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底层男子图鉴
回家喝酒------------------------------------------。瑞景是厦门最早的商品房社区之一，九十年代末建的那种六层板楼，外墙上贴着小块的白瓷砖，有些已经泛黄。小区里种着大叶榕，树冠遮天蔽日，把路灯的光剪成碎碎的斑点。张扬家在五楼。他俩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里闻到了别人家炒菜的香味——酱油水，闽南人最家常的做法，蒜头爆香以后加酱油和水，把鱼放进去焖。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在思明北路老房子的厨房。那时候他们家还没搬到湖里，阿公阿嬷还年轻，一家人挤在那栋磨石子楼梯的老骑楼里，每逢周末**就做酱油水杂鱼。他俩在楼梯上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我妈他们去我舅那儿了，今晚没人管我们。”。房子比想象的大——客厅宽敞，一套红木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放着功夫茶具。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水墨，落款是本地一些绘画协会的领导。电视柜旁边堆着一摞建筑杂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厦门某个新交付的楼盘。落地窗外面是个大阳台，能看到对面的大海。“坐。”张扬指了指沙发，“水马上开。”，环顾了一圈。“你家这个客厅比我在集美的房子还大。你家思明北路那个老房子呢？那是阿公的。不算我家。”陈默说，“而且那个房子连客厅都没有，就一个天井。天井好啊。我小时候最喜欢你家那个天井，下雨的时候雨从四边屋檐流下来，跟水帘洞似的。”张扬在茶台后面坐下，熟练地用开水烫杯子。“现在新房子哪有天井，都是阳台。阳台封起来算面积，不封也算一半。反正你住在一个盒子里，四面都是墙。”。他知道张扬不是在抱怨，是在说专业。风景园林的**概看什么都觉得不对。，然后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他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来了。嗯。感觉好奇怪。什么都在老地方。书架上的课本，墙上贴的科比海报，我妈给我铺的床单还是高中那条。”他顿了一下，“但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怎么说？”
“在苏州的时候，我觉得厦门很小。就是一个小岛，骑自行车两个小时就能绕一圈。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去更大的地方，做更大的事。”张扬看着窗外的海。“但刚刚坐*RT回来以后，站在车上码头，看厦门大桥的海岸——忽然觉得，小也没关系。小的东西，你可以把它做好。你可以在一个岛上种满花，把它变成全中国最好看的岛。”
陈默喝着茶，看着他。张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着，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在白城沙滩坐着，张扬说以后想当一个很厉害的设计师，设计的东西能让走在里面的人觉得幸福。七年过去了，张扬的眼睛没有变。
“那你打算怎么做？”陈默问。
“先在这边干几年。我进的这个事务所，厦门排前三的。老板是澳大利亚过来的，做过几个大项目。我跟他聊过一次，他说现在厦门景观设计这块还没什么人做得好，大部分开发商只知道种几棵椰子树就敢叫东南亚风情。”张扬嗤笑了一声，“但你看厦门是什么地方？鼓浪屿，菽庄花园，南普陀的园林，那是闽南园林的老祖宗。我要做的就是把老祖宗的东西用现代的方式重新做出来。不是抄，是活学活用。就像贝聿铭做苏州博物馆——你一看就知道是苏州的，但你从来没在苏州见过这样的房子。我想在厦门做这种事。”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公开的提案陈述。陈默觉得张扬这个人最大的天赋就是能把蓝图讲成已经建成的东西，让人忍不住相信。
“你呢？”张扬放下茶杯。“国企那个事，到底怎么样？”
“还行，过三个月转正了。”
“紧张吗？”
“还好。反正就是做事。”
“做什么？”
“品牌推广、营销策划、活动执行。什么都做。领导说我们部门是新成立的，要‘开拓进取’。”陈默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国企讲‘开拓进取’，你懂的。就是不给你多少预算，但要你干出互联网公司的效果。”
张扬也笑了。“那你怎么看？”
“我觉得先把事情做好。刚进去三个月是试用期，先站稳了再说别的。”
“**那个厂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去年原材料涨得厉害，裁了几个人。现在稳住了。”陈默端起茶杯，看着茶汤的颜色，“他没跟我说太多。我妈说他瘦了。我问他，他就说没事，让我别操心。”
张扬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知道陈默的性格——陈默是那种会把所有压力都收在自己这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的人。大学四年，所有人都觉得陈默稳重、靠谱、永远不出错。只有张扬知道，陈默也会失眠。大三那年有一阵子陈默爸厂里出了事，陈默连续一个星期凌晨三四点还在走廊里打电话。张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宿舍太热，出来透透气。张扬没追问，第二天买了两个小风扇，一个挂陈默床头，一个挂自己床头。
“**那个厂，”张扬说，“以后厦门的房子越盖越多，包装需求肯定也越来越大。到时候你这边做市场，**那边做供应，你们家就是一条龙。”
“你想得倒美。”陈默笑了。
“废话。不想美的事活着干嘛？”张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陈默跟过去。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看对面的天空。傍晚的海是灰蓝色的，像是被暑气闷了一整天，还没缓过来。
“你看那片傍晚的云。”张扬指着远处。”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片紫红色的晚霞。
“我爸说那边要建一个新的商务区。”张扬说，“到时候盖写字楼、商场、高端住宅。五年之内，那片就起来了。”
“你会去那边做项目吗？”
“不知道。但如果让我做，我会做一个真正的滨海景观。不是那种把海岸线全硬化、铺几块地砖就完事的。我要让住在那里的人真的能走到海边，能摸到海水，能看到白色的沙滩，不像白城那么脏。”张扬靠在阳台栏杆上，“这才是景观设计的意义。不是种几棵树，是让人和自然****。”
陈默看着他。张扬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陈默忽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张扬的才华，是羡慕他的确信。张扬似乎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陈默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做“应该做”的事——选一个能找到工作的专业，签一份稳定的工作，住在一个不太贵的地方，把日子过下去。他的人生没有张扬那种宏大的蓝图，只有一张精确到元的月度开支表。
但他也没觉得自己不对。这个世界需要有人种树，也需要有人在格子间里做Excel。只是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云，他会想起自己中学时候也想过一些很大的事——比如当个作家，写一本关于厦门的书，把这座城市每条巷子的味道都写出来。后来上了大学，读了市场营销，他想，算了吧，先把工作找到再说。然后工作找到了，他想，先干着再说。再然后呢？他还没想到。
“吃饭吃饭。”张扬从阳台走进客厅，“我妈说菜准备在桌上，酱油水杂鱼，海蛎煎，还有同安封肉。我妈昨天特地去八市买的鱼，说我回来第一顿饭不能随便吃。”
两个人坐下来。陈默夹了一筷子酱油水杂鱼放进嘴里。酱油的咸、蒜的香、鱼的鲜混在一起，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他想起昨天张扬说“苏州的水软绵绵的”，确实——这个味道只有厦门有，只有岛上才有。
“怎么样？”张扬问。
“比我在集美吃的沙茶面强。”
“你那个沙茶面天天吃豆腐不加料，能强才怪。”张扬夹了一块封肉，“你一个月在吃上花多少钱？”
“六百。”
“六百？”张扬差点噎住，“你一天二十块在厦门吃什么？”
“早餐两个包子三块，中午公司食堂八块，晚上回来煮面或者去大社吃沙茶面。”
“你这是在**自己。”
“月薪三千五，你让我怎么吃？”
张扬放下筷子。“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我们逃晚自习去白城沙滩？”
“记得。”
“那时候我问你以后想干什么。你说找个稳定工作，攒钱，买个厝。我说你就这点出息。”张扬看着他，“七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句话。”
陈默也放下筷子。“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但你不觉得……太亏了？我们是厦门人。我们在这座岛上出生、长大。为什么我们买个厝要花三十年？”
“因为你说的。岛内房价两万，月薪三千五。这不是我选的。”
“那你怎么不去选别的？去创业，去做生意。你看阿杰，高中毕业没上大学的，去年赚了六十万。”
“阿杰是**有人脉，做建材刚好踩在这波行情上。我妈是国企会计，我爸开个包装厂，我家里没有人脉给我接楼盘的单子。而且——”陈默停了一下，“我跟你不一样。你有一个你自己特别想做的事，你可以为了那件事去冒险。我没有。我不是没有梦想，是我的梦想不够具体。我能做的就是把我手头的事做好，不管是在国企做市场营销，还是在别的地方做别的事。做好，然后看看能走到哪里。”
张扬没说话，低头吃菜。
陈默也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张扬不是在打击他。张扬是真心觉得他可以过得更好。从小到大张扬就是这样——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会拼命塞给你。高中时候张扬迷上打篮球，非要拉陈默一起打。陈默说我跑不动，张扬说跑不动更要练。结果陈默练了一个暑假，开学被选进校队替补。张扬比他还高兴。陈默知道张扬今晚说这些话的意思——你看，世界这么大，我们都这么年轻，你可以不用那么早就把自己框死在一个国企的格子间里，不用一个月花六百块吃饭，不用跟自己说“先把事情做好”然后就不想别的了。但陈默也知道，张扬从小到大不需要操心钱的事。不是张扬家有钱，是张扬从来不太在意钱。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做什么”上面，而不是“花多少钱”上面。陈默不一样。陈默上大学第一年就开始记账。
“我不是说国企不好。”张扬说。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你太收着自己了。你明明比我聪明。”
“你聪明是挂在脸上的。我聪明是藏在心里的。”
张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这句话我记下来。”
“本来就是。”陈默也笑了，气氛松了下来，“你会画图，你会说，你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干嘛。我不会那些。我就只能一步一步走。你走三步摔一跤，没关系，爬起来再走三步。我只走一步，但我不摔跤。”
“然后呢？十步以后呢？”
“十步以后再说。”
张扬端起杯子，里面是茶。他举起来。“那敬你的一步。祝你每一步都不摔跤。”
陈默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敬你的三步加一跤。摔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扶你。”
“操。”张扬笑了，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他们喝茶。窗外的海已经全黑了，只剩下远处几艘船的灯光在海面上漂着。瑞景的夜晚很安静，和思明老城区的嘈杂不一样——这边是住宅区，九十年代规划的，容积率不高，到了晚上就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偶尔几声狗叫。
“这里住着挺好的。”陈默看着窗外说。
“是挺好。我从小住这儿，闭着眼睛都知道楼下哪家沙县小吃最好吃，哪个路口风最大。”张扬靠在椅背上，“但以后我不住这儿。”
“住哪儿？”
“岛内。思明区。能看到鼓浪屿的地方。”张扬说，“不是这里不好，是我要做的事不能从这里开始。从我房间的窗户看出去，是隔壁楼的墙。我要一个地方，推开窗能看到海，能看到郑成功，能看到轮渡在海面上划过去。那样的话，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会想——这就是厦门。我要给它做点好东西。”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个一定会发生的事实。陈默没有嘲笑他。他想起高中时候，张扬说以后想做设计师，能让走在里面的人觉得幸福。那时候他们都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现在张扬从苏大毕业回来了，进了厦门最好的事务所，手里握着一套拿过奖的毕业设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那片海说，我要给它做点好东西。陈默觉得这可能就是他和张扬最大的区别——张扬会把梦想说出来，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而他会把梦想藏起来，连自己都不敢多看。
“怎么说？”
“在苏州的时候，我觉得厦门很小。就是一个小岛，骑自行车两个小时就能绕一圈。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去更大的地方，做更大的事。”张扬看着窗外的海。“但刚刚坐*RT回来以后，站在车上码头，看厦门大桥的海岸——忽然觉得，小也没关系。小的东西，你可以把它做好。你可以在一个岛上种满花，把它变成全中国最好看的岛。”
陈默喝着茶，看着他。张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着，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在白城沙滩坐着，张扬说以后想当一个很厉害的设计师，设计的东西能让走在里面的人觉得幸福。七年过去了，张扬的眼睛没有变。
“那你打算怎么做？”陈默问。
“先在这边干几年。我进的这个事务所，厦门排前三的。老板是澳大利亚过来的，做过几个大项目。我跟他聊过一次，他说现在厦门景观设计这块还没什么人做得好，大部分开发商只知道种几棵椰子树就敢叫东南亚风情。”张扬嗤笑了一声，“但你看厦门是什么地方？鼓浪屿，菽庄花园，南普陀的园林，那是闽南园林的老祖宗。我要做的就是把老祖宗的东西用现代的方式重新做出来。不是抄，是活学活用。就像贝聿铭做苏州博物馆——你一看就知道是苏州的，但你从来没在苏州见过这样的房子。我想在厦门做这种事。”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公开的提案陈述。陈默觉得张扬这个人最大的天赋就是能把蓝图讲成已经建成的东西，让人忍不住相信。
“你呢？”张扬放下茶杯。“国企那个事，到底怎么样？”
“还行，过三个月转正了。”
“紧张吗？”
“还好。反正就是做事。”
“做什么？”
“品牌推广、营销策划、活动执行。什么都做。领导说我们部门是新成立的，要‘开拓进取’。”陈默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国企讲‘开拓进取’，你懂的。就是不给你多少预算，但要你干出互联网公司的效果。”
张扬也笑了。“那你怎么看？”
“我觉得先把事情做好。刚进去三个月是试用期，先站稳了再说别的。”
“**那个厂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去年原材料涨得厉害，裁了几个人。现在稳住了。”陈默端起茶杯，看着茶汤的颜色，“他没跟我说太多。我妈说他瘦了。我问他，他就说没事，让我别操心。”
张扬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知道陈默的性格——陈默是那种会把所有压力都收在自己这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的人。大学四年，所有人都觉得陈默稳重、靠谱、永远不出错。只有张扬知道，陈默也会失眠。大三那年有一阵子陈默爸厂里出了事，陈默连续一个星期凌晨三四点还在走廊里打电话。张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宿舍太热，出来透透气。张扬没追问，第二天买了两个小风扇，一个挂陈默床头，一个挂自己床头。
“**那个厂，”张扬说，“以后厦门的房子越盖越多，包装需求肯定也越来越大。到时候你这边做市场，**那边做供应，你们家就是一条龙。”
“你想得倒美。”陈默笑了。
“废话。不想美的事活着干嘛？”张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陈默跟过去。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看对面的天空。傍晚的海是灰蓝色的，像是被暑气闷了一整天，还没缓过来。
“你看那片傍晚的云。”张扬指着远处。”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片紫红色的晚霞。
“我爸说那边要建一个新的商务区。”张扬说，“到时候盖写字楼、商场、高端住宅。五年之内，那片就起来了。”
“你会去那边做项目吗？”
“不知道。但如果让我做，我会做一个真正的滨海景观。不是那种把海岸线全硬化、铺几块地砖就完事的。我要让住在那里的人真的能走到海边，能摸到海水，能看到白色的沙滩，不像白城那么脏。”张扬靠在阳台栏杆上，“这才是景观设计的意义。不是种几棵树，是让人和自然****。”
陈默看着他。张扬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陈默忽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张扬的才华，是羡慕他的确信。张扬似乎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陈默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做“应该做”的事——选一个能找到工作的专业，签一份稳定的工作，住在一个不太贵的地方，把日子过下去。他的人生没有张扬那种宏大的蓝图，只有一张精确到元的月度开支表。
但他也没觉得自己不对。这个世界需要有人种树，也需要有人在格子间里做Excel。只是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云，他会想起自己中学时候也想过一些很大的事——比如当个作家，写一本关于厦门的书，把这座城市每条巷子的味道都写出来。后来上了大学，读了市场营销，他想，算了吧，先把工作找到再说。然后工作找到了，他想，先干着再说。再然后呢？他还没想到。
“吃饭吃饭。”张扬从阳台走进客厅，“我妈说菜准备在桌上，酱油水杂鱼，海蛎煎，还有同安封肉。我妈昨天特地去八市买的鱼，说我回来第一顿饭不能随便吃。”
两个人坐下来。陈默夹了一筷子酱油水杂鱼放进嘴里。酱油的咸、蒜的香、鱼的鲜混在一起，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他想起昨天张扬说“苏州的水软绵绵的”，确实——这个味道只有厦门有，只有岛上才有。
“怎么样？”张扬问。
“比我在集美吃的沙茶面强。”
“你那个沙茶面天天吃豆腐不加料，能强才怪。”张扬夹了一块封肉，“你一个月在吃上花多少钱？”
“六百。”
“六百？”张扬差点噎住，“你一天二十块在厦门吃什么？”
“早餐两个包子三块，中午公司食堂八块，晚上回来煮面或者去大社吃沙茶面。”
“你这是在**自己。”
“月薪三千五，你让我怎么吃？”
张扬放下筷子。“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我们逃晚自习去白城沙滩？”
“记得。”
“那时候我问你以后想干什么。你说找个稳定工作，攒钱，买个厝。我说你就这点出息。”张扬看着他，“七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句话。”
陈默也放下筷子。“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但你不觉得……太亏了？我们是厦门人。我们在这座岛上出生、长大。为什么我们买个厝要花三十年？”
“因为你说的。岛内房价两万，月薪三千五。这不是我选的。”
“那你怎么不去选别的？去创业，去做生意。你看阿杰，高中毕业没上大学的，去年赚了六十万。”
“阿杰是**有人脉，做建材刚好踩在这波行情上。我妈是国企会计，我爸开个包装厂，我家里没有人脉给我接楼盘的单子。而且——”陈默停了一下，“我跟你不一样。你有一个你自己特别想做的事，你可以为了那件事去冒险。我没有。我不是没有梦想，是我的梦想不够具体。我能做的就是把我手头的事做好，不管是在国企做市场营销，还是在别的地方做别的事。做好，然后看看能走到哪里。”
张扬没说话，低头吃菜。
陈默也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张扬不是在打击他。张扬是真心觉得他可以过得更好。从小到大张扬就是这样——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会拼命塞给你。高中时候张扬迷上打篮球，非要拉陈默一起打。陈默说我跑不动，张扬说跑不动更要练。结果陈默练了一个暑假，开学被选进校队替补。张扬比他还高兴。陈默知道张扬今晚说这些话的意思——你看，世界这么大，我们都这么年轻，你可以不用那么早就把自己框死在一个国企的格子间里，不用一个月花六百块吃饭，不用跟自己说“先把事情做好”然后就不想别的了。但陈默也知道，张扬从小到大不需要操心钱的事。不是张扬家有钱，是张扬从来不太在意钱。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做什么”上面，而不是“花多少钱”上面。陈默不一样。陈默上大学第一年就开始记账。
“我不是说国企不好。”张扬说。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你太收着自己了。你明明比我聪明。”
“你聪明是挂在脸上的。我聪明是藏在心里的。”
张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这句话我记下来。”
“本来就是。”陈默也笑了，气氛松了下来，“你会画图，你会说，你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干嘛。我不会那些。我就只能一步一步走。你走三步摔一跤，没关系，爬起来再走三步。我只走一步，但我不摔跤。”
“然后呢？十步以后呢？”
“十步以后再说。”
张扬端起杯子，里面是茶。他举起来。“那敬你的一步。祝你每一步都不摔跤。”
陈默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敬你的三步加一跤。摔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扶你。”
“操。”张扬笑了，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他们喝茶。窗外的海已经全黑了，只剩下远处几艘船的灯光在海面上漂着。瑞景的夜晚很安静，和思明老城区的嘈杂不一样——这边是住宅区，九十年代规划的，容积率不高，到了晚上就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偶尔几声狗叫。
“这里住着挺好的。”陈默看着窗外说。
“是挺好。我从小住这儿，闭着眼睛都知道楼下哪家沙县小吃最好吃，哪个路口风最大。”张扬靠在椅背上，“但以后我不住这儿。”
“住哪儿？”
“岛内。思明区。能看到鼓浪屿的地方。”张扬说，“不是这里不好，是我要做的事不能从这里开始。从我房间的窗户看出去，是隔壁楼的墙。我要一个地方，推开窗能看到海，能看到郑成功，能看到轮渡在海面上划过去。那样的话，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会想——这就是厦门。我要给它做点好东西。”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个一定会发生的事实。陈默没有嘲笑他。他想起高中时候，张扬说以后想做设计师，能让走在里面的人觉得幸福。那时候他们都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现在张扬从苏大毕业回来了，进了厦门最好的事务所，手里握着一套拿过奖的毕业设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那片海说，我要给它做点好东西。陈默觉得这可能就是他和张扬最大的区别——张扬会把梦想说出来，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而他会把梦想藏起来，连自己都不敢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