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狂想曲
魂穿小日子战国------------------------------------------。。。。那**还温热着，喉咙处一道翻卷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浸透了他半条袖子。李彻猛地撑起身子，胃里一阵翻涌。什么都没吐出来。胃是空的，只有酸涩的液体涌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到处是倒伏的人体。有的穿着简陋的竹制胴丸，有的只是布衣。手中的竹枪还保持着突刺的姿势，人却已经没了气息。秋风吹过，带起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人想要作呕。 ，大口喘息。。不是冷静，是纯粹的空。像一台被拔掉电源又强行重启的机器，屏幕亮了，程序还没加载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虎口处一道陈旧的刀疤。手臂上穿着脏污的袖甲，黑色的绳结已经松脱了一半。一件破损的胴丸套在身上，胸口处有刀痕，但没有伤透。。。。尾张国土原村的农民之子。去年被征为足轻，编入织田家的军役。没有姓氏，连足轻组头都够不上，只是最底层的枪足轻。三天前因为顶撞了直属的足轻大将，被调入了死兵队。，就是冲锋时排在最前面、用来消耗敌军铁炮和**的炮灰。能活过一次冲锋，算你命大。活不过，就活不过了。，是浮野战。尾张国上四郡和下四郡的决战。岩仓织田家对上清州织田家。两边都打着木瓜纹的旗帜，都姓织田。他在岩仓织田家这边。。
膝盖发软，但勉强站住了。周围的**横七竖八，足轻的、武士的、还有几匹死马。马肚子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
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我叫李彻。二十一岁。东都市剑道馆的助教。全国剑道大赛冠军。昨晚在道馆练完剑，骑电动车回家——然后一道白光。没有了。现在我在这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属于一个叫林三郎的农民的手。
这不是做梦。
风吹在脸上的触感是真的。血腥味是真的。膝盖发软的虚脱感是真的。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战国时代。成了一名织田家的炮灰足轻。
远处的战场上，杀声震天。铁炮声砰砰作响，像过年时放的鞭炮，但比鞭炮更沉闷。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除了织田家的木瓜纹，还有五七桐、桔梗、四目结等各种家纹。数千人缠斗在一起，长枪如林，刀光闪烁。地皮在微微震动。
李彻深吸一口气。
喉咙里还有血腥味。不是自己的，是那个死在他身下的人的血。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临死前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个人已经凉了。而他还活着。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后方约两百步处，岩仓织田家的本阵旗帜还在飘扬。一名身穿华丽大铠的武将端坐在折凳上——那是他的家督，织田信贤。
一名身穿涂漆具足的武士策马而来，手持令旗，高喊：“织田信次大人的部队，重新集结！准备第二轮冲锋！织田信长就在前方，取他首级者，赏赐百贯！”
李彻身旁的足轻们开始动起来。
有人默默站起来，握紧手中的竹枪，眼神空洞。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还有人哭了，无声地哭，眼泪和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
“我不想死……”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足轻喃喃自语。
没有人理会他。因为没人能让他活下去。
李彻没有动。
他在观察。前世十年的剑道训练，教会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挥刀，而是如何判断局势。战场和道场的试合台没有本质区别。胜负从来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时机。
地上有一把太刀。
刀身约两尺三寸，略有弯曲。刀柄缠着黑色的鲛皮，系绳已经磨损严重。刀刃上有几个缺口，但没有卷刃，还能用。原主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李彻弯腰，捡起那把刀。
手掌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跳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对劲。
他前世握了十年竹刀、木刀，偶尔也摸过真正的**刀。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握刀的感觉像现在这样——自然。仿佛这把刀和他是一体的。仿佛他天生就该握刀。
他试着做了一个素振。双手举过头顶，垂直挥下。动作流畅得不像话。速度、力量、角度，都是完美的。
李彻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是什么底子。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前世十年、三万次素振刻进肌肉里的东西，跟着他一起穿过来了。这是他在这个地狱里，唯一握得住的东西。
“你，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一名身材壮硕的武士骑马冲到近前。李彻认出他——织田信次。织田家旁系武士，因战功被授予五百石领地。在原身记忆里，这个人是上司的上司，平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但此刻，织田信次身后跟着十几名骑马武士，足轻约有七八十人，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李彻明白了。这场仗，岩仓织田家打得很吃力。连织田信次这样级别的武士，都要亲自带队冲锋了。
“是。”李彻应了一声，跟上队伍。
他没有跑。只是握着刀，走在足轻队列的最前排。步态平稳得不像一个足轻。
织田信次多看了他一眼。李彻的身形在足轻中格外扎眼。肩背宽阔，将破旧的胴丸撑得紧绷，腰身却收得极窄。即便穿着粗陋的甲胄，依然能看出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黑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露出的半张脸上，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瞳色漆黑如墨。这张脸，这副身体，不该属于一个农民。
“你叫什么？”信次问。
“林三郎。”
这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彻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在替另一个人答话。这是他的名字，不是我的。
信次没有注意到那丝异样。“你是哪一队的？”
“死兵队。”
织田信次沉默了一瞬。“死兵队活着回来的人不多。你既然活着，说明命硬。这一轮冲锋，跟在我身后。”
李彻点头：“是。”
周围的足轻投来羡慕的目光。能跟在武士身后冲锋，至少不会被当作纯粹的炮灰。但李彻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恩赐。对面的阵型，他已经看清楚了。
约莫一里外，织田信长的本阵旗帜下，人马整齐。铁炮队已经重新装填完毕，长枪队排成密集的方阵，两侧还有骑兵待命。而岩仓织田家这边，经过第一轮冲锋后已经有些散乱了。如果织田信长此时派骑兵从侧翼迂回——
他的目光扫向战场最远处。犬山城的方向，一队人马在移动。太远，看不清旗帜。
他没有在意。
距离他一里之外，织田信长正端坐在折凳上。
那个男人身穿**胴具足，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在那些溃散的岩仓军足轻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了更远处。那里，织田信次的部队正在重整。
信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折凳的扶手。
这个动作，身旁的侍大将们都知道——主公在等。
“杀！”
织田信次的吼声打断了李彻的思绪。
第二轮冲锋开始了。
织田信次的部队开始小跑前进。足轻们举着竹枪，口中发出喔喔的喊声，试图给自己壮胆。李彻夹在人群中，握紧了刀。喊杀声、脚步声、铁炮声、马蹄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李彻看到了敌军的脸。最前排是铁炮队，约有百人，跪姿持枪，枪口指向他们。队长挥动令旗——
“放！”
百支铁炮同时轰鸣。
**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李彻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躲，是观察。铁炮虽然快，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齐射时，**的散布是有规律的。他看到右侧三人的肩膀中弹倒下，左侧五人被击中躯干，正面两人头部中弹。而他站的位置，刚好在两片弹幕之间的空隙。
不是运气。
是计算。
前世无数次的残心训练，让他的身体在危机时刻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李彻没有停下脚步。
身旁的足轻一个个倒下。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
八十步。五十步。
“装填！”敌军铁炮队长大喊。
铁炮手开始后退，长枪兵上前。长枪如林，约五米长的竹枪密密麻麻地指向冲锋的岩仓军。
织田信次大喊：“杀进去！不要停！”
他策马冲在最前。太刀左右劈砍，拨开敌军的长枪。身后的骑马武士紧随其后，马蹄踩踏着来不及躲闪的足轻。
李彻跟在马队后面，冲入了敌军阵中。
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感官被压缩到了极限。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无关的东西。视野里只有敌军的枪尖、刀刃，以及那些惊恐或狰狞的面孔。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
一名敌军足轻从右侧刺来竹枪。枪尖直指他的胸口。
李彻侧身。
竹枪擦着胴丸掠过，带出一道火星。
他顺势向前迈步。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拔付——拔刀的同时斩击。太刀出鞘，刀刃从下往上，划过那名足轻的喉咙。
血喷出。
那人捂着喉咙倒下，竹枪脱手。
李彻的刀停在半空。
不是犹豫。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手已经挥出了第二刀。
第二枪从正面刺来。
他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大步。太刀打落——用刀背格开枪尖，同时刀锋顺势前推，刺入第二名足轻的胸口。
拔刀。
血涌出。
两杀。
周围的足轻都愣住了。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死兵，居然连杀两人？
李彻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在敌军阵型的缝隙中。太刀在手中翻飞，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正面斩、袈裟斩、逆袈裟、突刺。但每一刀都精准得可怕。
力道、角度、时机。三者合一。
这是剑道中最基础、也最难做到的气剑体一致。
前世，他的老师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剑术，不是学会了多少种招式，而是把基础的一招练到极致。”
李彻练了十年。每天都在练正面斩。一年三千次，十年三万次。此刻，三万次的重复，在这个陌生的战国战场上，化为了最纯粹的杀戮。
又一名足轻倒下。
又一名。
又一名。
李彻浑身浴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辣地疼。右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刀。
马蹄声从侧面传来。
一匹战马冲来，马上武士身穿精致的胴丸，手持一把薙刀。刀刃长两尺，闪着寒光。武士看到李彻连杀数名足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兴奋。
“我是今川家的武士，朝比奈泰胜！报上名来！”
薙刀横扫而来。
李彻知道薙刀的特性。攻击范围大，但收招慢。
他没有硬接。
向后跳了半步。
薙刀刀刃从他胸前划过，割断了胴丸的绳结。没有伤到皮肉。
朝比奈泰胜一招走空。薙刀收不回来，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这一瞬。
李彻暴起向前。
踏进薙刀的间合内侧。
右手太刀反握，刀柄朝上、刀尖朝下。
逆袈裟——从下往上撩。
不是砍人。是砍马腿。
刀刃划过马匹的左前腿。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战马惨嘶，向前栽倒。朝比奈泰胜从马背上被甩出，重重摔在地上。他没有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李彻走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朝比奈泰胜回头，眼中满是惊恐：“你——”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李彻弯腰，拎起朝比奈泰胜的首级，高举过头。
“朝比奈泰胜，被我林三郎讨取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
周围的混战仿佛暂停了一瞬。许多双眼睛看了过来。有敌军，有友军。有惊讶，有恐惧，有不敢相信。一个没有姓氏的足轻，斩杀了今川家的武士？
李彻放下首级。低头看了一眼那具无头**。铠甲的系绳在摔倒时松脱了，从领口掉出一个布包。很小，用褪色的蓝布缝的。落在血泊里，很快被浸透。
他没有捡。
继续向前。
两里之外，织田信长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上。那人举起敌将首级的一瞬间，信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足轻……”他喃喃道，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有意思。”
身旁的侍大将愣了一下：“主公，要派人去……”
“不急。”信长重新靠回折凳，“让他再杀一会儿。”
织田信次在马背上看到了这一幕。
瞳孔骤缩。
那个少年足轻——林三郎。他的身形、他的刀法、他的冷静。信次征战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足轻。
李彻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继续向前。目标不是今川家的武士，而是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面巨大的木瓜纹马印。那是织田信长的本阵。他距离信长还有约五百步。
但战场上的五百步，比天涯还远。织田信长的身前还有数道防线——铁炮队、长枪队、骑兵队，还有他的母衣众。那些身披母衣的精锐旗本，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高手。
李彻知道自己不可能冲过去。
但他还是往前走。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只有往前走，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停下来的那一刻，就是死。
突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我军败了！犬山城的织田信清大人反水了！他从侧翼杀过来了！”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原本还在向前推进的岩仓织田军，瞬间崩溃。足轻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武士们想稳住阵脚，但被溃兵冲散。
织田信次的脸色铁青。他调转马头，大喊：“撤！撤回岩仓城！”
没有人听了。每个人都在跑。
李彻也转身了。
但不是逃跑。是观察。
他看到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足轻被溃兵撞倒，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过。再也没爬起来。他看到一名武士试图收拢队伍，被溃兵推下马，摔断了腿，落在后面。他看到织田信次的脸越来越难看，因为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还看到，织田信长的本阵动了。数百骑兵从两翼包抄而来，马背上的人高呼着“敌将休走”，开始追杀溃败的岩仓军。
信长从折凳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接过侍从递来的太刀，插在腰间。
“差不多了。”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该收网了。”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被溃兵淹没的方向。那个足轻，如果能活着离开战场——
信长勒转马头，不再多想。
李彻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比冲锋更难。
如何活着离开战场。
他把太刀横在身前，开始在溃兵中穿行。不跑最快，也不跑最慢。跟在中等速度的那群人里，不掉队，不超前。这不是剑术。这是生存。
“三郎！”
“林三郎！”
李彻回头。
织田信次在马上冲他伸出了手。“上马！快！”
李彻愣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
信次一把将他拉上马背。战马吃重，嘶鸣一声，但很快稳住了。信次夹紧马腹，策马狂奔。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彻回头看了一眼。织田信长的母衣众正在逼近。最前面的是几个身披黑色母衣的壮汉，每个人的刀上都滴着血。其中一人高喊：“前田利家在此！前面的，停下！”
信次咬紧牙关，鞭子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疯狂冲刺。
李彻握紧手中的刀。
如果被追上——他会在被斩杀的最后一刻，挥出最后一刀。
前田利家的马越来越近。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李彻能看清他手中太刀上的血痕。
织田信次的马却慢了下来。它已经跑了太久，口吐白沫，步伐踉跄。
就在前田利家举起太刀的瞬间——
岩仓城的城门，出现在前方。
城墙上，铁炮手开始射击掩护。**从头顶呼啸而过。前田利家勒住缰绳，骂了一声，调转马头。
追兵退去了。战场在身后渐渐远去。喊杀声变弱了。马蹄声也远了。
前方，岩仓城的城门大开。溃兵们蜂拥而入。
李彻闭上眼睛。
膝盖还在发软。胃里还在翻涌。嘴里那股血腥味怎么也去不掉。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的手还握着刀。那把从死人身边捡来的太刀，刀柄被血浸得发黏，刃口多了几个新缺口。但没有断。
他还活着。
（第一章 完）
膝盖发软，但勉强站住了。周围的**横七竖八，足轻的、武士的、还有几匹死马。马肚子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
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我叫李彻。二十一岁。东都市剑道馆的助教。全国剑道大赛冠军。昨晚在道馆练完剑，骑电动车回家——然后一道白光。没有了。现在我在这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属于一个叫林三郎的农民的手。
这不是做梦。
风吹在脸上的触感是真的。血腥味是真的。膝盖发软的虚脱感是真的。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战国时代。成了一名织田家的炮灰足轻。
远处的战场上，杀声震天。铁炮声砰砰作响，像过年时放的鞭炮，但比鞭炮更沉闷。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除了织田家的木瓜纹，还有五七桐、桔梗、四目结等各种家纹。数千人缠斗在一起，长枪如林，刀光闪烁。地皮在微微震动。
李彻深吸一口气。
喉咙里还有血腥味。不是自己的，是那个死在他身下的人的血。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临死前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个人已经凉了。而他还活着。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后方约两百步处，岩仓织田家的本阵旗帜还在飘扬。一名身穿华丽大铠的武将端坐在折凳上——那是他的家督，织田信贤。
一名身穿涂漆具足的武士策马而来，手持令旗，高喊：“织田信次大人的部队，重新集结！准备第二轮冲锋！织田信长就在前方，取他首级者，赏赐百贯！”
李彻身旁的足轻们开始动起来。
有人默默站起来，握紧手中的竹枪，眼神空洞。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还有人哭了，无声地哭，眼泪和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
“我不想死……”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足轻喃喃自语。
没有人理会他。因为没人能让他活下去。
李彻没有动。
他在观察。前世十年的剑道训练，教会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挥刀，而是如何判断局势。战场和道场的试合台没有本质区别。胜负从来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时机。
地上有一把太刀。
刀身约两尺三寸，略有弯曲。刀柄缠着黑色的鲛皮，系绳已经磨损严重。刀刃上有几个缺口，但没有卷刃，还能用。原主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李彻弯腰，捡起那把刀。
手掌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跳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对劲。
他前世握了十年竹刀、木刀，偶尔也摸过真正的**刀。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握刀的感觉像现在这样——自然。仿佛这把刀和他是一体的。仿佛他天生就该握刀。
他试着做了一个素振。双手举过头顶，垂直挥下。动作流畅得不像话。速度、力量、角度，都是完美的。
李彻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是什么底子。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前世十年、三万次素振刻进肌肉里的东西，跟着他一起穿过来了。这是他在这个地狱里，唯一握得住的东西。
“你，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一名身材壮硕的武士骑马冲到近前。李彻认出他——织田信次。织田家旁系武士，因战功被授予五百石领地。在原身记忆里，这个人是上司的上司，平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但此刻，织田信次身后跟着十几名骑马武士，足轻约有七八十人，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李彻明白了。这场仗，岩仓织田家打得很吃力。连织田信次这样级别的武士，都要亲自带队冲锋了。
“是。”李彻应了一声，跟上队伍。
他没有跑。只是握着刀，走在足轻队列的最前排。步态平稳得不像一个足轻。
织田信次多看了他一眼。李彻的身形在足轻中格外扎眼。肩背宽阔，将破旧的胴丸撑得紧绷，腰身却收得极窄。即便穿着粗陋的甲胄，依然能看出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黑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露出的半张脸上，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瞳色漆黑如墨。这张脸，这副身体，不该属于一个农民。
“你叫什么？”信次问。
“林三郎。”
这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彻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在替另一个人答话。这是他的名字，不是我的。
信次没有注意到那丝异样。“你是哪一队的？”
“死兵队。”
织田信次沉默了一瞬。“死兵队活着回来的人不多。你既然活着，说明命硬。这一轮冲锋，跟在我身后。”
李彻点头：“是。”
周围的足轻投来羡慕的目光。能跟在武士身后冲锋，至少不会被当作纯粹的炮灰。但李彻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恩赐。对面的阵型，他已经看清楚了。
约莫一里外，织田信长的本阵旗帜下，人马整齐。铁炮队已经重新装填完毕，长枪队排成密集的方阵，两侧还有骑兵待命。而岩仓织田家这边，经过第一轮冲锋后已经有些散乱了。如果织田信长此时派骑兵从侧翼迂回——
他的目光扫向战场最远处。犬山城的方向，一队人马在移动。太远，看不清旗帜。
他没有在意。
距离他一里之外，织田信长正端坐在折凳上。
那个男人身穿**胴具足，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在那些溃散的岩仓军足轻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了更远处。那里，织田信次的部队正在重整。
信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折凳的扶手。
这个动作，身旁的侍大将们都知道——主公在等。
“杀！”
织田信次的吼声打断了李彻的思绪。
第二轮冲锋开始了。
织田信次的部队开始小跑前进。足轻们举着竹枪，口中发出喔喔的喊声，试图给自己壮胆。李彻夹在人群中，握紧了刀。喊杀声、脚步声、铁炮声、马蹄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李彻看到了敌军的脸。最前排是铁炮队，约有百人，跪姿持枪，枪口指向他们。队长挥动令旗——
“放！”
百支铁炮同时轰鸣。
**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李彻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躲，是观察。铁炮虽然快，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齐射时，**的散布是有规律的。他看到右侧三人的肩膀中弹倒下，左侧五人被击中躯干，正面两人头部中弹。而他站的位置，刚好在两片弹幕之间的空隙。
不是运气。
是计算。
前世无数次的残心训练，让他的身体在危机时刻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李彻没有停下脚步。
身旁的足轻一个个倒下。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
八十步。五十步。
“装填！”敌军铁炮队长大喊。
铁炮手开始后退，长枪兵上前。长枪如林，约五米长的竹枪密密麻麻地指向冲锋的岩仓军。
织田信次大喊：“杀进去！不要停！”
他策马冲在最前。太刀左右劈砍，拨开敌军的长枪。身后的骑马武士紧随其后，马蹄踩踏着来不及躲闪的足轻。
李彻跟在马队后面，冲入了敌军阵中。
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感官被压缩到了极限。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无关的东西。视野里只有敌军的枪尖、刀刃，以及那些惊恐或狰狞的面孔。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
一名敌军足轻从右侧刺来竹枪。枪尖直指他的胸口。
李彻侧身。
竹枪擦着胴丸掠过，带出一道火星。
他顺势向前迈步。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拔付——拔刀的同时斩击。太刀出鞘，刀刃从下往上，划过那名足轻的喉咙。
血喷出。
那人捂着喉咙倒下，竹枪脱手。
李彻的刀停在半空。
不是犹豫。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手已经挥出了第二刀。
第二枪从正面刺来。
他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大步。太刀打落——用刀背格开枪尖，同时刀锋顺势前推，刺入第二名足轻的胸口。
拔刀。
血涌出。
两杀。
周围的足轻都愣住了。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死兵，居然连杀两人？
李彻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在敌军阵型的缝隙中。太刀在手中翻飞，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正面斩、袈裟斩、逆袈裟、突刺。但每一刀都精准得可怕。
力道、角度、时机。三者合一。
这是剑道中最基础、也最难做到的气剑体一致。
前世，他的老师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剑术，不是学会了多少种招式，而是把基础的一招练到极致。”
李彻练了十年。每天都在练正面斩。一年三千次，十年三万次。此刻，三万次的重复，在这个陌生的战国战场上，化为了最纯粹的杀戮。
又一名足轻倒下。
又一名。
又一名。
李彻浑身浴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辣地疼。右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刀。
马蹄声从侧面传来。
一匹战马冲来，马上武士身穿精致的胴丸，手持一把薙刀。刀刃长两尺，闪着寒光。武士看到李彻连杀数名足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兴奋。
“我是今川家的武士，朝比奈泰胜！报上名来！”
薙刀横扫而来。
李彻知道薙刀的特性。攻击范围大，但收招慢。
他没有硬接。
向后跳了半步。
薙刀刀刃从他胸前划过，割断了胴丸的绳结。没有伤到皮肉。
朝比奈泰胜一招走空。薙刀收不回来，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这一瞬。
李彻暴起向前。
踏进薙刀的间合内侧。
右手太刀反握，刀柄朝上、刀尖朝下。
逆袈裟——从下往上撩。
不是砍人。是砍马腿。
刀刃划过马匹的左前腿。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战马惨嘶，向前栽倒。朝比奈泰胜从马背上被甩出，重重摔在地上。他没有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李彻走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朝比奈泰胜回头，眼中满是惊恐：“你——”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李彻弯腰，拎起朝比奈泰胜的首级，高举过头。
“朝比奈泰胜，被我林三郎讨取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
周围的混战仿佛暂停了一瞬。许多双眼睛看了过来。有敌军，有友军。有惊讶，有恐惧，有不敢相信。一个没有姓氏的足轻，斩杀了今川家的武士？
李彻放下首级。低头看了一眼那具无头**。铠甲的系绳在摔倒时松脱了，从领口掉出一个布包。很小，用褪色的蓝布缝的。落在血泊里，很快被浸透。
他没有捡。
继续向前。
两里之外，织田信长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上。那人举起敌将首级的一瞬间，信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足轻……”他喃喃道，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有意思。”
身旁的侍大将愣了一下：“主公，要派人去……”
“不急。”信长重新靠回折凳，“让他再杀一会儿。”
织田信次在马背上看到了这一幕。
瞳孔骤缩。
那个少年足轻——林三郎。他的身形、他的刀法、他的冷静。信次征战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足轻。
李彻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继续向前。目标不是今川家的武士，而是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面巨大的木瓜纹马印。那是织田信长的本阵。他距离信长还有约五百步。
但战场上的五百步，比天涯还远。织田信长的身前还有数道防线——铁炮队、长枪队、骑兵队，还有他的母衣众。那些身披母衣的精锐旗本，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高手。
李彻知道自己不可能冲过去。
但他还是往前走。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只有往前走，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停下来的那一刻，就是死。
突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我军败了！犬山城的织田信清大人反水了！他从侧翼杀过来了！”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原本还在向前推进的岩仓织田军，瞬间崩溃。足轻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武士们想稳住阵脚，但被溃兵冲散。
织田信次的脸色铁青。他调转马头，大喊：“撤！撤回岩仓城！”
没有人听了。每个人都在跑。
李彻也转身了。
但不是逃跑。是观察。
他看到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足轻被溃兵撞倒，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过。再也没爬起来。他看到一名武士试图收拢队伍，被溃兵推下马，摔断了腿，落在后面。他看到织田信次的脸越来越难看，因为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还看到，织田信长的本阵动了。数百骑兵从两翼包抄而来，马背上的人高呼着“敌将休走”，开始追杀溃败的岩仓军。
信长从折凳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接过侍从递来的太刀，插在腰间。
“差不多了。”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该收网了。”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被溃兵淹没的方向。那个足轻，如果能活着离开战场——
信长勒转马头，不再多想。
李彻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比冲锋更难。
如何活着离开战场。
他把太刀横在身前，开始在溃兵中穿行。不跑最快，也不跑最慢。跟在中等速度的那群人里，不掉队，不超前。这不是剑术。这是生存。
“三郎！”
“林三郎！”
李彻回头。
织田信次在马上冲他伸出了手。“上马！快！”
李彻愣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
信次一把将他拉上马背。战马吃重，嘶鸣一声，但很快稳住了。信次夹紧马腹，策马狂奔。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彻回头看了一眼。织田信长的母衣众正在逼近。最前面的是几个身披黑色母衣的壮汉，每个人的刀上都滴着血。其中一人高喊：“前田利家在此！前面的，停下！”
信次咬紧牙关，鞭子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疯狂冲刺。
李彻握紧手中的刀。
如果被追上——他会在被斩杀的最后一刻，挥出最后一刀。
前田利家的马越来越近。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李彻能看清他手中太刀上的血痕。
织田信次的马却慢了下来。它已经跑了太久，口吐白沫，步伐踉跄。
就在前田利家举起太刀的瞬间——
岩仓城的城门，出现在前方。
城墙上，铁炮手开始射击掩护。**从头顶呼啸而过。前田利家勒住缰绳，骂了一声，调转马头。
追兵退去了。战场在身后渐渐远去。喊杀声变弱了。马蹄声也远了。
前方，岩仓城的城门大开。溃兵们蜂拥而入。
李彻闭上眼睛。
膝盖还在发软。胃里还在翻涌。嘴里那股血腥味怎么也去不掉。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的手还握着刀。那把从死人身边捡来的太刀，刀柄被血浸得发黏，刃口多了几个新缺口。但没有断。
他还活着。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