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大学生，吊打歌坛
0 offer------------------------------------------，梧桐树荫遮住了大半个路面。，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网站，手指机械地滑动鼠标滚轮。页面从第一页翻到第二十页，从第二十页翻回第一页。那些**岗位的名字他已经能背出来了——机械工程师、助理工程师、设备管理、品质检测。。，是投了也没回音。。邮箱图标右上角，一个红色的“0”。今天是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二，距离毕业典礼还有十八天。他投出去的简历，从三月份开始算，累计三十七份。收到过十二个面试通知，去面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室友周冲拎着两瓶冰可乐进来，顺手丢了一瓶给他。“还在刷？嗯。别刷了，”周冲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碳酸的气泡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我刚从辅导员办公室回来，辅导员还问我你来着。说你三方协议还没签，全班就剩你一个了。”。“我跟他说你在考虑，”周冲在上铺坐下来，“他让你下午去找他一趟。知道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亦乐，你真不打算考个研试试？咱们专业虽然不热门，但读个研出来好歹能——冲哥。嗯？”
“我连****都是低空飞过的，”白亦乐转过来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你觉得我像能考上研的人吗？”
周冲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白亦乐说的是实话。他成绩不算差，但也远远算不上好。中游偏下，每一科都在及格线上方徘徊，不挂科但也拿不到奖学金。没参加过学生会，没做过社团干部，没任何竞赛经历。大学四年下来，简历上最拿得出手的内容是“通过CET-4”——连六级都没过。
机械工程这个专业，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他的同学们大多去了工厂、车企、设备公司。愿意从基层干起的，倒也不愁没饭吃。但白亦乐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唯一确定的事，就是不想去工厂。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怕吃苦，他从小也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爸妈都是普通职工，每个月给他两千块生活费，不算多但也够用。他从不乱花钱，不买潮牌不泡吧，唯一的电子产品是这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爸妈说供他到毕业，毕业之后就得靠自己了。
靠自己。
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是每天早上醒来，先看一眼**网站有没有新消息。
然后一整天都因为那个“0”而变得灰蒙蒙的。
下午两点，他去了一趟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姓马，四十多岁，说话温吞，对学生不算热情但也从不刁难。他看到白亦乐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他面前。
“亦乐啊，这是你们专业最后一批**信息，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白亦乐接过来，扫了一眼。三家工厂，都在郊区。月薪四千到五千，包吃住。岗位是设备维护，三班倒。
“马老师，”他把表放下，“我能不能问一句——是不是没有别的了？”
马辅导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个情况，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成绩中下，没实习经历，没竞赛奖项，没学生干部履历。大厂校招早就结束了，剩下的岗位你也看到了。”他顿了顿，“你要是早半年跟我说，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现在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太好办了。”
白亦乐点点头。
“你可以先签一家干着，当跳板。干个一两年，攒攒经验再跳。”
“好。我回去想想。”
他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拍毕业照。黑色学士服，方**，一群人对着镜头比耶，笑得很开心。
白亦乐忽然觉得，那笑声离自己很远。
晚上，他在食堂吃了碗面，然后习惯性地走到操场边上坐着。
手机响了。
林听晚："你在哪"
白亦乐："操场"
林听晚："别动，我过来"
不到十分钟，她就出现在操场入口。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头发好像比上周长了一点，扎起来刚好垂到肩膀。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
“怎么了？听周冲说你被辅导员找了。”
“周冲那个大嘴巴。”
“他关心你。”林听晚吸了一口奶茶，“怎么样？有合适的吗？”
白亦乐摇头。
“三家工厂，郊区，三班倒。”他把吸管戳进奶茶杯，没喝，“马老师说，没有别的了。”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听晚问。
“不知道。”白亦乐说，“可能先签一家干着吧。”
“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不去。”
白亦乐转过头看她。林听晚也在看他，眼神认真，不是在随口安慰。
“你说得轻松，”他笑了一下，“不去工厂我干什么？”
“唱歌。”
白亦乐愣了一下。
“你上次在我家唱的那首歌，”林听晚说，“我到现在还记得旋律。叫什么来着？《演员》？我当时听完整个人都傻了。白亦乐，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唱歌有多好听？”
他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唱歌好听。从小到大，每次班级文艺汇演、校园歌手大赛，只要他上台，名次就不会差。大一那年他参加过学校十佳歌手，拿了第二。第一名是个音乐学院的女生，专业学声乐的。
但唱歌好听有什么用呢？
他连音乐简谱都没正经学过。吉他是高中自学的，**都按不全。脑子里那些旋律是上辈子的事。准确地说，是穿越前那个世界的事。他生下来就带着那些记忆，起初他以为是每个婴儿都有的幻觉，后来发现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周杰伦，没有陈奕迅，没有薛之谦。
他记得这些名字，记得每一首歌对应的原作者，记得那些作词作曲的人是怎样把自己的才华刻进旋律里的。
所以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在这些歌的词曲栏里写自己的名字。
他只是记得它们的人。
“我今天跟马老师聊天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早半年跟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一直在等——等别人告诉我该干什么。等辅导员给我岗位，等**网站回消息，等有个公司看上我。”
他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群，声音很轻。
“我好像从来没想过，我自己能干什么。”
林听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跟我来。”
“去哪？”
“别问，跟着。”
她把他拽到了学校的音乐教室。晚上八点，这栋楼没什么人，走廊里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林听晚用合唱团的钥匙开了门，把他推到钢琴前面。
“唱。”
“什么？”
“上次那首《演员》。从头到尾唱一遍。”
白亦乐站着没动。他看着钢琴，忽然说：“换一首。”
林听晚愣了一下。“换什么？”
“我自己想的。”他抿了一下嘴唇，“脑子里一直有一首歌，很久了。”
“什么歌？”
“叫《平庸》。”他说完，顿了顿。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两个人——一个姓薛，一个姓姜。他想，如果那个世界的人能听到这首歌的话，应该也会想认识这两个人吧。
林听晚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她重新坐回琴凳上，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
“那你唱。我听着。”
白亦乐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总觉有预期——会掉入我的眼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音准却稳得惊人，尾音微微往下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林听晚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她没听过这首歌，不知道和声应该怎么走。但她很快发现，这首歌不需要伴奏——它的旋律线条太干净了，干净到任何多余的**都会打扰它。
“画里的缝隙——填入你美丽——”
“随遇又惋惜——这风景有些歉意——”
“我的灰雨衣——羞于留给你——”
白亦乐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发颤。他唱的是一种感觉——像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别人闪闪发光，自己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连靠近都觉得不好意思。他的声音里没有撕心裂肺，没有高亢爆发，只有一种平静的、缓慢的、像秋天的雨渗进泥土里的认命。
然后副歌来了。
“我要攒热情送你光荣离场——”
“借西装遮平庸模样——”
“留下一个——好人的印象——”
“今天先大方——明天再流浪——”
林听晚的手指从琴键上滑落下来。她忘了弹琴，忘了呼吸，忘了他唱了多少句。她只记得这个旋律像一把钝刀，来回锯在心上。不疼，但是酸。酸到眼眶发胀。
“我要用暗淡盖你璀璨的伤——”
“别回应——让烟慢慢讲——”
“烫一个洞——留一点念想——”
“就当给我纹个理想——”
“假拥有一场——”
白亦乐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微微颤抖。他没有睁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等这首歌自己走远，等那个被他唱出来的自己重新藏回去。
音乐教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林听晚站起来。
她没有鼓掌。她走到白亦乐面前，把他的手从身侧拿起来，放在钢琴琴键上。
“再唱一遍。”
“什么？”
“再唱一遍。”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不容拒绝，“我帮你记。你这首歌没有谱子，没有伴奏。再唱一遍，我帮你把谱记下来。”
白亦乐看着她。林听晚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这首歌是谁写的？”她问。
白亦乐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答案。但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那个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姓薛的，和一个姓姜的。”
林听晚愣了一下。“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白亦乐说，“但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那他们——”
“他们不在这里。”白亦乐打断她，声音很轻，但语气是确定的。
林听晚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了。她认识白亦乐十几年，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在转移话题。这一次是真话。虽然她完全听不懂。
“那就叫《平庸》。”她说。
白亦乐抬起头。
“你刚才唱的是‘借西装遮平庸模样’。”林听晚说，“这首歌不是关于失败的。它说的是——我知道自己普通，但我还是想送你一程。我知道自己不够好，但我还是想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个‘好人的印象’。”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你连骄傲都没有了，只剩大方。”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这首歌比任何高音都厉害。因为它是真的。”
白亦乐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重新坐直了身体，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唱第二遍。
林听晚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这一次，她听清了第二段主歌——
“不该有余地——止弥留的心——邀请你——”
“任空手攥起——碎步搂你——当最后别离——”
她发现这首歌的结构比她想得更完整。主歌铺垫画面，副歌展开情绪，第二段主歌换了几个词，把“应该”变成“不该”，把犹豫变成了诀别。这不是随便哼出来的旋律，这是一个完整的、被人精心打磨过的作品。
第二遍副歌结束，白亦乐停了。
“后面还有。”
“还有？”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唱。
“我要空留白提醒我在遗忘——”
“停止渲染——你的滚烫——”
“落下一个——不成的愿望——”
“等泛滥成灾就落荒离场——”
林听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这一段调式和前面不同，像是从副歌的情绪里又往上走了一层。不是爆发，是更深的沉溺。像一个人明知道该走了，却还在原地站着，给自己找各种留下来的理由。
然后最后一段来了。
“我默许失真的我到处流放——”
“接受现状——还反复无常——”
“不请自来的痛——在疯长——”
“最浪漫是要你别来无恙——”
“再为你逃亡——”
尾音落下的时候，白亦乐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最后一个**。不和谐音。没有解决，悬在半空，像一段没说完的话。
林听晚按下了录音的停止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录音时长：四分三十八秒。
“这首歌有四分三十八秒。”她说，“从主歌到副歌到第二段主歌再到最后那个变调，结构是完整的。你没有学过写歌，但这首歌的结构比我们合唱团写的原创都完整。”
她抬起头，看着白亦乐。
“你自己不知道吗？”
白亦乐摇头。“我只是……一直在脑子里唱它。唱了很多遍。每次觉得难受的时候就唱一遍。唱完会好一点。”
他没说谎。他只是省略了一些她不会相信的部分。
林听晚沉默了。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在操场上说的话——“我好像从来没想过，我自己能干什么。”
这个人说自己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他唱出了一首完整到可以拿去发唱片的歌。
“白亦乐。”
“嗯？”
“你去参加校庆晚会吧。下周的。”
“唱什么？”
“唱这首。”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录音文件正在保存，“我帮你做伴奏。这几天你有空就来音乐教室，我用钢琴跟你合。”
“可是——”
“没有可是。”林听晚打断他，语气从认真变成了威胁，“你敢换别的，我跟你没完。”
白亦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行。不过——”
“不过什么？”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作词作曲那栏，不能写我的名字。”
林听晚皱眉。“那写什么？”
白亦乐想了想，说：“佚名。”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名字丢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林听晚看不懂，“但不是我丢的。我只是找不到他们了。”
林听晚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说：“行。佚名就佚名。反正你说了算。”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周冲还没睡，戴着耳机在看游戏直播。看到白亦乐进来，他摘下耳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听晚找你去了？”
“嗯。”
“你俩在一起了？”
“没有。”白亦乐脱了鞋往床上爬，“别瞎说。”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周冲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白亦乐躺到床上，拿出手机，看到林听晚六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林听晚："校庆晚会怎么报名？"
——两分钟前撤回。
林听晚："我已经帮你报了。下周三晚上七点，大礼堂。你还有六天。别给我掉链子。"
他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个女生，从来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也从来不需要他说“谢谢”。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那首歌——《平庸》。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作词栏里，写着两个名字：姜蔓，薛之谦。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人也会取同样的名字，但他知道，就算有，也不是他们。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让这首歌被更多人听到。
然后在词曲栏里，写上一个属于找不到的东西的符号。
佚名。
不是因为没有作者。是因为他找不到他们了。
第二天早上，白亦乐被手机震醒。
他迷迷糊糊地点开屏幕，看到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私信。
用户"LMountain"："同学你好。昨晚在音乐教室门口听到你唱了几句。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用户"LMountain"："我不是**。我是林听晚的哥哥。"
白亦乐瞬间清醒了。
“我连****都是低空飞过的，”白亦乐转过来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你觉得我像能考上研的人吗？”
周冲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白亦乐说的是实话。他成绩不算差，但也远远算不上好。中游偏下，每一科都在及格线上方徘徊，不挂科但也拿不到奖学金。没参加过学生会，没做过社团干部，没任何竞赛经历。大学四年下来，简历上最拿得出手的内容是“通过CET-4”——连六级都没过。
机械工程这个专业，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他的同学们大多去了工厂、车企、设备公司。愿意从基层干起的，倒也不愁没饭吃。但白亦乐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唯一确定的事，就是不想去工厂。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怕吃苦，他从小也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爸妈都是普通职工，每个月给他两千块生活费，不算多但也够用。他从不乱花钱，不买潮牌不泡吧，唯一的电子产品是这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爸妈说供他到毕业，毕业之后就得靠自己了。
靠自己。
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是每天早上醒来，先看一眼**网站有没有新消息。
然后一整天都因为那个“0”而变得灰蒙蒙的。
下午两点，他去了一趟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姓马，四十多岁，说话温吞，对学生不算热情但也从不刁难。他看到白亦乐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他面前。
“亦乐啊，这是你们专业最后一批**信息，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白亦乐接过来，扫了一眼。三家工厂，都在郊区。月薪四千到五千，包吃住。岗位是设备维护，三班倒。
“马老师，”他把表放下，“我能不能问一句——是不是没有别的了？”
马辅导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个情况，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成绩中下，没实习经历，没竞赛奖项，没学生干部履历。大厂校招早就结束了，剩下的岗位你也看到了。”他顿了顿，“你要是早半年跟我说，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现在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太好办了。”
白亦乐点点头。
“你可以先签一家干着，当跳板。干个一两年，攒攒经验再跳。”
“好。我回去想想。”
他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拍毕业照。黑色学士服，方**，一群人对着镜头比耶，笑得很开心。
白亦乐忽然觉得，那笑声离自己很远。
晚上，他在食堂吃了碗面，然后习惯性地走到操场边上坐着。
手机响了。
林听晚："你在哪"
白亦乐："操场"
林听晚："别动，我过来"
不到十分钟，她就出现在操场入口。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头发好像比上周长了一点，扎起来刚好垂到肩膀。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
“怎么了？听周冲说你被辅导员找了。”
“周冲那个大嘴巴。”
“他关心你。”林听晚吸了一口奶茶，“怎么样？有合适的吗？”
白亦乐摇头。
“三家工厂，郊区，三班倒。”他把吸管戳进奶茶杯，没喝，“马老师说，没有别的了。”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听晚问。
“不知道。”白亦乐说，“可能先签一家干着吧。”
“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不去。”
白亦乐转过头看她。林听晚也在看他，眼神认真，不是在随口安慰。
“你说得轻松，”他笑了一下，“不去工厂我干什么？”
“唱歌。”
白亦乐愣了一下。
“你上次在我家唱的那首歌，”林听晚说，“我到现在还记得旋律。叫什么来着？《演员》？我当时听完整个人都傻了。白亦乐，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唱歌有多好听？”
他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唱歌好听。从小到大，每次班级文艺汇演、校园歌手大赛，只要他上台，名次就不会差。大一那年他参加过学校十佳歌手，拿了第二。第一名是个音乐学院的女生，专业学声乐的。
但唱歌好听有什么用呢？
他连音乐简谱都没正经学过。吉他是高中自学的，**都按不全。脑子里那些旋律是上辈子的事。准确地说，是穿越前那个世界的事。他生下来就带着那些记忆，起初他以为是每个婴儿都有的幻觉，后来发现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周杰伦，没有陈奕迅，没有薛之谦。
他记得这些名字，记得每一首歌对应的原作者，记得那些作词作曲的人是怎样把自己的才华刻进旋律里的。
所以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在这些歌的词曲栏里写自己的名字。
他只是记得它们的人。
“我今天跟马老师聊天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早半年跟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一直在等——等别人告诉我该干什么。等辅导员给我岗位，等**网站回消息，等有个公司看上我。”
他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群，声音很轻。
“我好像从来没想过，我自己能干什么。”
林听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跟我来。”
“去哪？”
“别问，跟着。”
她把他拽到了学校的音乐教室。晚上八点，这栋楼没什么人，走廊里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林听晚用合唱团的钥匙开了门，把他推到钢琴前面。
“唱。”
“什么？”
“上次那首《演员》。从头到尾唱一遍。”
白亦乐站着没动。他看着钢琴，忽然说：“换一首。”
林听晚愣了一下。“换什么？”
“我自己想的。”他抿了一下嘴唇，“脑子里一直有一首歌，很久了。”
“什么歌？”
“叫《平庸》。”他说完，顿了顿。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两个人——一个姓薛，一个姓姜。他想，如果那个世界的人能听到这首歌的话，应该也会想认识这两个人吧。
林听晚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她重新坐回琴凳上，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
“那你唱。我听着。”
白亦乐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总觉有预期——会掉入我的眼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音准却稳得惊人，尾音微微往下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林听晚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她没听过这首歌，不知道和声应该怎么走。但她很快发现，这首歌不需要伴奏——它的旋律线条太干净了，干净到任何多余的**都会打扰它。
“画里的缝隙——填入你美丽——”
“随遇又惋惜——这风景有些歉意——”
“我的灰雨衣——羞于留给你——”
白亦乐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发颤。他唱的是一种感觉——像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别人闪闪发光，自己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连靠近都觉得不好意思。他的声音里没有撕心裂肺，没有高亢爆发，只有一种平静的、缓慢的、像秋天的雨渗进泥土里的认命。
然后副歌来了。
“我要攒热情送你光荣离场——”
“借西装遮平庸模样——”
“留下一个——好人的印象——”
“今天先大方——明天再流浪——”
林听晚的手指从琴键上滑落下来。她忘了弹琴，忘了呼吸，忘了他唱了多少句。她只记得这个旋律像一把钝刀，来回锯在心上。不疼，但是酸。酸到眼眶发胀。
“我要用暗淡盖你璀璨的伤——”
“别回应——让烟慢慢讲——”
“烫一个洞——留一点念想——”
“就当给我纹个理想——”
“假拥有一场——”
白亦乐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微微颤抖。他没有睁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等这首歌自己走远，等那个被他唱出来的自己重新藏回去。
音乐教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林听晚站起来。
她没有鼓掌。她走到白亦乐面前，把他的手从身侧拿起来，放在钢琴琴键上。
“再唱一遍。”
“什么？”
“再唱一遍。”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不容拒绝，“我帮你记。你这首歌没有谱子，没有伴奏。再唱一遍，我帮你把谱记下来。”
白亦乐看着她。林听晚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这首歌是谁写的？”她问。
白亦乐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答案。但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那个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姓薛的，和一个姓姜的。”
林听晚愣了一下。“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白亦乐说，“但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那他们——”
“他们不在这里。”白亦乐打断她，声音很轻，但语气是确定的。
林听晚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了。她认识白亦乐十几年，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在转移话题。这一次是真话。虽然她完全听不懂。
“那就叫《平庸》。”她说。
白亦乐抬起头。
“你刚才唱的是‘借西装遮平庸模样’。”林听晚说，“这首歌不是关于失败的。它说的是——我知道自己普通，但我还是想送你一程。我知道自己不够好，但我还是想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个‘好人的印象’。”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你连骄傲都没有了，只剩大方。”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这首歌比任何高音都厉害。因为它是真的。”
白亦乐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重新坐直了身体，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唱第二遍。
林听晚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这一次，她听清了第二段主歌——
“不该有余地——止弥留的心——邀请你——”
“任空手攥起——碎步搂你——当最后别离——”
她发现这首歌的结构比她想得更完整。主歌铺垫画面，副歌展开情绪，第二段主歌换了几个词，把“应该”变成“不该”，把犹豫变成了诀别。这不是随便哼出来的旋律，这是一个完整的、被人精心打磨过的作品。
第二遍副歌结束，白亦乐停了。
“后面还有。”
“还有？”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唱。
“我要空留白提醒我在遗忘——”
“停止渲染——你的滚烫——”
“落下一个——不成的愿望——”
“等泛滥成灾就落荒离场——”
林听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这一段调式和前面不同，像是从副歌的情绪里又往上走了一层。不是爆发，是更深的沉溺。像一个人明知道该走了，却还在原地站着，给自己找各种留下来的理由。
然后最后一段来了。
“我默许失真的我到处流放——”
“接受现状——还反复无常——”
“不请自来的痛——在疯长——”
“最浪漫是要你别来无恙——”
“再为你逃亡——”
尾音落下的时候，白亦乐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最后一个**。不和谐音。没有解决，悬在半空，像一段没说完的话。
林听晚按下了录音的停止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录音时长：四分三十八秒。
“这首歌有四分三十八秒。”她说，“从主歌到副歌到第二段主歌再到最后那个变调，结构是完整的。你没有学过写歌，但这首歌的结构比我们合唱团写的原创都完整。”
她抬起头，看着白亦乐。
“你自己不知道吗？”
白亦乐摇头。“我只是……一直在脑子里唱它。唱了很多遍。每次觉得难受的时候就唱一遍。唱完会好一点。”
他没说谎。他只是省略了一些她不会相信的部分。
林听晚沉默了。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在操场上说的话——“我好像从来没想过，我自己能干什么。”
这个人说自己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他唱出了一首完整到可以拿去发唱片的歌。
“白亦乐。”
“嗯？”
“你去参加校庆晚会吧。下周的。”
“唱什么？”
“唱这首。”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录音文件正在保存，“我帮你做伴奏。这几天你有空就来音乐教室，我用钢琴跟你合。”
“可是——”
“没有可是。”林听晚打断他，语气从认真变成了威胁，“你敢换别的，我跟你没完。”
白亦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行。不过——”
“不过什么？”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作词作曲那栏，不能写我的名字。”
林听晚皱眉。“那写什么？”
白亦乐想了想，说：“佚名。”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名字丢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林听晚看不懂，“但不是我丢的。我只是找不到他们了。”
林听晚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说：“行。佚名就佚名。反正你说了算。”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周冲还没睡，戴着耳机在看游戏直播。看到白亦乐进来，他摘下耳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听晚找你去了？”
“嗯。”
“你俩在一起了？”
“没有。”白亦乐脱了鞋往床上爬，“别瞎说。”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周冲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白亦乐躺到床上，拿出手机，看到林听晚六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林听晚："校庆晚会怎么报名？"
——两分钟前撤回。
林听晚："我已经帮你报了。下周三晚上七点，大礼堂。你还有六天。别给我掉链子。"
他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个女生，从来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也从来不需要他说“谢谢”。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那首歌——《平庸》。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作词栏里，写着两个名字：姜蔓，薛之谦。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人也会取同样的名字，但他知道，就算有，也不是他们。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让这首歌被更多人听到。
然后在词曲栏里，写上一个属于找不到的东西的符号。
佚名。
不是因为没有作者。是因为他找不到他们了。
第二天早上，白亦乐被手机震醒。
他迷迷糊糊地点开屏幕，看到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私信。
用户"LMountain"："同学你好。昨晚在音乐教室门口听到你唱了几句。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用户"LMountain"："我不是**。我是林听晚的哥哥。"
白亦乐瞬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