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囚逢新帝
嫂嫂，迷路了？------------------------------------------“西华门……西华门破了！”李嬷嬷撞开门，裙摆上沾着灰，发髻散了一半， “太子妃，快走！马车已经在东武门候着了！”，云肩滑落在地，牡丹金线在烛火下闪了最后一下。身上的织金褙子、月华裙、禁步上的玉坠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那些衣裳太繁复了，一层叠一层，她从箱底扯出一套粗布衣裙，是前几日偷偷备下的，李嬷嬷系带的时候手指也抖，打了两次结才系紧。“脸。”李嬷嬷忽然说，声音压得极低。，浇在掌心，抬手往脸上抹。螺子黛晕成一道青黑的痕，口脂洇开，又抓了一把香炉里的冷灰，仔仔细细地拍在脸颊和脖颈上。，乍一看这张天生丽质的娇颜，李嬷嬷仍会慌神。，端庄如姜大姑娘，是工笔细描的仕女图，一笔一画都合乎规矩，美得无可挑剔，可眼前这位四姑娘不同。她的美是泼墨山水，是春日枝头最烈的那一丛海棠，开的层层叠叠，不计成本的堆砌，有种近乎肆虐的秾丽。，那永宁侯府，昔年何等荣光。，尚未显出半分落寞之相。提起京城永宁侯，上至公卿，下至黎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坊间流传的美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永宁侯在，万民安。”短短七字，道尽一府荣宠，也压得后世子孙喘不过气来。 ，皆是出挑人物。，镇守南疆，年未及而立，已然战功赫赫。刀马所至，蛮夷退避，颇有几分乃父当年之风。边关将士私下议论，说这位大公子日后的前程，怕是不在侯爷之下。二公子姜昭臣，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便是太医院那位眼高于顶的张太医，见了也不得不甘拜下风，连连叹道“后生可畏”。，莫不惊叹不似人间人。，太子妃并非这位四姑娘，而是大姑娘姜昭芷。，两家结**之好，满京城谁不感叹一句天造地设？太子殿下人品贵重，姜大姑娘端方贤淑，瞧着便是日后母仪天下的命。那些京中贵女们，但凡见了姜昭芷，莫不自惭形秽，连与她并肩站着都觉得底气不足。，清冷端庄，可望而不可即；那姜昭棠便是正午的灿阳，明晃晃地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却又忍不住要看。，十个人里有九个要说是那位姜四小姐。
明眸若秋水，灿阳映朱颜。
那时候姜昭棠还不似如今这般沉静的性子。
姜夫人当年生下**后，身子便不大好了，加之早年对大女儿姜昭芷管教过严，养得那位嫡长女性子过于敛静，端庄是端庄了，到底少了些鲜活气。夫人每每思及此处，心中总有愧疚，因而对这**便格外纵容了些。侯爷又是个宠女儿的，满府上下，竟没有一个人能管得住这位姜四小姐。一来二去，便养成了她略略骄纵的性子。
可这骄纵，落在她身上，偏又不惹人厌。
六年前上元佳节，宫中夜宴，姜昭棠一袭红裳，以一曲凌波剑舞名动京城。剑光如雪，衣袂翻飞，满座鸦雀无声。
自那以后，求亲拜会的帖子像雪片一般飞进永宁侯府。
姜昭棠怎么做的？
她让人把那些帖子收拢收拢，整整齐齐码在门房，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当着送礼小厮的面，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不耐烦了，一把扫到地上，扬长而去。
“嬷嬷，”姜昭棠的声音把李嬷嬷拉回现实，“够了么？”
“够了。”李嬷嬷低声说，“只是委屈了娘娘。”
姜昭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面目模糊，像不知哪里爬出来的小鬼。她反倒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那一点笑意从灰扑扑的脸上透出来，竟像是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明晃晃的日光。
李嬷嬷又慌了。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心里头却忍不住想：这世间，当真有人是藏不住的。哪怕把整座香炉的灰都拍在脸上，也藏不住。
杀声、哭叫声、兵戈相撞的铮鸣，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浓烟裹着焦糊的气息弥漫在廊柱之间，朱红的门扉被撞得七零八落，远处的锣鼓声敲的正响。
“衡儿走了吗？” 姜昭棠问。
“走了，昨日夜里便根据娘**安排，现下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李嬷嬷的话有些急。
“娘娘，得快些！！！”
“走！”
她们从偏殿侧门穿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甬道往北走。两侧是高高的夹墙，平日里是仆从送膳的通道，狭窄逼仄，正殿方向的喊杀声被高墙隔开，只剩下远处闷雷一般的轰响，和脚下碎石子被踩动时发出的窸窣声。
姜昭棠走得很快。
李嬷嬷跟在后面，听着不时传来的惨叫声，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念****。
夹道尽头是御花园的西北角，那里有一道年久失修的小门，通往胭脂巷。青鸢探过路，说那道门的锁早已锈断，推得开。
然而——
姜昭棠刚迈出垂花门，整个人便僵住了。
抄手游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对着她，正仰头看着廊檐下悬着的一盏灯笼。那灯笼是宫里常见的样式，红绸糊的，上面绘着金线缠枝纹，被风吹得微微旋转，光影在廊柱上来回游移。
火映在他的脸上。
很年轻。
他卸去半副重甲，松散发间束带，一头鹤发被夜露濡湿，垂落肩头，竟比月色更白几分。面上犹带未拭尽的尘沙与浅淡血痕，却难掩眉目清隽。
夜风掠过，他微微轻笑，颊边梨涡浅浅一现，眼尾那粒泪痣便在月光下格外分明，似凝着一点未干的寒泪。
“嫂嫂，迷路了？” 男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宠溺的调子。
安王，傅淮序。
姜昭棠第一次见到傅淮序是一年的秋场围猎。
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木兰围场的风里已经带了霜气，满山枫叶红得像泼了血。彼时永宁侯府还是鲜花似锦的光景，她阿爹正值盛年，两位兄长一在朝堂一在边关，皆是前途无量。姜昭棠那年七岁，被阿爹抱上马背带进围场，说是要让她见见世面。
旌旗猎猎，号角声声，王公贵族的子弟们个个披挂齐整，姜昭棠觉得凭什么男子可以，她不可以，若是自己小小年纪猎了东西，把不准阿爹能让她同大哥同去，去看看北疆的沙漠。
趁嬷嬷们不注意，她一溜烟钻进了林子深处。
林子深处没有兔子，有一头虎，和一个快死的人。
许多年后，姜昭棠仍旧记得那个画面。密林深处的光线昏暗，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一头猛虎倒在血泊中，已经死透了，虎皮上插着好几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而那头虎旁边，躺着一个少年。
姜昭棠后来想，七岁的孩子原不该那样大胆的。可那天不知怎的，她没跑，也没哭，反倒蹲下来，伸出短短的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快了。
“你别死呀。”她皱着眉，一脸认真地对他说。又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笨手笨脚地往他胸口按，帕子太小，血太多，根本按不住，倒是把她自己弄得满手满脸都是血。
那少年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姜昭棠急了，拍他的脸：“不准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里人知道你来这儿了吗？”
少年被那巴掌扇的有些懵，瞪着眼睛看着她。
“你干嘛？！”
姜昭棠没理傅淮序怒气冲冲的样子，拍了拍自己胸口。
“还好还好……还会说话还没死。”
她把大氅解下来，裹在少年身上。
“你和我说话，你别睡……爹娘都叫我盏盏，你叫什么？”
姜昭棠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瞧着那少年瘦弱矮小，同她表弟还要再矮些，便端起了姐姐的架子：“算了算了，你不说，我给你取一个。嗯……你长得像我阿兄养的那条狼犬，就叫阿斐吧。斐，有文采的意思，你不能白叫这名，得活过来读书认字才配得上。”
后来的事，姜昭棠记得不太清了。
她好像跑了很久才找到人来救他，她阿爹闻讯赶来，脸色铁青，一把将她拎起来夹在腋下，二话不说回了营帐。
再后来，姜昭棠才晓得，那个她擅自取名叫“阿斐”的少年，是安王。
七皇子，云贵妃所出，自那次之后被丢进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岁便上了战场，十四岁领兵，十五岁以三千骑兵破敌两万，一战成名。朝野上下提起安王傅淮序，都说他是大齐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把刀，现在架在了大齐的脖子上。
明眸若秋水，灿阳映朱颜。
那时候姜昭棠还不似如今这般沉静的性子。
姜夫人当年生下**后，身子便不大好了，加之早年对大女儿姜昭芷管教过严，养得那位嫡长女性子过于敛静，端庄是端庄了，到底少了些鲜活气。夫人每每思及此处，心中总有愧疚，因而对这**便格外纵容了些。侯爷又是个宠女儿的，满府上下，竟没有一个人能管得住这位姜四小姐。一来二去，便养成了她略略骄纵的性子。
可这骄纵，落在她身上，偏又不惹人厌。
六年前上元佳节，宫中夜宴，姜昭棠一袭红裳，以一曲凌波剑舞名动京城。剑光如雪，衣袂翻飞，满座鸦雀无声。
自那以后，求亲拜会的帖子像雪片一般飞进永宁侯府。
姜昭棠怎么做的？
她让人把那些帖子收拢收拢，整整齐齐码在门房，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当着送礼小厮的面，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不耐烦了，一把扫到地上，扬长而去。
“嬷嬷，”姜昭棠的声音把李嬷嬷拉回现实，“够了么？”
“够了。”李嬷嬷低声说，“只是委屈了娘娘。”
姜昭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面目模糊，像不知哪里爬出来的小鬼。她反倒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那一点笑意从灰扑扑的脸上透出来，竟像是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明晃晃的日光。
李嬷嬷又慌了。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心里头却忍不住想：这世间，当真有人是藏不住的。哪怕把整座香炉的灰都拍在脸上，也藏不住。
杀声、哭叫声、兵戈相撞的铮鸣，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浓烟裹着焦糊的气息弥漫在廊柱之间，朱红的门扉被撞得七零八落，远处的锣鼓声敲的正响。
“衡儿走了吗？” 姜昭棠问。
“走了，昨日夜里便根据娘**安排，现下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李嬷嬷的话有些急。
“娘娘，得快些！！！”
“走！”
她们从偏殿侧门穿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甬道往北走。两侧是高高的夹墙，平日里是仆从送膳的通道，狭窄逼仄，正殿方向的喊杀声被高墙隔开，只剩下远处闷雷一般的轰响，和脚下碎石子被踩动时发出的窸窣声。
姜昭棠走得很快。
李嬷嬷跟在后面，听着不时传来的惨叫声，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念****。
夹道尽头是御花园的西北角，那里有一道年久失修的小门，通往胭脂巷。青鸢探过路，说那道门的锁早已锈断，推得开。
然而——
姜昭棠刚迈出垂花门，整个人便僵住了。
抄手游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对着她，正仰头看着廊檐下悬着的一盏灯笼。那灯笼是宫里常见的样式，红绸糊的，上面绘着金线缠枝纹，被风吹得微微旋转，光影在廊柱上来回游移。
火映在他的脸上。
很年轻。
他卸去半副重甲，松散发间束带，一头鹤发被夜露濡湿，垂落肩头，竟比月色更白几分。面上犹带未拭尽的尘沙与浅淡血痕，却难掩眉目清隽。
夜风掠过，他微微轻笑，颊边梨涡浅浅一现，眼尾那粒泪痣便在月光下格外分明，似凝着一点未干的寒泪。
“嫂嫂，迷路了？” 男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宠溺的调子。
安王，傅淮序。
姜昭棠第一次见到傅淮序是一年的秋场围猎。
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木兰围场的风里已经带了霜气，满山枫叶红得像泼了血。彼时永宁侯府还是鲜花似锦的光景，她阿爹正值盛年，两位兄长一在朝堂一在边关，皆是前途无量。姜昭棠那年七岁，被阿爹抱上马背带进围场，说是要让她见见世面。
旌旗猎猎，号角声声，王公贵族的子弟们个个披挂齐整，姜昭棠觉得凭什么男子可以，她不可以，若是自己小小年纪猎了东西，把不准阿爹能让她同大哥同去，去看看北疆的沙漠。
趁嬷嬷们不注意，她一溜烟钻进了林子深处。
林子深处没有兔子，有一头虎，和一个快死的人。
许多年后，姜昭棠仍旧记得那个画面。密林深处的光线昏暗，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一头猛虎倒在血泊中，已经死透了，虎皮上插着好几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而那头虎旁边，躺着一个少年。
姜昭棠后来想，七岁的孩子原不该那样大胆的。可那天不知怎的，她没跑，也没哭，反倒蹲下来，伸出短短的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快了。
“你别死呀。”她皱着眉，一脸认真地对他说。又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笨手笨脚地往他胸口按，帕子太小，血太多，根本按不住，倒是把她自己弄得满手满脸都是血。
那少年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姜昭棠急了，拍他的脸：“不准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里人知道你来这儿了吗？”
少年被那巴掌扇的有些懵，瞪着眼睛看着她。
“你干嘛？！”
姜昭棠没理傅淮序怒气冲冲的样子，拍了拍自己胸口。
“还好还好……还会说话还没死。”
她把大氅解下来，裹在少年身上。
“你和我说话，你别睡……爹娘都叫我盏盏，你叫什么？”
姜昭棠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瞧着那少年瘦弱矮小，同她表弟还要再矮些，便端起了姐姐的架子：“算了算了，你不说，我给你取一个。嗯……你长得像我阿兄养的那条狼犬，就叫阿斐吧。斐，有文采的意思，你不能白叫这名，得活过来读书认字才配得上。”
后来的事，姜昭棠记得不太清了。
她好像跑了很久才找到人来救他，她阿爹闻讯赶来，脸色铁青，一把将她拎起来夹在腋下，二话不说回了营帐。
再后来，姜昭棠才晓得，那个她擅自取名叫“阿斐”的少年，是安王。
七皇子，云贵妃所出，自那次之后被丢进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岁便上了战场，十四岁领兵，十五岁以三千骑兵破敌两万，一战成名。朝野上下提起安王傅淮序，都说他是大齐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把刀，现在架在了大齐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