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蚀纪元三十秒的回响
那片田------------------------------------------。，看着煤气灯柱底座上那团小小的火苗。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裤腿哗哗作响，但那火苗只是晃了晃，没有灭，也没有变小。它烧得很安静，没有油烟，没有蜡泪流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朝灯柱走过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窄巷里来回弹跳。走到离蜡烛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弯腰看。蜡烛是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商标，没有任何印记，就像一块被削**形的羊脂。蜡芯是黑色的，烧出来的火焰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蓝光，蓝光只在最外围，像是一层膜。，悬在火焰上方两寸的地方。没有热。他又往下放了一寸，还是没有热。他把手指直接伸进火焰里——不烫，反而是凉的，一种潮湿的凉，像是把手伸进了深秋的河水里。，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脂，透明的，没有味道。他用拇指搓了搓，油脂没有化开，而是像胶水一样黏在皮肤上，搓了好几下才搓掉。？那个黑袍女人想告诉他什么？。街上没人，两边的住户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有些窗户的木板是后来钉上去的，钉子还是新的，闪着银光。这条街的人似乎都很怕天黑，或者说，很怕天黑之后有人敲门。。他转身朝镇子北边走去，脚步比上午快了一些，但没有跑。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线索：查理失踪在墓地附近，艾拉最后被人看见也是在墓地附近，而那个男孩说查理埋在北边的田里。墓地和北边的田之间有什么联系？如果查理是在墓地失踪的，**怎么会被运到北边的田里？除非凶手住在北边，或者北边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让凶手不得不把**转移到那里。。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边走边看。珠子里的那个符号——五指张开的手——在阳光下看更清楚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划痕，而是一个有明确笔锋的雕刻，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在玻璃内部刻出来的。他试着把珠子对着不同方向的光线看，符号的形状会发生变化，有时看起来是五指张开，有时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正好是手掌的中心。，加快了脚步。，他下意识地朝墓地那边瞟了一眼。排水口还在，那截蓝色衣袖也还在，但他注意到衣袖的位置变了——比他上午看到的时候往外多出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从排水**推了出来。他停在墓地边缘，盯着那截衣袖看了几秒。衣袖的布料上有几道新的撕裂痕迹，边缘是锯齿状的，不像是被石头磨的，更像是被牙齿咬的。，在地上找到了一串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小孩的，但很深，说明踩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脚印从墓地中央的草地一直延伸到排水口，然后又折返，朝北边去了。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草地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一路延伸到教堂后面的围墙，墙根下有一堆散落的碎石，碎石上面也有脚印，明显是**出去的。。也许就是刚才告诉他查理埋在北边的那个男孩。他**去了北边。，走到围墙下。墙不高，只到他胸口，墙头上长满了青苔，被手扒过的痕迹很清楚，青苔被蹭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色的砖。他双手撑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左脚踩到了一块碎瓦片，脚踝扭了一下，一阵刺痛从脚踝窜到小腿。他咬着牙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脚踝，骨头没断，只是扭了筋。。远处的破屋还在坡顶上，烟囱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他朝破屋走去，这次走得比上午快，因为路已经认识了。草还是那么高，鞋口里又钻进了草籽和碎叶子，脚踝的刺痛每走一步都提醒他一次，他只能用右脚多承担一些重量。
到了破屋门口，他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个打叉的圆圈。然后他绕过破屋，继续往北走。镇长说过，旧路是从教堂北边开始的，但他从教堂**过来的这一片已经算是旧路的一部分了。地上的草渐渐变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沙土，沙土很细，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不留脚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风一吹就填平了。
沙土路一直延伸到一个缓坡的坡顶。他爬上坡顶，看到了镇长说的那条干河沟。
干河沟比他想象的要宽得多，大约有二十米，河床完全干涸了，底部是龟裂的泥土，裂缝有手指那么宽，里面长着干枯的野草。河床的中间曾经有一座石桥，现在只剩两个桥墩，桥面整个塌了，石块散落在河床上，有些石块有桌子那么大，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场地基爆炸后的废墟。
河对岸是一片灰蒙蒙的开阔地，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废弃的矿车和倾倒的木架。那就是废矿区。镇长的意思是桥塌了过不去，但温肆注意到桥墩之间的石块虽然乱，却并不是完全无法通过。如果一个小孩——比如那个八九岁的男孩——身体足够灵活，是可以从石块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的。
他站在坡顶，手搭在额前挡阳光，仔细看河对岸的地面。那片开阔地的土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土，而是掺杂了煤灰和矿渣的那种黑，在阳光下反着暗沉的光。黑色土地的边缘有一片区域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透过的。
温肆走下缓坡，来到河床边缘。干河沟比他预想的要深，河岸到河床的落差大约有四五米，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草，没有现成的路可以下去。他沿着河岸往东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地方，抓着荆棘的根茎往下溜。荆棘的刺扎进他的手心，他不觉得疼，只是感到一种钝钝的压迫感。左手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蹭在荆棘上，把几根刺染成了暗红色。
下到河床底部，空气立刻变了。上面有风，下面一丝风都没有，热空气沉在河床里，像一口倒扣的锅，闷得他额头上全是汗。地面是干裂的泥，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瓷器上。他走到桥墩废墟前，在一块最大的石块上坐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开始观察河对岸的地形。
从河床底部往对岸看，那片黑色土地的边缘确实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不是人走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动物反复经过后留下的痕迹。小径从河岸上去，穿过那片黑色土地，通向废矿区的方向。小径的宽度大约只有一尺，两侧的**中间的高出一大截，说明走在上面的东西体型不大。
温肆站起来，朝废墟走去。他需要从石块之间翻过去。最大的那块石头斜靠在桥墩上，表面长满了灰白色的地衣，用手一摸就碎成粉末。他攀着石头的棱角往上爬，脚踩在一个凹陷处，刚用上力，那块石头突然晃动了一下，碎石哗啦一声从他脚下滑落，滚到河床底部，砸起一团灰。
他贴住石头，等它稳定下来，然后继续往上爬。爬到最高处，他跨过石头的顶端，跳到对面的一块小石头上，小石头又晃了一下，但没有翻。他这样一块一块地翻过去，用了将近十分钟才到达对岸。最后一步是一个大跳，从最后一块石头跳到河岸的土坡上，他跳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土坡的硬土上，擦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黑红色的泥浆。
他爬上土坡，站在那片黑色土地的边缘。
土质很软，踩上去脚就陷进去半寸，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空气里有股焦煤的味道，不是烧过的焦煤，而是那种刚开采出来的、还带着地底湿气的煤味。他低头看地面，黑色的泥土里混着一些碎屑——煤渣、铁锈末、还有几片发黄的骨头，很小，像是鸟骨或者鼠骨，被踩碎了，跟泥土搅在一起。
他沿着那条小径往前走。小径两边的草全是枯黄的，一碰就断，断口处是灰白色的，没有汁液，像是早就死透了。他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辆废矿车，侧翻在地上，车轮子朝上，轮辐已经锈断了，车身上长满了铁锈，像一层红色的苔藓。矿车旁边是一堆倾倒的木架，木架上的钉子全都生了锈，钉帽凸在外面，像是长满了疙瘩。
绕过矿车，温肆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的草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黑土。黑土上有一片区域被人翻动过，翻起来的土块堆成一个小包，小包的形状不是圆形的，而是长条形的，长度大约一米五，宽度不到半米。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土包表面的土。土是松的，一碰就掉，不像周围的土那样压实了。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除了煤味，还有一股更浓烈的气味——腐烂的甜味，混着血腥和**物的臭味。那股味道很冲，直往鼻腔里钻，他忍不住别过脸去，干呕了一下，没吐出来，只是嘴里泛酸。
他用双手扒土。土很松，扒起来不费劲，但每扒开一层，那股甜臭味就浓一分。扒到大约一尺深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凉的，表面光滑。
他停下来，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是骨头。指骨，四根，连着手掌的边缘。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抓着什么。骨头上还残留着一些干枯的组织，颜色发黑，紧紧贴在骨面上，像是一层风干的皮革。
温肆盯着那几根指骨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扒。他把手掌周围的土清理干净，露出一整只手，手腕往上还有，被土埋着。手的皮肤已经没有了，只剩骨头和一层干枯的筋膜，但指甲还在，五个指甲完整地嵌在指端的骨节上，颜色发黄，表面有一道道竖纹。
这只手的大小，是个孩子的手。
温肆的喉咙发紧。他想起了磨坊主给他的那颗玻璃珠子，想起了那个男孩说“他埋在田里了”，想起了查理在失踪前从地里捡到一颗珠子。他把那颗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那几根指骨旁边。珠子的颜色在黑色的泥土里显得格外鲜艳，红蓝相间的螺旋纹在阳光下转动，像一只微型的眼睛。
他把珠子拿回来，重新放进口袋，然后继续挖。
土越来越多地堆在他膝盖两边，他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指腹被土里的碎屑磨得发红。他挖到了手腕，小臂，肘关节。肘关节处的韧带已经完全腐烂了，骨头之间的连接很松，他轻轻一碰，前臂就和上臂分开了，断面露出海绵状的骨髓，灰白色的，干得像石膏。
他把那截前臂从土里取出来，放在一旁的空地上。骨头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像是拿着一截干树枝。然后他继续挖，挖到了肩膀。肩膀的骨头已经不全了，锁骨断了，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他扒开锁骨周围的土，看到了胸腔的轮廓——肋骨一根一根地露出来，像是一把半开半合的扇子，扇骨之间全是黑色的泥土和腐烂组织的残渣。
肋骨里面是空的。心脏、肺、所有的内脏，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骨笼。骨头内侧有一些细密的刮痕，不是死后被土里的碎屑磨出来的，而是人为的——或者说是被某种工具刮过的，刮痕的方向很一致，都是从内向外，像是有人用勺子把里面的东西一勺一勺地挖走了。
温肆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那股腐烂的甜味已经浓得让人窒息了，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一种变质了的糖水，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
他看着地上的那堆骨头——一只手，一截前臂，半个胸腔。其余的部分还在土里埋着，他还没有挖出来，但他不需要再挖了。他已经知道这是谁了。这是查理。
磨坊主的儿子。
他想起磨坊主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你会把查理找回来吗？”他回答说他会找到，不管是什么状态。现在他找到了。这个状态，大概就是磨坊主最怕看到的那种。
温肆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把手上和指甲里的黑土在裤子上擦了擦，但那味道擦不掉，还是黏在皮肤上，黏在衣服上，黏在头发里，像是长进了身体里面。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向那片翻开的黑土。土包还是那个土包，骨头还是那堆骨头，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楚——是一种细微的刮擦声，像是骨头在摩擦骨头。
温肆盯着那堆骨头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看到了那几根指骨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因为没有风。也不是土块滑落压到的，因为周围的土是静止的。那几根指骨自己在动，蜷曲的手指慢慢张开，然后又慢慢蜷回去，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温肆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废矿区里回荡。
那堆骨头停止了动作。
然后，从地底下，从那个还埋着查理的其余部分的土坑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刮擦声，而是人声。很细，很远，像一个小孩在空旷的屋子里说话，声音被墙壁来回弹了好几次，变得模糊不清，但温肆还是听出了那几个字：
“帮……我……”
温肆转身就跑。
他跑过废矿车，跑过那堆倾倒的木架，跑过那条黑色土地上的小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黑土在脚下炸开，像是一团团黑色的烟花。他的呼吸又急又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左手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黑土上，瞬间就被吸了进去，连痕迹都不留。
他跑到河床边，从石块之间爬了回去，这次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因为他几乎没有犹豫，没等石头稳定就跳了过去。他翻过河岸的陡坡，抓着荆棘往上爬，刺扎进他的手掌和手腕，他顾不上疼，只想着离开那片黑色土地，离开那个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
爬上坡顶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从北边飘过来，云很低，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他看着那些云，看着它们慢慢移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意想。
过了大约两分钟，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草地上，草扎着他的后颈，*丝丝的。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生理性颤抖，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和放松。手背上全是血，但血已经快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痂，贴在皮肤上，一握拳就裂开。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看到的每一帧画面：那几根指骨在动，那个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说的是“帮我”。
查理的**被埋在废矿区的那片黑土里，但**里的内脏被掏空了，只剩骨头。而那些骨头——那些骨头还在动，还在发出声音。这意味着什么？是**被某种力量污染了？还是说，查理根本就没有死透，他的意识还留在那堆骨头里？
温肆不敢想下去。
他坐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草的味道混着他手上血的铁锈味，还有那股腐烂的甜味——那股味道还在，黏在他的鼻腔里，怎么擤都擤不掉。
他需要回去。回镇子，找镇长，告诉他在北边田里发现了查理的**。但他不能说他听到了**说话，也不能说他看到了骨头在动，因为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他就会从一个“调查员”变成一个“疯子”。也许他本来就是疯子，也许那些读心术、那些念头、那个声音，全都是他脑子里长出来的肿瘤，压迫了某根神经，让他看到和听到不存在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坡下的一棵枯树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不是他在煤气灯柱旁边看到的那个女人——这个女人更高，肩膀更宽，站姿也更随意，像是一个男人。
那人抬起头，兜帽滑落了一些，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像两颗石子。他看着温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终于找到他了。”那个男人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温肆浑身绷紧了。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温肆抛过来。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一丛野草旁边。
是一颗白色的蜡烛。和煤气灯柱底下那截一模一样的蜡烛。
“天黑之前，把它点在你发现查理的地方。”男人说，“然后你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温肆没有弯腰去捡那根蜡烛。他只是盯着那个男人，盯着他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但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发动了读心术，试图读取这个男人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
他读到了。
只有一个词：
“天平。”
温肆的脑子嗡了一声。又是这个。天平计划。他今天早上从那两个黑衣男女的脑子里读到过这个词。而现在，这个词又出现了，从这个陌生男人的脑子里，像一根线头，从他的过去一直延伸到此刻。
“你到底是谁？”温肆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几乎是在吼。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兜帽重新拉上，转过身，朝北边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很快就走远了，变成黑色**上的一个更黑的影子，最后消失在那片灰色雾气的边缘。
温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又起来了，吹得枯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哗哗作响。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根白蜡烛，它安静地躺在草从里，蜡身沾了一些泥土和碎草。
他弯下腰，把蜡烛捡了起来。
温肆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走教堂后面的那条近路，而是绕了一大圈，从镇子西边的农田穿过去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许是在躲那片墓地，也许是在躲那截从排水口里伸出来的蓝色衣袖，也许只是在躲任何人投过来的目光。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农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戳在干硬的土地上，像无数根短针。他踩在麦茬之间狭窄的空隙里，走得很快，麦茬划破了他的裤脚，在小腿肚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他没有感觉。或者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力气去在意。
太阳在他右手边沉下去，把整片农田染成一种暗沉的红铜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麦茬上，像一个瘦长的鬼魂。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根白蜡烛，攥得太紧了，蜡身被他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些发软，表面印上了他手指的纹路。
他走进镇子西边的第一排房屋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街上没有行人，两边的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咳嗽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一只狗蹲在某个门槛后面，看到他经过，低低地呜了一声，没有叫。
他住的那条街更安静。煤气灯已经点亮了，但只有每隔三根灯柱才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亮一段暗一段。他走到自己门前，伸手推门，门没锁，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跨进门槛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空气里有股陌生的气味，不是他早上醒来时闻到的那种霉味和药膏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味，混合着某种**水的香气，像是什么人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段时间，留下了一身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右手把那根蜡烛别到腰间，左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折叠小刀。刀不大，刀刃只有两寸长，但磨得很利。他把小刀握在手心里，拇指按在刀片的卡扣上，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门推得更开，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没人。
但有人来过。
床单被重新铺过了，枕头换了一个方向，搪瓷杯子里的水被倒了，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床头柜上。窗帘被拉开了，不是他早上拉开一条缝的那种拉法，而是整扇窗帘被拉到一边，用一根绳子系住了。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只白瓷的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小块面包和几片干奶酪，面包旁边搁着一张纸条。
温肆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条。他先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好门闩。然后他走到窗台前，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还是空的，煤气灯的光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团橘**的光晕。他把窗子也关上了，锁好，然后才低头看那张纸条。
到了破屋门口，他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个打叉的圆圈。然后他绕过破屋，继续往北走。镇长说过，旧路是从教堂北边开始的，但他从教堂**过来的这一片已经算是旧路的一部分了。地上的草渐渐变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沙土，沙土很细，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不留脚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风一吹就填平了。
沙土路一直延伸到一个缓坡的坡顶。他爬上坡顶，看到了镇长说的那条干河沟。
干河沟比他想象的要宽得多，大约有二十米，河床完全干涸了，底部是龟裂的泥土，裂缝有手指那么宽，里面长着干枯的野草。河床的中间曾经有一座石桥，现在只剩两个桥墩，桥面整个塌了，石块散落在河床上，有些石块有桌子那么大，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场地基爆炸后的废墟。
河对岸是一片灰蒙蒙的开阔地，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废弃的矿车和倾倒的木架。那就是废矿区。镇长的意思是桥塌了过不去，但温肆注意到桥墩之间的石块虽然乱，却并不是完全无法通过。如果一个小孩——比如那个八九岁的男孩——身体足够灵活，是可以从石块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的。
他站在坡顶，手搭在额前挡阳光，仔细看河对岸的地面。那片开阔地的土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土，而是掺杂了煤灰和矿渣的那种黑，在阳光下反着暗沉的光。黑色土地的边缘有一片区域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透过的。
温肆走下缓坡，来到河床边缘。干河沟比他预想的要深，河岸到河床的落差大约有四五米，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草，没有现成的路可以下去。他沿着河岸往东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地方，抓着荆棘的根茎往下溜。荆棘的刺扎进他的手心，他不觉得疼，只是感到一种钝钝的压迫感。左手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蹭在荆棘上，把几根刺染成了暗红色。
下到河床底部，空气立刻变了。上面有风，下面一丝风都没有，热空气沉在河床里，像一口倒扣的锅，闷得他额头上全是汗。地面是干裂的泥，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瓷器上。他走到桥墩废墟前，在一块最大的石块上坐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开始观察河对岸的地形。
从河床底部往对岸看，那片黑色土地的边缘确实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不是人走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动物反复经过后留下的痕迹。小径从河岸上去，穿过那片黑色土地，通向废矿区的方向。小径的宽度大约只有一尺，两侧的**中间的高出一大截，说明走在上面的东西体型不大。
温肆站起来，朝废墟走去。他需要从石块之间翻过去。最大的那块石头斜靠在桥墩上，表面长满了灰白色的地衣，用手一摸就碎成粉末。他攀着石头的棱角往上爬，脚踩在一个凹陷处，刚用上力，那块石头突然晃动了一下，碎石哗啦一声从他脚下滑落，滚到河床底部，砸起一团灰。
他贴住石头，等它稳定下来，然后继续往上爬。爬到最高处，他跨过石头的顶端，跳到对面的一块小石头上，小石头又晃了一下，但没有翻。他这样一块一块地翻过去，用了将近十分钟才到达对岸。最后一步是一个大跳，从最后一块石头跳到河岸的土坡上，他跳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土坡的硬土上，擦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黑红色的泥浆。
他爬上土坡，站在那片黑色土地的边缘。
土质很软，踩上去脚就陷进去半寸，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空气里有股焦煤的味道，不是烧过的焦煤，而是那种刚开采出来的、还带着地底湿气的煤味。他低头看地面，黑色的泥土里混着一些碎屑——煤渣、铁锈末、还有几片发黄的骨头，很小，像是鸟骨或者鼠骨，被踩碎了，跟泥土搅在一起。
他沿着那条小径往前走。小径两边的草全是枯黄的，一碰就断，断口处是灰白色的，没有汁液，像是早就死透了。他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辆废矿车，侧翻在地上，车轮子朝上，轮辐已经锈断了，车身上长满了铁锈，像一层红色的苔藓。矿车旁边是一堆倾倒的木架，木架上的钉子全都生了锈，钉帽凸在外面，像是长满了疙瘩。
绕过矿车，温肆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的草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黑土。黑土上有一片区域被人翻动过，翻起来的土块堆成一个小包，小包的形状不是圆形的，而是长条形的，长度大约一米五，宽度不到半米。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土包表面的土。土是松的，一碰就掉，不像周围的土那样压实了。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除了煤味，还有一股更浓烈的气味——腐烂的甜味，混着血腥和**物的臭味。那股味道很冲，直往鼻腔里钻，他忍不住别过脸去，干呕了一下，没吐出来，只是嘴里泛酸。
他用双手扒土。土很松，扒起来不费劲，但每扒开一层，那股甜臭味就浓一分。扒到大约一尺深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凉的，表面光滑。
他停下来，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是骨头。指骨，四根，连着手掌的边缘。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抓着什么。骨头上还残留着一些干枯的组织，颜色发黑，紧紧贴在骨面上，像是一层风干的皮革。
温肆盯着那几根指骨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扒。他把手掌周围的土清理干净，露出一整只手，手腕往上还有，被土埋着。手的皮肤已经没有了，只剩骨头和一层干枯的筋膜，但指甲还在，五个指甲完整地嵌在指端的骨节上，颜色发黄，表面有一道道竖纹。
这只手的大小，是个孩子的手。
温肆的喉咙发紧。他想起了磨坊主给他的那颗玻璃珠子，想起了那个男孩说“他埋在田里了”，想起了查理在失踪前从地里捡到一颗珠子。他把那颗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那几根指骨旁边。珠子的颜色在黑色的泥土里显得格外鲜艳，红蓝相间的螺旋纹在阳光下转动，像一只微型的眼睛。
他把珠子拿回来，重新放进口袋，然后继续挖。
土越来越多地堆在他膝盖两边，他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指腹被土里的碎屑磨得发红。他挖到了手腕，小臂，肘关节。肘关节处的韧带已经完全腐烂了，骨头之间的连接很松，他轻轻一碰，前臂就和上臂分开了，断面露出海绵状的骨髓，灰白色的，干得像石膏。
他把那截前臂从土里取出来，放在一旁的空地上。骨头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像是拿着一截干树枝。然后他继续挖，挖到了肩膀。肩膀的骨头已经不全了，锁骨断了，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他扒开锁骨周围的土，看到了胸腔的轮廓——肋骨一根一根地露出来，像是一把半开半合的扇子，扇骨之间全是黑色的泥土和腐烂组织的残渣。
肋骨里面是空的。心脏、肺、所有的内脏，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骨笼。骨头内侧有一些细密的刮痕，不是死后被土里的碎屑磨出来的，而是人为的——或者说是被某种工具刮过的，刮痕的方向很一致，都是从内向外，像是有人用勺子把里面的东西一勺一勺地挖走了。
温肆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那股腐烂的甜味已经浓得让人窒息了，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一种变质了的糖水，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
他看着地上的那堆骨头——一只手，一截前臂，半个胸腔。其余的部分还在土里埋着，他还没有挖出来，但他不需要再挖了。他已经知道这是谁了。这是查理。
磨坊主的儿子。
他想起磨坊主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你会把查理找回来吗？”他回答说他会找到，不管是什么状态。现在他找到了。这个状态，大概就是磨坊主最怕看到的那种。
温肆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把手上和指甲里的黑土在裤子上擦了擦，但那味道擦不掉，还是黏在皮肤上，黏在衣服上，黏在头发里，像是长进了身体里面。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向那片翻开的黑土。土包还是那个土包，骨头还是那堆骨头，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楚——是一种细微的刮擦声，像是骨头在摩擦骨头。
温肆盯着那堆骨头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看到了那几根指骨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因为没有风。也不是土块滑落压到的，因为周围的土是静止的。那几根指骨自己在动，蜷曲的手指慢慢张开，然后又慢慢蜷回去，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温肆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废矿区里回荡。
那堆骨头停止了动作。
然后，从地底下，从那个还埋着查理的其余部分的土坑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刮擦声，而是人声。很细，很远，像一个小孩在空旷的屋子里说话，声音被墙壁来回弹了好几次，变得模糊不清，但温肆还是听出了那几个字：
“帮……我……”
温肆转身就跑。
他跑过废矿车，跑过那堆倾倒的木架，跑过那条黑色土地上的小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黑土在脚下炸开，像是一团团黑色的烟花。他的呼吸又急又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左手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黑土上，瞬间就被吸了进去，连痕迹都不留。
他跑到河床边，从石块之间爬了回去，这次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因为他几乎没有犹豫，没等石头稳定就跳了过去。他翻过河岸的陡坡，抓着荆棘往上爬，刺扎进他的手掌和手腕，他顾不上疼，只想着离开那片黑色土地，离开那个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
爬上坡顶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从北边飘过来，云很低，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他看着那些云，看着它们慢慢移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意想。
过了大约两分钟，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草地上，草扎着他的后颈，*丝丝的。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生理性颤抖，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和放松。手背上全是血，但血已经快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痂，贴在皮肤上，一握拳就裂开。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看到的每一帧画面：那几根指骨在动，那个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说的是“帮我”。
查理的**被埋在废矿区的那片黑土里，但**里的内脏被掏空了，只剩骨头。而那些骨头——那些骨头还在动，还在发出声音。这意味着什么？是**被某种力量污染了？还是说，查理根本就没有死透，他的意识还留在那堆骨头里？
温肆不敢想下去。
他坐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草的味道混着他手上血的铁锈味，还有那股腐烂的甜味——那股味道还在，黏在他的鼻腔里，怎么擤都擤不掉。
他需要回去。回镇子，找镇长，告诉他在北边田里发现了查理的**。但他不能说他听到了**说话，也不能说他看到了骨头在动，因为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他就会从一个“调查员”变成一个“疯子”。也许他本来就是疯子，也许那些读心术、那些念头、那个声音，全都是他脑子里长出来的肿瘤，压迫了某根神经，让他看到和听到不存在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坡下的一棵枯树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不是他在煤气灯柱旁边看到的那个女人——这个女人更高，肩膀更宽，站姿也更随意，像是一个男人。
那人抬起头，兜帽滑落了一些，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像两颗石子。他看着温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终于找到他了。”那个男人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温肆浑身绷紧了。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温肆抛过来。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一丛野草旁边。
是一颗白色的蜡烛。和煤气灯柱底下那截一模一样的蜡烛。
“天黑之前，把它点在你发现查理的地方。”男人说，“然后你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温肆没有弯腰去捡那根蜡烛。他只是盯着那个男人，盯着他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但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发动了读心术，试图读取这个男人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
他读到了。
只有一个词：
“天平。”
温肆的脑子嗡了一声。又是这个。天平计划。他今天早上从那两个黑衣男女的脑子里读到过这个词。而现在，这个词又出现了，从这个陌生男人的脑子里，像一根线头，从他的过去一直延伸到此刻。
“你到底是谁？”温肆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几乎是在吼。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兜帽重新拉上，转过身，朝北边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很快就走远了，变成黑色**上的一个更黑的影子，最后消失在那片灰色雾气的边缘。
温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又起来了，吹得枯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哗哗作响。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根白蜡烛，它安静地躺在草从里，蜡身沾了一些泥土和碎草。
他弯下腰，把蜡烛捡了起来。
温肆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走教堂后面的那条近路，而是绕了一大圈，从镇子西边的农田穿过去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许是在躲那片墓地，也许是在躲那截从排水口里伸出来的蓝色衣袖，也许只是在躲任何人投过来的目光。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农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戳在干硬的土地上，像无数根短针。他踩在麦茬之间狭窄的空隙里，走得很快，麦茬划破了他的裤脚，在小腿肚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他没有感觉。或者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力气去在意。
太阳在他右手边沉下去，把整片农田染成一种暗沉的红铜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麦茬上，像一个瘦长的鬼魂。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根白蜡烛，攥得太紧了，蜡身被他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些发软，表面印上了他手指的纹路。
他走进镇子西边的第一排房屋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街上没有行人，两边的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咳嗽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一只狗蹲在某个门槛后面，看到他经过，低低地呜了一声，没有叫。
他住的那条街更安静。煤气灯已经点亮了，但只有每隔三根灯柱才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亮一段暗一段。他走到自己门前，伸手推门，门没锁，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跨进门槛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空气里有股陌生的气味，不是他早上醒来时闻到的那种霉味和药膏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味，混合着某种**水的香气，像是什么人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段时间，留下了一身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右手把那根蜡烛别到腰间，左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折叠小刀。刀不大，刀刃只有两寸长，但磨得很利。他把小刀握在手心里，拇指按在刀片的卡扣上，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门推得更开，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没人。
但有人来过。
床单被重新铺过了，枕头换了一个方向，搪瓷杯子里的水被倒了，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床头柜上。窗帘被拉开了，不是他早上拉开一条缝的那种拉法，而是整扇窗帘被拉到一边，用一根绳子系住了。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只白瓷的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小块面包和几片干奶酪，面包旁边搁着一张纸条。
温肆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条。他先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好门闩。然后他走到窗台前，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还是空的，煤气灯的光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团橘**的光晕。他把窗子也关上了，锁好，然后才低头看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