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三十年丞相
那三天里,我没有动笔。
秋娘每日送饭,两碗稀粥一碟咸菜,放在门槛边上就走。
有时候她会在门外多站一会儿。
“那位爷的人来问了三回了,问你写没写,你倒是给个话啊。”
我不答。
她骂了一句什么,走了。
第三天傍晚,门再次被打开。
慕容昀进来,身后的随从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锦盒。
他的脸色比上次差很多,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整个人绷得很紧。
“写了?”
“没写。”
他的腮帮子咬了一下,没发作。
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锦盒,倒扣在桌面上。
里面掉出来一绺头发。
绑着红绳,绳结上沾着干涸的血。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那根红绳我认识。
沈念十五岁及笄时我亲手给她系上的,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昨日京城传来的消息。”慕容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走后第七天,新帝下旨,以结党营私的罪名抄了沈念的家。”
“沈念下了诏狱,罪名通敌。”
一个六品编修,手里连个兵都没有,怎么通敌?
“你在丞相位上的时候,她经手过一批北燕降将的安置文书。新帝说那批文书里有暗语,是你们里应外合的铁证。”
慕容昀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当然了,你我都知道那是假的。但你觉得新帝在不在乎真假?”
他不在乎。
李承渊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他要的是把沈鹤知的一切连根拔起,包括沈念。
我捡起那绺头发。
红绳的结已经被血泡软了,一碰就散。
沈念当年绑这根绳子的时候,歪着脑袋问我:义母,红绳是不是要绑得紧才不会掉?
我说,笨丫头,太紧会勒疼的。
她咧嘴笑了。
那年她才十五。
“你有什么条件?”我攥着那绺头发,声音嘶哑。
慕容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被木条钉死的窗缝,夜风灌进来。
“条件没变。军防部署,三日之内写完交给我。”
“写完之后呢?沈念怎么办?”
“你先写。写完了,我再告诉你沈念怎么办。”
我攥着那绺头发,指甲嵌进掌心。
“我怎么信你?”
“你没得选。”
门锁扣上,脚步声远去。
我坐在桌前,铺开那张空白的纸。
我闭上眼,三十年的军机部署在脑子里一页一页翻过。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路线,我记得比自己的生辰还清楚。
但我落在纸上的不是这些。
青州渡口的兵力我多写了三千。
凉州关隘的位置我偏移了二十里。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北燕如果按这份图排兵布阵,一头撞上去就是送死。
我沈鹤知**求存这种事,做不出来。
但我也不能不写。
不写沈念就完了。
写了假的,至少能拖时间。
拖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但活着就有牌可打。
我写了一夜。
天亮时分,七页纸铺满桌面,墨迹未干。
秋娘推门送粥的时候扫了一眼,缩回脖子。
“哟,写了一夜啊。那位爷的人刚才来传话,说今晚来收。”
她放下粥碗,压低声音。
“对了,昨天有个人来找你。”
我一顿。
“什么人?”
“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说是你老家的亲戚,问你在不在这儿。我说不在,给打发走了。你那位爷吩咐过,不许外人接近你。”
我在这世上没有亲戚。
但我认识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
程九。
我做丞相时的暗桩头领,替我跑了二十年见不得光的差事。
三年前我把他外放到青州,明面上是盐务小吏,实际上替我盯着北边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