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六零：我有空间好种田
重生归来------------------------------------------。，苏清禾就醒了。，是饿醒的。，像是有人拿把锉刀在里面来回地刮，一下一下，钝痛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膝盖，想用这种姿势缓解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饥饿感。。。——上辈子？。，黄泥夯的，墙面斑驳开裂，几道细缝像老人额头的皱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衣物，都是灰扑扑的，打了补丁的棉袄、洗得发白的单裤，还有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那是家里仅有的调味品。房梁上还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边角翘起，露出下面更早的、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糊墙纸。，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冬天特有的那种冷冽干燥的气息。，这土墙，这房梁……，举到自己眼前。，皮肤虽然粗糙，但筋骨分明，不是她记忆中那双手背青筋暴露、老年斑遍布的手。手指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肉，但她不觉得疼——或者说，早就习惯了这种疼。，动作太大，差点从土炕上栽下去。
土炕还残留着昨晚烧火的余温，但已经凉了大半。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是一张破席子，席子上是补了又补的褥子。她躺了一夜，身下压出一个人形的凹陷。
这是……这是她的家。
不是后来那个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的房子。
是1960年的家。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
1960年，三年困难时期。不，准确说，这是最困难的那一年。去年秋收后就开始闹**，到了冬天更是雪上加霜。全村人都在饿肚子，树皮被剥得**，野菜根都被挖得干干净净，连玉米芯子、棉花壳子都成了填肚子的东西。
她记得，上辈子就是这一年，家里彻底败了。
父亲苏德厚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可在那个年月，手艺再好人也要吃饭。父亲把攒了半辈子的木匠工具卖了，换来一布袋红薯干，可那一布袋红薯干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后来父亲开始水肿，两条腿肿得亮晶晶的，一按一个坑，半天都弹不回来。
母亲王桂兰为了省下口粮给孩子，自己饿得头晕眼花，有次在灶台边昏了过去，额头磕在锅沿上，留下一道永远没消掉的疤痕。
大嫂林秀英刚嫁过来一年，娘家那边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嫂把嫁妆都偷偷换成了粮食，那件大红缎面的嫁衣是她母亲亲手绣的，她舍不得换，可最后还是换了——五斤红薯干。大嫂抱着那件嫁衣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还是把它塞进了来换粮食的人手里。
大哥苏建国在部队当兵，隔几个月寄一次津贴回来。那点钱在平时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那时候，有钱也买不到粮食。黑市上的粮价贵得吓人，一斤红薯干要两块钱，一斤玉米面要三块钱——要知道，大哥一个月的津贴才六块钱。
二哥苏建军在生产队当会计，每天记工分、分粮食，看着别人家还能吃上口热的，自己家却连锅都揭不开。他偷偷在账上做过手脚，想多给自家分几斤粮食，结果被生产队长赵大彪发现了，当着全村人的面被骂得狗血淋头，差点丢了会计的差事。
三弟苏建民那年十六岁，正是能吃的时候，却整天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他原本成绩很好，老师说他能考上高中，可家里实在供不起，他自己也懂事，把书包一收，说要回家挣工分。
四妹苏清荷才十二岁，瘦得像只小猫，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得人心疼。她不懂为什么天天都吃不饱，问母亲：“妈，什么时候能吃顿饱饭啊？”母亲背过脸去，眼泪掉在灶台上。
还有她自己。
上辈子的苏清禾，那时候二十一岁，年轻，糊涂，自私，短视。
她做了什么？
她嫌家里穷，嫌父母没本事，嫌嫂子是外人，嫌弟妹拖累她。赵大彪的儿子赵铁柱对她表示好感，说如果嫁到他们家，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她就动了心。
赵家是生产队的大户，赵大彪当着队长，家里有余粮，日子确实比苏家强百倍。可她不知道，赵铁柱那人就是个混账，****样样占全，打老婆更是家常便饭。
她更不知道，她答应赵家提亲的事，成了压垮家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嫂劝她别嫁，她骂大嫂是“外人管闲事”；母亲哭着拦她，她推开母亲跑了出去；父亲气得要打她，她把碗摔在地上，说这个家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大嫂在赵家的逼迫下改嫁，嫁过去没半年就被婆家羞辱，投了河。大哥从部队赶回来，和赵家闹，失手打伤了人，被判了刑。二哥心灰意冷，去了外地再没回来。三弟辍学后一直没站起来，后来得了痨病，三十出头就走了。四妹被卖到山里给人做童养媳，十八岁生孩子的时侯难产，一尸两命。
父母呢？
父亲在她嫁人后第二年就病死了，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用一领破席子卷着埋的。母亲熬了几年，等来了大哥出狱，可大哥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回来没两年也走了。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六十岁不到就满头的白发，最后是邻居发现她死在了灶台边，灶上还熬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
而她呢？
她嫁进赵家，没过一天好日子。赵铁柱喝醉了就打她，公公赵大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动不动就骂她“丧门星”。她在那个人家熬了十几年，受尽了屈辱，后来赵铁柱有了别的女人，把她赶出了家门。
她一个人流落在外，做过帮工，捡过破烂，在工地上搬过砖。她没有再嫁，不是不想，是没人要——一个被休了的女人，在那个年代还有什么出路？
她活到了七十五岁，死在一间漏雨的棚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她用了五十四年来忏悔。
苏清禾坐在土炕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手指摸到自己的脸——光滑的，年轻的，没有老年斑，没有深刻的皱纹，还是二十岁的皮肤。
她还活着。
不，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1960年，一切悲剧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清禾？你醒了？”
一道声音从外屋传来，带着沙哑和疲惫，却又是那样熟悉。
苏清禾浑身一颤。
这是母亲的声音。
上辈子她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是母亲在灶台边喊她吃饭。她嫌弃家里饭菜不好，摔了碗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她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这个声音，醒来却只有四面冰冷的墙。
“娘？”她的声音发出来，带着哭腔。
外屋安静了一下，然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瘦削的女人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王桂兰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可她眉眼间还保留着年轻时的清秀，那双眼睛是温和的，**笑，看人的时候像是春天里化冻的河水。
苏清禾看着这张脸，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上辈子母亲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等她后来辗转打听到消息，母亲已经下葬好几天了。她去坟上看过，那一堆黄土，连个碑都没有，草草几块石头压着，风一吹就散了。
“咋了？做噩梦了？”王桂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是不是昨晚没吃饱？”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苏清禾手里。
是一块红薯干。
小小的，巴掌大的一块，颜色发黑，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硬得像石头。可就是这样一块红薯干，却是母亲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苏清禾看着手里的红薯干，想起上辈子，母亲也是这样，总是把吃的先紧着孩子，自己饿着。她那时候不懂事，嫌红薯干硬，嫌它不好吃，摔在地上不要，母亲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又放回了灶台上。
“娘，你吃了吗？”苏清禾问。
王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了，娘吃过了。”
她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可苏清禾看得出来，那是装出来的。母亲的眼皮浮肿，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着胃部——那是饿的，饿得胃疼，下意识地就会做那个动作。
苏清禾没有拆穿她，而是把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母亲手里，另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红薯干硬得硌牙，嚼起来像是嚼木头渣子，还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可这点甜味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王桂兰看着女儿把红薯干吃了，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就别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转回来又是笑着的。
“你大嫂昨晚咳了一宿，今天我想办法去弄点姜，熬点姜水给她喝喝。”王桂兰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你起来了就出来帮忙，今天得把那些野菜根洗洗，晒干了磨成粉，掺在玉米面里能吃好些天。”
苏清禾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红薯干仔细**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然后翻身下炕。
脚一落地，她踩到了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脚趾处还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她弯腰把鞋穿上，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外屋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兼做厨房。正中是一个土灶，灶膛里还有昨晚烧剩下的灰烬，泛着暗红色的余烬光。灶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是木头的，已经开裂了，用铁丝箍着。
靠着墙角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底下垫着一块砖头才算稳当。桌子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口都有缺口，筷子是几根随手折的树枝，削了皮就当筷子用了。
灶台对面是一扇窗户，窗户纸糊了好几层，可还是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熏得漆黑，灯芯只剩一小截。
堂屋的空气里混合着柴火烟、野菜汤的味道，还有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冷。
苏清禾站在堂屋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的家。
又穷，又破，又小。
可它还在。
家人都还在。
“姐，你起来了？”
一个瘦弱的女孩从院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根。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机灵劲儿。
苏清荷。
上辈子被卖给山里人做童养媳的四妹。
“清荷。”苏清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苏清荷被摸得莫名其妙，歪着脑袋看她：“姐，你咋了？今天咋怪怪的？”
苏清禾笑了笑，没解释，低头去看篮子里的野菜根。
野菜根是昨天去地里挖的，品种很杂，有苦苦菜、荠荠菜、灰灰菜，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这时候地里能吃的野菜早就被挖光了，这些是苏清荷跑到很远的山坡上，在石头缝里找到的，根须细细的，加起来也没多少。
“这些够磨多少粉？”苏清禾问。
王桂兰正蹲在灶台边烧火，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够掺一顿吧。等会儿我去找张婆子借点玉米面，掺在一起蒸窝头，好歹能填填肚子。”
苏清禾蹲下来帮妹妹一起洗野菜根。
井水冰凉刺骨，她的手一伸进去就打了个哆嗦。手指上的冻疮碰到冷水，痛得钻心，可她咬着牙没吭声。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痛算什么？
苏清荷在旁边小声说：“姐，今天赵队长家杀猪了。”
苏清禾手里的动作一顿。
赵队长，赵大彪。
她上辈子的公公，也是她这辈子最恨的人。
赵大彪是生产队长，手里握着全村的粮仓钥匙。这几年饥荒，别人家都饿得吃树皮，他赵家却从没断过粮。去年秋收的时候，上面拨下来的救济粮，他先紧着自己家，把好的挑走了，剩下的才分给社员。
这些事别人不知道，苏清禾是知道的。上辈子她嫁进赵家，亲眼见过赵家的粮仓，玉米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有白面、大米，甚至还有**和咸鱼。
而那些粮食，本该是全村人共有的。
“杀猪？”王桂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就黯淡下去，“杀不杀猪的跟咱没关系，赵家那点东西，能分给咱们一分？”
苏清荷撅着嘴：“我就是说说嘛。姐，你说他们家的猪肉是啥味儿的？我都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苏清禾没有说话，手上洗菜根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在想事情。
上辈子，赵家今天杀猪，明天就要开始在全村招工，说是要修水渠，每天管一顿饭。可实际上，去干活的人根本吃不饱，一人一碗稀粥，粥里能数得清米粒。而赵家报上去的用工数，却足够领回几百斤粮食，那些粮食最后都进了赵家的粮仓。
这是赵大彪贪粮的手段之一。
这辈子，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清荷，你洗完了先去烧水，等会儿给大嫂端一碗过去。”苏清禾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
“大嫂还咳呢？”苏清荷问。
“嗯，你烧水的时候加点姜，没姜就算了，多烧一会儿，让她喝点热的能舒服些。”
苏清荷应了一声，提着洗好的野菜根去灶台边。
苏清禾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土房，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她和清荷住的东屋，一间是父母住的西屋。大嫂和大哥住的是西屋旁边搭的一间偏房，还是大哥当兵前自己动手盖的，墙是用土坯垒的，屋顶铺的是稻草。
院子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靠墙根堆着一垛柴火，是大哥秋天回来探亲时劈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怕被雪打湿。
院子东南角**窝，里面却没有鸡——去年春天就没粮食喂了，鸡要么杀了，要么**了。鸡窝空着，只堆着几把干草，倒是耗子偶尔会光顾一下。
苏清禾的目光从院子移到远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条沟沟里。放眼望去，全是土**的房子，屋顶的稻草已经发黑，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一**，露出里面**的土坯。
远处的山坡光秃秃的，像剃了头一样。以前山上是有树的，这几年被砍得差不多了——树皮剥了磨成粉掺在粮食里吃，树枝当柴烧，树干拿去换了粮食。整个村子周围十里地，能吃的树皮都被剥光了，白桦树露着光溜溜的树干，像被扒了衣服一样，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不是阴天，是空气里飘着烧柴的烟尘，把天都熏成了灰色。
一阵冷风吹过来，苏清禾打了个寒颤。
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棉袄是几年前做的，那时候她还胖些，现在瘦了，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个劲儿地往里面灌。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家人也都还在。
大嫂还没被逼改嫁，大哥还没出事，父母还在，这个家还在。
苏清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她不会再犯上辈子的错。
她要保护这个家。
她要在赵大彪的贪欲里找到活路。
她要把家人都带出这个泥潭。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苏清禾睁开眼睛，转过头。
是母亲王桂兰。
“站在这儿发什么愣？不冷啊？”王桂兰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身上，棉袄是父亲的，还带着灶台边的烟火气，“进屋吧，饭快好了，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热乎的。”
苏清禾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膨胀，在呼唤她。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兜里——那是她放红薯干的地方。
手指触碰到红薯干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空间。
大约有十立方米左右，像是一个密闭的储物间。空间的四面墙是乳白色的，分不清是墙壁还是雾气，透着一种柔和的光。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没有温度的变化，安静得像是永恒。
空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
一小袋玉米种子，几把蔬菜的种子，几瓶药——等等，这些药是……
苏清禾仔细一看，认出了那些药瓶上的标签。抗生素、止血药、退烧药、治疗痢疾的药……都是上辈子她孤苦伶仃的时候，用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有次发高烧差点死掉，是邻居给了她一片退烧药才救回一命。后来她就学着攒药，可药还没用上，人就老了。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空间里？
不对，这个空间是怎么回事？
苏清禾站在原地，努力去感知那个空间。
神奇的是，她发现自己可以控制它。只要意念一动，就可以把东西放进去，取出来。空间的空气是静止的，也就是说，东西放进去是什么状态，拿出来还是什么状态，不会变质，不会腐烂。
这是……随身空间？
苏清禾听说过类似的传说，上辈子在街头巷尾，偶尔有人说书人会讲这种离奇的故事。可她从没想过，这种东西会真的存在，更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是因为重生吗？
还是因为前世的悔恨？
不管怎样，这个东西，也许能帮上大忙。
“清禾？你发什么呆呢？”王桂兰在屋里喊她。
苏清禾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快步走回屋里，手还插在衣兜里，手指紧紧捏着那半块红薯干。
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这个空间，目前看起来还不大，只有十立方米左右，装不了太多东西。但它可以保鲜，可以储物，这就已经是大帮助了。
现在是冬天，地里什么都没种，家家户户都在吃存粮。可赵家为什么有肉吃？因为赵大彪私吞了救济粮，用粮食换了肉，或者干脆就是直接贪了村里养猪场的猪肉。
上辈子她不懂这些，只觉得赵家有钱有势，嫁过去能吃饱饭。这辈子她知道真相，就不会再被蒙蔽了。
赵大彪，这辈子，咱们走着瞧。
“清禾，端碗！”
王桂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清禾走过去，灶台上已经摆了几碗汤。说是汤，其实就是野菜根煮的水，里面掺了一点点玉米面，稀得能照见人影。碗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绿得可怜，像是一池**里漂着几片落叶。
苏清禾端起一碗，先递给走进来的苏清荷，又端起一碗，往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稻草堵住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土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秀英。
她的嫂子。
上辈子被赵家逼着改嫁，最后投河自尽的大嫂。
苏清禾端着碗走过去，蹲在炕边。
“大嫂，喝点热的。”
林秀英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可现在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得憔悴极了。
“清禾……你自己喝吧，我不饿。”林秀英的声音沙哑，说完就开始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苏清禾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扶起大嫂，让她靠在被子上，然后端起碗，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大嫂，喝了吧。你不喝，身体怎么扛得住？”
林秀英看着她，眼里有些奇怪。
这个小姑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苏清禾以前对她总是爱答不理的，嫌她是“外人”，嫌她嫁过来花了家里的彩礼，有什么好吃的从不会想着她。可今天，清禾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苏清禾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解释，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大嫂，以前是我不懂事，对你不好。以后不会了。”
林秀英怔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野菜汤。
汤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可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烘烘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好喝。”林秀英说。
苏清禾笑了笑，等她喝完，把碗接过来。
“大嫂，你放心，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林秀英看着小姑子那张年轻的脸，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她说不出来。
也许，人总是会变的吧。
苏清禾端着空碗出了偏房，站在院子里。
寒风凛冽，吹得她脸上的皮肤生疼。
可她心里是热的。
上辈子她用了五十四年来忏悔，这辈子，她要好好活。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家人都活得好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半块红薯干，又用意念感知了一下脑海里的那个空间。
十立方米。
不大，但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个饥荒年代，护住自己的家人。
远处传来赵家杀猪的叫声，猪在嚎，人在笑，热热闹闹的，和这个冷冷清清的院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清禾的目光落向赵家的方向，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把刀，慢慢地，慢慢地，开了刃。
（第一章 完）
土炕还残留着昨晚烧火的余温，但已经凉了大半。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是一张破席子，席子上是补了又补的褥子。她躺了一夜，身下压出一个人形的凹陷。
这是……这是她的家。
不是后来那个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的房子。
是1960年的家。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
1960年，三年困难时期。不，准确说，这是最困难的那一年。去年秋收后就开始闹**，到了冬天更是雪上加霜。全村人都在饿肚子，树皮被剥得**，野菜根都被挖得干干净净，连玉米芯子、棉花壳子都成了填肚子的东西。
她记得，上辈子就是这一年，家里彻底败了。
父亲苏德厚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可在那个年月，手艺再好人也要吃饭。父亲把攒了半辈子的木匠工具卖了，换来一布袋红薯干，可那一布袋红薯干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后来父亲开始水肿，两条腿肿得亮晶晶的，一按一个坑，半天都弹不回来。
母亲王桂兰为了省下口粮给孩子，自己饿得头晕眼花，有次在灶台边昏了过去，额头磕在锅沿上，留下一道永远没消掉的疤痕。
大嫂林秀英刚嫁过来一年，娘家那边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嫂把嫁妆都偷偷换成了粮食，那件大红缎面的嫁衣是她母亲亲手绣的，她舍不得换，可最后还是换了——五斤红薯干。大嫂抱着那件嫁衣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还是把它塞进了来换粮食的人手里。
大哥苏建国在部队当兵，隔几个月寄一次津贴回来。那点钱在平时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那时候，有钱也买不到粮食。黑市上的粮价贵得吓人，一斤红薯干要两块钱，一斤玉米面要三块钱——要知道，大哥一个月的津贴才六块钱。
二哥苏建军在生产队当会计，每天记工分、分粮食，看着别人家还能吃上口热的，自己家却连锅都揭不开。他偷偷在账上做过手脚，想多给自家分几斤粮食，结果被生产队长赵大彪发现了，当着全村人的面被骂得狗血淋头，差点丢了会计的差事。
三弟苏建民那年十六岁，正是能吃的时候，却整天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他原本成绩很好，老师说他能考上高中，可家里实在供不起，他自己也懂事，把书包一收，说要回家挣工分。
四妹苏清荷才十二岁，瘦得像只小猫，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得人心疼。她不懂为什么天天都吃不饱，问母亲：“妈，什么时候能吃顿饱饭啊？”母亲背过脸去，眼泪掉在灶台上。
还有她自己。
上辈子的苏清禾，那时候二十一岁，年轻，糊涂，自私，短视。
她做了什么？
她嫌家里穷，嫌父母没本事，嫌嫂子是外人，嫌弟妹拖累她。赵大彪的儿子赵铁柱对她表示好感，说如果嫁到他们家，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她就动了心。
赵家是生产队的大户，赵大彪当着队长，家里有余粮，日子确实比苏家强百倍。可她不知道，赵铁柱那人就是个混账，****样样占全，打老婆更是家常便饭。
她更不知道，她答应赵家提亲的事，成了压垮家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嫂劝她别嫁，她骂大嫂是“外人管闲事”；母亲哭着拦她，她推开母亲跑了出去；父亲气得要打她，她把碗摔在地上，说这个家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大嫂在赵家的逼迫下改嫁，嫁过去没半年就被婆家羞辱，投了河。大哥从部队赶回来，和赵家闹，失手打伤了人，被判了刑。二哥心灰意冷，去了外地再没回来。三弟辍学后一直没站起来，后来得了痨病，三十出头就走了。四妹被卖到山里给人做童养媳，十八岁生孩子的时侯难产，一尸两命。
父母呢？
父亲在她嫁人后第二年就病死了，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用一领破席子卷着埋的。母亲熬了几年，等来了大哥出狱，可大哥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回来没两年也走了。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六十岁不到就满头的白发，最后是邻居发现她死在了灶台边，灶上还熬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
而她呢？
她嫁进赵家，没过一天好日子。赵铁柱喝醉了就打她，公公赵大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动不动就骂她“丧门星”。她在那个人家熬了十几年，受尽了屈辱，后来赵铁柱有了别的女人，把她赶出了家门。
她一个人流落在外，做过帮工，捡过破烂，在工地上搬过砖。她没有再嫁，不是不想，是没人要——一个被休了的女人，在那个年代还有什么出路？
她活到了七十五岁，死在一间漏雨的棚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她用了五十四年来忏悔。
苏清禾坐在土炕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手指摸到自己的脸——光滑的，年轻的，没有老年斑，没有深刻的皱纹，还是二十岁的皮肤。
她还活着。
不，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1960年，一切悲剧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清禾？你醒了？”
一道声音从外屋传来，带着沙哑和疲惫，却又是那样熟悉。
苏清禾浑身一颤。
这是母亲的声音。
上辈子她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是母亲在灶台边喊她吃饭。她嫌弃家里饭菜不好，摔了碗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她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这个声音，醒来却只有四面冰冷的墙。
“娘？”她的声音发出来，带着哭腔。
外屋安静了一下，然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瘦削的女人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王桂兰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可她眉眼间还保留着年轻时的清秀，那双眼睛是温和的，**笑，看人的时候像是春天里化冻的河水。
苏清禾看着这张脸，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上辈子母亲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等她后来辗转打听到消息，母亲已经下葬好几天了。她去坟上看过，那一堆黄土，连个碑都没有，草草几块石头压着，风一吹就散了。
“咋了？做噩梦了？”王桂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是不是昨晚没吃饱？”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苏清禾手里。
是一块红薯干。
小小的，巴掌大的一块，颜色发黑，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硬得像石头。可就是这样一块红薯干，却是母亲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苏清禾看着手里的红薯干，想起上辈子，母亲也是这样，总是把吃的先紧着孩子，自己饿着。她那时候不懂事，嫌红薯干硬，嫌它不好吃，摔在地上不要，母亲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又放回了灶台上。
“娘，你吃了吗？”苏清禾问。
王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了，娘吃过了。”
她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可苏清禾看得出来，那是装出来的。母亲的眼皮浮肿，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着胃部——那是饿的，饿得胃疼，下意识地就会做那个动作。
苏清禾没有拆穿她，而是把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母亲手里，另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红薯干硬得硌牙，嚼起来像是嚼木头渣子，还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可这点甜味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王桂兰看着女儿把红薯干吃了，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就别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转回来又是笑着的。
“你大嫂昨晚咳了一宿，今天我想办法去弄点姜，熬点姜水给她喝喝。”王桂兰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你起来了就出来帮忙，今天得把那些野菜根洗洗，晒干了磨成粉，掺在玉米面里能吃好些天。”
苏清禾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红薯干仔细**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然后翻身下炕。
脚一落地，她踩到了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脚趾处还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她弯腰把鞋穿上，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外屋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兼做厨房。正中是一个土灶，灶膛里还有昨晚烧剩下的灰烬，泛着暗红色的余烬光。灶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是木头的，已经开裂了，用铁丝箍着。
靠着墙角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底下垫着一块砖头才算稳当。桌子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口都有缺口，筷子是几根随手折的树枝，削了皮就当筷子用了。
灶台对面是一扇窗户，窗户纸糊了好几层，可还是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熏得漆黑，灯芯只剩一小截。
堂屋的空气里混合着柴火烟、野菜汤的味道，还有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冷。
苏清禾站在堂屋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的家。
又穷，又破，又小。
可它还在。
家人都还在。
“姐，你起来了？”
一个瘦弱的女孩从院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根。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机灵劲儿。
苏清荷。
上辈子被卖给山里人做童养媳的四妹。
“清荷。”苏清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苏清荷被摸得莫名其妙，歪着脑袋看她：“姐，你咋了？今天咋怪怪的？”
苏清禾笑了笑，没解释，低头去看篮子里的野菜根。
野菜根是昨天去地里挖的，品种很杂，有苦苦菜、荠荠菜、灰灰菜，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这时候地里能吃的野菜早就被挖光了，这些是苏清荷跑到很远的山坡上，在石头缝里找到的，根须细细的，加起来也没多少。
“这些够磨多少粉？”苏清禾问。
王桂兰正蹲在灶台边烧火，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够掺一顿吧。等会儿我去找张婆子借点玉米面，掺在一起蒸窝头，好歹能填填肚子。”
苏清禾蹲下来帮妹妹一起洗野菜根。
井水冰凉刺骨，她的手一伸进去就打了个哆嗦。手指上的冻疮碰到冷水，痛得钻心，可她咬着牙没吭声。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痛算什么？
苏清荷在旁边小声说：“姐，今天赵队长家杀猪了。”
苏清禾手里的动作一顿。
赵队长，赵大彪。
她上辈子的公公，也是她这辈子最恨的人。
赵大彪是生产队长，手里握着全村的粮仓钥匙。这几年饥荒，别人家都饿得吃树皮，他赵家却从没断过粮。去年秋收的时候，上面拨下来的救济粮，他先紧着自己家，把好的挑走了，剩下的才分给社员。
这些事别人不知道，苏清禾是知道的。上辈子她嫁进赵家，亲眼见过赵家的粮仓，玉米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有白面、大米，甚至还有**和咸鱼。
而那些粮食，本该是全村人共有的。
“杀猪？”王桂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就黯淡下去，“杀不杀猪的跟咱没关系，赵家那点东西，能分给咱们一分？”
苏清荷撅着嘴：“我就是说说嘛。姐，你说他们家的猪肉是啥味儿的？我都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苏清禾没有说话，手上洗菜根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在想事情。
上辈子，赵家今天杀猪，明天就要开始在全村招工，说是要修水渠，每天管一顿饭。可实际上，去干活的人根本吃不饱，一人一碗稀粥，粥里能数得清米粒。而赵家报上去的用工数，却足够领回几百斤粮食，那些粮食最后都进了赵家的粮仓。
这是赵大彪贪粮的手段之一。
这辈子，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清荷，你洗完了先去烧水，等会儿给大嫂端一碗过去。”苏清禾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
“大嫂还咳呢？”苏清荷问。
“嗯，你烧水的时候加点姜，没姜就算了，多烧一会儿，让她喝点热的能舒服些。”
苏清荷应了一声，提着洗好的野菜根去灶台边。
苏清禾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土房，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她和清荷住的东屋，一间是父母住的西屋。大嫂和大哥住的是西屋旁边搭的一间偏房，还是大哥当兵前自己动手盖的，墙是用土坯垒的，屋顶铺的是稻草。
院子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靠墙根堆着一垛柴火，是大哥秋天回来探亲时劈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怕被雪打湿。
院子东南角**窝，里面却没有鸡——去年春天就没粮食喂了，鸡要么杀了，要么**了。鸡窝空着，只堆着几把干草，倒是耗子偶尔会光顾一下。
苏清禾的目光从院子移到远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条沟沟里。放眼望去，全是土**的房子，屋顶的稻草已经发黑，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一**，露出里面**的土坯。
远处的山坡光秃秃的，像剃了头一样。以前山上是有树的，这几年被砍得差不多了——树皮剥了磨成粉掺在粮食里吃，树枝当柴烧，树干拿去换了粮食。整个村子周围十里地，能吃的树皮都被剥光了，白桦树露着光溜溜的树干，像被扒了衣服一样，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不是阴天，是空气里飘着烧柴的烟尘，把天都熏成了灰色。
一阵冷风吹过来，苏清禾打了个寒颤。
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棉袄是几年前做的，那时候她还胖些，现在瘦了，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个劲儿地往里面灌。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家人也都还在。
大嫂还没被逼改嫁，大哥还没出事，父母还在，这个家还在。
苏清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她不会再犯上辈子的错。
她要保护这个家。
她要在赵大彪的贪欲里找到活路。
她要把家人都带出这个泥潭。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苏清禾睁开眼睛，转过头。
是母亲王桂兰。
“站在这儿发什么愣？不冷啊？”王桂兰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身上，棉袄是父亲的，还带着灶台边的烟火气，“进屋吧，饭快好了，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热乎的。”
苏清禾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膨胀，在呼唤她。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兜里——那是她放红薯干的地方。
手指触碰到红薯干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空间。
大约有十立方米左右，像是一个密闭的储物间。空间的四面墙是乳白色的，分不清是墙壁还是雾气，透着一种柔和的光。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没有温度的变化，安静得像是永恒。
空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
一小袋玉米种子，几把蔬菜的种子，几瓶药——等等，这些药是……
苏清禾仔细一看，认出了那些药瓶上的标签。抗生素、止血药、退烧药、治疗痢疾的药……都是上辈子她孤苦伶仃的时候，用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有次发高烧差点死掉，是邻居给了她一片退烧药才救回一命。后来她就学着攒药，可药还没用上，人就老了。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空间里？
不对，这个空间是怎么回事？
苏清禾站在原地，努力去感知那个空间。
神奇的是，她发现自己可以控制它。只要意念一动，就可以把东西放进去，取出来。空间的空气是静止的，也就是说，东西放进去是什么状态，拿出来还是什么状态，不会变质，不会腐烂。
这是……随身空间？
苏清禾听说过类似的传说，上辈子在街头巷尾，偶尔有人说书人会讲这种离奇的故事。可她从没想过，这种东西会真的存在，更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是因为重生吗？
还是因为前世的悔恨？
不管怎样，这个东西，也许能帮上大忙。
“清禾？你发什么呆呢？”王桂兰在屋里喊她。
苏清禾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快步走回屋里，手还插在衣兜里，手指紧紧捏着那半块红薯干。
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这个空间，目前看起来还不大，只有十立方米左右，装不了太多东西。但它可以保鲜，可以储物，这就已经是大帮助了。
现在是冬天，地里什么都没种，家家户户都在吃存粮。可赵家为什么有肉吃？因为赵大彪私吞了救济粮，用粮食换了肉，或者干脆就是直接贪了村里养猪场的猪肉。
上辈子她不懂这些，只觉得赵家有钱有势，嫁过去能吃饱饭。这辈子她知道真相，就不会再被蒙蔽了。
赵大彪，这辈子，咱们走着瞧。
“清禾，端碗！”
王桂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清禾走过去，灶台上已经摆了几碗汤。说是汤，其实就是野菜根煮的水，里面掺了一点点玉米面，稀得能照见人影。碗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绿得可怜，像是一池**里漂着几片落叶。
苏清禾端起一碗，先递给走进来的苏清荷，又端起一碗，往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稻草堵住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土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秀英。
她的嫂子。
上辈子被赵家逼着改嫁，最后投河自尽的大嫂。
苏清禾端着碗走过去，蹲在炕边。
“大嫂，喝点热的。”
林秀英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可现在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得憔悴极了。
“清禾……你自己喝吧，我不饿。”林秀英的声音沙哑，说完就开始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苏清禾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扶起大嫂，让她靠在被子上，然后端起碗，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大嫂，喝了吧。你不喝，身体怎么扛得住？”
林秀英看着她，眼里有些奇怪。
这个小姑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苏清禾以前对她总是爱答不理的，嫌她是“外人”，嫌她嫁过来花了家里的彩礼，有什么好吃的从不会想着她。可今天，清禾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苏清禾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解释，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大嫂，以前是我不懂事，对你不好。以后不会了。”
林秀英怔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野菜汤。
汤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可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烘烘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好喝。”林秀英说。
苏清禾笑了笑，等她喝完，把碗接过来。
“大嫂，你放心，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林秀英看着小姑子那张年轻的脸，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她说不出来。
也许，人总是会变的吧。
苏清禾端着空碗出了偏房，站在院子里。
寒风凛冽，吹得她脸上的皮肤生疼。
可她心里是热的。
上辈子她用了五十四年来忏悔，这辈子，她要好好活。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家人都活得好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半块红薯干，又用意念感知了一下脑海里的那个空间。
十立方米。
不大，但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个饥荒年代，护住自己的家人。
远处传来赵家杀猪的叫声，猪在嚎，人在笑，热热闹闹的，和这个冷冷清清的院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清禾的目光落向赵家的方向，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把刀，慢慢地，慢慢地，开了刃。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