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逆仙
小镇少年------------------------------------------，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到天亮都没停。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有人把满天的石子往下倒。，镇上的老人说，这是几十年没见过的大雨。。，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灶膛里的火添了一次又一次。，两只手攥着斧柄，指节捏得发白。，但那天晚上，他把知道的所有神的名字都在心里念了一遍。。，接生婆掀开门帘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大壮，你媳妇……走了。娃倒是还活着，就是身子骨弱，能不能保住，得看**爷收不收。”。，推开接生婆，走进那间被血腥味浸透了的屋子。，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像是睡着了一样——就是胸口不再起伏，手摸上去已经凉了。，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蜷在破棉袄裹成的襁褓里，浑身青紫，小得像一只剥了皮的猫崽，连哭声都没有，只有嗓子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像漏气的风箱。，走出屋子。
雨还在下。
他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淌过他的脸，淌到怀里的婴儿身上。
孩子被冷雨一激，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不大，细细的，但在雨幕里听得真切。
林大壮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唇动了动：“哭得好。哭出来，就活了。”
他就那么抱着孩子，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给孩子取名“七”——在他之前，他娘怀过六胎，都没留住。林大壮说：“贱名好养，**爷不收。”
林七活了。
林大壮没有再娶。镇上的人劝过他：“大壮，你才二十出头，再找一个吧，孩子总得有个娘。”
林大壮摇头：“七儿他娘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把七儿拉扯大。别的女人来了，对七儿不好咋办？”
从那以后，他一个人劈柴、做饭、缝补衣裳。林七记得，**第一次给他缝扣子，**了满手指的血窟窿。
那只抡得动斧头的手，捏着一根绣花针，笨得像狗熊摘蜂窝。
缝了三针，拆了两针，最后那根线歪歪扭扭地系在衣襟上，像一条喝醉了的蚯蚓。
那件褂子，林七穿到补丁摞补丁，也舍不得扔。
林七**叫林大壮。
名字是林七他爷爷取的，说庄稼人不需要风雅，壮实就好。
林大壮也确实壮实，膀大腰圆，一个人能扛两捆柴下山，别的樵夫扛一捆都累得直喘，他能边走边哼小曲，调子不成调，但听久了还挺上头。
林七小时候最熟悉的画面，就是**从山路上走下来，肩上两捆柴码得齐齐整整，斧头别在腰间，远远看见林七蹲在门口等，就扯着嗓子喊一句：“七儿！爹回来了！今天有野果子！”
那时候林七觉得，**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林七十三岁那年秋天，林大壮四十一岁。
那天早上雾大，日头还没爬上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林大壮坐在门槛上磨斧头，磨刀石上蘸了水，一下一下，磨得又稳又慢。
磨完，他用大拇指试了试刃口，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林七的脑袋。
“七儿，今天爹去鹰嘴崖那边，那边的铁梨木多，烧起来火旺，经烧。一冬的柴都有着落了。”
鹰嘴崖是青**脉外围最险的一处山崖，崖壁陡得像被巨人用斧子劈出来的，上面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但那上面的枯木特别多，尤其是铁梨木——这种木头烧起来火硬，烟少，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愿意出高价买。
镇上的樵夫们都知道那儿是块宝地，只是路太难走：只有一条山羊踩出来的小径，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大多数人不敢去。
“爹，太危险了，别去了。”林七扯着他的衣角。
林大壮蹲下来，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林七瘦削的脸：“怕啥，你爹在这片山里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找着路。”
“等爹多砍些柴，卖了钱，给你扯几尺青布，做件新棉袄，你看你身上的衣裳，都短了一截了，手腕子露在外面，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林七没有再劝。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一天，无数次后悔——如果那天他撒泼打滚不让爹出门，如果他死活跟着一起去，甚至，如果那天早上他来得及多说一句“爹，早点回来”……
可是没有如果。
那天傍晚，太阳把西边的山头烧成了一片血红，然后沉了下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镇上的狗叫了一阵也歇了，月亮孤零零地挂上屋顶，冷冷清清的，像一只半睁的眼。
林七搬了条板凳，坐在家门口。
他不敢睡。
他望着进镇的那条土路，眼睛都不敢眨。
夜风把路边的茅草吹得沙沙响，每一阵声响他都以为是**的脚步声。
可每一次，那条路的尽头都只有黑沉沉的夜。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人组织上山去找。
林七跟着去了，他跑在最前面，山路上的碎石把他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他一瘸一拐，就是不肯停下来。
他们在鹰嘴崖下面的乱石堆里找到了林大壮。
那捆柴摔散了大半，断枝碎木散落在碎石缝里，像一地残肢。
林大壮躺在碎石中间，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该属于活人的角度，右臂不见了——大概是摔下来时撞断了，滚到了不知哪条石缝里。
仅存的左手五指张开，死死扣着身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指甲全部断裂，指尖的肉翻卷出来，露出白惨惨的骨头。
那是他摔落之后，在剧痛和黑暗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点什么，留下的最后的挣扎。
脸上朝上，眼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灰蒙蒙的，像落了一层永远化不掉的霜。嘴角的血干了，黑红色，结成硬壳，一直淌到耳朵根。
“大壮是从上面那个平台踩空摔下来的。”一个老樵夫指着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声音干涩，“大概三丈高，头朝下摔在石头上。当场就走了，没遭太多罪。”
没遭太多罪。
林七后来无数次想起这句话，觉得那是世上最**的安慰。
三丈高，头朝下，摔在乱石堆上。
怎么会没遭罪？**摔下去的那一瞬，有没有喊他的名字？趴在碎石间，意识一点点模糊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着要回家？
没人能给他答案。
林七跪在**身边，没有哭。
他把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身上，然后开始一块一块地捡那些散落的柴。
“七儿，你干啥？”同去的叔伯们拉住他。
“这是我爹砍的柴。”林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我要带回去。”
他把那捆柴扛在肩上，柴捆比他整个人还高，压得他脊梁弯成了一张弓，但他走得稳。
一步，一步，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他没吭一声。
他把那捆柴扛回了家，码在灶台旁边。
后来那捆柴烧了整整一个冬天。每天晚上，林七就着灶膛里的火光，翻看**留下的那本旧书——封皮早没了，纸页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墨渍。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人形图案，胳膊腿儿都是歪的，像蚯蚓爬过纸面。
林七大多不认得那些字，但他看得懂图。
那是**唯一的遗物。
他舍不得扔。
雨还在下。
他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淌过他的脸，淌到怀里的婴儿身上。
孩子被冷雨一激，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不大，细细的，但在雨幕里听得真切。
林大壮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唇动了动：“哭得好。哭出来，就活了。”
他就那么抱着孩子，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给孩子取名“七”——在他之前，他娘怀过六胎，都没留住。林大壮说：“贱名好养，**爷不收。”
林七活了。
林大壮没有再娶。镇上的人劝过他：“大壮，你才二十出头，再找一个吧，孩子总得有个娘。”
林大壮摇头：“七儿他娘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把七儿拉扯大。别的女人来了，对七儿不好咋办？”
从那以后，他一个人劈柴、做饭、缝补衣裳。林七记得，**第一次给他缝扣子，**了满手指的血窟窿。
那只抡得动斧头的手，捏着一根绣花针，笨得像狗熊摘蜂窝。
缝了三针，拆了两针，最后那根线歪歪扭扭地系在衣襟上，像一条喝醉了的蚯蚓。
那件褂子，林七穿到补丁摞补丁，也舍不得扔。
林七**叫林大壮。
名字是林七他爷爷取的，说庄稼人不需要风雅，壮实就好。
林大壮也确实壮实，膀大腰圆，一个人能扛两捆柴下山，别的樵夫扛一捆都累得直喘，他能边走边哼小曲，调子不成调，但听久了还挺上头。
林七小时候最熟悉的画面，就是**从山路上走下来，肩上两捆柴码得齐齐整整，斧头别在腰间，远远看见林七蹲在门口等，就扯着嗓子喊一句：“七儿！爹回来了！今天有野果子！”
那时候林七觉得，**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林七十三岁那年秋天，林大壮四十一岁。
那天早上雾大，日头还没爬上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林大壮坐在门槛上磨斧头，磨刀石上蘸了水，一下一下，磨得又稳又慢。
磨完，他用大拇指试了试刃口，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林七的脑袋。
“七儿，今天爹去鹰嘴崖那边，那边的铁梨木多，烧起来火旺，经烧。一冬的柴都有着落了。”
鹰嘴崖是青**脉外围最险的一处山崖，崖壁陡得像被巨人用斧子劈出来的，上面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但那上面的枯木特别多，尤其是铁梨木——这种木头烧起来火硬，烟少，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愿意出高价买。
镇上的樵夫们都知道那儿是块宝地，只是路太难走：只有一条山羊踩出来的小径，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大多数人不敢去。
“爹，太危险了，别去了。”林七扯着他的衣角。
林大壮蹲下来，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林七瘦削的脸：“怕啥，你爹在这片山里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找着路。”
“等爹多砍些柴，卖了钱，给你扯几尺青布，做件新棉袄，你看你身上的衣裳，都短了一截了，手腕子露在外面，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林七没有再劝。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一天，无数次后悔——如果那天他撒泼打滚不让爹出门，如果他死活跟着一起去，甚至，如果那天早上他来得及多说一句“爹，早点回来”……
可是没有如果。
那天傍晚，太阳把西边的山头烧成了一片血红，然后沉了下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镇上的狗叫了一阵也歇了，月亮孤零零地挂上屋顶，冷冷清清的，像一只半睁的眼。
林七搬了条板凳，坐在家门口。
他不敢睡。
他望着进镇的那条土路，眼睛都不敢眨。
夜风把路边的茅草吹得沙沙响，每一阵声响他都以为是**的脚步声。
可每一次，那条路的尽头都只有黑沉沉的夜。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人组织上山去找。
林七跟着去了，他跑在最前面，山路上的碎石把他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他一瘸一拐，就是不肯停下来。
他们在鹰嘴崖下面的乱石堆里找到了林大壮。
那捆柴摔散了大半，断枝碎木散落在碎石缝里，像一地残肢。
林大壮躺在碎石中间，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该属于活人的角度，右臂不见了——大概是摔下来时撞断了，滚到了不知哪条石缝里。
仅存的左手五指张开，死死扣着身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指甲全部断裂，指尖的肉翻卷出来，露出白惨惨的骨头。
那是他摔落之后，在剧痛和黑暗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点什么，留下的最后的挣扎。
脸上朝上，眼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灰蒙蒙的，像落了一层永远化不掉的霜。嘴角的血干了，黑红色，结成硬壳，一直淌到耳朵根。
“大壮是从上面那个平台踩空摔下来的。”一个老樵夫指着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声音干涩，“大概三丈高，头朝下摔在石头上。当场就走了，没遭太多罪。”
没遭太多罪。
林七后来无数次想起这句话，觉得那是世上最**的安慰。
三丈高，头朝下，摔在乱石堆上。
怎么会没遭罪？**摔下去的那一瞬，有没有喊他的名字？趴在碎石间，意识一点点模糊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着要回家？
没人能给他答案。
林七跪在**身边，没有哭。
他把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身上，然后开始一块一块地捡那些散落的柴。
“七儿，你干啥？”同去的叔伯们拉住他。
“这是我爹砍的柴。”林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我要带回去。”
他把那捆柴扛在肩上，柴捆比他整个人还高，压得他脊梁弯成了一张弓，但他走得稳。
一步，一步，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他没吭一声。
他把那捆柴扛回了家，码在灶台旁边。
后来那捆柴烧了整整一个冬天。每天晚上，林七就着灶膛里的火光，翻看**留下的那本旧书——封皮早没了，纸页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墨渍。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人形图案，胳膊腿儿都是歪的，像蚯蚓爬过纸面。
林七大多不认得那些字，但他看得懂图。
那是**唯一的遗物。
他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