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
七月的风会吹向哪里------------------------------------------，蝉鸣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灌满了整条建设路。，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流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西瓜切开时的那股清甜气味，混杂着临街老店铺里飘出的油烟气。沿街的墙上，爬山虎绿得发黑，密密匝匝地铺了半面墙，风一吹，便掀起一层墨绿色的波浪。——南枫市最好的高中，它的校门口，今天格外热闹。，甚至有些旧了，门楣上“南阳一中”四个烫金大字被多年的日晒雨淋磨去了几分光泽，但在这座城市里，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任何烫金招牌都要沉。门两侧的围墙根下，停满了自行车和电瓶车，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贴在大门右侧的宣传栏。，足足贴了三张，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一个个名字，像是一颗颗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踮了踮脚，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和几把撑开的遮阳伞。她今天穿了一件鹅**的短袖T恤，领口绣着一颗小小的草莓，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左右两个蝴蝶结大小一模一样。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发尾微微卷翘，随着她踮脚的动作轻轻晃荡。“奶奶，人好多呀。”她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是并不真的为此烦恼。，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奶奶听了这话，笑呵呵地说：“挤不进去就等等嘛，急什么，又跑不了。我等不了嘛。”夏晴转过身，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朝奶奶做了一个夸张的拜托手势，然后一转身，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似的，侧着身子钻进了人群。，身量又纤巧，在一群家长和学生中间穿梭起来并不困难。她一边往里挤一边小声地说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谢谢谢谢”，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脚下一点也不含糊。有人被她蹭到了胳膊，回过头本想皱眉头，看见一张带着歉意的笑脸，眉头便又松开了。，终于挤到了宣传栏的正前方。，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被人手指划出了好几道印子。大红纸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浓淡不一，看得出是学校教导处的老主任一笔一画亲手誊上去的。，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不出声地默念着每一个名字，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好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的余光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多了一堵“墙”。
那人比她高出了太多，她平视过去，刚好看见他的肩膀——一个穿着黑色宽松T恤的肩膀，布料看起来很柔软，在暑气蒸腾中显得格外单薄。她下意识地侧了侧头，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少年。
他站得很直，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疏离的安静，像是人群里一座沉默的孤岛。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黑，没有被这个夏天流行起来的棕色或栗色沾染分毫，刘海碎碎地搭在额前，被汗水微微打湿了几缕。他的侧脸线条利落得像是用刻刀削出来的——眉骨高而平，眼尾微微上挑，单眼皮的褶皱窄窄的一道，像是不经意间用笔尖轻轻勾了一下。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弧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偏厚，抿着，唇线绷得很紧，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副白色的耳机线，耳机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在听什么。修长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分明，骨感而匀称，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夏晴无意间瞥了一眼那只手，心里莫名地冒出两个字——好看。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到名单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名单拍照，胳膊肘差点戳到夏晴的脸。夏晴微微往后仰了仰，偏着头继续找。
然后她看到了。
“夏晴”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第一张名单的中间偏上的位置，楷体毛笔字，笔画周正，下面用红笔标注了考号的后四位。
夏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她的嘴角先是微微翘起，然后越翘越高，露出两颗小虎牙，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是春天里忽然绽开的一朵花。她用力地握了一下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印，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她猛地转过身，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差点扫到旁边那个黑衣少年的手臂。但他似乎戴着耳机没有察觉，又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夏晴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人群之外的奶奶身上。她踮起脚，朝***方向用力地挥手，然后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样，侧着身子又挤了出去。这一次她挤得比来时更灵活，嘴里“借过借过”的声音也大了几分，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奶奶！考上了！我考上了！”她跑到奶奶面前，一把抱住***胳膊，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
奶奶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蒲扇差点掉在地上，但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呀，我就知道嘛，我们晴晴肯定考得上。”奶奶用蒲扇轻轻拍了一下夏晴的后脑勺，语气里满是骄傲。
“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奶奶做的红烧排骨！”夏晴挽着***胳膊，两个人慢慢地往人群外面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南阳一中的校门，眼睛里映着门楣上那四个烫金大字，亮晶晶的。
“以后就是这里啦。”她小声地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郑重，像是在跟这所学校打招呼。
人群里，江逾白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其实比她来得更早一些。他是在人群最拥挤的时候到的，但他没有急着往里挤，而是站在外围等了一会儿，等人潮稍微松动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他没有带任何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陪同的长辈都没有。他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双手插在黑色工装裤的口袋里，耳机里的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像水一样流淌，把周围的喧嚣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公示栏前的时候，夏晴刚好挤到了他的旁边。
他其实注意到她了——很难不注意到。在一群面色焦虑的家长和神情紧绷的学生中间，她的存在像是一滴掉进油锅里的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但又让人无法忽视的生动。她的马尾辫晃来晃去，她小声地念着“借过借过”，她的声音软软的，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夏天午后泡在凉水里的西瓜，从里到外都透着清甜。
但他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一双黑色的帆布鞋，洗得有些发白，鞋带系得很随意，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他在等她看完离开，再上前去。
然后他听见了她小声的惊呼——不，甚至不算惊呼，只是一声极轻的“啊”，像是含在嗓子里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他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看见她的背影——鹅**的T恤，白色的帆布鞋，马尾辫在空中划过的弧度。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马尾辫的末端扫过了他的手臂，轻得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跑向***样子。
她跑起来的姿态很特别，不是那种大步流星的豪迈，也不是那种小步快跑的局促，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轻快——脚步轻巧，膝盖微微外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在草地上蹦跳的小兔子。她扑到奶奶身上，抱住老人的胳膊，整个人笑得眉眼弯弯，嘴巴张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江逾白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那不算一个笑，甚至连微笑都算不上，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点，持续了不到两秒，便又恢复了原样。但他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是一杯冰水里面滴进了一滴温水，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温度确实不同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公示栏。
他的视线从名单的最下方开始，不急不缓地往上移动。他看得很仔细，但不是那种紧张的仔细，而是一种确认式的仔细——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出现在上面，只是需要走一个过场。
“江逾白”三个字，在第二张名单的最上方，字体比旁人的略大一号——不是因为他特殊，而是因为他的名字笔画多，写的人下意识地写大了一些。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的弧度稍微大了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欢呼，没有握拳，没有跟任何人击掌拥抱。他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侧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侧身的那个瞬间，他的视线恰好捕捉到了人群外围的那个鹅**的身影——夏晴正挽着***胳膊往外走，她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校门，马尾辫因为回头的动作而甩到了肩膀上，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她笑着，嘴巴在动，应该是在跟奶奶说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但从口型上能依稀辨认出“红烧排骨”四个字。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双手重新**口袋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瘦而高，肩线平直，步幅很大，但步伐很轻，像是怕惊动脚边的蚂蚁似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李叔”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少爷？”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热情。
“李叔，考上了。”江逾白的声音很低，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嗓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但语调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哎！太好了！我这就告诉夫人——”
“不用。”江逾白打断了他，“我自己说。您来接我一下吧，在校门口。”
他挂了电话，靠着校门对面的一棵梧桐树站好，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闭上了眼睛。蝉鸣声、人声、脚步声、车铃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被耳机里的《月光》隔绝在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遥远的嗡鸣。
他靠在树干上，仰起头，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但因为是单眼皮，所以不显得浓密，反而有一种清冷的疏离感。光影在他的脸上移动，他也没有睁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与此同时，人群的另一边，许念正在经历一场截然不同的“查榜”。
“让一让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许念的爸爸——许建国——个子不算高，但身板结实，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皱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他用一只胳膊护着身后的女儿，另一只手掌像船头的破冰斧一样，在人海中劈开一条路。
“爸，不用这么挤的，等会儿人少了我再看也行……”许念跟在父亲身后，小声地说，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等什么等，来都来了，看一眼的事！”许建国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坚决。
许念只好由着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点的位置，外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的薄开衫，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她的长相是属于那种第一眼看过去不会觉得惊艳，但越看越舒服的类型——脸型偏小，下颌线柔和，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温柔的、没有攻击性的感觉。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流畅，嘴唇薄薄的，唇色偏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点上排的牙齿。
她整个人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不烫嘴，不解渴，但喝下去会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许建国终于挤到了公示栏前面，他用身体挡住后面涌过来的人潮，一只手撑在玻璃框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眯着眼睛在名单上找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在这儿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手指头戳在玻璃上，差点把玻璃戳出个洞来。“许念！看看，在这儿呢！南阳一中！我闺女考上南阳一中了！”
周围好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侧目。许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小声说：“爸，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许建国转过身来，一把摘下老花镜，眼睛亮得像个孩子，“这是好事啊！考上南阳一中！整个南枫市最好的高中！我闺女有出息！”他说着，眼眶居然有些泛红，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许念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笨拙但温柔。
许念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鼻子也跟着酸了一下。但她很快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伸手帮父亲把卷起来的袖子往下拉了拉，轻声说：“好啦，看到了，回家吧。”
“走走走，回家！”许建国大手一挥，又用胳膊护着许念往外挤。来的时候是劈开人海，走的时候是挡开人潮，他的白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许念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后背上那片深色的汗渍，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她伸出手，轻轻地帮父亲把衬衫后背从皮肤上拎起来一点，好让风吹进去。
许建国感觉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走，爸给你买西瓜去，最大的那个。”
“嗯。”许念笑着点头，挽住了父亲的手臂。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正好和顾时衍母子擦肩而过。
说“擦肩”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顾时衍实在是太高了，一米八七的个头，站在人群里简直像一根行走的旗杆。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是真的花，大面积的棕榈叶图案，墨绿和藏青交叠，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下身穿一条卡其色的休闲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鞋头微微有些污渍。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种凌乱不是邋遢，而是像刚从杂志上走下来的那种精心打理过的随意。
他的五官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会让人心跳加速的类型——剑眉浓黑，眉尾微微上扬，眼型偏长，双眼皮的褶皱很深，瞳仁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琥珀色的光，像一只慵懒的、餍足的猫。鼻梁挺直，鼻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少年气。嘴唇偏薄，唇形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优美，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哪怕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甜筒冰淇淋，已经吃了一半，奶油融化了一点，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毫不在意地舔了一口手背，然后继续吃。
他的妈妈走在他旁边——不，准确地说，是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顾时衍的妈妈姓周，叫周芸，是一位保养得极好的中年女性，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亚麻连衣裙，头发盘成一个低髻，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不用操什么心”的松弛感。
周芸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拼命往里挤，她只是站在人群的侧面，微微踮了踮脚，往公示栏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过头来，对顾时衍说：“考上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时衍咬了一口甜筒，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
“感觉。”他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我那成绩，考不上才奇怪吧。”
周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从他手里把甜筒拿过来，咬了一口，又还给了他。
“**说考上了就给你换新手机。”
“我知道。”顾时衍把最后一口甜筒塞进嘴里，嚼了嚼，把蛋筒的脆皮咬得嘎吱嘎吱响，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说，“但我现在这部还能用，换了干嘛。”
周芸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儿子的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顾时衍的目光在校门口扫了一圈，看见几个穿着不同初中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天，便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嘿，哥们，你们也是刚考上的？”他拍了拍其中一个男生的肩膀，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十年。
那个男生被他拍得一愣，转头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以后就是同学了。”顾时衍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们中间，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校门，“哎，你们说南阳一中的食堂怎么样？我听说三楼的小炒特别好吃。”
“你……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另一个男生有些不确定地问。
“对啊，我叫顾时衍，之前在三中的。”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
“哦……我叫刘洋，二中的。”
“我叫……”
几个人很快就聊开了。顾时衍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社交天赋——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语气随意但不敷衍，问东问西但不让人觉得冒犯，好像他跟谁都能聊得来，跟谁都能在五分钟之内变成老朋友。他的笑声很大，很爽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周芸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如鱼得水的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顾，考上了。嗯……他说不换手机……行，你自己跟他说吧。”
她把电话挂了，朝顾时衍喊了一声：“走了，回家。”
“来了来了——”顾时衍朝那几个新认识的朋友挥了挥手，“回头见啊兄弟们！”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妈妈身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往肩膀上一甩。
“妈，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酸菜鱼。”
“行。”
母子俩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顾时衍比妈妈高了将近一个头，走路的姿态很散漫，步子迈得很大，但会刻意放慢速度来配合妈**步频。他一边走一边说刚才跟那几个同学聊天的内容，手舞足蹈的，语气里全是兴奋。周芸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温柔。
而在校门口的另一侧，宣传栏前的人潮终于慢慢散去了。
沈书瑶从街对面的奶茶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少冰的柠檬水，吸管咬在嘴里，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
她刚才其实早就到了——比夏晴还早一些。但当她看到校门口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时，她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决定：转身，过马路，进奶茶店，点一杯柠檬水，坐着等。
她才不要去挤。
沈书瑶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肩上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截肩膀，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健康的、被太阳晒过的小麦色。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两个大洞，边缘抽着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在这种三十七度的高温天里穿马丁靴，看起来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但她不在乎。她的头发是短发，长度刚好到下巴，发尾修剪得参差不齐，有一种凌乱的锋利感。五官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眉毛浓而长，眉尾上扬，眼型偏长，眼尾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直勾勾的、不加修饰的坦荡。鼻梁高挺，鼻翼窄，嘴唇偏厚，唇线分明，没有涂任何唇彩，是天然的淡粉色。她的下颌线条很硬朗，下巴微微前翘，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锋芒毕露。
她靠着奶茶店的玻璃窗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把柠檬水喝掉了一半，刷了一会儿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口——人少了，可以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牛仔裤的后口袋里，端着柠檬水慢悠悠地走到公示栏前。
玻璃罩上全是手指印和额头蹭出来的油光，她皱了皱眉头，微微侧着头，从第三张名单的底部开始往上看。
“沈书瑶。”
在第二张名单的末尾。她看了两秒，把吸管塞进嘴里，吸了一口柠檬水，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没有笑，没有跳，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这个喜讯。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大概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带着一点“行吧，这事儿算完了”的了然。
她走到街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喂，瑶瑶？”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南枫口音的女声，**音里隐约能听见收音机在放京剧。
“奶奶，我考上了。”沈书瑶的语气比刚才在校门口时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从“冷”变成了“凉”，距离“温”还有一段距离。
“考上了？考哪了？”
“南阳一中。”
“哦……南阳一中啊……”***语气里没有太多惊喜，像是在消化一个需要时间才能理解的信息，“那……什么时候开学啊？”
“八月十五号军训。”
“哦……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啊，吃饭别凑合……”
“知道了奶奶。”沈书瑶打断了她，但语气并不生硬，只是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利落，“您和爷爷注意身体，天热别省着，开空调。”
“开了开了，你爷爷怕热，天天开着呢……”
“那就行。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端着柠檬水沿着街边慢慢地走。马丁靴的鞋底敲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平，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笃定和从容，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慌张。
她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阳一中的方向。
校门已经在几百米之外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算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柔和了一点。
然后她转过头，走进了巷子。
阳光从巷子两旁的屋檐之间洒下来，在她的短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巷子的深处。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在一条同样狭窄的老街深处，陆泽川正蹲在灶台前，用一把蒲扇扇着炉火。
他没有去学校看榜。
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
爷爷的膝盖又肿了，**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犯疼，但今年夏天雨**，大晴天也肿了起来。陆泽川早上六点就起了床，给爷爷擦了身子，换了药，熬了一锅小米粥，又把爷爷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好。等他把这些都忙完，已经快十点了。
“泽川啊，你今天不是要去学校看榜吗？”爷爷靠在床上，膝盖上敷着一条热毛巾，声音苍老而缓慢，像一台运转了很多年的老钟。
“不急，爷爷。”陆泽川把炉火调小了一点，站起来，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午再去也一样。”
“你这孩子……”爷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不在家，你爷爷我又不中用，什么事都得你自己操心……”
“爷爷您别这么说。”陆泽川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与他十七岁年龄不太相符的耐心。他走到爷爷床边，帮他把毛巾重新敷好，动作轻柔而熟练，“**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他今年十七岁，身高一米八七——和顾时衍一样高，但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顾时衍是那种张扬的、外放的、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一样耀眼的存在；而陆泽川则是温润的、内敛的、像傍晚的风一样让人舒服的存在。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因为洗了太多次而微微变形，但干干净净的，散发着肥皂的清香气味。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短裤，膝盖处有一块浅浅的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他还是刷得很白。他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剪得很短，露出圆润的后脑勺和鬓角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摔的，他不说，没有人会注意到。五官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类型——不是第一眼帅哥，但耐看，像一本值得反复翻阅的书。眉毛浓密而整齐，眉形平直，给人一种正直可靠的感觉。眼睛是内双，瞳仁是深棕色的，眼神温和而专注，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自己被认真地对待了。鼻梁挺直，鼻头圆润，嘴唇薄厚适中，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温和的善意。下颌线条清晰但不凌厉，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块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都被磨平了，但质地反而更加坚硬。
他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打球磨出来的，是洗碗、拖地、拧毛巾、搬东西磨出来的。手指修长但不算细嫩，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他把爷爷安顿好之后，又检查了一遍厨房里的煤气阀门，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翻了个面，给阳台上的两盆绿萝浇了水，然后才换了鞋，拿了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去学校。
他先去了菜市场。
爷爷想吃鱼，清蒸的，说嘴里没味儿。陆泽川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在一家熟悉的鱼摊前停下来，挑了一条七两重的鲈鱼。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他就笑了。
“小陆又来买菜啊？你爷爷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阿姨。”陆泽川笑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拉链有些卡顿——数了十五块钱递过去。
“你考上了没有啊？南阳一中？”摊主阿姨一边找零一边问。
“还没去看呢。”陆泽川把鱼接过来，用袋子装好，“下午去。”
“哎，你这孩子，心真大。”摊主阿姨摇了摇头，“换了我家那个，一大早就冲过去了，觉都睡不着。”
陆泽川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从菜市场出来，又去了一趟药店，给爷爷买了一盒膏药，然后才拐了个弯，朝南阳一中的方向走去。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宣传栏前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迟来的家长和学生，还有两个拿着扫帚在打扫卫生的校工。地上散落着雪糕纸、烟蒂、矿泉水瓶盖和一些踩扁的易拉罐，都是早上那波人潮留下的痕迹。
陆泽川走到公示栏前，站在正中间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找自己的名字，而是先把三张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阅读一篇普通的课文，不急不缓，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他看到了夏晴、许念、顾时衍、沈书瑶的名字——他们几个虽然来自不同的初中，但都住在同一条街巷附近，有时候也见过面的。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说了一句“挺好的”。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陆泽川。”
在第三张名单的中间，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普普通通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的学生。
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拿出手机——一部屏幕上有两道裂痕的旧手机，是**爸两年前淘汰下来的——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7月15日，晴，考上了。”
然后他退出备忘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在**声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喂，泽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和嘈杂的**音——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的声音。
“妈，我考上了。南阳一中。”
“真的？！”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哽咽的惊喜，“太好了！儿子你太厉害了！我跟**说——”
“妈，”陆泽川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柔软，“你跟爸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爷爷这边有我呢。”
“好……好……”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泽川啊，你缺不缺什么东西？妈给你寄点钱——”
“不用，妈，够用。你跟爸留着用吧。”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光顾着省钱，该吃的吃——”
“知道了妈。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公示栏上的名字，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不是那种兴奋的、张扬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是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时的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鲈鱼和膏药，加快了脚步。
“爷爷还等着吃鱼呢。”他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拐进了回家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合拢，像是在打盹。陆泽川的脚步很轻，但很稳，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地面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的光亮处。
这一天，南枫市的阳光很好。
六个少年，从不同的方向，走向了同一个地方。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在蝉鸣声中，悄悄地转动了。
当天晚上，夏晴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本人正式成为南阳一中高一新生，鼓掌！”
下面跟了一长串的表情包和红包。
许念坐在书桌前，把录取通知书的电子版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又备份到了网盘，然后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顾时衍躺在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上，一边吃薯片一边打游戏，在游戏的间隙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酸菜鱼真好吃，明天还想吃。”
江逾白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月亮与六便士》，但他一页都没有翻。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南枫市的夜晚不算繁华，但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着光的长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沈书瑶回到家里，把马丁靴踢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打了一个长长的嗝。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体育频道，看了一会儿网球比赛，然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陆泽川把清蒸鲈鱼端上桌，帮爷爷把鱼刺挑干净，夹到爷爷碗里。爷爷吃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嗯，鲜。”陆泽川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嫩滑，姜丝的辛辣和蒸鱼豉油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他觉得这是今天最好的奖励。
晚上十一点，南阳一中的教务系统推送了分班通知。
高一（三）班。
班主任：周敏。
学生名单：
夏晴、江逾白、许念、顾时衍、沈书瑶、陆泽川……
四十四个名字，按照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整整齐齐地列在一张表格里。
六个少年，在各自的家里，在不同的时间点，看到了同一个班级。
夏晴激动地在床上打了一个滚，把被子卷成了一团。
许念微笑着把截图保存到了“高中”文件夹里。
顾时衍看了一眼就划走了，继续打游戏。
江逾白看到“江逾白”三个字后面的那个名字——“夏晴”——时，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沈书瑶在睡梦中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泽川在给爷爷喂完药之后，才看到消息。他把分班通知截图发给妈妈，附了一句：“妈，分班了，三班。放心。”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爷爷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蝉还在叫。
夏天还很长。
而他们的青春，才刚刚借过。
确切地说，是多了一堵“墙”。
那人比她高出了太多，她平视过去，刚好看见他的肩膀——一个穿着黑色宽松T恤的肩膀，布料看起来很柔软，在暑气蒸腾中显得格外单薄。她下意识地侧了侧头，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少年。
他站得很直，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疏离的安静，像是人群里一座沉默的孤岛。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黑，没有被这个夏天流行起来的棕色或栗色沾染分毫，刘海碎碎地搭在额前，被汗水微微打湿了几缕。他的侧脸线条利落得像是用刻刀削出来的——眉骨高而平，眼尾微微上挑，单眼皮的褶皱窄窄的一道，像是不经意间用笔尖轻轻勾了一下。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弧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偏厚，抿着，唇线绷得很紧，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副白色的耳机线，耳机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在听什么。修长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分明，骨感而匀称，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夏晴无意间瞥了一眼那只手，心里莫名地冒出两个字——好看。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到名单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名单拍照，胳膊肘差点戳到夏晴的脸。夏晴微微往后仰了仰，偏着头继续找。
然后她看到了。
“夏晴”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第一张名单的中间偏上的位置，楷体毛笔字，笔画周正，下面用红笔标注了考号的后四位。
夏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她的嘴角先是微微翘起，然后越翘越高，露出两颗小虎牙，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是春天里忽然绽开的一朵花。她用力地握了一下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印，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她猛地转过身，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差点扫到旁边那个黑衣少年的手臂。但他似乎戴着耳机没有察觉，又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夏晴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人群之外的奶奶身上。她踮起脚，朝***方向用力地挥手，然后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样，侧着身子又挤了出去。这一次她挤得比来时更灵活，嘴里“借过借过”的声音也大了几分，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奶奶！考上了！我考上了！”她跑到奶奶面前，一把抱住***胳膊，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
奶奶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蒲扇差点掉在地上，但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呀，我就知道嘛，我们晴晴肯定考得上。”奶奶用蒲扇轻轻拍了一下夏晴的后脑勺，语气里满是骄傲。
“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奶奶做的红烧排骨！”夏晴挽着***胳膊，两个人慢慢地往人群外面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南阳一中的校门，眼睛里映着门楣上那四个烫金大字，亮晶晶的。
“以后就是这里啦。”她小声地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郑重，像是在跟这所学校打招呼。
人群里，江逾白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其实比她来得更早一些。他是在人群最拥挤的时候到的，但他没有急着往里挤，而是站在外围等了一会儿，等人潮稍微松动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他没有带任何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陪同的长辈都没有。他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双手插在黑色工装裤的口袋里，耳机里的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像水一样流淌，把周围的喧嚣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公示栏前的时候，夏晴刚好挤到了他的旁边。
他其实注意到她了——很难不注意到。在一群面色焦虑的家长和神情紧绷的学生中间，她的存在像是一滴掉进油锅里的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但又让人无法忽视的生动。她的马尾辫晃来晃去，她小声地念着“借过借过”，她的声音软软的，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夏天午后泡在凉水里的西瓜，从里到外都透着清甜。
但他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一双黑色的帆布鞋，洗得有些发白，鞋带系得很随意，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他在等她看完离开，再上前去。
然后他听见了她小声的惊呼——不，甚至不算惊呼，只是一声极轻的“啊”，像是含在嗓子里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他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看见她的背影——鹅**的T恤，白色的帆布鞋，马尾辫在空中划过的弧度。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马尾辫的末端扫过了他的手臂，轻得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跑向***样子。
她跑起来的姿态很特别，不是那种大步流星的豪迈，也不是那种小步快跑的局促，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轻快——脚步轻巧，膝盖微微外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在草地上蹦跳的小兔子。她扑到奶奶身上，抱住老人的胳膊，整个人笑得眉眼弯弯，嘴巴张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江逾白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那不算一个笑，甚至连微笑都算不上，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点，持续了不到两秒，便又恢复了原样。但他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是一杯冰水里面滴进了一滴温水，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温度确实不同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公示栏。
他的视线从名单的最下方开始，不急不缓地往上移动。他看得很仔细，但不是那种紧张的仔细，而是一种确认式的仔细——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出现在上面，只是需要走一个过场。
“江逾白”三个字，在第二张名单的最上方，字体比旁人的略大一号——不是因为他特殊，而是因为他的名字笔画多，写的人下意识地写大了一些。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的弧度稍微大了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欢呼，没有握拳，没有跟任何人击掌拥抱。他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侧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侧身的那个瞬间，他的视线恰好捕捉到了人群外围的那个鹅**的身影——夏晴正挽着***胳膊往外走，她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校门，马尾辫因为回头的动作而甩到了肩膀上，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她笑着，嘴巴在动，应该是在跟奶奶说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但从口型上能依稀辨认出“红烧排骨”四个字。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双手重新**口袋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瘦而高，肩线平直，步幅很大，但步伐很轻，像是怕惊动脚边的蚂蚁似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李叔”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少爷？”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热情。
“李叔，考上了。”江逾白的声音很低，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嗓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但语调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哎！太好了！我这就告诉夫人——”
“不用。”江逾白打断了他，“我自己说。您来接我一下吧，在校门口。”
他挂了电话，靠着校门对面的一棵梧桐树站好，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闭上了眼睛。蝉鸣声、人声、脚步声、车铃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被耳机里的《月光》隔绝在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遥远的嗡鸣。
他靠在树干上，仰起头，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但因为是单眼皮，所以不显得浓密，反而有一种清冷的疏离感。光影在他的脸上移动，他也没有睁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与此同时，人群的另一边，许念正在经历一场截然不同的“查榜”。
“让一让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许念的爸爸——许建国——个子不算高，但身板结实，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皱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他用一只胳膊护着身后的女儿，另一只手掌像船头的破冰斧一样，在人海中劈开一条路。
“爸，不用这么挤的，等会儿人少了我再看也行……”许念跟在父亲身后，小声地说，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等什么等，来都来了，看一眼的事！”许建国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坚决。
许念只好由着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点的位置，外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的薄开衫，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她的长相是属于那种第一眼看过去不会觉得惊艳，但越看越舒服的类型——脸型偏小，下颌线柔和，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温柔的、没有攻击性的感觉。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流畅，嘴唇薄薄的，唇色偏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点上排的牙齿。
她整个人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不烫嘴，不解渴，但喝下去会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许建国终于挤到了公示栏前面，他用身体挡住后面涌过来的人潮，一只手撑在玻璃框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眯着眼睛在名单上找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在这儿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手指头戳在玻璃上，差点把玻璃戳出个洞来。“许念！看看，在这儿呢！南阳一中！我闺女考上南阳一中了！”
周围好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侧目。许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小声说：“爸，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许建国转过身来，一把摘下老花镜，眼睛亮得像个孩子，“这是好事啊！考上南阳一中！整个南枫市最好的高中！我闺女有出息！”他说着，眼眶居然有些泛红，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许念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笨拙但温柔。
许念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鼻子也跟着酸了一下。但她很快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伸手帮父亲把卷起来的袖子往下拉了拉，轻声说：“好啦，看到了，回家吧。”
“走走走，回家！”许建国大手一挥，又用胳膊护着许念往外挤。来的时候是劈开人海，走的时候是挡开人潮，他的白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许念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后背上那片深色的汗渍，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她伸出手，轻轻地帮父亲把衬衫后背从皮肤上拎起来一点，好让风吹进去。
许建国感觉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走，爸给你买西瓜去，最大的那个。”
“嗯。”许念笑着点头，挽住了父亲的手臂。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正好和顾时衍母子擦肩而过。
说“擦肩”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顾时衍实在是太高了，一米八七的个头，站在人群里简直像一根行走的旗杆。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是真的花，大面积的棕榈叶图案，墨绿和藏青交叠，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下身穿一条卡其色的休闲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鞋头微微有些污渍。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种凌乱不是邋遢，而是像刚从杂志上走下来的那种精心打理过的随意。
他的五官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会让人心跳加速的类型——剑眉浓黑，眉尾微微上扬，眼型偏长，双眼皮的褶皱很深，瞳仁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琥珀色的光，像一只慵懒的、餍足的猫。鼻梁挺直，鼻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少年气。嘴唇偏薄，唇形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优美，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哪怕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甜筒冰淇淋，已经吃了一半，奶油融化了一点，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毫不在意地舔了一口手背，然后继续吃。
他的妈妈走在他旁边——不，准确地说，是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顾时衍的妈妈姓周，叫周芸，是一位保养得极好的中年女性，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亚麻连衣裙，头发盘成一个低髻，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不用操什么心”的松弛感。
周芸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拼命往里挤，她只是站在人群的侧面，微微踮了踮脚，往公示栏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过头来，对顾时衍说：“考上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时衍咬了一口甜筒，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
“感觉。”他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我那成绩，考不上才奇怪吧。”
周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从他手里把甜筒拿过来，咬了一口，又还给了他。
“**说考上了就给你换新手机。”
“我知道。”顾时衍把最后一口甜筒塞进嘴里，嚼了嚼，把蛋筒的脆皮咬得嘎吱嘎吱响，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说，“但我现在这部还能用，换了干嘛。”
周芸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儿子的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顾时衍的目光在校门口扫了一圈，看见几个穿着不同初中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天，便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嘿，哥们，你们也是刚考上的？”他拍了拍其中一个男生的肩膀，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十年。
那个男生被他拍得一愣，转头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以后就是同学了。”顾时衍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们中间，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校门，“哎，你们说南阳一中的食堂怎么样？我听说三楼的小炒特别好吃。”
“你……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另一个男生有些不确定地问。
“对啊，我叫顾时衍，之前在三中的。”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
“哦……我叫刘洋，二中的。”
“我叫……”
几个人很快就聊开了。顾时衍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社交天赋——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语气随意但不敷衍，问东问西但不让人觉得冒犯，好像他跟谁都能聊得来，跟谁都能在五分钟之内变成老朋友。他的笑声很大，很爽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周芸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如鱼得水的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顾，考上了。嗯……他说不换手机……行，你自己跟他说吧。”
她把电话挂了，朝顾时衍喊了一声：“走了，回家。”
“来了来了——”顾时衍朝那几个新认识的朋友挥了挥手，“回头见啊兄弟们！”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妈妈身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往肩膀上一甩。
“妈，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酸菜鱼。”
“行。”
母子俩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顾时衍比妈妈高了将近一个头，走路的姿态很散漫，步子迈得很大，但会刻意放慢速度来配合妈**步频。他一边走一边说刚才跟那几个同学聊天的内容，手舞足蹈的，语气里全是兴奋。周芸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温柔。
而在校门口的另一侧，宣传栏前的人潮终于慢慢散去了。
沈书瑶从街对面的奶茶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少冰的柠檬水，吸管咬在嘴里，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
她刚才其实早就到了——比夏晴还早一些。但当她看到校门口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时，她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决定：转身，过马路，进奶茶店，点一杯柠檬水，坐着等。
她才不要去挤。
沈书瑶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肩上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截肩膀，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健康的、被太阳晒过的小麦色。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两个大洞，边缘抽着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在这种三十七度的高温天里穿马丁靴，看起来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但她不在乎。她的头发是短发，长度刚好到下巴，发尾修剪得参差不齐，有一种凌乱的锋利感。五官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眉毛浓而长，眉尾上扬，眼型偏长，眼尾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直勾勾的、不加修饰的坦荡。鼻梁高挺，鼻翼窄，嘴唇偏厚，唇线分明，没有涂任何唇彩，是天然的淡粉色。她的下颌线条很硬朗，下巴微微前翘，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锋芒毕露。
她靠着奶茶店的玻璃窗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把柠檬水喝掉了一半，刷了一会儿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口——人少了，可以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牛仔裤的后口袋里，端着柠檬水慢悠悠地走到公示栏前。
玻璃罩上全是手指印和额头蹭出来的油光，她皱了皱眉头，微微侧着头，从第三张名单的底部开始往上看。
“沈书瑶。”
在第二张名单的末尾。她看了两秒，把吸管塞进嘴里，吸了一口柠檬水，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没有笑，没有跳，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这个喜讯。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大概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带着一点“行吧，这事儿算完了”的了然。
她走到街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喂，瑶瑶？”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南枫口音的女声，**音里隐约能听见收音机在放京剧。
“奶奶，我考上了。”沈书瑶的语气比刚才在校门口时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从“冷”变成了“凉”，距离“温”还有一段距离。
“考上了？考哪了？”
“南阳一中。”
“哦……南阳一中啊……”***语气里没有太多惊喜，像是在消化一个需要时间才能理解的信息，“那……什么时候开学啊？”
“八月十五号军训。”
“哦……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啊，吃饭别凑合……”
“知道了奶奶。”沈书瑶打断了她，但语气并不生硬，只是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利落，“您和爷爷注意身体，天热别省着，开空调。”
“开了开了，你爷爷怕热，天天开着呢……”
“那就行。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端着柠檬水沿着街边慢慢地走。马丁靴的鞋底敲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平，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笃定和从容，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慌张。
她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阳一中的方向。
校门已经在几百米之外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算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柔和了一点。
然后她转过头，走进了巷子。
阳光从巷子两旁的屋檐之间洒下来，在她的短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巷子的深处。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在一条同样狭窄的老街深处，陆泽川正蹲在灶台前，用一把蒲扇扇着炉火。
他没有去学校看榜。
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
爷爷的膝盖又肿了，**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犯疼，但今年夏天雨**，大晴天也肿了起来。陆泽川早上六点就起了床，给爷爷擦了身子，换了药，熬了一锅小米粥，又把爷爷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好。等他把这些都忙完，已经快十点了。
“泽川啊，你今天不是要去学校看榜吗？”爷爷靠在床上，膝盖上敷着一条热毛巾，声音苍老而缓慢，像一台运转了很多年的老钟。
“不急，爷爷。”陆泽川把炉火调小了一点，站起来，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午再去也一样。”
“你这孩子……”爷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不在家，你爷爷我又不中用，什么事都得你自己操心……”
“爷爷您别这么说。”陆泽川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与他十七岁年龄不太相符的耐心。他走到爷爷床边，帮他把毛巾重新敷好，动作轻柔而熟练，“**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他今年十七岁，身高一米八七——和顾时衍一样高，但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顾时衍是那种张扬的、外放的、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一样耀眼的存在；而陆泽川则是温润的、内敛的、像傍晚的风一样让人舒服的存在。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因为洗了太多次而微微变形，但干干净净的，散发着肥皂的清香气味。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短裤，膝盖处有一块浅浅的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他还是刷得很白。他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剪得很短，露出圆润的后脑勺和鬓角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摔的，他不说，没有人会注意到。五官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类型——不是第一眼帅哥，但耐看，像一本值得反复翻阅的书。眉毛浓密而整齐，眉形平直，给人一种正直可靠的感觉。眼睛是内双，瞳仁是深棕色的，眼神温和而专注，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自己被认真地对待了。鼻梁挺直，鼻头圆润，嘴唇薄厚适中，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温和的善意。下颌线条清晰但不凌厉，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块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都被磨平了，但质地反而更加坚硬。
他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打球磨出来的，是洗碗、拖地、拧毛巾、搬东西磨出来的。手指修长但不算细嫩，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他把爷爷安顿好之后，又检查了一遍厨房里的煤气阀门，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翻了个面，给阳台上的两盆绿萝浇了水，然后才换了鞋，拿了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去学校。
他先去了菜市场。
爷爷想吃鱼，清蒸的，说嘴里没味儿。陆泽川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在一家熟悉的鱼摊前停下来，挑了一条七两重的鲈鱼。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他就笑了。
“小陆又来买菜啊？你爷爷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阿姨。”陆泽川笑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拉链有些卡顿——数了十五块钱递过去。
“你考上了没有啊？南阳一中？”摊主阿姨一边找零一边问。
“还没去看呢。”陆泽川把鱼接过来，用袋子装好，“下午去。”
“哎，你这孩子，心真大。”摊主阿姨摇了摇头，“换了我家那个，一大早就冲过去了，觉都睡不着。”
陆泽川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从菜市场出来，又去了一趟药店，给爷爷买了一盒膏药，然后才拐了个弯，朝南阳一中的方向走去。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宣传栏前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迟来的家长和学生，还有两个拿着扫帚在打扫卫生的校工。地上散落着雪糕纸、烟蒂、矿泉水瓶盖和一些踩扁的易拉罐，都是早上那波人潮留下的痕迹。
陆泽川走到公示栏前，站在正中间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找自己的名字，而是先把三张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阅读一篇普通的课文，不急不缓，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他看到了夏晴、许念、顾时衍、沈书瑶的名字——他们几个虽然来自不同的初中，但都住在同一条街巷附近，有时候也见过面的。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说了一句“挺好的”。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陆泽川。”
在第三张名单的中间，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普普通通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的学生。
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拿出手机——一部屏幕上有两道裂痕的旧手机，是**爸两年前淘汰下来的——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7月15日，晴，考上了。”
然后他退出备忘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在**声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喂，泽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和嘈杂的**音——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的声音。
“妈，我考上了。南阳一中。”
“真的？！”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哽咽的惊喜，“太好了！儿子你太厉害了！我跟**说——”
“妈，”陆泽川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柔软，“你跟爸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爷爷这边有我呢。”
“好……好……”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泽川啊，你缺不缺什么东西？妈给你寄点钱——”
“不用，妈，够用。你跟爸留着用吧。”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光顾着省钱，该吃的吃——”
“知道了妈。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公示栏上的名字，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不是那种兴奋的、张扬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是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时的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鲈鱼和膏药，加快了脚步。
“爷爷还等着吃鱼呢。”他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拐进了回家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合拢，像是在打盹。陆泽川的脚步很轻，但很稳，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地面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的光亮处。
这一天，南枫市的阳光很好。
六个少年，从不同的方向，走向了同一个地方。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在蝉鸣声中，悄悄地转动了。
当天晚上，夏晴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本人正式成为南阳一中高一新生，鼓掌！”
下面跟了一长串的表情包和红包。
许念坐在书桌前，把录取通知书的电子版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又备份到了网盘，然后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顾时衍躺在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上，一边吃薯片一边打游戏，在游戏的间隙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酸菜鱼真好吃，明天还想吃。”
江逾白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月亮与六便士》，但他一页都没有翻。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南枫市的夜晚不算繁华，但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着光的长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沈书瑶回到家里，把马丁靴踢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打了一个长长的嗝。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体育频道，看了一会儿网球比赛，然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陆泽川把清蒸鲈鱼端上桌，帮爷爷把鱼刺挑干净，夹到爷爷碗里。爷爷吃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嗯，鲜。”陆泽川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嫩滑，姜丝的辛辣和蒸鱼豉油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他觉得这是今天最好的奖励。
晚上十一点，南阳一中的教务系统推送了分班通知。
高一（三）班。
班主任：周敏。
学生名单：
夏晴、江逾白、许念、顾时衍、沈书瑶、陆泽川……
四十四个名字，按照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整整齐齐地列在一张表格里。
六个少年，在各自的家里，在不同的时间点，看到了同一个班级。
夏晴激动地在床上打了一个滚，把被子卷成了一团。
许念微笑着把截图保存到了“高中”文件夹里。
顾时衍看了一眼就划走了，继续打游戏。
江逾白看到“江逾白”三个字后面的那个名字——“夏晴”——时，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沈书瑶在睡梦中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泽川在给爷爷喂完药之后，才看到消息。他把分班通知截图发给妈妈，附了一句：“妈，分班了，三班。放心。”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爷爷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蝉还在叫。
夏天还很长。
而他们的青春，才刚刚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