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极限

来源:fanqie 作者:遇玖伍 时间:2026-05-29 22:01 阅读:32
垂直极限(陈奕恒左奇函)已完结小说_小说免费阅读垂直极限陈奕恒左奇函
八千之上------------------------------------------。。,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他喘着气,护目镜上的冰晶正在视野边缘缓慢蔓延——上次停下来清理是二十分钟前的事,现在又结了一层。零下四十三度,不算K2最冷的时候,但配合十七米每秒的持续风速,体感温度早就跌破了一个正常人能够承受的极限。。。。K2的北坡从来不欢迎任何试图征服它的人——如果说珠峰是商业登山时代已经被踏平的“游客打卡点”,那乔戈里峰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杀手。每四个成功登顶的人,就有一个死在下来的路上。这个数字在冬季会被放大到荒谬的程度——就好像季节也能挑选祭品。,呼吸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在胸前的腕表,高度计显示:8,023m。。。整面北壁在这片能见度不足三十米的风雪里像某种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冰裂缝是裂开的皮肉,**的黑色岩壁是断裂的骨头,而他们这两条挂在绳子上的渺小身影,不过是钻进**里试图寻找什么的虫子。。。“喂。”。“喂,姓左的。”,又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但还是能听出那点漫不经心的欠揍语气。
“你要是打算每爬两步就这么罚站五分钟,我觉得咱们可以在山上过冬了。反正都**要死,冻死和摔死区别不大。”
左奇函的手指在冰镐握柄上紧了紧。
他强迫自己数了三个呼吸,才回过头。
二十五岁的陈奕恒挂在十米下方的锚点上,姿态松散得像是坐在咖啡馆的沙发里,而非悬在海拔八千米的冰壁上。他没有戴氧气面罩——这混账从C3营地开始就没戴——正单手握着上升器,然后用闲下来的那只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块什么东西塞进嘴里。
“……你在吃什么?”
“大白兔奶糖。”
陈奕恒面不改色地说,嚼了嚼,把糖纸折好塞回口袋,“山上有雪,不能乱扔垃圾。”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
八千零二十三米的高度,零下四十三度的低温,他正在和一个吃奶糖的人组队攀登世界第二高峰。
而且他们没有夏尔巴向导。
没有补给队。
没有后援。
整个登山队六个人,在所有其他商业远征队都撤出K2的冬季,在这里进行一场几乎等于**的无氧冬攀。
“你知道海拔八千以上人的味觉会退化吗?”
“怪不得没尝出味儿来。”陈奕恒说,又嚼了两下,咧嘴笑了,“那正好,反正这糖也不好吃。”
左奇函的护目镜反射着陈奕恒被风刮红的鼻尖。
他转过身,将冰镐砸入更高的位置,左脚冰爪的前齿踢进硬雪,然后将自己拉上去。
脚下是深渊,头顶还是深渊。
他们已经被困在这段北壁修路整整三天了。
C4营地设在七千八百米的北坳上方,也就是三天前的事。
那之前他们在C3等待了两天的天气窗口。零下三十七度的帐篷里,你和你的队友几乎是躺在同一个睡袋的维度里,并且没有任何人身自由可言——帐篷小到你连伸直手臂的余地都没有,所有的动作都被压缩成一种和困兽相似的幅度。
那天晚上左奇函在做例行检查。
他是这个队伍的登山向导——准确地说,是前任职业高山向导。已经有两年没上过山,肌肉记忆还在,但身体背叛直觉的微妙延迟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比如在六千米时那次不该出现的头疼,又比如七千五海拔营地搭建时,他比别人多喘了几十秒才缓过来。
这些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队伍里能拿得出手的垂直经验,除了他,就只剩一个叫王磊的老手,再就是陈奕恒。
想到陈奕恒,他的眉头蹙得更深。
这人不是向导,不是专业登山者,几年前甚至连雪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在集合那天,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印了一个粉色**人物的黑色长袖卫衣,背了一个在登山者看来跟玩具没区别的杂牌登山包,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队员中间,对左奇函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左奇函?”
“……是我。”
“哦,幸会。”陈奕恒和他握手,手指很凉,“听说你是这次行动的向导。”
“你似乎不是登山者。”
“现在不是,过几天就是了。”
左奇函当时以为这是个玩笑。
但三天后走到前进营地时,他发现自己错了。
陈奕恒的体力意外地好。好到可以在负重接近标准的情况下跟上左奇函自己的节奏——而左奇函已经做了七年的职业高山向导,带过不下四十支商业队。
好到这人从始至终,几乎都没有表现出高原反应的任何症状。
他问过王磊知不知道陈奕恒的底细,王磊只说了句:“他自己找上来的,说自己爬过四姑娘。手续是齐的,体能也通过了。怎么?”
——爬过四姑娘。
一座海拔五六千米的入门雪山,和海拔八门六十一米的K2之间,隔着一条会吃人的鸿沟。
但他没再问了。
这支队伍的构成本就诡异——六个人,没有一个是为了“完成攀登挑战”这种正常的理由来的。
有人在躲避什么,有人在证明什么。
而陈奕恒,更可能是两者都有。
第三天在C3的夜晚改变了一些事情。
他们是最后离开C3前往C4营地的小组。那时风雪刚停,气压缓慢回升,天气窗口开启的预兆令人振奋。但现在想来那其实是某种开始崩塌的前奏——就像山体在压迫雪崩之前,会用一阵异常的宁静哄骗你放松警惕。
那次变故发生的时候,左奇函和队伍分开行动不到二十分钟。
他在北壁的固定路绳位置检查绳索状态,身后跟着替他做保护的王磊。然后上方某块巨大的冰塔在不堪重负的积温下轰然断裂——左奇函在听到那声撕裂天幕般的巨响时根本来不及看,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动作:将冰镐砸进冰壁,整个人贴紧岩面,将安全带的受力分散到三个冰锥固定点上。
碎冰像无数把**从头顶倾泻。
王磊的惨叫被截断在坠落的半空里——路绳断了,他被砸飞出去,在雪坡上翻滚了大概四十米,最后停在了一个凸出的岩脊上。
然后是另外两个队友尖锐的呼叫声从对讲机里炸开。
陈奕恒不是左奇函这个小组的。
他们那组一共三个人,分成两路修路——左奇函这边是三个人,陈奕恒那边也是三个。但冰塔崩塌的位置正好在两组的中间段,左奇函看不到陈奕恒那边的状况,只能在对讲机里听见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操着一口明显变调的声音喊了一声:“我们这边有人掉下去了。”
那次冰崩夺走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王磊——左奇函在二十米开外的岩脊上发现他时,人的姿势已经扭曲到一个活着不可能做到的弧度。
另一个是陈奕恒组的另一个成员,被冰雪裹挟着坠进了北壁下方的冰川裂缝,连遗体都不太可能找得回来。
六个人的队伍,变成了四个人。
四个人的队伍,在三天的无休北壁修路之后,变成了两支困在八千米高空的绳索上、靠最后几个锚点勉强相连的刺猬一样的生命。
“我们明天之前必须到C4。”左奇函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被风雪切割得断断续续,“天黑之后这个坡度没有保护根本站不住。”
“C4在哪儿呢?”陈奕恒问。
左奇函没有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按照以往的套路,C4营地应该设在大约海拔七千九的北坳上方平台。但在本次攀爬中抵达大约七千九后,他们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可以搭建营地的场地——雪脊被那年冬天反常的风暴刨除得如同刀刃,别说帐篷,站两个人都困难。
没有办法,左奇函决定强行修路往上寻找新的营地选址。
所以这件事就变成了:他们没有C4。
目前的计划只有往上,一直往上,直到找到一块能让人勉强跪下来的平地。
“好。”陈奕恒的声音还是很平,“那我们现在距当初预定的C4有多远?”
“大致上升了一百五十米,位置和原来大约一致。”
“意思是距离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很近。”
“……你可以这么理解。”左奇函说。
他继续上升。手套内衬已经被汗湿透了,外面的防寒层仍是冰冷的,冻硬又化的汗水反复导致他的掌指关节在每一次握住上升器时都会发出**般的疼痛。
但这些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GPS在十五分钟前失去了信号。
云层太厚,风太大,所有尝试搜到卫星的企图都只返回一堆错误代码。对讲机倒是还能用——但也仅限他们彼此之间。和大本营的联系在上午十点之后就不明缘由地中断了。
这意味着一件事。
如果迷路——就连求救的可能都没有。
在海拔八千米的K2北壁,失去方向基本等于死亡判决。
只是雪地太亮,你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死期滚落在哪儿。

下午四点。
高海拔地区的下午四点已经开始向夜晚过渡。
左奇函在一处接近垂直的冰壁上打入岩钉,扣好快挂,然后卸下负重,将它悬挂在保护点上。这附近大概三平米的空间呈现一个约有四十度的自然坡面。他踩到那上面去,喘息的时间长达一分多钟。
“你状态不对。”
陈奕恒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很近的地方。
左奇函侧过头。陈奕恒已经上升到了同一高度,此刻正拽着自己的上升器靠过来。他那张被冻得发红的脸上,是一副说不上什么意味的表情——不是担心,但至少是某种不正常的注意。
“你从刚才到现在休息了三次。”陈奕恒说,“这不是你的节奏吧?”
“海拔影响而已。”
“是吗?”陈奕恒伸手,指尖敲了敲自己没被口罩遮住的太阳穴,“是你告诉我的。‘八千以上每一步运动都相当于接近极限的耗氧量,不管体能多强都有延迟的反应’。”
左奇函没说话。
“所以你现在反应很慢。”陈奕恒总结道,“你氧气瓶的阀是不是有问题?”
“没坏。”
“那你的氧气面罩呢?”
左奇函停顿了一拍。他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但他没有接。
陈奕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突然探过身来——
“你干什——”
陈奕恒的手已经按在了他氧气管的接头上。
在八千米的高空,任何对供氧系统的干扰都可能致命。
左奇函本能地想要把人推开,但陈奕恒的速度太快了。他单手捏住了氧气管尽头的接口,另一只手一把将左奇函的面罩解开——
沉默。
几秒的静默。
陈奕恒的表情变了。
他松开面罩,声音里那份玩世不恭的调子终于消失了:“……没有氧气。”
氧气**什么都没有。
左奇函在攀登的第三天,海拔八千米,没有佩戴任何补给氧气。
他正在做无氧攀登。
并且一直隐瞒这件事。
“……你是不是疯了?”
陈奕恒问得很平静,但是那种平静在凛冽的暴风里听起来反而很危险,是雪崩之后第一秒的死寂,致命,且蓄谋已久。
左奇函重新拉好面罩——即便里面没有任何增加的氧含量。
“辅氧在C2就耗尽了。”他说,“设备故障。我带了备用的O2瓶,但阀接口不兼容。只能用这个。”
“那为什么不跟队友说?”
“说了结果就是有人会把自己的分给我。”
陈奕恒盯着他,那双眼睛被护目镜滤过之后依然锋利得过分。风从冰壁缝隙里钻出来,尖叫着掀动两个人的冲锋衣,绳索在他们之间轻微摇摆,像是绷紧的琴弦。
“……你。”陈奕恒开口,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用什么词,“你一直有严重的高反,是不是?不是因为海拔高,是因为缺氧。”
左奇函没有否认。
头疼、眩晕、手脚发麻、反应迟滞。这些症状从七千五开始就不断加剧。头两天他还撑得住,但修北壁这三天将他的体能和精神几乎耗到了临界点。事实上就在刚才停下来打岩钉的时候,他的视野边缘几度出现了小黑点在疯狂跳动——这是缺氧过度的典型信号。
在这种高度进行无氧攀登,无异于慢性**。
“所以你这辈子可能是被人安了什么自毁的发射按钮。”陈奕恒一字一顿地说,“就没接到过延迟引爆的指令。”
左奇函抬起眼睛看他。
风雪模糊了他们之间仅有的距离。陈奕恒没戴氧气面罩的鼻尖冻得通红,脸部肌肉有一部分已经开始僵硬,但那个表情依然没有被任何恶劣的严寒或缺氧打碎。他在这个非人类生存的高度上**着脸呼吸,像是在嘲讽所有合理判断。
“你自己不也一样。”左奇函说,“不摘面罩?”
陈奕恒一愣。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真真切切的、纯粹的、在这种缺氧状态下简直不可理喻的笑。
“……是,你说得对,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把手里的上升器重新扣到路绳上。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得吸氧。”
“我说了,面罩接口不兼容——”
“吸我的。”
陈奕恒把自己的氧气面罩从脖子上捞起来——是的,他的面罩甚至没有戴在脸上,只是挂在脖子上充当某种摆设——一把塞给左奇函。
“戴着。”
“你自己——”
“我说,戴着。”
陈奕恒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左奇函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立刻反驳。
他接过了面罩。
面罩内壁还残留着陈奕恒呼吸的温度。他扣上面罩,调整阀门,然后深吸了一口加压的氧气。
眩晕短暂消退了一些。
远处陈奕恒重新转过身的背影在风雪里像一个执拗的剪影,没有戴面罩,没有任何补给氧气,好像他天生就属于这个空气稀薄如刀片的地方。
有一瞬间左奇函想起队伍出发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们抵达大本营的第二个晚上,左奇函在夜里走出帐篷,准备检查明天出发的路线图。结果他看见陈奕恒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的石*堆上,头顶是喀喇昆仑山脉上方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的星空。
“……睡不着?”
陈奕恒没回头,只是过了一小会儿才说:“你这么晚不睡,明天会没体力的。”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
沉默。
风从冰川的方向吹过来,把营地周围的经幡旗吹得猎猎作响。陈奕恒把手里的石子投掷往黑暗中,石子落进远处很深的裂缝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听见回音。
“左奇函。”他说,“你有没有觉得,人是可以选自己怎么死的?”
那是左奇函第一次在这个人熟悉的调侃语气里听出别的什么东西。
“怎么死的都可以。”陈奕恒回头,冲他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但我不打算被没有爬完的山困死。”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更像是——
“但你选择的路是活着走出去。”
陈奕恒的声音把他忽然拽回现实。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绳索往前修了十米,冰镐固定着身体,回过头教训一个专业攀登向导:“缺氧的不是我。赶紧把氧吸了爬起来,趁天还没全黑。”
左奇函把氧气面罩按在脸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继续上升。
他们直到天色变暗都没有找到可以搭建C4营地的平地。
视野已经拉黑到只剩下头灯照出来的一小片冰壁的白。左奇函最后在一处坡度将近四十的斜坡上找到一条细长的岩架,大约只有两掌宽,长度堪堪够两个人并排坐下。
“这就是今晚了。”他宣布。
陈奕恒把冰镐砸入冰壁固定住自己,卸下背后的技术背包。高海拔露营是一种逼近极限的行动——你要在天完全黑、视线没有、风速加速、温度骤降之前,将两个人悬在八千多米的冰壁上安顿下来。
他们的帐篷已经在前天的冰崩中差点报废,此刻还在陈奕恒的背包里。陈奕恒把帐篷从背包里扯出来,压住一角,左奇函用快挂在冰锥上搭建一个临时保护站。
十五分钟后,他们终于把自己塞进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帐篷。
帐篷的一半实际上悬空在那处岩架之外,只是靠保护绳索拉住。
左奇函半躺在内帐左侧,听见外面的风撞上帐篷外层,巨大的声响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上面反复践踏。
帐篷里的人沉默了一阵。
“王磊的事,你一直没说什么。”陈奕恒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没什么好说的。”左奇函回答。
“你和他认识,对吧。”
“嗯。五年了。”
又是沉默。
“我在冰崩之后检查过他出事的位置。”陈奕恒忽然说,“路绳的锚点有问题——那个应该打进深处的冰锥被偷工减料了,只打入了表层。”
左奇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安全带有足够时间扣到你的备用锚点上。但是没来得及,因为在那个高度往下看的时候,没栓结实的路绳已经先崩了。”
空气在帐篷里凝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奕恒的声音在黑暗里没有任何玩笑成分,“我们这次的装备供应,从氧气瓶的接口规格到锚点物料的完整度,都存在很根本的问题。这些问题在你当向导的那几年里,从来没出现过。”
左奇函没开口,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有人在搞事。”陈奕恒说,“我不是向导,也不是专业人士。但这种事我看得出来。所以我想知道原因——你带这支队伍上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风声撞在帐篷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沉默了很久。
“为了找到一样东西。”左奇函终于说。
“什么?”
“一支三年前在K2失踪的登山队。”
陈奕恒没有出声。
“他们最后发出信号的坐标,就在北壁正上方某个位置。一场冰崩掩埋了所有痕迹,遗体一直没有被找到。”
“里面有谁?”
帐篷内的沉默这一次持续了很久,久到陈奕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左奇函开口了。
“我的搭档。”
“……搭档。”
“也是我的伴侣。”
陈奕恒在黑暗中望着声音的来源。
氧气面罩的呼吸声规律而微弱。帐篷外的风声像哭。
“她叫宋明薇。”
左奇函的声音在八千多米的黑暗里,轻得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她没有收到我发出的撤退信号。”
帐篷外的世界正奔向零下四十八度。
那是北壁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世界寂静如一部坏掉的接收器,只余风雪撞击帐篷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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