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月
1 初遇不系之舟
漓江的水是青黛色的，像极了江南女子画眉用的螺子黛。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江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气，几艘乌篷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昨夜未收的渔灯，灯芯上结了一小截漆黑的烛泪。
沈鸢提着裙摆从石阶上走下来的时候，鞋尖险些踩进一汪浅水里。她“呀”了一声，慌忙后退半步，绣鞋上的并蒂莲花纹湿了半边，浅粉的丝线洇成更深的绯色，像是真的开了一朵花。她低头看了看，倒也不恼，只是把裙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腿。
岸边有人吹口哨。
沈鸢抬起眼，看见不远处一艘乌篷船的船尾上，斜斜靠着个穿靛蓝短褐的少年。他头上戴着顶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嘴角叼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晃着腿。脚边搁着一只竹篓，篓子里时不时有银白的鱼尾甩出来，啪嗒一声，又落回去。
“姑娘，”少年摘下嘴里的草，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是被江水泡过似的温润，“坐船吗？”
沈鸢抿了抿唇，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那艘船上。船不大，乌篷矮矮的，篷上铺着棕榈叶，雨水在叶脉间凝成晶莹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淌。船舷上刻着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随手划的——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是“不系”。
不系之舟。
“到对岸，”沈鸢说，“多少钱？”
少年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
“两文。”
沈鸢愣了一下。临江镇的船夫她不是没坐过，过一趟河少说也要十文钱，若是碰上雨天，二三十文也是常事。她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总觉得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是正经船夫？”她问。
少年闷笑一声，从船尾站起来，伸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鼻梁也高，皮肤被江风吹成小麦色，唯独一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像琉璃珠子似的，被晨光一照，几乎能看见瞳仁里流转的光影。
“不正经的船夫要价二十文，”他说，朝她伸出手，“正经的两文。”
沈鸢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少年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有薄薄的茧，握住她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似的。她踩着船板上了船，船身晃了晃，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抓了个满把。
靛蓝的粗布，洗得发白的袖口，有皂角和江水的味道。
“坐稳了，”少年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撑篙，竹篙入水的声音很轻，像是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姑娘是外地人？”
沈鸢在船头坐下来，把裙角仔细拢好，才说：“算是吧。”
“来投亲？”
“嗯。”
“临江镇的亲戚？”
“算是吧。”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水色，像是盛了一整条漓江。他没再追问，竹篙一撑，船便离了岸，悠悠地往对岸荡去。桨声欸乃，搅碎了水中的山影，两岸的凤尾竹垂下来，竹梢擦过船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语。
沈鸢安静地坐着，看着船头破开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散开，把水底的青苔都搅乱了。她想起临行前母亲说的话。
“你舅舅在临江镇开了家绣坊，去了之后好好学手艺，别像你爹似的，成日里只知道吟诗作画，到最后连口饭都吃不上。”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裁一块素绢，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布头落了一地。沈鸢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上一枝梅花刚绽了三个花瓣，**瓣还没来得及落针。
她爹三年前病故了，留下一屋子诗稿和半箱子古琴谱。母亲把诗稿捆了捆卖给纸坊，琴谱称斤卖了给收破烂的货郎，换来一袋米和两刀纸。纸是给沈鸢练绣样用的。
“听见没有？”母亲放下剪刀，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别学你爹。”
沈鸢应了一声，把帕子翻了个面，开始绣梅花的枝干。暗绿的丝线穿过素绢，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不错。她从小就是这样，母亲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不反驳，也不争辩，只安安静静地做手里的活计。但母亲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卖掉的诗稿，她在父亲下葬
漓江的水是青黛色的，像极了江南女子画眉用的螺子黛。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江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气，几艘乌篷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昨夜未收的渔灯，灯芯上结了一小截漆黑的烛泪。
沈鸢提着裙摆从石阶上走下来的时候，鞋尖险些踩进一汪浅水里。她“呀”了一声，慌忙后退半步，绣鞋上的并蒂莲花纹湿了半边，浅粉的丝线洇成更深的绯色，像是真的开了一朵花。她低头看了看，倒也不恼，只是把裙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腿。
岸边有人吹口哨。
沈鸢抬起眼，看见不远处一艘乌篷船的船尾上，斜斜靠着个穿靛蓝短褐的少年。他头上戴着顶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嘴角叼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晃着腿。脚边搁着一只竹篓，篓子里时不时有银白的鱼尾甩出来，啪嗒一声，又落回去。
“姑娘，”少年摘下嘴里的草，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是被江水泡过似的温润，“坐船吗？”
沈鸢抿了抿唇，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那艘船上。船不大，乌篷矮矮的，篷上铺着棕榈叶，雨水在叶脉间凝成晶莹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淌。船舷上刻着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随手划的——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是“不系”。
不系之舟。
“到对岸，”沈鸢说，“多少钱？”
少年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
“两文。”
沈鸢愣了一下。临江镇的船夫她不是没坐过，过一趟河少说也要十文钱，若是碰上雨天，二三十文也是常事。她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总觉得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是正经船夫？”她问。
少年闷笑一声，从船尾站起来，伸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鼻梁也高，皮肤被江风吹成小麦色，唯独一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像琉璃珠子似的，被晨光一照，几乎能看见瞳仁里流转的光影。
“不正经的船夫要价二十文，”他说，朝她伸出手，“正经的两文。”
沈鸢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少年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有薄薄的茧，握住她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似的。她踩着船板上了船，船身晃了晃，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抓了个满把。
靛蓝的粗布，洗得发白的袖口，有皂角和江水的味道。
“坐稳了，”少年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撑篙，竹篙入水的声音很轻，像是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姑娘是外地人？”
沈鸢在船头坐下来，把裙角仔细拢好，才说：“算是吧。”
“来投亲？”
“嗯。”
“临江镇的亲戚？”
“算是吧。”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水色，像是盛了一整条漓江。他没再追问，竹篙一撑，船便离了岸，悠悠地往对岸荡去。桨声欸乃，搅碎了水中的山影，两岸的凤尾竹垂下来，竹梢擦过船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语。
沈鸢安静地坐着，看着船头破开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散开，把水底的青苔都搅乱了。她想起临行前母亲说的话。
“你舅舅在临江镇开了家绣坊，去了之后好好学手艺，别像你爹似的，成日里只知道吟诗作画，到最后连口饭都吃不上。”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裁一块素绢，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布头落了一地。沈鸢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上一枝梅花刚绽了三个花瓣，**瓣还没来得及落针。
她爹三年前病故了，留下一屋子诗稿和半箱子古琴谱。母亲把诗稿捆了捆卖给纸坊，琴谱称斤卖了给收破烂的货郎，换来一袋米和两刀纸。纸是给沈鸢练绣样用的。
“听见没有？”母亲放下剪刀，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别学你爹。”
沈鸢应了一声，把帕子翻了个面，开始绣梅花的枝干。暗绿的丝线穿过素绢，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不错。她从小就是这样，母亲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不反驳，也不争辩，只安安静静地做手里的活计。但母亲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卖掉的诗稿，她在父亲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