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逆仙
白日做梦------------------------------------------。。，像是他命里一道血淋淋的分水岭。，他虽然没娘，却有爹护着，饿了有人做饭，冷了有人添衣，晚上睡觉翻个身，能听见隔壁屋里**打呼噜的声音——那声音响得像拉风箱，但他听着踏实。，他只剩下自己，和一间连风雨都遮不严实的土坯房。，孤零零地蹲在路口，墙是土夯的，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下雨天得拿木盆接水，滴滴答答，一晚上能接满两盆。，但林七没搬——那是**一块土一块土夯起来的，除了枕头底下那本旧书之外，唯一还在的东西。。、卸船、堆仓，一天五十文铜钱，钱不多，够他一个人填饱肚子。，脾气臭，嘴也臭，但对林七还算照顾——他说这小子跟**一个样，身上有股蛮劲。，他能一次扛两袋，咬着牙，脸上的青筋暴起来，脖子涨得通红，两袋米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脚下不晃。，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只是用力眨一下，继续往前走。，说“多出来的拿去买肉吃，瘦得跟猴似的”。，接了钱就去李婶的包子铺买两个**子，一个当场吃掉，一个揣在怀里带回家，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垫肚子。包子揣在怀里是温热的，贴着胸口，像揣了一小团火。，他会想起**——以前**从山上回来，也总会在怀里揣点什么：野柿子、山栗子、几颗鸟蛋，有时候是一只被他捏死的山鸡。
不管是什么，掏出来的时候总是热乎乎的，带着**的体温。
但他有一个秘密。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
那是**留下的唯一遗物。
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墨渍，有些页还粘在一起，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怕一用力就碎了。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人形图案，胳膊腿儿都是歪的，线条像蚯蚓爬过纸面，墨色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墨太重，洇成一坨黑疙瘩；有的地方墨太淡，线条细得像蛛丝，要凑到油灯底下才能看清。
图案旁边标注着一些字——“引气入体周天丹田经脉”——林七大多不认得，但他看得懂图。
**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对着这本旧书，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的影子，那影子会微微晃动，像一棵老树在风里轻轻摇摆。
林七问**在看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咧着嘴笑：“七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修仙，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呢？”
那时候林七还小，不懂什么叫修仙，只觉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光跟**平时看他的眼神不一样——看**看他，是暖的，像灶膛里的火；说修仙的时候，那光是烫的，像有人在**心里点了一盏灯，又亮又远，够不着。
后来**死了，他把这本旧书压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从码头回来，洗掉一身的汗和灰，点上油灯，翻开那本破破烂烂的旧书，跟着那些蚯蚓一样的线条比划。
盘腿、闭眼、调整呼吸、感受“天地灵气”——
三年了。
什么也没感受到。
闭上眼睛，黑暗中有水珠从屋顶漏下来的滴答声，有老鼠在墙角啃木头的声音，有远处码头夜工扛货时低沉的号子声——唯独没有**说的那种“天地灵气”。
那种冰凉凉、像山泉一样从皮肤渗进来的东西，他一次都没有感受过。
林七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废物啊？”
没人回答他。
月光从破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一小片，像霜。
他把书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身躺平，明天还要搬货，想再多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林七照常去码头。
码头上已经忙开了。
几艘货船靠在岸边，船工们赤着上身，扛着麻袋上上下下，号子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汗味。
林七刚把一袋米扛上肩，正要往仓库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七！林七！”
一个黝黑壮硕的寸头少年朝这边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这人是林义泰，跟林七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走得早，他娘王氏开着一家小客栈把他拉扯大。
两人小时候一起光着脚在码头上疯跑，一起偷李婶铺子里的地瓜干，一起被镇上的大孩子追着揍——林义泰负责跑，林七负责回头跟人打。
“你听说没有？”林义泰一把抓住林七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太虚宗！三日后！要来青云镇收徒！”
林七愣了一下。
那袋米从他肩上滑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你——”
“我知道你想修仙！”林义泰使劲摇着他的肩膀，“你每天晚上对着那本破书比划，比划了三年，你以为我不知道？现***来了！太虚宗！那可是太虚宗！整个青州最大的仙门！”
林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着了火，他一把抱住林义泰，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肩上另一袋米也不偏不倚地滑了下去。
正好砸在林义泰脚上。
“啊——！林七！我****！”
林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赶紧把米袋提开，嘿嘿一笑：“走，我请你吃**子。”
他拉着林义泰就往镇上跑。九月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天比平时蓝，云比平时白，连码头边那条臭水沟闻着都没那么臭了。
还做个毛工啊！小爷修仙去咯！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太虚宗的人来了。
两男一女，驾着飞剑从天而降，落在镇子中央的打谷场上。
飞剑的剑光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晕，落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像是三片羽毛飘落。
为首的女子叫曹云菲，一袭白衣，面容冷峻，从头到尾脚不沾地，站在飞剑上俯视众人，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尊从云端落下来的神像。
两个男弟子分别叫刘辉和**，落在地上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泛着微光的石头——通体透明，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流动着淡淡的七彩光晕。
全镇的人都跪下了。
只有林七呆呆地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个踩在飞剑上的仙女，眼睛亮得像是燃着了两簇火苗。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人，是仙。
真的仙。
不是**故事里的传说，不是旧书上那些蚯蚓一样的人形图案，是活生生的、站在飞剑上的仙人。
林义泰赶紧给了他一肘子：“发啥呆呢？跪啊！”
林七这才慌忙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生疼。
但他顾不上疼，眼睛还是盯着那几个仙人。
刘辉扫视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每年下山收徒，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画面：跪倒一片的凡人，敬畏的、惶恐的、渴望的眼神，像一群蚂蚁仰头望着踩下来的靴子。
他从怀里取出验灵石，托在掌心，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十六岁以下，可上前一试。”
林七挤到最前面。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声音发抖，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仙人，您看看，我能不能……”
刘辉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他把验灵石递过去：“把手放上去。”
林七把手掌贴了上去。
验灵石的表面冰凉光滑，触感像一块打磨过的玉石，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胳膊往上爬。
他闭上眼，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掌心——三年了，他每晚对着那本旧书比划，每晚闭着眼感受黑暗，等的就是这一刻。
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那片死寂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一直凉到脚底板。
刘辉收回验灵石，目光已经从林七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人群。“无灵根。下一个。”
“仙人，”林七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刘辉转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神里带着轻蔑，也带着怜悯，还有一丝不耐烦——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一个哭闹着要糖的孩子，觉得可笑，又懒得哄。
“小子，没有灵根，练一万年也是白费。回去吧。”
他顿了顿，像是不耐烦里又掺了一丝难得的实话。
“莫要做梦了。”
林七愣在了原地。
仙人从他身边走过，开始测试其他人的灵根。
他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亮了亮了！我有灵根！下等灵根！中等灵根！”——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水，听不太真切。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垂头丧气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打谷场上热闹得像赶集。
但那些都跟林七没关系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秋风吹过打谷场，吹起地上的稻草屑，打着旋儿从他脚边飞过。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按在验灵石上的姿势，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林义泰正要上前，却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少年一把推开。
“让开！我先来！”
赵虎，十四岁，赵德厚的儿子。
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虎背熊腰，脸上横着两道浓眉，从小就是青云镇的孩子王——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有钱。
镇上的孩子都怕他，唯独林七不怕，两人从小打到大。
赵虎仗着力气大，林七仗着不要命，各有胜负，但赵虎记仇，每回吃了亏，回头就让**给林大壮穿小鞋——收柴的时候压价、扣秤、拖欠货款。
林大壮活着的时候没少受这口窝囊气。
赵虎大大咧咧地把手按上验灵石。
一道紫光冲天而起！
那光浓得像实质，从验灵石上喷涌而出，映得赵虎满脸紫色。
打谷场上的稻草屑被那股气浪冲得四散飞舞，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几个人被那光晃得眯起了眼。
刘辉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继而放声大笑：“好！上品灵根！”
赵虎被当场收为弟子，赐洗髓丹一枚。
那丹药拇指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赵虎接过来，仰头吞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浑身骨骼噼啪作响——那是骨髓和经脉被药力重塑的声音，像竹子拔节，又像冰块碎裂。
他的个头又蹿了一截，皮肤底下隐隐有光流转，原本就壮实的身体变得更加精悍，肌肉线条像刀刻出来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作响，然后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人群，最后落在林七身上，咧嘴一笑。
“林七，你不是天天想修仙吗？以后我修仙，你搬货。”
他走过来，歪着头，像猫看老鼠。
“对了，你家那间破房子，我爹说要买下来开铺子，你明天搬走，不搬，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林七的拳头握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白印。
他可以接受自己没有灵根。
可以接受仙人轻蔑的眼神，可以接受回家继续搬货。
但他不能接受赵虎拿**留给他的房子说事——那间土坯房再破，也是**一块土一块土夯起来的，是他家。
**死了三年，他什么都没守住，就守住了那间破房子。
赵虎歪着头看他，嘴角咧得更大了：“怎么？想打我？来啊。”
林七冲了上去，挥出一拳。
这一拳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没有灵根，没有家，没有爹，什么都没有，只剩这一拳。
拳风呼呼作响，直奔赵虎的面门。
赵虎伸出手掌，轻轻松松地把他的拳头接住了。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林七的拳头，纹丝不动。
赵虎低头看了看，嘴角一咧：“嘿，吃了洗髓丹就是不一样……你这拳跟挠**似的。”
他抬脚，一脚踹在林七肚子上。
那一脚的力量跟林七以前挨过的所有打都不一，不是疼——疼是后来的事。
先是冲击力，像被一头狂奔的牛正面撞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胃里的酸水涌上喉咙口。
林七整个人倒飞出去三丈远，后背着地摔在打谷场的青石板上，又贴着地面滑出去一截，脸颊蹭在石头上，火烧火燎的，嘴里全是血腥味。
赵虎走过来，蹲下身，揪着林七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看到了吗？这就是仙凡之别。”
“我以后飞天遁地，你一辈子在码头扛麻袋，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仙人刘辉站在不远处，看了这边一眼，收回目光。
一个新收的上品灵根弟子，和一个没有灵根的穷小子之间，他懒得管。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每年收徒都有那么几个不服气的废物，挨了打就老实了。
修仙之路，本来就不是给废物准备的。
林七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在流血，口腔里全是铁锈味，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滚烫的，随时要溢出来的那种。
但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天塌下来也要站着。他站不起来了，但他可以不哭。
林义泰冲过来，扶起林七，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冲着赵虎的背影吼了一句：“赵胖子，你别太得意！早晚有一天——”
赵虎回头，眯起眼：“有你什么事？想替他出头？”
林义泰没有继续跟他吵。他把林七扶到打谷场边上的石墩上坐下，拍了拍林七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验灵石。
赵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林义泰把手按上验灵石。
石头一片死寂。
赵虎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多有种呢——”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那块验灵石忽然爆发出耀眼的红光。不是普通的光芒，是火焰的颜色——浓烈、炽热，像有岩浆在石头内部翻涌。
那红光直冲天际，把整个打谷场的天空都映成了赤红色，空气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站在近处的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惊呼“烫！”
连站在飞剑上的曹云菲都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一直淡漠高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眉毛挑起，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闪过一道惊喜的光芒。
“极品火灵根。”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还真是意外之喜呢。”
刘辉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若狂。
极品火灵根，百年难遇。
上一次太虚宗收到极品灵根的弟子，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那位弟子如今已是宗门的太上长老。
带回这样一个苗子，宗门必得长老重赏，说不定能赐下一枚破境丹，助他们突破停滞多年的瓶颈。
刘辉快步走到林义泰面前，语气比之前热络了十倍不止：“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可愿加入我太虚宗？”
林义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打谷场边上那个石墩——林七还坐在那里，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膝盖，背弓着，像一只受伤的虾。
他的脸肿了半边，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在看林义泰。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在一起，林七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来。
那笑不好看，嘴角还挂着血印子，但眼睛里有光——不是为自己，是为林义泰高兴。
林义泰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辉，猛地点头：“小子愿意！但是——”他抬手指向林七，“仙人，能不能带上我兄弟林七一起？”
打谷场安静了一瞬。
刘辉的眉头皱了一下，**面无表情。带上一个极品火灵根弟子是捡到宝，但附赠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这不是太虚宗的规矩。
二人还未回话，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飞剑上传下来：“可以。”
曹云菲缓缓落下，白衣猎猎，脚尖点在青石板上，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她看了林义泰一眼，那目光跟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样——欣赏、珍视、期待。然后她又淡淡扫过林七，目光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件附属品——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没有多余的感情。
“谢师姐！”林义泰大喜过望，转身就朝林七跑过去。
但他跑了两步，就被人群淹没了。
人群的注意力全在林义泰身上。极品火灵根，未来的仙门栋梁，太虚宗的明日之星。
这个拉他的手，那个拍他的肩，七嘴八舌地喊着“林哥林兄弟林哥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咱们啊”。
连镇上的保长都挤了进来，满脸堆笑地拉着林义泰的手说“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
没人再去看地上的林七。
林七趁着众人注意力全在林义泰身上时，从石墩上爬起来，肚子还在疼，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腹部被踹伤的地方，但还能走。
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像一滴水融进水里，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林义泰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一边应付着各种道贺和攀扯，一边踮起脚尖找林七的影子。
但人太多，推来搡去，等他挤出人群，哪里还有林七的影子？
不管是什么，掏出来的时候总是热乎乎的，带着**的体温。
但他有一个秘密。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
那是**留下的唯一遗物。
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墨渍，有些页还粘在一起，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怕一用力就碎了。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人形图案，胳膊腿儿都是歪的，线条像蚯蚓爬过纸面，墨色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墨太重，洇成一坨黑疙瘩；有的地方墨太淡，线条细得像蛛丝，要凑到油灯底下才能看清。
图案旁边标注着一些字——“引气入体周天丹田经脉”——林七大多不认得，但他看得懂图。
**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对着这本旧书，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的影子，那影子会微微晃动，像一棵老树在风里轻轻摇摆。
林七问**在看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咧着嘴笑：“七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修仙，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呢？”
那时候林七还小，不懂什么叫修仙，只觉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光跟**平时看他的眼神不一样——看**看他，是暖的，像灶膛里的火；说修仙的时候，那光是烫的，像有人在**心里点了一盏灯，又亮又远，够不着。
后来**死了，他把这本旧书压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从码头回来，洗掉一身的汗和灰，点上油灯，翻开那本破破烂烂的旧书，跟着那些蚯蚓一样的线条比划。
盘腿、闭眼、调整呼吸、感受“天地灵气”——
三年了。
什么也没感受到。
闭上眼睛，黑暗中有水珠从屋顶漏下来的滴答声，有老鼠在墙角啃木头的声音，有远处码头夜工扛货时低沉的号子声——唯独没有**说的那种“天地灵气”。
那种冰凉凉、像山泉一样从皮肤渗进来的东西，他一次都没有感受过。
林七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废物啊？”
没人回答他。
月光从破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一小片，像霜。
他把书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身躺平，明天还要搬货，想再多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林七照常去码头。
码头上已经忙开了。
几艘货船靠在岸边，船工们赤着上身，扛着麻袋上上下下，号子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汗味。
林七刚把一袋米扛上肩，正要往仓库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七！林七！”
一个黝黑壮硕的寸头少年朝这边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这人是林义泰，跟林七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走得早，他娘王氏开着一家小客栈把他拉扯大。
两人小时候一起光着脚在码头上疯跑，一起偷李婶铺子里的地瓜干，一起被镇上的大孩子追着揍——林义泰负责跑，林七负责回头跟人打。
“你听说没有？”林义泰一把抓住林七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太虚宗！三日后！要来青云镇收徒！”
林七愣了一下。
那袋米从他肩上滑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你——”
“我知道你想修仙！”林义泰使劲摇着他的肩膀，“你每天晚上对着那本破书比划，比划了三年，你以为我不知道？现***来了！太虚宗！那可是太虚宗！整个青州最大的仙门！”
林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着了火，他一把抱住林义泰，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肩上另一袋米也不偏不倚地滑了下去。
正好砸在林义泰脚上。
“啊——！林七！我****！”
林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赶紧把米袋提开，嘿嘿一笑：“走，我请你吃**子。”
他拉着林义泰就往镇上跑。九月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天比平时蓝，云比平时白，连码头边那条臭水沟闻着都没那么臭了。
还做个毛工啊！小爷修仙去咯！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太虚宗的人来了。
两男一女，驾着飞剑从天而降，落在镇子中央的打谷场上。
飞剑的剑光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晕，落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像是三片羽毛飘落。
为首的女子叫曹云菲，一袭白衣，面容冷峻，从头到尾脚不沾地，站在飞剑上俯视众人，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尊从云端落下来的神像。
两个男弟子分别叫刘辉和**，落在地上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泛着微光的石头——通体透明，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流动着淡淡的七彩光晕。
全镇的人都跪下了。
只有林七呆呆地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个踩在飞剑上的仙女，眼睛亮得像是燃着了两簇火苗。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人，是仙。
真的仙。
不是**故事里的传说，不是旧书上那些蚯蚓一样的人形图案，是活生生的、站在飞剑上的仙人。
林义泰赶紧给了他一肘子：“发啥呆呢？跪啊！”
林七这才慌忙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生疼。
但他顾不上疼，眼睛还是盯着那几个仙人。
刘辉扫视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每年下山收徒，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画面：跪倒一片的凡人，敬畏的、惶恐的、渴望的眼神，像一群蚂蚁仰头望着踩下来的靴子。
他从怀里取出验灵石，托在掌心，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十六岁以下，可上前一试。”
林七挤到最前面。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声音发抖，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仙人，您看看，我能不能……”
刘辉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他把验灵石递过去：“把手放上去。”
林七把手掌贴了上去。
验灵石的表面冰凉光滑，触感像一块打磨过的玉石，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胳膊往上爬。
他闭上眼，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掌心——三年了，他每晚对着那本旧书比划，每晚闭着眼感受黑暗，等的就是这一刻。
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那片死寂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一直凉到脚底板。
刘辉收回验灵石，目光已经从林七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人群。“无灵根。下一个。”
“仙人，”林七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刘辉转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神里带着轻蔑，也带着怜悯，还有一丝不耐烦——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一个哭闹着要糖的孩子，觉得可笑，又懒得哄。
“小子，没有灵根，练一万年也是白费。回去吧。”
他顿了顿，像是不耐烦里又掺了一丝难得的实话。
“莫要做梦了。”
林七愣在了原地。
仙人从他身边走过，开始测试其他人的灵根。
他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亮了亮了！我有灵根！下等灵根！中等灵根！”——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水，听不太真切。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垂头丧气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打谷场上热闹得像赶集。
但那些都跟林七没关系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秋风吹过打谷场，吹起地上的稻草屑，打着旋儿从他脚边飞过。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按在验灵石上的姿势，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林义泰正要上前，却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少年一把推开。
“让开！我先来！”
赵虎，十四岁，赵德厚的儿子。
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虎背熊腰，脸上横着两道浓眉，从小就是青云镇的孩子王——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有钱。
镇上的孩子都怕他，唯独林七不怕，两人从小打到大。
赵虎仗着力气大，林七仗着不要命，各有胜负，但赵虎记仇，每回吃了亏，回头就让**给林大壮穿小鞋——收柴的时候压价、扣秤、拖欠货款。
林大壮活着的时候没少受这口窝囊气。
赵虎大大咧咧地把手按上验灵石。
一道紫光冲天而起！
那光浓得像实质，从验灵石上喷涌而出，映得赵虎满脸紫色。
打谷场上的稻草屑被那股气浪冲得四散飞舞，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几个人被那光晃得眯起了眼。
刘辉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继而放声大笑：“好！上品灵根！”
赵虎被当场收为弟子，赐洗髓丹一枚。
那丹药拇指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赵虎接过来，仰头吞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浑身骨骼噼啪作响——那是骨髓和经脉被药力重塑的声音，像竹子拔节，又像冰块碎裂。
他的个头又蹿了一截，皮肤底下隐隐有光流转，原本就壮实的身体变得更加精悍，肌肉线条像刀刻出来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作响，然后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人群，最后落在林七身上，咧嘴一笑。
“林七，你不是天天想修仙吗？以后我修仙，你搬货。”
他走过来，歪着头，像猫看老鼠。
“对了，你家那间破房子，我爹说要买下来开铺子，你明天搬走，不搬，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林七的拳头握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白印。
他可以接受自己没有灵根。
可以接受仙人轻蔑的眼神，可以接受回家继续搬货。
但他不能接受赵虎拿**留给他的房子说事——那间土坯房再破，也是**一块土一块土夯起来的，是他家。
**死了三年，他什么都没守住，就守住了那间破房子。
赵虎歪着头看他，嘴角咧得更大了：“怎么？想打我？来啊。”
林七冲了上去，挥出一拳。
这一拳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没有灵根，没有家，没有爹，什么都没有，只剩这一拳。
拳风呼呼作响，直奔赵虎的面门。
赵虎伸出手掌，轻轻松松地把他的拳头接住了。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林七的拳头，纹丝不动。
赵虎低头看了看，嘴角一咧：“嘿，吃了洗髓丹就是不一样……你这拳跟挠**似的。”
他抬脚，一脚踹在林七肚子上。
那一脚的力量跟林七以前挨过的所有打都不一，不是疼——疼是后来的事。
先是冲击力，像被一头狂奔的牛正面撞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胃里的酸水涌上喉咙口。
林七整个人倒飞出去三丈远，后背着地摔在打谷场的青石板上，又贴着地面滑出去一截，脸颊蹭在石头上，火烧火燎的，嘴里全是血腥味。
赵虎走过来，蹲下身，揪着林七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看到了吗？这就是仙凡之别。”
“我以后飞天遁地，你一辈子在码头扛麻袋，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仙人刘辉站在不远处，看了这边一眼，收回目光。
一个新收的上品灵根弟子，和一个没有灵根的穷小子之间，他懒得管。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每年收徒都有那么几个不服气的废物，挨了打就老实了。
修仙之路，本来就不是给废物准备的。
林七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在流血，口腔里全是铁锈味，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滚烫的，随时要溢出来的那种。
但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天塌下来也要站着。他站不起来了，但他可以不哭。
林义泰冲过来，扶起林七，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冲着赵虎的背影吼了一句：“赵胖子，你别太得意！早晚有一天——”
赵虎回头，眯起眼：“有你什么事？想替他出头？”
林义泰没有继续跟他吵。他把林七扶到打谷场边上的石墩上坐下，拍了拍林七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验灵石。
赵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林义泰把手按上验灵石。
石头一片死寂。
赵虎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多有种呢——”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那块验灵石忽然爆发出耀眼的红光。不是普通的光芒，是火焰的颜色——浓烈、炽热，像有岩浆在石头内部翻涌。
那红光直冲天际，把整个打谷场的天空都映成了赤红色，空气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站在近处的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惊呼“烫！”
连站在飞剑上的曹云菲都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一直淡漠高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眉毛挑起，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闪过一道惊喜的光芒。
“极品火灵根。”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还真是意外之喜呢。”
刘辉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若狂。
极品火灵根，百年难遇。
上一次太虚宗收到极品灵根的弟子，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那位弟子如今已是宗门的太上长老。
带回这样一个苗子，宗门必得长老重赏，说不定能赐下一枚破境丹，助他们突破停滞多年的瓶颈。
刘辉快步走到林义泰面前，语气比之前热络了十倍不止：“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可愿加入我太虚宗？”
林义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打谷场边上那个石墩——林七还坐在那里，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膝盖，背弓着，像一只受伤的虾。
他的脸肿了半边，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在看林义泰。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在一起，林七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来。
那笑不好看，嘴角还挂着血印子，但眼睛里有光——不是为自己，是为林义泰高兴。
林义泰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辉，猛地点头：“小子愿意！但是——”他抬手指向林七，“仙人，能不能带上我兄弟林七一起？”
打谷场安静了一瞬。
刘辉的眉头皱了一下，**面无表情。带上一个极品火灵根弟子是捡到宝，但附赠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这不是太虚宗的规矩。
二人还未回话，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飞剑上传下来：“可以。”
曹云菲缓缓落下，白衣猎猎，脚尖点在青石板上，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她看了林义泰一眼，那目光跟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样——欣赏、珍视、期待。然后她又淡淡扫过林七，目光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件附属品——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没有多余的感情。
“谢师姐！”林义泰大喜过望，转身就朝林七跑过去。
但他跑了两步，就被人群淹没了。
人群的注意力全在林义泰身上。极品火灵根，未来的仙门栋梁，太虚宗的明日之星。
这个拉他的手，那个拍他的肩，七嘴八舌地喊着“林哥林兄弟林哥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咱们啊”。
连镇上的保长都挤了进来，满脸堆笑地拉着林义泰的手说“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
没人再去看地上的林七。
林七趁着众人注意力全在林义泰身上时，从石墩上爬起来，肚子还在疼，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腹部被踹伤的地方，但还能走。
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像一滴水融进水里，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林义泰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一边应付着各种道贺和攀扯，一边踮起脚尖找林七的影子。
但人太多，推来搡去，等他挤出人群，哪里还有林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