腐也不用太费力气，主要是磨豆子费点功夫。”苏青禾掀开被子，这次动作慢了些，扶着床沿站起来。身上虚得很，脚下发软，但她咬牙站稳了。
“阿满，帮姐把灶房外头的石磨刷洗干净。”苏青禾吩咐道。
“哎！”阿满响亮地应了一声，像只小猴子似的窜了出去。
柳氏赶紧扶住苏青禾：“你慢点，娘扶你过去。要怎么做，你告诉娘，娘来做。”
母女俩慢慢挪到灶房。说是灶房，其实就是和主屋连着的一个更矮小的棚子，土灶，一口大铁锅，一个破水缸，还有一些杂物。灶房外有个草棚，下面放着石磨和一些农具。
阿满已经用破布蘸着水，吭哧吭哧地擦着石磨。石磨不大，直径约莫一尺多，上下两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还行，磨齿还算清晰。
苏青禾指挥着柳氏，先从麻袋里量出大约五六斤黄豆。豆子倒进木盆里，仔细拣出里面的碎石子和干瘪坏掉的豆子，然后用水淘洗几遍，洗掉灰尘。
“娘，把这些豆子用清水泡上，水要没过豆子两指。”苏青禾指着洗干净的木盆说。
柳氏照做了，把木盆端到屋里比较暖和的角落。
“得泡多久？”柳氏问。
“至少得泡三四个时辰，等豆子饱饱地吸满水，用手指能轻易掐开才行。”苏青禾估算着时间，现在大概是下午，泡到晚上，明天一早就能磨了。
泡上豆子，苏青禾又让柳氏找出一块比较细密、干净的旧粗布，准备用来过滤豆渣。家里没有专门的滤布，这块布是柳氏一件破得没法补的衣服上拆下来的，洗得发白。
“点豆腐用的石膏水，等明天磨好豆浆再调。”苏青禾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看着柳氏和阿满忙活，缓缓说道，“石膏粉得用水调开，不能有疙瘩。点的时候，火候和手法都有讲究。”
柳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阿满则围着那盆泡着的豆子打转，时不时伸手摸摸泡涨了的豆子，满脸好奇。
晚上，柳氏煮了野菜糊糊，这次舍得抓了一小把豆子放进去一起煮，算是给苏青禾补身子。糊糊里有了豆子，口感扎实了些，豆腥味混着野菜的苦涩，说不上好吃，但比中午那碗强点。
苏青禾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她需要体力。
夜里，苏青禾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身边柳氏细细的鼾声和墙角阿满均匀的呼吸，毫无睡意。后脑勺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身体也很疲惫，但大脑异常清醒。
她想念前世便利的生活，想念那些虽然失败却倾注心血的日子，更想念早已不在的父母。可想念没用。她回不去了。
现在，她是溪头村的苏青禾，一个死了爹、家徒四壁的农家女。活下去，带着这娘和弟弟活下去，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做豆腐，是她能想到的、最快也最有可能改变现状的法子。手艺她有，原材料（豆子）家里有现成的，工具（石磨、锅、盆）也能凑合。难点在于，第一次做，能不能成功？做出来口感如何？就算做成功了，怎么卖出去？村里人会不会买？能卖多少钱？
这些问题缠绕着她，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感觉没睡多久，就被屋外的动静吵醒了。天刚蒙蒙亮，柳氏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前生火。阿满也醒了，蹲在那盆豆子前看。
苏青禾挣扎着起床，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昨天好多了。她走到木盆边，伸手捞起几颗豆子。豆子泡得胀鼓鼓的，黄澄澄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用指甲一掐，很容易就分成了两瓣。
“泡好了。”苏青禾说。
柳氏走过来看了看：“嗯，是泡发了。现在磨？”
“磨。”苏青禾点头。
阿满抢着去搬泡豆子的木盆，差点洒出来。柳氏赶紧接过去，把豆子连水带豆倒进一个干净的木桶里。
石磨昨天阿满已经刷洗干净。柳氏把磨盘上半扇搬开，苏青禾用木勺，一勺一勺将泡好的豆子连水舀进磨眼里。柳氏则握住磨把手，开始推动石磨。
“吱呀——吱呀——”
沉重的石磨转动起来，发出单调而费力的声音。乳白色的生豆浆混着豆渣，从磨缝里慢慢流淌出来，落入下面接着的木盆里。
推磨是个力气活。柳氏推了十几圈，就开始喘气，额头上冒出汗珠。阿满也凑上来帮忙，但他力气小，主要是帮着娘亲一起用力。
苏青禾想接手，被柳氏拦住了：“你伤还没好，坐着添豆子就行。”
磨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把所有豆子磨完。木盆里接了半盆乳白色的生豆浆，散发着浓浓的豆腥味。磨出来的豆渣另外堆在了一个瓦盆里。
接着是过滤。柳氏搬来一个凳子，把一块洗净的粗布四角绑在两根交叉的木棍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滤架，架在空木桶上。苏青禾把磨好的生豆浆慢慢倒在布上。
乳白色的浆液透过布眼滤下去，流入下面的木桶。布上留下了淡**的、湿漉漉的豆渣。苏青禾让柳氏用干净的勺子背，轻轻按压布上的豆渣，让里面的浆水尽量滤出来。
滤出来的生豆浆大概有大半桶，豆渣也有不少。苏青禾让柳氏把豆渣收好：“这豆渣也能吃，掺点玉米面或者野菜，可以贴饼子。”
然后就是煮豆浆。大铁锅刷洗干净，倒入滤好的生豆浆。柳氏蹲在灶膛前烧火，苏青禾站在锅边，用长木勺慢慢搅动，防止糊底。
灶膛里的火苗**锅底，豆浆渐渐升温，豆腥味随着热气蒸腾起来，慢慢转化成一种独特的豆香味。白色的泡沫在锅面聚集，苏青禾小心地把浮沫撇掉。
豆浆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苏青禾让柳氏撤掉些柴火，改用小火继续煮了一会儿，确保豆浆完全熟透，没有生豆子味。
浓郁的熟豆浆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甚至飘到了屋外。阿满不停地**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奶白色的浆液：“好香啊，姐！比镇上传过来的味道还香！”
柳氏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香味让她觉得，或许女儿真的能成。
苏青禾用陶碗舀出两大碗豆浆，一碗递给柳氏，一碗递给眼巴巴的阿满：“小心烫，吹吹再喝。”
柳氏推让：“你先喝，你伤还没好。”
“我一会儿喝。”苏青禾说着，去准备点卤的石膏水。她把剩下不多的石膏粉倒在碗里，加了一点凉开水，用筷子慢慢调成均匀的乳白色浆液，不能有丝毫颗粒。
点卤是关键。苏青禾让柳氏把煮好的豆浆从锅里舀出来，倒入一个干净的、预先用热水烫过的大瓦盆里。稍微晾一会儿，等到豆浆温度降到大概八九十度，摸着瓦盆外壁觉得烫手但能忍受的时候，就到了点卤的最佳温度。
她让柳氏用长勺缓缓搅动瓦盆里的豆浆，形成小小的漩涡。自己则把调好的石膏水，沿着勺子背，细细地、均匀地淋入旋转的豆浆漩涡中。
石膏水落入滚烫的豆浆，立刻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豆浆里开始出现细小的絮状凝结物。
苏青禾停止加石膏水，示意柳氏停止搅动。然后，她拿过一个木板，轻轻盖在瓦盆上。
“接下来，就是等了。”苏青禾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伤口处又隐隐作痛。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盖着木板的瓦盆。
柳氏和阿满也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瓦盆，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灶房里只剩下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三人轻轻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两刻钟，苏青禾示意可以了。她轻轻掀开木板。
瓦盆里，原先的豆浆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凝脂般的、颤巍巍的白色豆花。豆花表面光滑，凝结得恰到好处，清水（也就是豆腐水）微微泛着淡**，浮在上面。
“成了！”柳氏低呼一声，脸上满是惊喜。
阿满跳了起来：“姐！真的成了！白**嫩的！”
苏青禾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穿来后的第一个真切笑容。她拿过勺子，轻轻舀起一小块豆花，豆花细腻滑嫩，在勺子里微微颤动。
“娘，拿几个碗来。先吃豆花。剩下的，咱们压成豆腐。”
柳氏连忙拿来几个碗。苏青禾给每人碗里舀了几勺豆花，又从一个粗陶罐里小心地捏了一小撮珍贵的盐，撒在上面。家里没有糖，也没有酱油，只能这样吃了。
阿满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滚烫嫩滑的豆花混合着淡淡的咸味进入口中，豆香味十足。他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含糊不清地喊：“好烫！好吃！姐，真好吃！”
柳氏也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眼眶又有点红：“是豆腐的味儿……不，比镇上卖的豆花还嫩还香。妮儿，你真做成了！”
苏青禾自己也尝了一口。豆花嫩滑，豆香浓郁，虽然只有一点盐调味，但原汁原味的豆香更显纯粹。口感比起前世用现代工艺和内酯做的，或许少了点Q弹，多了些质朴的绵软，但确实成功了。
吃了大半碗热乎乎的豆花，身上也暖和起来。苏青禾指挥着柳氏，把做豆腐的模具准备好——其实就是一个没了底的旧木框，柳氏按苏青禾说的，找出一块比木框大的干净粗布，用水浸湿，铺在木框里。
苏青禾用勺子，小心地把瓦盆里的大部分豆花舀进铺了湿布的模具中，白色的豆花在布里堆成小山。舀完后，她把布的四角拎起，交错叠好，盖在豆花上。
接着，在盖好的布上压一块比木框稍小的木板，木板上再压上几块干净的、沉重的石头。
清水从布里慢慢渗出来，顺着木框的缝隙流到下面接水的盆里。
“压上一个时辰左右，豆腐就做好了。”苏青禾洗了洗手，看着那被石头压着的木框。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如果压得太轻，豆腐太嫩不成型；压得太重太久，豆腐就老了，口感发硬。
柳氏和阿满也围在边上看，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一个时辰后，苏青禾小心翼翼地搬开石头，揭开木板，再慢慢打开包裹的湿布。
一方方方正正、洁白细腻的豆腐，静静地躺在木框里。表面光滑平整，用手轻轻按一下，柔软而有弹性。
苏青禾用刀，沾了水，小心地将整板豆腐横竖切成均匀的小方块。每块豆腐约莫巴掌大小，一寸来厚。一共切出了二十多块。
豆腐特有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柳氏拿起一块，捧在手里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激动得手都有些抖：“成了……真的成了！妮儿，这豆腐，看着比镇上卖的还好！”
阿满踮着脚，伸手摸了摸豆腐，凉凉的，滑滑的，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咱们有豆腐吃了！晚上能吃煎豆腐吗？”
苏青禾看着那二十多块洁白的豆腐，又看看柳氏和阿满脸上久违的、带着希望的笑容，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她拿起一小块切下来的边角，放进嘴里。豆香浓郁，口感绵密扎实，略带石膏点卤特有的微涩，但在可接受范围内。是正经豆腐的味道。
“阿满，”苏青禾咽下豆腐，摸了摸弟弟枯黄的头发，“晚上姐给你做。不过，这些豆腐，咱们得先拿一部分，去试试看能不能换点东西回来。”
苏青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挤出点气音。
妇人连忙转身，从桌上那豁口碗旁拿起一个粗糙的陶罐，倒了小半碗水，又小心地扶起苏青禾，把碗凑到她嘴边：“慢点喝，慢点。”
水是凉的，带着点土腥味，但浸润了干得冒烟的喉咙，苏青禾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觉得缓过点劲儿。
“娘……”她下意识地跟着刚才听到的称呼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哎，娘在呢。”妇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仔细看着她，“还认得娘就好……你爹走得急，你一时受不住，哭晕在灵前，磕到了头……都是娘没用……”
苏青禾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爹？灵前？她拼命回想，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零零散散地浮现出来。
这里是大周朝永宁县下属的溪头村。原主也叫苏青禾，今年十五岁。父亲苏大山，是个本分的庄稼汉，前几天去山里砍柴，不知怎地从坡上滚下来，等人发现时，身子都僵了。母亲柳氏，性子软和。还有个十岁的弟弟，叫苏青满，小名阿满。家里有三亩旱田，两间土坯房，一头老黄牛，五六只鸡。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一下没了，天就塌了。
原主在父亲灵前哭得死去活来，一头栽倒，后脑勺磕在摆放祭品的条凳角上，当时就没了声息。再醒来，芯子就换成了从二十一世纪来的苏青禾。
苏青禾心里发苦。这叫什么事儿？她不就是豆腐坊倒闭，欠了一**债，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对账盘货，眼前一黑就过去了么？怎么一睁眼，债是没了，可这处境……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姐！你醒啦！”一个黑瘦的男孩从门外窜进来，手里还攥着根细树枝。他跑到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青禾，想靠近又有点怯生生的，“姐，你还疼不？娘说你磕到头了，流了好多血。”
这就是弟弟阿满了。身上衣服也打着补丁，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黑。
苏青禾摇摇头，想对他笑笑，嘴角却有点僵。
柳氏叹了口气，摸了摸阿满的头：“你姐刚醒，让她歇着。阿满，去灶膛看看火，把锅里那点粥热热，端来给你姐垫垫。”
阿满应了一声，又看了苏青禾一眼，转身跑出去了。
柳氏扶苏青禾重新靠坐在床头，拿起木盆里的布巾，拧干了，轻轻给她擦脸和手。布巾是粗麻的，擦在脸上有点糙，水也凉。
“妮儿，”柳氏一边擦，一边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愁苦，“你爹这一走……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啊。那三亩地，靠娘一个人，怕是种不过来……家里就剩你爹上次卖粮攒下的两百多个铜板，办丧事、请郎中给你瞧伤，花去一大半……粮食也不多了，眼瞅着要开春，种子还没着落……”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滴在苏青禾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苏青禾没说话。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种地？她上辈子是城里长大的，大学学的是食品专业，后来开了家豆腐坊，对农活一窍不通。靠这三亩地和体弱的柳氏，还有半大孩子的阿满，想在这古代农村活下来，难。
可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子。上辈子豆腐坊倒闭，是因为她选址不好，经营也差，加上连锁豆浆店的冲击，可做豆腐这门手艺，她是实打实从老师傅那里学来的，一点不含糊。
她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麻袋。其中一个麻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豆子。
那是黄豆。个头不大，有些还带着干瘪的，是本地常见的土种豆。
“娘，”苏青禾开口，声音还是哑，但清晰了些，“那些豆子……是留着做种，还是吃的？”
柳氏抹了把泪，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是你爹去年收的豆子，收成不好，拢共就那点。瘪的多，出油少，榨油坊都不太爱收。本来想着掺和着粮食吃，或者开春了点几垄菜地……你问这个做啥？”
苏青禾心跳得快了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娘，咱家有石磨吗？”
“有倒是有，在灶房外边棚子里，好久没用了。你爹在的时候，偶尔磨点玉米面。”柳氏有些疑惑，“妮儿，你要石磨干啥？”
苏青禾没直接回答，又问：“有锅，有大点的盆或者桶吗？”
“锅是有的，盆也有两个，一个木盆，一个瓦盆。桶……有一个挑水用的木桶。”柳氏越来越不明白女儿想做什么。
这时，阿满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进来了，小心翼翼的样子。碗里是多半碗灰褐色的糊糊，稀溜溜的，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说不清是菜叶还是野菜的东西。
“姐，粥热好了。”阿满把碗递给柳氏。
柳氏接过来，用个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苏青禾嘴边：“妮儿，先吃点东西。家里没什么好的，将就着垫垫肚子。”
苏青禾就着柳氏的手喝了一口。粥很稀，几乎没什么米粒感，主要是某种粗糙的糠麸混合着野菜煮出来的味道，带着点苦，还有股淡淡的霉味。盐放得极少，几乎尝不出咸味。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这身体不知多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她接过碗，自己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糊糊下肚，空荡荡的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人也似乎有了点力气。
喝完粥，她把碗递给眼巴巴看着的阿满。阿满咽了口口水，接过碗，跑到桌边，把碗壁上沾着的糊糊仔细刮下来，伸出***干净了。
苏青禾心里堵得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柳氏，语气尽量平稳：“娘，我想试试，用那些豆子，做点东西。”
“做东西？做啥东西？”柳氏不解，“那豆子煮了吃，费柴火，还胀气。磨成豆面掺在粮食里，也拉嗓子。”
“做豆腐。”苏青禾吐出三个字。
柳氏和阿满都愣住了。
“豆腐？”柳氏皱起眉，“那是镇上有钱人家才偶尔吃的东西，听说做法可讲究，要用卤水点……咱家哪会那个？而且，那得用多少豆子？咱家这点豆子，可是要掺着当口粮的。”
“娘，我会做。”苏青禾看着柳氏的眼睛，语气肯定，“我以前……偷偷跟人学过。”她没法解释手艺来源，只能用原主可能有的经历搪塞。溪头村离镇上不算特别远，原主偶尔也会跟柳氏去镇上卖鸡蛋或山货，也许见过，也许听人说过，这个借口勉强说得过去。
柳氏将信将疑：“你真的会？妮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豆子金贵……”
“娘，让我试试吧。”苏青禾撑着身子想下床，头却一阵眩晕，又坐了回去。后脑勺磕伤的地方突突地疼。
“哎哟，你慢着点！”柳氏赶紧扶住她，“伤还没好利索呢！这事儿……这事儿等你好点再说。”
“我等不了了，娘。”苏青禾按住柳氏的手。那手很凉，手指关节粗大。“家里快没粮了，弟弟正在长身体，天天喝这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怎么行？爹留下的那点钱，撑不了多久。开春要种子，要农具，处处都要钱。那点豆子，当粮食吃，吃几顿就没了。做成豆腐，说不定能换点钱，或者换点粮食。”
柳氏被她的话触动了。是啊，家里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丈夫走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干什么？地里的活儿已经让她愁得睡不着觉了。女儿说得对，那点豆子，吃了也就吃了，不顶什么事。要是真能做成豆腐……镇上豆腐坊的豆腐，听说要两文钱一块呢。
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不是从前那个胆小爱哭的妮儿会有的。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可是……就算做出来，咱家也没人会点卤啊？听说那卤水，是豆腐坊的秘方，等闲人不告诉的。”柳氏还是犹豫。
“不用卤水。”苏青禾摇摇头，“可以用别的点。娘，咱家有石膏吗？或者……酸浆水也行。”
“石膏？”柳氏想了想，“你爹以前脚崴了，好像买过一点石膏粉敷脚，不知道还剩没剩……我找找看。”她起身，走到屋里唯一一个掉漆的旧木柜子前，翻找起来。
阿满站在一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姐姐，又看看娘，小声问：“姐，豆腐……好吃吗？我就在镇上闻见过香味，没吃过。”
苏青禾心里一酸，对他笑笑：“好吃。等姐做出来，第一个给你尝。”
阿满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柳氏在柜子角落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已经不多了。“妮儿，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苏青禾接过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矿物味道。“是石膏粉。虽然少了点，应该够试一次。”
柳氏见女儿说得头头是道，心里的疑虑去了大半，转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那……那就试试？可你这身子……”
“我好多了，娘。就是头还有点晕，不碍事。做豆腐也不用太费力气，主要是磨豆子费点功夫。”苏青禾掀开被子，这次动作慢了些，扶着床沿站起来。身上虚得很，脚下发软，但她咬牙站稳了。
“阿满，帮姐把灶房外头的石磨刷洗干净。”苏青禾吩咐道。
“哎！”阿满响亮地应了一声，像只小猴子似的窜了出去。
柳氏赶紧扶住苏青禾：“你慢点，娘扶你过去。要怎么做，你告诉娘，娘来做。”
母女俩慢慢挪到灶房。说是灶房，其实就是和主屋连着的一个更矮小的棚子，土灶，一口大铁锅，一个破水缸，还有一些杂物。灶房外有个草棚，下面放着石磨和一些农具。
阿满已经用破布蘸着水，吭哧吭哧地擦着石磨。石磨不大，直径约莫一尺多，上下两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还行，磨齿还算清晰。
苏青禾指挥着柳氏，先从麻袋里量出大约五六斤黄豆。豆子倒进木盆里，仔细拣出里面的碎石子和干瘪坏掉的豆子，然后用水淘洗几遍，洗掉灰尘。
“娘，把这些豆子用清水泡上，水要没过豆子两指。”苏青禾指着洗干净的木盆说。
柳氏照做了，把木盆端到屋里比较暖和的角落。
“得泡多久？”柳氏问。
“至少得泡三四个时辰，等豆子饱饱地吸满水，用手指能轻易掐开才行。”苏青禾估算着时间，现在大概是下午，泡到晚上，明天一早就能磨了。
泡上豆子，苏青禾又让柳氏找出一块比较细密、干净的旧粗布，准备用来过滤豆渣。家里没有专门的滤布，这块布是柳氏一件破得没法补的衣服上拆下来的，洗得发白。
“点豆腐用的石膏水，等明天磨好豆浆再调。”苏青禾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看着柳氏和阿满忙活，缓缓说道，“石膏粉得用水调开，不能有疙瘩。点的时候，火候和手法都有讲究。”
柳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阿满则围着那盆泡着的豆子打转，时不时伸手摸摸泡涨了的豆子，满脸好奇。
晚上，柳氏煮了野菜糊糊，这次舍得抓了一小把豆子放进去一起煮，算是给苏青禾补身子。糊糊里有了豆子，口感扎实了些，豆腥味混着野菜的苦涩，说不上好吃，但比中午那碗强点。
苏青禾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她需要体力。
夜里，苏青禾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身边柳氏细细的鼾声和墙角阿满均匀的呼吸，毫无睡意。后脑勺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身体也很疲惫，但大脑异常清醒。
她想念前世便利的生活，想念那些虽然失败却倾注心血的日子，更想念早已不在的父母。可想念没用。她回不去了。
现在，她是溪头村的苏青禾，一个死了爹、家徒四壁的农家女。活下去，带着这娘和弟弟活下去，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做豆腐，是她能想到的、最快也最有可能改变现状的法子。手艺她有，原材料（豆子）家里有现成的，工具（石磨、锅、盆）也能凑合。难点在于，第一次做，能不能成功？做出来口感如何？就算做成功了，怎么卖出去？村里人会不会买？能卖多少钱？
这些问题缠绕着她，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感觉没睡多久，就被屋外的动静吵醒了。天刚蒙蒙亮，柳氏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前生火。阿满也醒了，蹲在那盆豆子前看。
苏青禾挣扎着起床，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昨天好多了。她走到木盆边，伸手捞起几颗豆子。豆子泡得胀鼓鼓的，黄澄澄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用指甲一掐，很容易就分成了两瓣。
“泡好了。”苏青禾说。
柳氏走过来看了看：“嗯，是泡发了。现在磨？”
“磨。”苏青禾点头。
阿满抢着去搬泡豆子的木盆，差点洒出来。柳氏赶紧接过去，把豆子连水带豆倒进一个干净的木桶里。
石磨昨天阿满已经刷洗干净。柳氏把磨盘上半扇搬开，苏青禾用木勺，一勺一勺将泡好的豆子连水舀进磨眼里。柳氏则握住磨把手，开始推动石磨。
“吱呀——吱呀——”
沉重的石磨转动起来，发出单调而费力的声音。乳白色的生豆浆混着豆渣，从磨缝里慢慢流淌出来，落入下面接着的木盆里。
推磨是个力气活。柳氏推了十几圈，就开始喘气，额头上冒出汗珠。阿满也凑上来帮忙，但他力气小，主要是帮着娘亲一起用力。
苏青禾想接手，被柳氏拦住了：“你伤还没好，坐着添豆子就行。”
磨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把所有豆子磨完。木盆里接了半盆乳白色的生豆浆，散发着浓浓的豆腥味。磨出来的豆渣另外堆在了一个瓦盆里。
接着是过滤。柳氏搬来一个凳子，把一块洗净的粗布四角绑在两根交叉的木棍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滤架，架在空木桶上。苏青禾把磨好的生豆浆慢慢倒在布上。
乳白色的浆液透过布眼滤下去，流入下面的木桶。布上留下了淡**的、湿漉漉的豆渣。苏青禾让柳氏用干净的勺子背，轻轻按压布上的豆渣，让里面的浆水尽量滤出来。
滤出来的生豆浆大概有大半桶，豆渣也有不少。苏青禾让柳氏把豆渣收好：“这豆渣也能吃，掺点玉米面或者野菜，可以贴饼子。”
然后就是煮豆浆。大铁锅刷洗干净，倒入滤好的生豆浆。柳氏蹲在灶膛前烧火，苏青禾站在锅边，用长木勺慢慢搅动，防止糊底。
灶膛里的火苗**锅底，豆浆渐渐升温，豆腥味随着热气蒸腾起来，慢慢转化成一种独特的豆香味。白色的泡沫在锅面聚集，苏青禾小心地把浮沫撇掉。
豆浆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苏青禾让柳氏撤掉些柴火，改用小火继续煮了一会儿，确保豆浆完全熟透，没有生豆子味。
浓郁的熟豆浆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甚至飘到了屋外。阿满不停地**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奶白色的浆液：“好香啊，姐！比镇上传过来的味道还香！”
柳氏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香味让她觉得，或许女儿真的能成。
苏青禾用陶碗舀出两大碗豆浆，一碗递给柳氏，一碗递给眼巴巴的阿满：“小心烫，吹吹再喝。”
柳氏推让：“你先喝，你伤还没好。”
“我一会儿喝。”苏青禾说着，去准备点卤的石膏水。她把剩下不多的石膏粉倒在碗里，加了一点凉开水，用筷子慢慢调成均匀的乳白色浆液，不能有丝毫颗粒。
点卤是关键。苏青禾让柳氏把煮好的豆浆从锅里舀出来，倒入一个干净的、预先用热水烫过的大瓦盆里。稍微晾一会儿，等到豆浆温度降到大概八九十度，摸着瓦盆外壁觉得烫手但能忍受的时候，就到了点卤的最佳温度。
她让柳氏用长勺缓缓搅动瓦盆里的豆浆，形成小小的漩涡。自己则把调好的石膏水，沿着勺子背，细细地、均匀地淋入旋转的豆浆漩涡中。
石膏水落入滚烫的豆浆，立刻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豆浆里开始出现细小的絮状凝结物。
苏青禾停止加石膏水，示意柳氏停止搅动。然后，她拿过一个木板，轻轻盖在瓦盆上。
“接下来，就是等了。”苏青禾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伤口处又隐隐作痛。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盖着木板的瓦盆。
柳氏和阿满也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瓦盆，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灶房里只剩下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三人轻轻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两刻钟，苏青禾示意可以了。她轻轻掀开木板。
瓦盆里，原先的豆浆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凝脂般的、颤巍巍的白色豆花。豆花表面光滑，凝结得恰到好处，清水（也就是豆腐水）微微泛着淡**，浮在上面。
“成了！”柳氏低呼一声，脸上满是惊喜。
阿满跳了起来：“姐！真的成了！白**嫩的！”
苏青禾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穿来后的第一个真切笑容。她拿过勺子，轻轻舀起一小块豆花，豆花细腻滑嫩，在勺子里微微颤动。
“娘，拿几个碗来。先吃豆花。剩下的，咱们压成豆腐。”
柳氏连忙拿来几个碗。苏青禾给每人碗里舀了几勺豆花，又从一个粗陶罐里小心地捏了一小撮珍贵的盐，撒在上面。家里没有糖，也没有酱油，只能这样吃了。
阿满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滚烫嫩滑的豆花混合着淡淡的咸味进入口中，豆香味十足。他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含糊不清地喊：“好烫！好吃！姐，真好吃！”
柳氏也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眼眶又有点红：“是豆腐的味儿……不，比镇上卖的豆花还嫩还香。妮儿，你真做成了！”
苏青禾自己也尝了一口。豆花嫩滑，豆香浓郁，虽然只有一点盐调味，但原汁原味的豆香更显纯粹。口感比起前世用现代工艺和内酯做的，或许少了点Q弹，多了些质朴的绵软，但确实成功了。
吃了大半碗热乎乎的豆花，身上也暖和起来。苏青禾指挥着柳氏，把做豆腐的模具准备好——其实就是一个没了底的旧木框，柳氏按苏青禾说的，找出一块比木框大的干净粗布，用水浸湿，铺在木框里。
苏青禾用勺子，小心地把瓦盆里的大部分豆花舀进铺了湿布的模具中，白色的豆花在布里堆成小山。舀完后，她把布的四角拎起，交错叠好，盖在豆花上。
接着，在盖好的布上压一块比木框稍小的木板，木板上再压上几块干净的、沉重的石头。
清水从布里慢慢渗出来，顺着木框的缝隙流到下面接水的盆里。
“压上一个时辰左右，豆腐就做好了。”苏青禾洗了洗手，看着那被石头压着的木框。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如果压得太轻，豆腐太嫩不成型；压得太重太久，豆腐就老了，口感发硬。
柳氏和阿满也围在边上看，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一个时辰后，苏青禾小心翼翼地搬开石头，揭开木板，再慢慢打开包裹的湿布。
一方方方正正、洁白细腻的豆腐，静静地躺在木框里。表面光滑平整，用手轻轻按一下，柔软而有弹性。
苏青禾用刀，沾了水，小心地将整板豆腐横竖切成均匀的小方块。每块豆腐约莫巴掌大小，一寸来厚。一共切出了二十多块。
豆腐特有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柳氏拿起一块，捧在手里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激动得手都有些抖：“成了……真的成了！妮儿，这豆腐，看着比镇上卖的还好！”
阿满踮着脚，伸手摸了摸豆腐，凉凉的，滑滑的，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咱们有豆腐吃了！晚上能吃煎豆腐吗？”
苏青禾看着那二十多块洁白的豆腐，又看看柳氏和阿满脸上久违的、带着希望的笑容，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她拿起一小块切下来的边角，放进嘴里。豆香浓郁，口感绵密扎实，略带石膏点卤特有的微涩，但在可接受范围内。是正经豆腐的味道。
“阿满，”苏青禾咽下豆腐，摸了摸弟弟枯黄的头发，“晚上姐给你做。不过，这些豆腐，咱们得先拿一部分，去试试看能不能换点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