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一代女皇
淑妃设宴生事端，昭仪巧计化危机------------------------------------------，宫里传下话来，萧淑妃要在承香殿设赏月宴。，武则天正在看这个月的宫人月例册子。莲心接了帖子，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娘子，萧淑妃怎么会请您？她向来……向来什么？”武则天放下册子，接过帖子。帖子是洒金笺，字迹娟秀，措辞客气，只说中秋将至，邀宫中姐妹小聚，赏月品茗。“她向来不把低位嫔妃放在眼里，”莲心小声道，“上次李美人去了她的宴，被她当众讥讽不懂品茶，羞得差点哭出来。杨婕妤作诗，她非说不如乐坊的伶人。这回请娘子，怕是不怀好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萧淑妃当然不会安什么好心。这一个多月，她协理宫务，处事公允，在宫中渐渐有了口碑。李治来凝云阁的次数，也渐渐多过承香殿。萧淑妃怕是坐不住了。“娘子，要不称病不去？”芸儿忧心忡忡。“不去？”武则天笑了，“不去就是示弱。她正等着我示弱呢。那……去，当然要去。”她站起身，“莲心，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襦裙找出来。芸儿，去内侍省问问，前几日进贡的秋梨还有没有，若有，要几个新鲜的。娘子要秋梨做什么？送礼。”武则天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赴宴，总要带点心意。”，中秋前五日，承香殿的宴设在傍晚。。进殿时，已有七八位嫔妃在了，王皇后还没到，萧淑妃坐在上首，一身石榴红襦裙，发髻上金钗步摇，珠光宝气。她正与身旁的刘贵妃说话，见武则天进来，眼波流转，笑容灿烂得有些刻意。“武昭仪来了，快坐。”：“见过淑妃娘娘，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萧淑妃抬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碧莹莹的，“就坐本宫旁边吧，咱们姐妹说说话。”
座位安排得巧妙。萧淑妃左边是刘贵妃，右边空着一个位置，再往右是几个低位嫔妃。武则天若坐过去，便是与萧淑妃平起平坐的姿态，可她的位分只是昭仪，这样坐难免招人议论。若不坐，又是当众驳萧淑妃的面子。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嫔妃偷偷交换眼色，等着看这位新得宠的武昭仪如何应对。
武则天神色不变，微笑道：“娘娘厚爱，妾身本不该辞。只是皇后娘娘尚未到，妾身位分低微，不敢僭越。不如妾身先坐末席，等皇后娘娘来了，再听娘娘安排。”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萧淑妃面子，又守了规矩，还抬出了王皇后。萧淑妃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武昭仪就是懂规矩。那你就先坐那边吧。”
武则天走到末席坐下，与杨婕妤相邻。杨婕妤冲她悄悄眨了眨眼，低声道：“姐姐好机敏。”
“不过是守本分罢了。”武则天轻声回。
又过了约一刻钟，王皇后到了。她穿着明**常服，端庄大气，坐下后扫视一圈，目光在武则天身上停了停，微微颔首。
宴席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布上各色菜肴。承香殿的膳食向来精致，今夜更是用了心思，时令鲜蔬、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
萧淑妃举杯：“中秋将至，难得姐妹们聚在一处。本宫先敬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六宫。”
众人举杯。王皇后含笑饮了，道：“淑妃有心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萧淑妃忽然道：“光吃酒没意思，不如行个酒令？”
刘贵妃道：“什么令？”
“就作中秋诗吧。”萧淑妃眼波流转，看向武则天，“听说武昭仪通诗文，不如由昭仪起头？”
又来了。武则天心中了然，面上却为难：“妾身才疏学浅，怕是贻笑大方。”
“昭仪过谦了。”萧淑妃笑吟吟的，“陛下都夸过昭仪才情，姐妹们也都想见识见识呢。”
殿中目光都聚过来。王皇后端起茶盏，垂眸不语。刘贵妃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杨婕妤有些着急，在桌下轻轻拉了拉武则天的衣袖。
武则天沉吟片刻，道：“既然娘娘不嫌弃，妾身就献丑了。”她举杯对着殿外明月，缓缓吟道，“银汉迢迢转玉盘，清辉万里照长安。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秋声入画栏。”
诗不算绝妙，但应景，也工整。杨婕妤率先赞道：“好个‘暗送秋声入画栏’，意境幽远。”
几个低位嫔妃也跟着称赞。萧淑妃却笑了笑：“诗是不错，只是……太过清冷了些。中秋是团圆佳节，该热闹些才是。”
“淑妃说的是。”武则天从善如流，“那请淑妃赐教一首热闹的？”
萧淑妃等的就是这句。她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扬声道：“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千里明。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她说出来的诗，虽是一般，但气势磅礴，确比武则天那首热闹。吟罢，她挑眉看着武则天，眼中带着得意。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萧淑妃笑意更深：“武昭仪觉得如何？”
“淑妃娘娘高才。”武则天神色平静，“妾身自愧不如。”
“昭仪何必妄自菲薄。”萧淑妃话锋一转，“不过作诗终究是文人的玩意儿。咱们女儿家，还是该有些实际的本事。听说昭仪协理宫务，将宫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才是真本事呢。”
来了。武则天心中警惕，面上却谦逊：“娘娘过奖，妾身不过是按皇后娘**吩咐办事，不敢居功。”
“昭仪不必谦虚。”萧淑妃端起酒杯，慢悠悠道，“本宫正好有件事，想请教昭仪。”
“娘娘请讲。”
“本宫宫里有几个宫女，前些日子犯了错，本宫罚了她们三月月例。可昨日她们来找本宫哭诉，说家里**病重，等钱救命。”萧淑妃叹了口气，“本宫心软，想将月例还给她们。可宫规森严，罚都罚了，再收回成命，怕是不妥。昭仪协理宫务，最懂规矩，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道难题。若说该还，就是纵容宫人，坏了规矩；若说不该还，又显得冷酷无情。无论怎么答，都要得罪一方。
王皇后抬起眼，看向武则天。刘贵妃眉头紧皱。杨婕妤急得绞紧了帕子。
武则天沉默片刻，缓缓道：“娘娘心善，是宫人之福。不过规矩是规矩，既然罚了，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萧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但是，”武则天话锋一转，“娘娘体恤宫人，也是应当。妾身倒有个两全的法子。”
“哦？说来听听。”
“那几个宫女家里既然有难，娘娘可以私人名义赏她们些银钱，助她们渡过难关。一来全了娘**善心，二来不坏宫规。至于这笔钱，妾身可以内侍省的名义拨给承香殿，就说……是淑妃娘娘体恤宫人，特请的恩赏。如此，既解了宫人之急，又全了娘娘仁德之名，岂不两全？”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法子确实巧妙，既守了规矩，又全了人情，还抬高了萧淑妃。
萧淑妃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本想为难武则天，却反被她将了一军。若按这法子办，她还得承武则天的人情。
“昭仪果然思虑周全。”萧淑妃勉强笑道，“就按昭仪说的办吧。”
“娘娘仁德。”武则天举杯，“妾身敬娘娘一杯。”
这场交锋，看似平手，实则武则天占了上风。接下来的宴席，萧淑妃安分了许多，没再找茬。只是武则天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冷。
宴散时已是亥时。王皇后先起驾回宫，众人依次告退。武则天走到殿门口，萧淑妃忽然叫住她。
“武昭仪留步。”
武则天转身：“娘娘还有吩咐？”
萧淑妃屏退左右，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灯火摇曳，将她明艳的脸映得有些阴晴不定。
“武昭仪，”她慢慢走到武则天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很聪明，比本宫想的还要聪明。”
“娘娘过奖。”
“但聪明人，更该知道分寸。”萧淑妃盯着她，目光如刀，“陛下宠你，是你的福分。可这福分，也要看你接不接得住。宫中日子长着呢，今日得意，未必明日还能得意。”
这话已是**裸的威胁。武则天神色不变，只微微垂眸：“娘娘教诲，妾身谨记。只是妾身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说。”
“娘娘说宫中日子长，那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是陛下的恩宠，是皇后的倚重，还是……别的什么？”
萧淑妃一怔。
“妾身告退。”武则天敛衽一礼，转身走出承香殿。
夜风很凉，吹散了殿中的酒气。芸儿提着灯迎上来，小声道：“娘子，没事吧？”
“没事。”武则天慢慢走着，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芸儿，明日一早，你去内侍省，把应承淑妃的那笔银子拨过去，记得，要让承香殿的人都知道，是淑妃娘娘体恤宫人，特意为她们请的恩赏。”
“是。”芸儿犹豫了下，“娘子，萧淑妃方才是不是……”
“她在警告我。”武则天声音很轻，“警告我，别得意太早。”
“那……”
“无妨。”武则天望着宫道尽头，那里是凝云阁的方向，“她越急，越容易出错。我们要做的，是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对手一击致命的机会。
回到凝云阁，莲心已经备好了醒酒汤。武则天喝了一碗，觉得头疼好了些。正要歇下，小平子来报，说杨婕妤来了。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芸儿诧异。
“请进来吧。”
杨婕妤是独自来的，披着斗篷，神色有些慌张。进了屋，她解下斗篷，握住武则天的手：“姐姐，你今日可把萧淑妃得罪狠了。”
“我知道。”武则天让她坐下，“妹妹深夜来访，不止为说这个吧？”
杨婕妤咬了咬唇，压低声音：“我方才从承香殿出来，看见淑妃身边的彩月鬼鬼祟祟往西边去。我悄悄跟了一段，看见她……进了刘美人宫里。”
武则天眼神一凝。刘美人是去年进宫的，位分低，性子怯懦，平日很少与人往来。萧淑妃的人深夜去她宫里，必有蹊跷。
“她们说了什么，你可听见？”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药’、‘事成’几个字。”杨婕妤脸色发白，“姐姐，我怕她们要对你下手。”
武则天沉默片刻，拍了拍杨婕妤的手：“好妹妹，多谢你告诉我。这事我会留心，你也别再对旁人说起，免得惹祸上身。”
“我知道。”杨婕妤点头，“姐姐千万小心。萧淑妃……心狠着呢。”
送走杨婕妤，武则天在窗前站了许久。夜已深，宫中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夜的侍卫脚步声远远传来。她想起萧淑妃那双美艳却冰冷的眼睛，想起彩月鬼祟的身影，想起刘美人怯懦的模样。
“娘子，歇吧。”芸儿轻声劝。
“芸儿，”武则天忽然道，“刘美人宫里，可有我们的人？”
芸儿想了想：“有个叫小福子的内侍，是刘美人宫里的粗使，他娘病重时，娘子让莲心送过药钱。他感念娘子的恩，说过若有事，愿意帮忙。”
“好。”武则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让小顺子去找小福子，就说我想知道，今夜彩月去刘美人宫里，究竟说了什么。记住，要小心，别让人察觉。”
“是。”
第二日，武则天照常去给王皇后请安。王皇后问起昨夜宴会，她只说一切都好，萧淑妃仁厚，体恤宫人。王皇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从立政殿出来，迎面遇见萧淑妃。两人在宫道上相遇，避无可避。
“淑妃娘娘安好。”武则天行礼。
“武昭仪安好。”萧淑妃今日气色不错，笑容满面，“昨日多亏昭仪出主意，那几个宫人千恩万谢，都说昭仪是活菩萨呢。”
“是娘娘仁德，妾身不敢居功。”
“昭仪总是这么谦虚。”萧淑妃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本宫还是得提醒昭仪。这宫里，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招人忌惮。昭仪说是不是？”
“娘娘教诲得是。”武则天垂眸，“妾身谨记。”
萧淑妃笑了笑，带着人走了。武则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午后，小顺子回来了，神色紧张。屏退左右，他低声道：“娘子，问清楚了。彩月昨夜去找刘美人，是让她……让她在娘子的饮食里下药。”
武则天手一紧：“什么药？”
“是……是让人不孕的药。”小顺子声音发颤，“说是一次两次看不出来，但长期服用，就再也不能有孕了。她们答应事成之后，提拔刘美人的位分，还赏她家里钱财。”
屋里死一般寂静。芸儿脸色惨白，莲心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许久，武则天缓缓道：“刘美人答应了？”
“小福子说，刘美人起初不肯，彩月威胁她，说若不答应，就让她宫里的人都活不成。刘美人……刘美人哭了半夜，最后还是应了。”
“好，好个萧淑妃。”武则天笑了，笑容冰冷，“真是好手段。”
“娘子，咱们去告诉陛下！告诉皇后娘娘！”芸儿急道。
“告诉？”武则天摇头，“无凭无据，怎么告诉？刘美人会承认吗？彩月会承认吗？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反而被动。”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她们下药！”
“药当然不能下。”武则天站起身，在屋中踱步，“但也不能打草惊蛇。芸儿，从今日起，我的饮食你亲自经手，不许假手他人。莲心，你去太医院，就说我近日睡不安稳，请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以后每日的汤药，你都去太医院取，看着煎好拿回来。”
“是。”
“小顺子，”武则天停下脚步，“你让小福子继续盯着，看看她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还有，”武则天想了想，“去库房取两匹上好的料子，一对金镯，给刘美人送去。就说……说我见她近日气色不好，送些东西给她添添喜气。”
芸儿不解：“娘子，她都要害您了，您还送她东西？”
“正因她要害我，才要送。”武则天淡淡道，“我要让她知道，我待她好，我也知道她的事。她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知道怎么选。”
东西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刘美人宫里。据小福子回报，刘美人收到东西时，手抖得厉害，一个人在屋里哭了很久。
三日后，刘美人亲自来凝云阁道谢。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进来时都不敢抬头看武则天。
“妾身谢昭仪赏赐。”
“妹妹不必多礼。”武则天让芸儿上茶，又屏退左右，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妹妹近日气色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刘美人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没、没有……”
“没有就好。”武则天看着她，目光温和，“我初入宫中，许多事都不懂。妹妹是老人了，日后还要多提点我才是。”
“昭仪言重了。”刘美人声音发颤。
“不是言重。”武则天放下茶盏，轻声道，“这宫中步步惊心，我虽得陛下和皇后娘娘眷顾，但也知道，不知多少人盯着我，盼着我出错，盼着我……死。”
刘美人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妹妹你说，”武则天看着她，眼神清澈如镜，“我若死了，谁会高兴？谁又会为我难过？”
“昭仪……昭仪别这么说……”
“我说说罢了。”武则天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只是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寒心。我自问待人不薄，为何总有人容不下我？”
刘美人嘴唇颤抖，眼泪掉下来：“昭仪……昭仪是好人……”
“好人？”武则天摇头，“这宫中，好人是活不长的。妹妹，你说是不是？”
刘美人哭得说不出话。
“好了，不说这些了。”武则天起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簪，插在刘美人发间，“这支簪子配你。妹妹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好好过，别做傻事。”
刘美人浑身一震，看着武则天，眼中满是震惊、愧疚、恐惧。许久，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昭仪！昭仪救我！”
“妹妹这是做什么？”武则天扶起她，“有话慢慢说。”
“萧淑妃……萧淑妃让我在昭仪的饮食里下药！”刘美人泣不成声，“妾身不敢，可她们威胁我，说若不做，就杀我全家……昭仪，妾身实在是没办法……”
武则天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道：“药呢？”
“在、在我宫里，妾身没敢用……”
“好。”武则天松开她，神色严肃起来，“妹妹，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继续听萧淑妃的，事成之后，她或许会赏你，也或许会杀你灭口。另一条，跟我合作，我保你和你家人平安。”
刘美人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妾身听昭仪的！全听昭仪的！”
“那好。”武则天扶她坐下，“药你还留着，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萧淑妃若问起，你就说还在找机会。其他的，我来安排。”
“昭仪要怎么做？”
“怎么做，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武则天看着她，“只是妹妹，这条路踏出去，就不能回头了。你可想好了？”
刘美人咬了咬牙：“想好了。萧淑妃心狠手辣，跟着她也是死路一条。妾身……信昭仪。”
“好。”武则天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只要我活着，必不让你受委屈。”
送走刘美人，武则天在窗前站了很久。芸儿端茶进来，小声道：“娘子，刘美人可信吗？会不会是萧淑妃派来试探的？”
“不会。”武则天摇头，“她眼中的恐惧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况且，她没那个城府。”
“那娘子打算……”
“等。”武则天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萧淑妃下一次动作。这一次，我要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一树黄叶。深宫之中，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本章完）
“不必多礼。”萧淑妃抬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碧莹莹的，“就坐本宫旁边吧，咱们姐妹说说话。”
座位安排得巧妙。萧淑妃左边是刘贵妃，右边空着一个位置，再往右是几个低位嫔妃。武则天若坐过去，便是与萧淑妃平起平坐的姿态，可她的位分只是昭仪，这样坐难免招人议论。若不坐，又是当众驳萧淑妃的面子。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嫔妃偷偷交换眼色，等着看这位新得宠的武昭仪如何应对。
武则天神色不变，微笑道：“娘娘厚爱，妾身本不该辞。只是皇后娘娘尚未到，妾身位分低微，不敢僭越。不如妾身先坐末席，等皇后娘娘来了，再听娘娘安排。”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萧淑妃面子，又守了规矩，还抬出了王皇后。萧淑妃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武昭仪就是懂规矩。那你就先坐那边吧。”
武则天走到末席坐下，与杨婕妤相邻。杨婕妤冲她悄悄眨了眨眼，低声道：“姐姐好机敏。”
“不过是守本分罢了。”武则天轻声回。
又过了约一刻钟，王皇后到了。她穿着明**常服，端庄大气，坐下后扫视一圈，目光在武则天身上停了停，微微颔首。
宴席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布上各色菜肴。承香殿的膳食向来精致，今夜更是用了心思，时令鲜蔬、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
萧淑妃举杯：“中秋将至，难得姐妹们聚在一处。本宫先敬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六宫。”
众人举杯。王皇后含笑饮了，道：“淑妃有心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萧淑妃忽然道：“光吃酒没意思，不如行个酒令？”
刘贵妃道：“什么令？”
“就作中秋诗吧。”萧淑妃眼波流转，看向武则天，“听说武昭仪通诗文，不如由昭仪起头？”
又来了。武则天心中了然，面上却为难：“妾身才疏学浅，怕是贻笑大方。”
“昭仪过谦了。”萧淑妃笑吟吟的，“陛下都夸过昭仪才情，姐妹们也都想见识见识呢。”
殿中目光都聚过来。王皇后端起茶盏，垂眸不语。刘贵妃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杨婕妤有些着急，在桌下轻轻拉了拉武则天的衣袖。
武则天沉吟片刻，道：“既然娘娘不嫌弃，妾身就献丑了。”她举杯对着殿外明月，缓缓吟道，“银汉迢迢转玉盘，清辉万里照长安。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秋声入画栏。”
诗不算绝妙，但应景，也工整。杨婕妤率先赞道：“好个‘暗送秋声入画栏’，意境幽远。”
几个低位嫔妃也跟着称赞。萧淑妃却笑了笑：“诗是不错，只是……太过清冷了些。中秋是团圆佳节，该热闹些才是。”
“淑妃说的是。”武则天从善如流，“那请淑妃赐教一首热闹的？”
萧淑妃等的就是这句。她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扬声道：“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千里明。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她说出来的诗，虽是一般，但气势磅礴，确比武则天那首热闹。吟罢，她挑眉看着武则天，眼中带着得意。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萧淑妃笑意更深：“武昭仪觉得如何？”
“淑妃娘娘高才。”武则天神色平静，“妾身自愧不如。”
“昭仪何必妄自菲薄。”萧淑妃话锋一转，“不过作诗终究是文人的玩意儿。咱们女儿家，还是该有些实际的本事。听说昭仪协理宫务，将宫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才是真本事呢。”
来了。武则天心中警惕，面上却谦逊：“娘娘过奖，妾身不过是按皇后娘**吩咐办事，不敢居功。”
“昭仪不必谦虚。”萧淑妃端起酒杯，慢悠悠道，“本宫正好有件事，想请教昭仪。”
“娘娘请讲。”
“本宫宫里有几个宫女，前些日子犯了错，本宫罚了她们三月月例。可昨日她们来找本宫哭诉，说家里**病重，等钱救命。”萧淑妃叹了口气，“本宫心软，想将月例还给她们。可宫规森严，罚都罚了，再收回成命，怕是不妥。昭仪协理宫务，最懂规矩，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道难题。若说该还，就是纵容宫人，坏了规矩；若说不该还，又显得冷酷无情。无论怎么答，都要得罪一方。
王皇后抬起眼，看向武则天。刘贵妃眉头紧皱。杨婕妤急得绞紧了帕子。
武则天沉默片刻，缓缓道：“娘娘心善，是宫人之福。不过规矩是规矩，既然罚了，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萧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但是，”武则天话锋一转，“娘娘体恤宫人，也是应当。妾身倒有个两全的法子。”
“哦？说来听听。”
“那几个宫女家里既然有难，娘娘可以私人名义赏她们些银钱，助她们渡过难关。一来全了娘**善心，二来不坏宫规。至于这笔钱，妾身可以内侍省的名义拨给承香殿，就说……是淑妃娘娘体恤宫人，特请的恩赏。如此，既解了宫人之急，又全了娘娘仁德之名，岂不两全？”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法子确实巧妙，既守了规矩，又全了人情，还抬高了萧淑妃。
萧淑妃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本想为难武则天，却反被她将了一军。若按这法子办，她还得承武则天的人情。
“昭仪果然思虑周全。”萧淑妃勉强笑道，“就按昭仪说的办吧。”
“娘娘仁德。”武则天举杯，“妾身敬娘娘一杯。”
这场交锋，看似平手，实则武则天占了上风。接下来的宴席，萧淑妃安分了许多，没再找茬。只是武则天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冷。
宴散时已是亥时。王皇后先起驾回宫，众人依次告退。武则天走到殿门口，萧淑妃忽然叫住她。
“武昭仪留步。”
武则天转身：“娘娘还有吩咐？”
萧淑妃屏退左右，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灯火摇曳，将她明艳的脸映得有些阴晴不定。
“武昭仪，”她慢慢走到武则天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很聪明，比本宫想的还要聪明。”
“娘娘过奖。”
“但聪明人，更该知道分寸。”萧淑妃盯着她，目光如刀，“陛下宠你，是你的福分。可这福分，也要看你接不接得住。宫中日子长着呢，今日得意，未必明日还能得意。”
这话已是**裸的威胁。武则天神色不变，只微微垂眸：“娘娘教诲，妾身谨记。只是妾身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说。”
“娘娘说宫中日子长，那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是陛下的恩宠，是皇后的倚重，还是……别的什么？”
萧淑妃一怔。
“妾身告退。”武则天敛衽一礼，转身走出承香殿。
夜风很凉，吹散了殿中的酒气。芸儿提着灯迎上来，小声道：“娘子，没事吧？”
“没事。”武则天慢慢走着，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芸儿，明日一早，你去内侍省，把应承淑妃的那笔银子拨过去，记得，要让承香殿的人都知道，是淑妃娘娘体恤宫人，特意为她们请的恩赏。”
“是。”芸儿犹豫了下，“娘子，萧淑妃方才是不是……”
“她在警告我。”武则天声音很轻，“警告我，别得意太早。”
“那……”
“无妨。”武则天望着宫道尽头，那里是凝云阁的方向，“她越急，越容易出错。我们要做的，是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对手一击致命的机会。
回到凝云阁，莲心已经备好了醒酒汤。武则天喝了一碗，觉得头疼好了些。正要歇下，小平子来报，说杨婕妤来了。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芸儿诧异。
“请进来吧。”
杨婕妤是独自来的，披着斗篷，神色有些慌张。进了屋，她解下斗篷，握住武则天的手：“姐姐，你今日可把萧淑妃得罪狠了。”
“我知道。”武则天让她坐下，“妹妹深夜来访，不止为说这个吧？”
杨婕妤咬了咬唇，压低声音：“我方才从承香殿出来，看见淑妃身边的彩月鬼鬼祟祟往西边去。我悄悄跟了一段，看见她……进了刘美人宫里。”
武则天眼神一凝。刘美人是去年进宫的，位分低，性子怯懦，平日很少与人往来。萧淑妃的人深夜去她宫里，必有蹊跷。
“她们说了什么，你可听见？”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药’、‘事成’几个字。”杨婕妤脸色发白，“姐姐，我怕她们要对你下手。”
武则天沉默片刻，拍了拍杨婕妤的手：“好妹妹，多谢你告诉我。这事我会留心，你也别再对旁人说起，免得惹祸上身。”
“我知道。”杨婕妤点头，“姐姐千万小心。萧淑妃……心狠着呢。”
送走杨婕妤，武则天在窗前站了许久。夜已深，宫中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夜的侍卫脚步声远远传来。她想起萧淑妃那双美艳却冰冷的眼睛，想起彩月鬼祟的身影，想起刘美人怯懦的模样。
“娘子，歇吧。”芸儿轻声劝。
“芸儿，”武则天忽然道，“刘美人宫里，可有我们的人？”
芸儿想了想：“有个叫小福子的内侍，是刘美人宫里的粗使，他娘病重时，娘子让莲心送过药钱。他感念娘子的恩，说过若有事，愿意帮忙。”
“好。”武则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让小顺子去找小福子，就说我想知道，今夜彩月去刘美人宫里，究竟说了什么。记住，要小心，别让人察觉。”
“是。”
第二日，武则天照常去给王皇后请安。王皇后问起昨夜宴会，她只说一切都好，萧淑妃仁厚，体恤宫人。王皇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从立政殿出来，迎面遇见萧淑妃。两人在宫道上相遇，避无可避。
“淑妃娘娘安好。”武则天行礼。
“武昭仪安好。”萧淑妃今日气色不错，笑容满面，“昨日多亏昭仪出主意，那几个宫人千恩万谢，都说昭仪是活菩萨呢。”
“是娘娘仁德，妾身不敢居功。”
“昭仪总是这么谦虚。”萧淑妃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本宫还是得提醒昭仪。这宫里，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招人忌惮。昭仪说是不是？”
“娘娘教诲得是。”武则天垂眸，“妾身谨记。”
萧淑妃笑了笑，带着人走了。武则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午后，小顺子回来了，神色紧张。屏退左右，他低声道：“娘子，问清楚了。彩月昨夜去找刘美人，是让她……让她在娘子的饮食里下药。”
武则天手一紧：“什么药？”
“是……是让人不孕的药。”小顺子声音发颤，“说是一次两次看不出来，但长期服用，就再也不能有孕了。她们答应事成之后，提拔刘美人的位分，还赏她家里钱财。”
屋里死一般寂静。芸儿脸色惨白，莲心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许久，武则天缓缓道：“刘美人答应了？”
“小福子说，刘美人起初不肯，彩月威胁她，说若不答应，就让她宫里的人都活不成。刘美人……刘美人哭了半夜，最后还是应了。”
“好，好个萧淑妃。”武则天笑了，笑容冰冷，“真是好手段。”
“娘子，咱们去告诉陛下！告诉皇后娘娘！”芸儿急道。
“告诉？”武则天摇头，“无凭无据，怎么告诉？刘美人会承认吗？彩月会承认吗？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反而被动。”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她们下药！”
“药当然不能下。”武则天站起身，在屋中踱步，“但也不能打草惊蛇。芸儿，从今日起，我的饮食你亲自经手，不许假手他人。莲心，你去太医院，就说我近日睡不安稳，请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以后每日的汤药，你都去太医院取，看着煎好拿回来。”
“是。”
“小顺子，”武则天停下脚步，“你让小福子继续盯着，看看她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还有，”武则天想了想，“去库房取两匹上好的料子，一对金镯，给刘美人送去。就说……说我见她近日气色不好，送些东西给她添添喜气。”
芸儿不解：“娘子，她都要害您了，您还送她东西？”
“正因她要害我，才要送。”武则天淡淡道，“我要让她知道，我待她好，我也知道她的事。她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知道怎么选。”
东西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刘美人宫里。据小福子回报，刘美人收到东西时，手抖得厉害，一个人在屋里哭了很久。
三日后，刘美人亲自来凝云阁道谢。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进来时都不敢抬头看武则天。
“妾身谢昭仪赏赐。”
“妹妹不必多礼。”武则天让芸儿上茶，又屏退左右，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妹妹近日气色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刘美人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没、没有……”
“没有就好。”武则天看着她，目光温和，“我初入宫中，许多事都不懂。妹妹是老人了，日后还要多提点我才是。”
“昭仪言重了。”刘美人声音发颤。
“不是言重。”武则天放下茶盏，轻声道，“这宫中步步惊心，我虽得陛下和皇后娘娘眷顾，但也知道，不知多少人盯着我，盼着我出错，盼着我……死。”
刘美人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妹妹你说，”武则天看着她，眼神清澈如镜，“我若死了，谁会高兴？谁又会为我难过？”
“昭仪……昭仪别这么说……”
“我说说罢了。”武则天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只是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寒心。我自问待人不薄，为何总有人容不下我？”
刘美人嘴唇颤抖，眼泪掉下来：“昭仪……昭仪是好人……”
“好人？”武则天摇头，“这宫中，好人是活不长的。妹妹，你说是不是？”
刘美人哭得说不出话。
“好了，不说这些了。”武则天起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簪，插在刘美人发间，“这支簪子配你。妹妹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好好过，别做傻事。”
刘美人浑身一震，看着武则天，眼中满是震惊、愧疚、恐惧。许久，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昭仪！昭仪救我！”
“妹妹这是做什么？”武则天扶起她，“有话慢慢说。”
“萧淑妃……萧淑妃让我在昭仪的饮食里下药！”刘美人泣不成声，“妾身不敢，可她们威胁我，说若不做，就杀我全家……昭仪，妾身实在是没办法……”
武则天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道：“药呢？”
“在、在我宫里，妾身没敢用……”
“好。”武则天松开她，神色严肃起来，“妹妹，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继续听萧淑妃的，事成之后，她或许会赏你，也或许会杀你灭口。另一条，跟我合作，我保你和你家人平安。”
刘美人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妾身听昭仪的！全听昭仪的！”
“那好。”武则天扶她坐下，“药你还留着，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萧淑妃若问起，你就说还在找机会。其他的，我来安排。”
“昭仪要怎么做？”
“怎么做，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武则天看着她，“只是妹妹，这条路踏出去，就不能回头了。你可想好了？”
刘美人咬了咬牙：“想好了。萧淑妃心狠手辣，跟着她也是死路一条。妾身……信昭仪。”
“好。”武则天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只要我活着，必不让你受委屈。”
送走刘美人，武则天在窗前站了很久。芸儿端茶进来，小声道：“娘子，刘美人可信吗？会不会是萧淑妃派来试探的？”
“不会。”武则天摇头，“她眼中的恐惧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况且，她没那个城府。”
“那娘子打算……”
“等。”武则天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萧淑妃下一次动作。这一次，我要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一树黄叶。深宫之中，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