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落叶归乡路
魂归尸山------------------------------------------。，唯一能嗅到的气味。、粘稠的、仿佛能渗进灵魂深处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的烟火气和泥土的腥气，如同无形的钳子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天光。那并非晚霞，而是尚未燃尽的房屋残骸，正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这片狼藉的土地上。。。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颈椎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看见了一张脸——一双瞪大到几乎要裂开的眼睛，瞳孔涣散，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那是个中年人，嘴唇微张，似乎在死前想要喊出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喊出来。，血已经流干了。。。，粗暴地冲撞着他的意识。疼，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记忆深处那撕心裂肺的惨叫、火光中扭曲的人影、刀锋劈开骨肉的闷响。，十五岁，苍梧村猎户之子。，正是他的父亲。，楚安看到了今夜的惨剧：一群骑着黑**山贼冲进了村庄，领头的人手持一柄泛着诡异红光的弯刀。他们见人就杀，见屋就烧。父亲将他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箭。，就没有然后了。——确切地说，是来自地球的那个灵魂——艰难地从**下爬了出来。他的动作牵扯到了左臂，一阵钻心的剧痛几乎让他再次昏厥过去。低头一看，左小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白色的骨茬刺破了皮肤，森然外露。
断了。
他的左臂断了。
楚安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扯下半截焦黑的衣袖，胡乱地缠绕在伤处。每缠绕一圈，疼痛就沿着神经往上爬升一分，直到额头上布满冷汗，直到嘴唇被咬出血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周围是曾经熟悉的苍梧村。二十余户人家的村落，此刻已经化作一片焦土。残垣断壁间，横七竖八地躺着**。有老人的，有青年的，有妇人的，还有——还有孩子的。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井沿旁，怀里还抱着一个烧焦的布娃娃。
楚安认出了她。记忆中，这个小女孩叫阿月，是村口铁匠的女儿，最喜欢在黄昏时坐在井边，听她娘亲讲故事。
现在，她和她娘亲都死了。
楚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冰凉的、近乎窒息的情绪。那是悲恸吗？还是愤怒？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甘。
他来自地球，一个和平到近乎平庸的世界。他见过死亡，但那都是在新闻里，在屏幕里，隔着安全的距离。而现在，死亡就在他眼前，就在他鼻端，就在他每一口呼吸里。
这个世界，不是地球。
这个世界是会吃人的。
胃部的痉挛提醒了他另一件事：饥饿。
魂穿而来，这具身体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进食了。楚安艰难地站起身，开始在废墟中翻找。他记得，苍梧村虽然不富裕，但家家户户都有存粮。米缸、地窖、房梁上挂着的**，总能找到些吃的。
然而，山贼比他想象中更彻底。
米缸被砸碎，**被扔进火里烧成了焦炭，就连地窖里的腌菜，也被刻意倒上了污秽之物。他们不是来**的，他们只是来**的。粮食的破坏，只是为了让可能存在的幸存者活活**。
楚安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恨。
他继续翻找，如同荒野上的野狗，扒开每一块木板，撬开每一片瓦砾。断臂垂在身侧，每一次弯腰都牵动伤口，疼痛如同钝刀子割肉。但他没有停。
终于，在村东头的废墟里，他找到了一个侥幸未被烧尽的米缸。缸口被坍塌的房梁挡住，缸底还残留着约莫三斤左右发黄的陈米。楚安几乎是扑了过去，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嘴里。粗粝的米粒划破了他的牙龈，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但他不在乎。
他咀嚼着，吞咽着，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活着是一种多么卑微的事情。
吃完那把生米后，楚安靠坐在断墙边，开始整理自己的处境。
首先，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魂穿这种事，他曾在网络小说里见过无数回，但当它真正发生时，那种割裂感、陌生感、以及深藏于心底的恐惧感，是文字永远无法描述的。他身处一个陌生的世界，占据着一具陌生的身体，周围是一地陌生的死人。
其次，这个世界很危险。山贼、**、会发红光的弯刀——那柄弯刀绝非凡物。记忆碎片中，他看到那柄弯刀挥过时，刀身上浮现出扭曲的、宛如人脸的纹路。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科技文明时代，而是一个可能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活下去。
楚安不知道魂穿的原因是什么，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去，甚至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山贼回来补刀。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现在必须活着。活着才有明天，有明天才***，***才有可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扶着断墙站起身，开始在废墟中系统性地搜索。
**上的衣服可以御寒。父亲**上还有一双勉强完好的草鞋，虽然左脚那只磨破了底，但总比赤脚强。他在废墟中找到了一截烧焦的木棍，勉强可以作为拐杖。他还在一具被烧焦大半的**旁捡到了一把镰刀，刀刃已经卷了，但至少是铁器。
就在他搜索到村口时，一阵阴冷的气息忽然袭来。
那不是风。
楚安的身体猛然僵住。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盯着他，视线来自那口水井的方向。阿月的**依然蜷缩在井沿旁，但她怀里的布娃娃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东西。
一团模糊的、扭曲的、仿佛由阴影凝结而成的东西，正从水井中缓缓升起。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又像是一滩正在蠕动的水渍。它移动时，地面上的草木瞬间枯萎，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腐朽的甜味。
记忆碎片中闪过它的名字：残祟。
那是楚安第一次亲眼见到邪祟。
残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调转方向，朝着他缓缓蠕动过来。它的速度不快，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楚安的脚踝、小腿、膝盖，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
楚安想跑。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恐惧——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牙齿在打颤，握镰刀的右手在发抖，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在胸腔中咆哮。
残祟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他甚至能看清它那团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轮廓——那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或哭或笑，或怒或惧，仿佛是无数亡魂凝聚而成的聚合体。
然后，残祟扑了上来。
楚安几乎是本能地挥出了镰刀。
刀刃划过那团雾气，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类似于指甲划过玻璃的尖锐噪音，直刺大脑深处。但镰刀确实碰到了什么东西，一种阴冷的、仿佛能吸走体温的反作用力沿着刀柄传来。
残祟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雾气翻涌，像是被激怒了。
与此同时，楚安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踩在了一具**松软的腹腔上，整个人重心一歪，直直朝着地面栽去。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的身体被残祟的雾气托住，随即一股阴冷的力量如同无数只手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而他的左臂断骨处，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地面上。
白森森的骨茬刺穿了那些胡乱缠裹的布条，在他的血肉中又深入了几分。那种痛，已经超出了语言的描述范畴。楚安的视野一瞬间变得雪白，大脑仿佛被重锤砸中，什么恐惧、什么理智、什么思考，通通被这股剧痛碾成了齑粉。
但他没有昏过去。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他体内的某个东西被激活了。
一股暖流，从他的丹田处涌出。它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在这股阴冷到极致的雾气中，显得格外灼热。暖流沿着楚安的身体游走，所过之处，那股阴冷感竟然被消融了些许。
然后，一个提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不是一个声音，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难以言喻的意念传达。它冰冷、机械，却又清晰无比：检测到异常能量侵蚀体。万物精粹淬炼已准备就绪。是否开启自动淬炼？
楚安来不及思考。
本能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发出了那无声的确认。
下一刻，暖流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那些缠缚在他身上的雾气，如同被火焰**的蛛网，瞬间崩解、碎裂，化作最原始的能量，被这张大网捕捉、拉扯、吞噬。
残祟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它的身体开始急速收缩，雾气疯狂翻涌，那些扭曲的人脸变得更加狰狞。它想要逃离，想要退回水井之中，但它已经做不到了。那股暖流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它的核心，将它一点一点地拖向楚安的身体。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十息之后，残祟彻底消失了。
而楚安的体内，那股暖流正在飞速运转，将他从残祟身上汲取来的能量化作某种滋养，注入他的四肢百骸。最明显的感受来自左臂——那股剧痛正在消退，骨折处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蠕动，骨茬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了皮肉之下。
它在接骨。
虽然伤口依然狰狞，断裂的骨骼依然脆弱不堪，但至少它回到了该在的位置。神经被压迫的剧痛缓解了，肿胀也在消退。这是一次极其粗糙的、仅能维持功能的紧急修复，但对于楚安而言，这已经是神迹了。
紧接着，第二个提示传来：淬炼完成。目标：残祟。下次淬炼需击杀目标实力翻倍或数量翻倍。淬炼对象已记录：左臂骨骼初步接续、局部生命活性恢复。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那股暖流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楚安尝试在脑海中呼唤它，但毫无回应。它似乎只有在面对异常能量时才会被动激活，而不会主动回应他的呼唤。楚安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体内。但他知道的是——刚才如果没有它，自己已经死了。这就够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发现手中那柄卷刃的镰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细密的裂纹。裂纹从刀尖蔓延到刀柄，贯穿了整片刀刃，仿佛这把铁器刚才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东西。
楚安没有丢掉它。
他将它插在腰间，俯身捡起了阿月掉在地上的布娃娃。布娃娃的脸已经被烧焦了，只剩下半只黑色的玻璃眼珠，无神地凝视着天空。楚安将那半只眼珠轻轻阖上，将布娃娃放回了阿月的怀里。
然后，他捡起木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苍梧村。
身后，是被烧焦的废墟和未掩埋的**。身前，是无边无际的荒野。
夕阳正在下沉。残阳如血，将荒野染成一片暗红。苍梧村位于三座矮丘之间，只有一条蜿蜒向西的山路通向外界，其余三面皆是密林。往西，是传说中凡人聚居的繁华地带；往东，是走不到尽头的荒野。
楚安没有往西走。因为那个方向，正是山贼们离开的方向。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是村庄，是城镇，是吃人的邪祟，还是更可怕的人心。但他没有选择，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长草如刀，割破了他**的皮肤。碎石硌脚，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血印。断臂被简易的夹板固定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不时传来酸涩的疼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夜色渐浓。
远处的山丘上，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了低沉悠长的嗥叫。那声音不像狼，也不像任何他认识的动物，倒更像是某种喉咙里长着骨头的怪物，正用声带摩擦出嘶哑的呼唤。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足在攀爬。
楚安握紧了镰刀。
他走进了一片低矮的灌木林。这里的树木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树皮漆黑如铁，叶片却是诡异的淡紫色。树冠间挂着蛛网状的藤蔓，藤蔓上结着不知名的果实，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饿了。
那种熟悉的痉挛再次从胃部传来。那把生米只能撑一时，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走完这段逃亡之路。他需要食物，需要真正的、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就在这片灌木林的深处，楚安看到了一株植物。
它从一块岩石的缝隙中长出来，模样像是韭菜，却开着淡青色的花。花很小，只有米粒大小，一簇簇地挤在一起。楚安不认识这是什么，但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残存着关于它的信息——祝余，荒野常见的植物，据说吃了就不知道饿。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正准备伸手去摘，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让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风里带着一股腥味，和刚才遇到残祟时的感觉很相似。
楚安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灌木丛无声地分开了。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从树影中浮现出来。它的姿势诡异无比，四肢着地，脊背高高拱起，不像是人类，倒像是一只巨大的、没有皮毛的猿猴。但当它抬起头时，楚安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干瘪的、布满灰斑的、却分明是老人的脸。
那张脸上，一双纯黑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楚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到了喉间压迫而出的低语：“操。”
断了。
他的左臂断了。
楚安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扯下半截焦黑的衣袖，胡乱地缠绕在伤处。每缠绕一圈，疼痛就沿着神经往上爬升一分，直到额头上布满冷汗，直到嘴唇被咬出血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周围是曾经熟悉的苍梧村。二十余户人家的村落，此刻已经化作一片焦土。残垣断壁间，横七竖八地躺着**。有老人的，有青年的，有妇人的，还有——还有孩子的。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井沿旁，怀里还抱着一个烧焦的布娃娃。
楚安认出了她。记忆中，这个小女孩叫阿月，是村口铁匠的女儿，最喜欢在黄昏时坐在井边，听她娘亲讲故事。
现在，她和她娘亲都死了。
楚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冰凉的、近乎窒息的情绪。那是悲恸吗？还是愤怒？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甘。
他来自地球，一个和平到近乎平庸的世界。他见过死亡，但那都是在新闻里，在屏幕里，隔着安全的距离。而现在，死亡就在他眼前，就在他鼻端，就在他每一口呼吸里。
这个世界，不是地球。
这个世界是会吃人的。
胃部的痉挛提醒了他另一件事：饥饿。
魂穿而来，这具身体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进食了。楚安艰难地站起身，开始在废墟中翻找。他记得，苍梧村虽然不富裕，但家家户户都有存粮。米缸、地窖、房梁上挂着的**，总能找到些吃的。
然而，山贼比他想象中更彻底。
米缸被砸碎，**被扔进火里烧成了焦炭，就连地窖里的腌菜，也被刻意倒上了污秽之物。他们不是来**的，他们只是来**的。粮食的破坏，只是为了让可能存在的幸存者活活**。
楚安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恨。
他继续翻找，如同荒野上的野狗，扒开每一块木板，撬开每一片瓦砾。断臂垂在身侧，每一次弯腰都牵动伤口，疼痛如同钝刀子割肉。但他没有停。
终于，在村东头的废墟里，他找到了一个侥幸未被烧尽的米缸。缸口被坍塌的房梁挡住，缸底还残留着约莫三斤左右发黄的陈米。楚安几乎是扑了过去，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嘴里。粗粝的米粒划破了他的牙龈，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但他不在乎。
他咀嚼着，吞咽着，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活着是一种多么卑微的事情。
吃完那把生米后，楚安靠坐在断墙边，开始整理自己的处境。
首先，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魂穿这种事，他曾在网络小说里见过无数回，但当它真正发生时，那种割裂感、陌生感、以及深藏于心底的恐惧感，是文字永远无法描述的。他身处一个陌生的世界，占据着一具陌生的身体，周围是一地陌生的死人。
其次，这个世界很危险。山贼、**、会发红光的弯刀——那柄弯刀绝非凡物。记忆碎片中，他看到那柄弯刀挥过时，刀身上浮现出扭曲的、宛如人脸的纹路。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科技文明时代，而是一个可能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活下去。
楚安不知道魂穿的原因是什么，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去，甚至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山贼回来补刀。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现在必须活着。活着才有明天，有明天才***，***才有可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扶着断墙站起身，开始在废墟中系统性地搜索。
**上的衣服可以御寒。父亲**上还有一双勉强完好的草鞋，虽然左脚那只磨破了底，但总比赤脚强。他在废墟中找到了一截烧焦的木棍，勉强可以作为拐杖。他还在一具被烧焦大半的**旁捡到了一把镰刀，刀刃已经卷了，但至少是铁器。
就在他搜索到村口时，一阵阴冷的气息忽然袭来。
那不是风。
楚安的身体猛然僵住。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盯着他，视线来自那口水井的方向。阿月的**依然蜷缩在井沿旁，但她怀里的布娃娃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东西。
一团模糊的、扭曲的、仿佛由阴影凝结而成的东西，正从水井中缓缓升起。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又像是一滩正在蠕动的水渍。它移动时，地面上的草木瞬间枯萎，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腐朽的甜味。
记忆碎片中闪过它的名字：残祟。
那是楚安第一次亲眼见到邪祟。
残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调转方向，朝着他缓缓蠕动过来。它的速度不快，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楚安的脚踝、小腿、膝盖，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
楚安想跑。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恐惧——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牙齿在打颤，握镰刀的右手在发抖，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在胸腔中咆哮。
残祟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他甚至能看清它那团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轮廓——那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或哭或笑，或怒或惧，仿佛是无数亡魂凝聚而成的聚合体。
然后，残祟扑了上来。
楚安几乎是本能地挥出了镰刀。
刀刃划过那团雾气，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类似于指甲划过玻璃的尖锐噪音，直刺大脑深处。但镰刀确实碰到了什么东西，一种阴冷的、仿佛能吸走体温的反作用力沿着刀柄传来。
残祟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雾气翻涌，像是被激怒了。
与此同时，楚安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踩在了一具**松软的腹腔上，整个人重心一歪，直直朝着地面栽去。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的身体被残祟的雾气托住，随即一股阴冷的力量如同无数只手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而他的左臂断骨处，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地面上。
白森森的骨茬刺穿了那些胡乱缠裹的布条，在他的血肉中又深入了几分。那种痛，已经超出了语言的描述范畴。楚安的视野一瞬间变得雪白，大脑仿佛被重锤砸中，什么恐惧、什么理智、什么思考，通通被这股剧痛碾成了齑粉。
但他没有昏过去。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他体内的某个东西被激活了。
一股暖流，从他的丹田处涌出。它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在这股阴冷到极致的雾气中，显得格外灼热。暖流沿着楚安的身体游走，所过之处，那股阴冷感竟然被消融了些许。
然后，一个提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不是一个声音，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难以言喻的意念传达。它冰冷、机械，却又清晰无比：检测到异常能量侵蚀体。万物精粹淬炼已准备就绪。是否开启自动淬炼？
楚安来不及思考。
本能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发出了那无声的确认。
下一刻，暖流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那些缠缚在他身上的雾气，如同被火焰**的蛛网，瞬间崩解、碎裂，化作最原始的能量，被这张大网捕捉、拉扯、吞噬。
残祟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它的身体开始急速收缩，雾气疯狂翻涌，那些扭曲的人脸变得更加狰狞。它想要逃离，想要退回水井之中，但它已经做不到了。那股暖流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它的核心，将它一点一点地拖向楚安的身体。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十息之后，残祟彻底消失了。
而楚安的体内，那股暖流正在飞速运转，将他从残祟身上汲取来的能量化作某种滋养，注入他的四肢百骸。最明显的感受来自左臂——那股剧痛正在消退，骨折处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蠕动，骨茬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了皮肉之下。
它在接骨。
虽然伤口依然狰狞，断裂的骨骼依然脆弱不堪，但至少它回到了该在的位置。神经被压迫的剧痛缓解了，肿胀也在消退。这是一次极其粗糙的、仅能维持功能的紧急修复，但对于楚安而言，这已经是神迹了。
紧接着，第二个提示传来：淬炼完成。目标：残祟。下次淬炼需击杀目标实力翻倍或数量翻倍。淬炼对象已记录：左臂骨骼初步接续、局部生命活性恢复。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那股暖流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楚安尝试在脑海中呼唤它，但毫无回应。它似乎只有在面对异常能量时才会被动激活，而不会主动回应他的呼唤。楚安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体内。但他知道的是——刚才如果没有它，自己已经死了。这就够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发现手中那柄卷刃的镰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细密的裂纹。裂纹从刀尖蔓延到刀柄，贯穿了整片刀刃，仿佛这把铁器刚才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东西。
楚安没有丢掉它。
他将它插在腰间，俯身捡起了阿月掉在地上的布娃娃。布娃娃的脸已经被烧焦了，只剩下半只黑色的玻璃眼珠，无神地凝视着天空。楚安将那半只眼珠轻轻阖上，将布娃娃放回了阿月的怀里。
然后，他捡起木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苍梧村。
身后，是被烧焦的废墟和未掩埋的**。身前，是无边无际的荒野。
夕阳正在下沉。残阳如血，将荒野染成一片暗红。苍梧村位于三座矮丘之间，只有一条蜿蜒向西的山路通向外界，其余三面皆是密林。往西，是传说中凡人聚居的繁华地带；往东，是走不到尽头的荒野。
楚安没有往西走。因为那个方向，正是山贼们离开的方向。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是村庄，是城镇，是吃人的邪祟，还是更可怕的人心。但他没有选择，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长草如刀，割破了他**的皮肤。碎石硌脚，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血印。断臂被简易的夹板固定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不时传来酸涩的疼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夜色渐浓。
远处的山丘上，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了低沉悠长的嗥叫。那声音不像狼，也不像任何他认识的动物，倒更像是某种喉咙里长着骨头的怪物，正用声带摩擦出嘶哑的呼唤。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足在攀爬。
楚安握紧了镰刀。
他走进了一片低矮的灌木林。这里的树木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树皮漆黑如铁，叶片却是诡异的淡紫色。树冠间挂着蛛网状的藤蔓，藤蔓上结着不知名的果实，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饿了。
那种熟悉的痉挛再次从胃部传来。那把生米只能撑一时，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走完这段逃亡之路。他需要食物，需要真正的、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就在这片灌木林的深处，楚安看到了一株植物。
它从一块岩石的缝隙中长出来，模样像是韭菜，却开着淡青色的花。花很小，只有米粒大小，一簇簇地挤在一起。楚安不认识这是什么，但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残存着关于它的信息——祝余，荒野常见的植物，据说吃了就不知道饿。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正准备伸手去摘，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让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风里带着一股腥味，和刚才遇到残祟时的感觉很相似。
楚安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灌木丛无声地分开了。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从树影中浮现出来。它的姿势诡异无比，四肢着地，脊背高高拱起，不像是人类，倒像是一只巨大的、没有皮毛的猿猴。但当它抬起头时，楚安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干瘪的、布满灰斑的、却分明是老人的脸。
那张脸上，一双纯黑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楚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到了喉间压迫而出的低语：“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