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未改故人归
冷宫梦醒------------------------------------------，腊月初九。，冷月如钩。，入目的不是冷宫那斑驳的雕花窗棂，也不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裹挟着霉味的寒风，而是层层叠叠的杏色帐幔，以及帐幔上绣着的、并蒂莲纹。，眼眶倏然发酸。。，亲手为她绣上的及笄礼贺礼。，知意啊，这并蒂莲绣在你出嫁时的嫁裳上，也绣在你及笄的帐幔上。娘盼着你这一生，都能如这并蒂莲一般，得一心人，白首不离。，不解其意，只觉得母亲的手真巧，那两朵莲花绣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帐幔上绽放开来。，母亲已经病逝三年。，沈家满门抄斩，她被囚于冷宫，日日望着那方寸天地，听着檐下风铃在风中呜咽，有时恍惚间会觉得，那并蒂莲的纹样，像极了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在无声哭泣。，颤抖着触碰那帐幔。，丝滑如绸，不似冷宫里那床被褥，潮湿、阴冷，带着经年累月的霉斑。……，目光扫过四周——，雕着缠枝莲纹，床栏上悬着一串碧玉珠子，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床头的多宝阁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斜插着几枝腊梅，幽香浮动。梳妆台上铜镜蒙着锦帕，隐约可见锦帕下露出的半角——是母亲留给她的那面妆镜，据说镜面用西域名匠打磨，照人纤毫毕现。
一切都那样熟悉，又那样遥远。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不是……应该死在冷宫了吗？
那一夜，雪落长安。
她躺在冷宫那张破旧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北风呜咽，看着月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已经病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她大概是要死了。
也好。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沈家没了，父亲的头颅被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母亲的尸骨被扔在乱葬岗，连个收殓的人都没有。祖母为了护她，在那些甲士冲进来的那一刻，挡在她身前，被人一刀刺穿了胸口。
祖母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知意，你要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在那暗无天日的冷宫里，苟延残喘了三年。
三年里，她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可每当她握住那根白绫，望着房梁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祖母临死前那双浑浊却慈爱的眼睛。
祖母说，你要活下去。
所以她活着。
活到油尽灯枯，活到回光返照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十六岁那年的及笄礼，满府的红绸与喜乐，看见了太子萧景珩站在花厅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对她微微含笑。也看见了那个她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身影——顾辞，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唤她“知意妹妹”的少年，那个在战场上为她战死、临终遗言只有一句“知意，对不起，****”的男人。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虚幻的影像，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那是死前的幻觉。
可此刻——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下了床，赤足踩在那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地毯上绣着百花图样，是去年生辰时父亲命人从江南采买的，据说价值连城。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腊梅的幽香，远处是一重重鳞次栉比的屋脊，灯火阑珊，那是长安城万籁俱寂的深夜。
而更远处，是沈府的后园，隐约可见一片梅林，枝头花苞点点，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微光。
沈知意望着那片梅林，眼眶倏然发红。
那是她从小最喜欢去的地方。
母亲在世时，每年腊月都会带她去那里赏梅。母亲说，知意啊，你看这梅花，越是苦寒，越是绽放得动人。娘希望你也能如这梅花一般，无论身处何等逆境，都能傲然挺立。
后来母亲病逝，她便再也不敢去那片梅林。
因为每次看见那片梅花，她就会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母亲在她耳畔轻轻哼唱的摇篮曲，想起母亲临终前那枯瘦的手握着她，说，知意，娘走了，你要好好的。
再后来，沈家出事，她被囚于冷宫，再也没有见过那片梅林。
可此刻，她分明看见了。
就在沈府后园，就在那片她再也无法踏足的地方，梅花依旧在寒风中绽放，仿佛这世间的悲欢离合，与它毫无关系。
沈知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重生了。
她竟然重生了。
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永宁十五年的腊月初九——她的及笄礼前夜。
贰
“小姐？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关切与焦急。
沈知意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来。
入目的，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杏眼桃腮，眉目如画，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一对素银珠花，身穿一件月白色的袄裙，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清秀而灵动。
是青萝。
她的贴身丫鬟，从八岁起便跟在她身边，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前世，青萝为了护她，在那些甲士冲进沈府的那一刻，挡在她身前，被人乱刀砍死。
她记得青萝死时的模样。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而黏稠，青萝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最终只化作一句气若游丝的呢喃——
小姐，快跑……
她没能跑。
她被甲士们按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青萝倒在血泊中，看着青萝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那一刻，她恨极了自己。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懦弱，恨自己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可此刻，青萝就站在她面前，完好无损，眉目鲜活，眼底倒映着烛火的光芒。
“小姐，您怎么哭了？”
青萝快步走上前来，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伸手便要去擦她脸上的泪痕，“是不是做噩梦了？您别怕，奴婢在这儿呢。”
沈知意看着青萝伸过来的手，恍惚间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抬起手，握住了青萝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而温热，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脉搏跳动得平稳而有力。
是真的。
青萝的手是真的，青萝的人是活的。
沈知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一把将青萝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她，仿佛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青萝被她吓了一跳，身子僵了一瞬，旋即软了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小姐不怕，不怕啊，奴婢在呢，奴婢一直都在。”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泪流满面。
青萝的怀抱是温暖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在冷宫的三年里，她孤身一人，日日与孤独和恐惧为伴。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飘荡在那方寸天地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孤独。
可此刻，被青萝这样抱着，她才明白，她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只是……麻木了。
“小姐，您别哭了，”青萝轻声道，“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礼，您哭成这样，眼睛肿了，可怎么见人啊。”
及笄礼。
沈知意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明天就是她的及笄礼。
永宁十五年，腊月初十。
那是她前世的转折点。
及笄礼上，太子萧景珩亲自前来道贺，送上了一对东海珍珠做成的耳坠。彼时她年幼无知，只觉得太子温文尔雅、俊美无双，心中暗暗欢喜。
而父亲和祖母，大概也是从那时起，开始动了将她嫁入东宫的念头。
毕竟，沈家手握北疆兵权，历来是皇帝心中的刺。若能与皇家结亲，或许能保沈家一世平安。
可他们不知道，那恰恰是将沈家推向深渊的第一步。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她就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要改变。
改变沈家的命运，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所有她能改变的。
至于那个坐在东宫里的男人——
沈知意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这一世，她只想护住沈家。至于他……不过是故人罢了。
“小姐？”青萝见她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沈知意松开她，退后一步，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青萝眨了眨眼睛，“什么噩梦把小姐吓成这样？”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幽幽道：“青萝，你说……人若能从头来过，是不是就能避开所有的苦难？”
青萝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想了想，道：“奴婢不知道。奴婢觉得，有些苦难大概是避不开的。就像这梅花，不经历风雪，就开不出这么美的花来。”
沈知意怔怔地望着她。
青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道：“小姐，您怎么这样看着奴婢？奴婢脸上有东西吗？”
“没什么。”沈知意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只是忽然觉得，你说得对。”
梅花香自苦寒来。
她前世经历的那些苦难，或许正是为了让她在这一世，能够开得更加绚烂。
“青萝，”她忽然开口，“明日我的及笄礼，会有什么人来？”
青萝想了想，道：“回禀小姐，按照规矩，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小姐都会来道贺。另外，宫中也会派人来送贺礼。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到太子殿下亲自驾临呢！”
说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时，青萝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那位年轻的储君颇有好感。
沈知意见状，心中微微一涩。
她记得，前世的青萝也是这样，一提起太子就眉飞色舞，说太子如何如何俊美、如何如何贤德。可后来呢？
后来沈家出事，青萝为她而死，而那位“贤德”的太子殿下，亲手下旨抄斩了沈家满门。
她曾问过自己无数次，萧景珩对她，究竟有没有半分真情？
或许有吧。
可那又如何？
在权力面前，那点微薄的情意，脆弱得不堪一击。
“青萝，”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青萝从未听过的沉凝，“明日若有人问起我与太子的婚事，你便说我年幼无知，不懂这些。切记，不可多言。”
青萝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这些，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是，奴婢记下了。”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眼底晦暗难明。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嫁入东宫。
哪怕萧景珩亲自来求，她也绝不会点头。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终究会为了那把龙椅，弃她如敝履。
叁
夜渐深，寒意愈重。
沈知意遣退了青萝，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清冷的弯月，久久出神。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重生。
多么荒诞的字眼。
若非亲身经历，她断不会相信，这世间竟真有如此离奇之事。
可它偏偏发生了。
她从永宁十八年腊月初九，死而复生，回到了永宁十五年腊月初九。
整整三年的光阴，就这样如梦幻泡影一般，消散于无形。
沈知意闭上眼睛，任由思绪纷飞。
她想起了前世的一切。
父亲沈鹤，堂堂镇北侯，手握北疆二十万大军，一生戎马倥*、战功赫赫，却在永宁十八年被人诬陷谋反，削爵抄家，满门抄斩。
祖母沈老夫人，出身名门望族，温婉贤淑、德高望重，却在沈家出事的那一夜，为了护她，死于乱刀之下。
母亲姜氏，江南姜家之女，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却在永宁十二年病逝于长安，没能见到沈家倾覆的那一天。这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幸运。
而她自己……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阵阵刺痛。
她十六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彼时，她以为那是她人生幸福的起点。
却不知，那恰恰是她噩梦的开端。
三年太子妃，四年冷宫囚徒。
她在那方寸天地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年。
七年里，她从一开始的满心期盼，到后来的心如死灰，再到最后的麻木不仁。
她看着萧景珩从一个温和谦逊的皇子，一步步变成一个冷酷无情帝王。
她看着他广选秀女、纳妃无数，却始终不肯给她一个孩子。
她看着他对她越来越冷淡，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后来的视若无睹。
她曾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所以才会失去他的宠爱。
可直到沈家出事的那一天，她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她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娶她，是为了拉拢沈家。
弃她，是因为沈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而那场所谓的“谋反”……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她前世太傻，太天真，太相信那个男人的甜言蜜语。
直到死后重生，她才终于看清了一些事情。
沈家的“谋反”，根本就是一场****。
父亲一生忠君爱国，从无二心，又怎会谋反？
那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而那个人……
沈知意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她前世一直以为，那场祸事的始作俑者是萧景珩。
毕竟，沈家出事之后，他是最直接受益的人——沈家的兵权落入他手，他顺利**为帝。
可现在想来，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萧景珩固然心狠手辣，却未必有那个本事，在短短数月之内，便将沈家的势力连根拔起。
更何况，前世她在冷宫的那三年，曾无意间听到过一些只言片语……
那时她病入膏肓，时常神志不清，有时会听到窗外有宫女在窃窃私语。
有一次，她隐约听到两个宫女在议论沈家的案子。
一个说：“听说镇北侯是被冤枉的，真正要害沈家的人另有其人。”
另一个说：“嘘，这种话可不兴说。要是被上头听到了，咱们都得死。”
那个说“另有其人”的宫女，第二天便被人发现溺毙在井中。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沈家的案子。
而那个“另有其人”是谁，她至死都没能查明。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
她需要做的，是先活下去，活到有能力查明一切的那一天。
而明天，就是她的及笄礼。
那是一切的起点。
也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前世的她，在那一天对萧景珩一见倾心，从此落入他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不可自拔。
可这一世……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要远离东宫，远离萧景珩，远离那个将她推向深渊的男人。
她要守护沈家，守护她在乎的人，守护她前世没能守护住的一切。
至于萧景珩——
沈知意望着窗外的月亮，眼底一片寒凉。
这一世，她与他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若他胆敢再动沈家分毫，她便是拼上这条命，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父亲，母亲，祖母……”
她轻轻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窗棂上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远处的梅林中，梅花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而沈知意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月亮，一坐便是一夜。
肆
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沈府便已经忙碌起来。
今日是沈府嫡女沈知意的及笄礼，阖府上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知意也被青萝从床上挖了起来，被按在梳妆台前，任由几个丫鬟围着她梳洗打扮。
“小姐，今日的及笄礼，您可是主角，可不能有半点马虎。”青萝一边指挥着丫鬟们忙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沈知意任由她们摆弄，目光却有些恍惚。
及笄礼。
前世她也经历过一次及笄礼，那是她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
满府的红绸喜乐，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而萧景珩就站在花厅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对她微微含笑。
那时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小姐，小姐？”
青萝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知意回过神来，淡淡道：“怎么了？”
“奴婢问您，今日想梳个什么发髻？”青萝手中拿着一把象牙梳子，一脸期待地望着她，“夫人临终前留下了一套头面，是用南洋珍珠和红宝石做成的，可好看了。今日正好戴上，定能艳压群芳！”
沈知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太隆重，简单些便好。”
“简单？”青萝愣住了，“小姐，这可是您的及笄礼啊！您不想打扮得漂亮些吗？”
沈知意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漂亮？
她前世打扮得足够漂亮，漂亮到让萧景珩对她一见倾心，漂亮到让整个长安城的女子都对她羡慕嫉妒恨。
可那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满门抄斩、冷宫而终的下场？
“今日是及笄礼，不是选秀女。”沈知意淡淡道，“打扮得太出挑，反而招人嫉恨。”
青萝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姐说得有理。那奴婢就给您梳个简单的发髻，只戴那支玉兰花簪便好。”
“嗯。”
沈知意闭上眼睛，任由青萝在她头上忙碌。
青萝的手很巧，不过片刻功夫，便为她梳好了一个简洁大方的发髻。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花瓣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晶莹剔透、温润如凝脂，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另外，青萝又为她选了一对珍珠耳坠，是淡淡的粉紫色，是去年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海水珍珠，价值不菲。
铜镜中，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缓缓浮现。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草，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带上缀着一枚羊脂玉佩。乌黑的长发挽成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更添几分柔美。那张脸不过二八年华，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虽不施粉黛，却已足够惊艳红尘。
青萝看着镜中的沈知意，忍不住啧啧称赞：“小姐真美！今日过后，只怕京城的公子哥儿们都要踏破咱们沈府的门槛了！”
沈知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公子哥儿？
她这辈子，已经不想再嫁任何人了。
她只想守着沈家，守着祖母，平安度过这一生。
至于那些纷纷扰扰的情爱纠葛……
与她再无干系。
“走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别让祖母久等了。”
伍
沈老夫人的院子名为“松鹤堂”，取松柏常青、鹤寿延年之意。
沈知意到的时候，松鹤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穿着一袭酱紫色的锦缎褙子，头上戴着抹额，抹额上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虽然年过花甲，却依然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面容温婉，笑容可掬，正是沈知意的二婶周氏。
而在沈老夫人下首，还坐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朵绢制的芙蓉花，生得眉清目秀、我见犹怜，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见到沈知意进来，那少女立刻站起身来，对她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转：“姐姐来了，妹妹给姐姐道喜了。”
沈知意看着那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沈知微。
她的庶妹。
沈知意的生母姜氏只生了她一个，而沈知意的父亲沈鹤在与姜氏成婚之前，曾与一个通房丫鬟有过一段露水情缘，那个通房丫鬟便是沈知微的生母赵姨娘。
赵姨娘在生下沈知微后不久，便因病去世了，沈知微便由沈老夫人亲自抚养长大。
前世，沈知微一直表现得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与她这个嫡姐感情深厚，她也一直将这个庶妹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
可直到沈家出事的那一天，她才知道，原来这个她一直疼爱的妹妹，早就与萧景珩暗通款曲，甚至在沈家出事的过程中，扮演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
那些陷害沈家的“证据”，有很大一部分，便是沈知微提供的。
沈知意至今还记得，沈家出事的前一夜，沈知微曾来冷宫看过她。
那时她已经被囚禁在冷宫中半年有余，形容枯槁、憔悴不堪。
而沈知微却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华贵的宫装，头戴金步摇，腕上套着碧玉镯子，俨然一副主子娘**派头。
她站在冷宫的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意，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容。
她说：“姐姐，你可真傻。你以为太子殿下真的爱你吗？他不过是利用你罢了。等沈家没了利用价值，你以为你还能当这个太子妃？做梦吧你！”
她说：“实话告诉你，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我提供的。没有我，你们沈家怎么可能倒得这么快？”
她说：“姐姐，你抢了我那么多年的风头，今日总算能还给我了。”
那一刻，沈知意只觉得天崩地裂。
她不敢相信，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更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夜之后，她便病了。
病得越来越重，直至油尽灯枯。
此刻，再看到沈知微那张柔弱无害的脸，沈知意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恶心压下去，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柔声道：“妹妹客气了。今日是姐姐的及笄礼，妹妹能来，姐姐很高兴。”
说着，她走上前去，在沈老夫人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金安。”
沈老夫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慈爱地道：“好孩子，快起来。今**是主角，可不能累着了。”
沈知意站起身，笑道：“孙女不累，能见到祖母，孙女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这一生，生了三个儿子，却只生了沈知意这一个孙女，其余的都是孙子。
沈知意的父亲沈鹤是她的长子，也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沈知意作为长房嫡女，自然也是她心尖上的宝贝。
更何况，沈知意的生母姜氏是她亲自为长子选定的媳妇，姜氏在世时与她感情极好，姜氏去世后，她便将那份疼爱转移到了沈知意身上。
这些年来，她对沈知意几乎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恨不得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今日是沈知意的及笄礼，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知意啊，”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今日是你的及笄礼，从今往后，你便是个大姑娘了。祖母只盼着你，能嫁一个好人家，一生平安顺遂。”
沈知意听到“嫁一个好人家”几个字，心中微微一涩，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孙女知道了，谢祖母关怀。”
一旁的沈知微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垂下眼帘，掩住了那抹复杂的情绪。
这时，周氏站起身来，笑道：“母亲，时辰差不多了，该请客人入席了。”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由丫鬟们搀扶着往外走去。
沈知意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知微的脸。
那是一张柔弱无害的脸，眉目如画、我见怜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可沈知意却知道，这张柔弱的面孔下，藏着怎样一颗狠毒的心。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这张脸骗了。
沈知微，你既然那么想要我的位置，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着一种前世从未有过的冷意。
陆
及笄礼设在沈府的正堂——怀德堂。
怀德堂是沈府最气派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堂前是一片宽阔的青石广场，广场四周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
此刻，广场上已经搭起了高台，高台上铺着红毯，设有香案，供奉着天地祖先的牌位。
高台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席位，席上铺着锦垫，摆着瓜果茶点，前来道贺的宾客们正三三两两地落座，谈笑风生。
沈知意扶着沈老夫人在上首的席位坐下，自己则被丫鬟引到了高台后面的暖阁里，等待吉时到来。
暖阁里已经备好了今日及笄礼所需的衣物和首饰。
按照规矩，女子及笄需要换三套衣裳——
第一套是采衣，象征着少女的青涩与活泼；
第二套是素色的襦裙，象征着女子的成长与端庄；
第三套是凤冠霞帔，是及笄礼的最高规格，象征着女子已长大**，可以许嫁。
沈知意看着那套凤冠霞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穿上那套衣裳时，心中满是欢喜与期待。
她以为穿上那套衣裳，她便能嫁给心爱之人，从此幸福美满。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小姐，吉时快到了。”青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收回思绪，淡淡道：“知道了。”
她走到铜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确认无误后，便由青萝搀扶着，走出了暖阁。
此时，高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赞礼的嬷嬷是宫中派来的老嬷嬷，姓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据说曾主持过多次宫中大典，经验丰富。
而为她加笄的“正宾”，则是她的姨母——江南姜家的当家夫人姜氏。
姜氏是沈知意生母姜氏的亲姐姐，嫁到江南顾家后，一直与沈家保持联系，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礼问安。此番沈知意及笄，她特意从江南赶来道贺。
沈知意看到她，心中微微一暖。
前世，这位姨母也曾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只是后来沈家出事，姜家也受到了牵连，被人诬陷与沈家同谋，满门流放岭南。
彼时她尚在冷宫，听到这个消息时，哭了整整一夜。
她觉得，是她连累了姨母一家。
若不是为了参加她的及笄礼，姨母一家或许不会来长安，或许不会卷入那场祸事。
可后来她才渐渐想明白，姜家的悲剧，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因为真正要害沈家的人，根本不会放过任何与沈家有关联的家族。
姜家，只是替罪羊罢了。
此刻，再次看到姨母那张温婉的脸，沈知意险些落下泪来。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高台。
高台之上，她先向天地祖先的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又向父母师长行跪拜之礼，最后才由正宾姜氏为她加笄。
姜氏手中捧着一支白玉簪子，是及笄礼的专用发笄，名为“玉笄”。
她走到沈知意面前，神情郑重地念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念罢，她将玉笄轻***沈知意的发髻之中。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与喝彩声。
沈知意垂眸谢恩，然后退到一旁，由丫鬟为她换上第二套衣裳——一袭淡青色的襦裙。
第二套衣裳换好后，正宾再次为她加簪，这一次加的是一支金镶玉的发簪，名为“金笄”，象征着女子已经长大，可以为人妇了。
最后，是第三套衣裳——凤冠霞帔。
当沈知意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怀德堂都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嫁衣，衣上绣着凤凰于飞的图案，凤凰是用金线绣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她的头上戴着凤冠，凤冠上缀满了珍珠宝石，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她站在高台之上，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艳冠群芳。
台下的宾客们纷纷发出惊叹之声，不少年轻公子更是看直了眼，恨不得将眼珠子黏在她身上。
沈知意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等待着及笄礼的最后一个环节——聆训。
按照规矩，及笄礼的最后，正宾会对她说一段话，教导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前世的聆训之人，是她的祖母沈老夫人。
祖母说：“知意，今**已长大**。祖母只盼你这一生，能嫁一个如意郎君，夫妻和睦、白首偕老。”
彼时她尚不解其意，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白首偕老？有些人，说了再多的甜言蜜语，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而今生……
沈知意正想着，却忽然听到一阵骚动从广场边缘传来。
她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却见一队仪仗正浩浩荡荡地从沈府大门处行来。
那仪仗打着一面明**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身盘旋，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而仪仗最前方，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骏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袍上绣着四爪金龙的纹样，头戴玉冠、腰悬宝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端的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沈知意看到那张脸，心中微微一紧。
是他。
萧景珩。
大周朝的太子殿下，她的……前世的丈夫。
他来了。
柒
萧景珩的到来，在怀德堂引起了一阵骚动。
要知道，太子殿下亲自登门为一个臣子的女儿道贺，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要知道，萧景珩虽然是太子，却素来低调内敛，不喜应酬，鲜少参加这种臣子家的宴席。
今**突然驾临，怎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沈老夫人见状，连忙起身，带领阖府女眷上前迎接。
“臣妇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沈老夫人领着众人跪下行礼。
萧景珩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亲自将沈老夫人扶了起来，笑容温和：“老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是令孙女的及笄礼，本宫是来道贺的，岂有让老夫人行此大礼的道理？”
沈老夫人站起身，笑道：“殿下驾临，沈府蓬荜生辉。只是殿下来得突然，老身未曾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老夫人言重了。”萧景珩笑道，“本宫今日微服出行，便是想要讨一杯喜酒喝。老夫人若是将本宫当作外人，那本宫可要伤心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沈家面子，又显得平易近人。
沈知意站在人群中，看着萧景珩那张温和有礼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萧景珩的演技，真的很好。
好到前世的她，完全没有看出他温和外表下的狠毒与野心。
好到她到死都在为他找借口，说他是被奸人蒙蔽，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真相呢？
真相是，从始至终，他都在利用她，利用沈家。
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容，随着众人一起向萧景珩行礼。
“臣女叩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不卑不亢，既没有其他闺秀见到太子时的激动与紧张，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漠，只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礼节性的恭敬。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少女。
她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艳光照人。
她的眉眼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清丽绝伦，可那双眼睛里，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冷淡，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厌恶？
萧景珩微微皱眉。
他记得，上一次见到沈知意，是在三个月前的宫宴上。
彼时她随沈老夫人入宫赴宴，席间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她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少女的**与仰慕。
可今日……
萧景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知意，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沈知意的表情控制得极好，那双眼睛里除了礼节性的恭敬之外，再无其他情绪。
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仿佛她从未对他动过心。
萧景珩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是困惑，是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他从来都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
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女子对他投怀送抱、暗送秋波。
而沈知意是第一个对他如此冷淡的女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奇怪到让他想要探究。
“这位便是沈家大小姐吧？”萧景珩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果然是名不虚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沈知意垂下眼帘，恭敬地道：“殿下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
她的态度恭敬而疏离，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刻意冷淡，只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沈大小姐何必如此谦虚？本宫可是听说了，沈大小姐才貌双全、德容兼备，是京中闺秀之楷模。”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身边的侍从，侍从捧着锦盒走到沈知意面前，将盒子打开。
盒中躺着一对珍珠耳坠。
那耳坠用两颗东海珍珠做成，珍珠有龙眼大小，**饱满、色泽莹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紫色光芒，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萧景珩笑道，“祝沈大小姐芳诞永继、福寿绵长。”
沈知意看着那对珍珠耳坠，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记得这对耳坠。
前世，萧景珩也是在这场及笄礼上，将这对耳坠送给了她。
彼时她欣喜若狂，将那对耳坠视为珍宝，每日都要拿出来把玩一番，生怕磕着碰着。
后来她才知道，那对耳坠根本不是什么珍贵的礼物，不过是萧景珩用来试探她的手段罢了。
他想知道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然后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将她引入他的圈套。
而她，傻傻地钻了进去，还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
这一世……
沈知意伸出手，接过那对耳坠，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臣女谢殿下赏赐。”
萧景珩见她收下了礼物，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以为她是被他的诚意打动了。
却不知，沈知意收下那对耳坠，不过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了他的面子罢了。
至于那对耳坠……
回头扔进库房里落灰便是。
“多谢殿下赏赐。”沈知意将锦盒交给身边的青萝，然后退后一步，“殿下舟车劳顿，请上座。”
萧景珩点了点头，在沈老夫人和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上首的席位。
在路过沈知意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的寒意。
萧景珩，你以为这一世，我还会像前世那样任你摆布吗？
做梦。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落入你的圈套。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着一种前世从未有过的锋芒。
捌
及笄礼在萧景珩的“祝福”下顺利结束。
按照惯例，宾客们被引到偏厅用宴，而沈知意则回到暖阁更换衣裳。
“小姐，那对耳坠真好看！”青萝捧着那对珍珠耳坠，爱不释手，“殿下对小姐真好，这对耳坠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吧？”
沈知意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是吗？你若喜欢，便拿去戴吧。”
青萝愣住了，眨了眨眼睛：“小姐说什么？奴婢……奴婢不敢。这是殿下送给小姐的，奴婢怎么能戴呢？”
“有什么不敢的？”沈知意淡淡道，“不过是一对耳坠罢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没有赏过你什么好东西呢。今日这对耳坠，便赏你了。”
青萝听了，又惊又喜，连忙跪下谢恩：“奴婢谢小姐赏赐！小姐对奴婢真好，奴婢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小姐的恩情！”
沈知意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青萝，你不知道，前世你为了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对耳坠，又算得了什么呢？
“起来吧。”她伸手将青萝扶了起来，“以后跟着我，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青萝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小姐，绝不辜负小姐的期望！”
沈知意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二小姐来看您了。”
沈知意的眼神微微一冷。
沈知微？
她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沈知意淡淡道。
门帘被掀开，沈知微款款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头上簪着那朵绢芙蓉花，看上去柔柔弱弱、我见犹怜。
“姐姐，”沈知微走到她面前，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转，“妹妹特来给姐姐道喜。姐姐今日可真美，方才在台上，妹妹都看呆了。”
沈知意看着她那张柔弱无害的脸，心中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整整一辈子。
“妹妹客气了。”沈知意微微一笑，“妹妹今日也很美，这身襦裙衬得妹妹肤若凝脂，越发动人了。”
沈知微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的笑容：“姐姐谬赞了。妹妹哪里比得上姐姐？姐姐今日可是整个长安城最耀眼的女子，连太子殿下都亲自来道贺呢。”
说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时，沈知微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即很快垂下眼帘，掩住了那抹情绪。
沈知意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冷了几分。
沈知微，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对萧景珩的心思，早在多年前便已萌生了吧？
前世，你之所以那么恨我，不仅仅是嫉妒我的嫡女身份，更是因为……你嫉妒我能嫁给萧景珩。
你恨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所以你要报复，要陷害，要让我身败名裂、要让我生不如死。
可这一世……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妹妹说笑了。”沈知意淡淡道，“太子殿下来道贺，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与我何干？”
沈知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似乎没想到，沈知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要知道，之前的沈知意可是一直对太子殿下颇有好感的，每每提起太子，总是眉飞色舞、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被太子殿下当众送礼，害羞了？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随即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太子殿下若不是对姐姐有意，又怎会亲自登门道贺？依妹妹看，姐姐的好事将近了呢。”
沈知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妹妹莫要胡说。我还年幼，婚事自有父亲和祖母做主。太子殿下的事，不是我一个闺阁女子该过问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笑道：“姐姐说得是，是妹妹唐突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梳妆台上的那对珍珠耳坠，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嫉妒。
“姐姐，这对耳坠可真漂亮，是太子殿下送的吧？”沈知微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想要去拿那对耳坠，却被沈知意抢先一步，将锦盒合上了。
沈知意将锦盒递给青萝，淡淡道：“青萝，把这个收好。”
“是，小姐。”青萝接过锦盒，贴身收了起来。
沈知微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没想到，沈知意会这么直接地将耳坠收起来，连让她摸一下的机会都不给。
这还是那个对她百依百顺、从来不会拒绝她任何要求的姐姐吗？
沈知微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但她很快便将那感觉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笑容：“姐姐今日累了，妹妹便不打扰了。姐姐好好歇息，妹妹先告退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妹妹慢走。”
沈知微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暖阁。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沈知意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温和如水，一个阴冷如冰。
片刻之后，沈知微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依旧是那般柔弱纤细，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沈知意却知道，那副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狠毒的心。
“青萝，”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后沈知微再来，你记得告诉我。”
青萝愣了一下：“小姐为何这样说？二小姐不是您的亲妹妹吗？”
沈知意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为……”她望着沈知微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有些姐妹，不值得真心相待。”
青萝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小姐，奴婢记下了。”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那片梅林，眼底晦暗难明。
梅花香自苦寒来。
而她这一世，也要如那梅花一般，在风雪中傲然绽放，将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萧景珩，沈知微……
这一世，我沈知意，绝不会再任你们宰割了。
玖
傍晚时分，宾客散尽，沈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沈知意用过晚膳后，便去了松鹤堂给祖母请安。
松鹤堂里，沈老夫人正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佛经，似乎在诵经念佛。
见沈知意进来，她放下佛经，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
“祖母。”沈知意乖巧地在她身边坐下。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慈爱地问道：“今日累坏了吧？”
“不累。”沈知意摇了摇头，“能见到祖母，能得到这么多人的祝福，孙女很高兴。”
沈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感慨道：“一眨眼，知意都这么大了。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才那么一点点大，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如今都成大姑娘了，祖母老喽。”
沈知意听了，心中微微酸涩。
祖母……
前世，祖母是为了护她而死的。
那一夜，乱兵闯入沈府，祖母为了给她争取逃跑的时间，挡在她身前，被人一刀刺穿了胸口。
祖母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知意，你要活下去。
那声音，那眼神，她至死都忘不了。
“祖母不老。”沈知意握紧祖母的手，眼眶微微泛红，“祖母还要看着知意嫁人，还要抱曾孙呢，怎么会老呢？”
沈老夫人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会哄祖母开心。”
笑过之后，她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沈知意见状，轻声问道：“祖母有话要跟孙女说？”
沈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知意，今日太子殿下来为你道贺的事，你也看到了。”
沈知意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祖母说的是。”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道：“太子殿下的心思，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沈知意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沈老夫人继续道：“祖母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太子殿下今日那一出，分明是对你有意。可是知意，你要记住——”
她握紧沈知意的手，目光郑重而深沉：“沈家，是武将世家，手握北疆兵权，自古以来便是皇家心中的刺。太子殿下若是真的求娶你，那固然是沈家的荣耀，可也可能是……沈家的催命符。”
沈知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祖母……果然什么都知道。
前世，祖母也曾隐晦地提醒过她，不要与皇家走得太近。
可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萧景珩，哪里听得进去？
最后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沈家。
“祖母的意思，孙女明白。”沈知意抬起头，迎上祖母的目光，“祖母放心，孙女不会让沈家陷入险境的。”
沈老夫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没想到，一向天真烂漫的孙女，今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样的沉稳，这样的通透，哪里像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
“知意……”沈老夫人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你……”
沈知意微微一笑，将祖母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祖母，孙女长大了。有些事，孙女虽然年纪小，却也能看明白几分。太子殿下的心思，孙女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继续道：“祖母放心，孙女这辈子，只想守在祖母身边，守着沈家。至于那些荣华富贵、泼**势，孙女不在乎。”
沈老夫人怔怔地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忽然伸手，将沈知意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了她。
“好孩子，好孩子……”
沈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这个孙女是真的长大了。
长大了，成熟了，也……懂事了。
有孙女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祖母，今日孙女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沈知意从祖母怀中退出来，柔声道。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去吧，明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是，祖母。”
沈知意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松鹤堂。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
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廊上，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弯月，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她没能听进去祖母的话。
今生，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萧景珩……
她想起今日萧景珩看她的那个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那目光让她感到恶心。
可她也明白，萧景珩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今日她虽然表现得足够冷淡，却未必能打消他的念头。
接下来，她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行事，才能在这波诡云*的长安城中，为沈家挣得一线生机。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青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收回思绪，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夜的月色真美。”
青萝抬头看了看天，笑道：“是啊，月亮真圆、真亮。这样的月亮，明年中秋还能再看到呢。”
沈知意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明年中秋……
她还能看到明年的中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都绝不会退缩。
这一世，她要护住沈家，护住她在乎的人。
哪怕与那天下共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拾
回到自己的院子——凝香院时，已是亥时。
凝香院是沈府中最精致的院落，位于后园的梅林边上，推开窗便能看见那片她最爱的梅林。
前世，这座院子是她的闺房，也是她度过无忧无虑少女时代的地方。
后来她嫁入东宫，这座院子便被封存起来，再也没有人住过。
再后来，沈家出事，这座院子连同沈府一起，被人付之一炬。
此刻，再次踏入这座院子，沈知意的心中感慨万千。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虽已过了花期，却依旧枝繁叶茂。墙角有一丛芭蕉，翠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院子中央有一口小井，井沿上刻着几朵祥云纹，据说是她出生那年父亲特意请人雕刻的。
而院子尽头，便是她住了十六年的闺房——听雨轩。
听雨轩的名字是母亲取的。
母亲说，她出生那天夜里，天正好下着小雨，雨打芭蕉，声如天籁。父亲便给她取名“知意”，取“知我心意”之意。而她住的院子，则取名为“听雨轩”。
彼时母亲还说，希望她这一生，都能如听雨一般，从容淡定、宠辱不惊。
可后来母亲去世，她嫁入东宫，经历了那些风风雨雨，早就忘了何为从容、何为淡定了。
沈知意站在听雨轩门前，望着那熟悉的门楣，眼眶微微泛红。
“小姐，您怎么不进去？”青萝走上前来，疑惑地问道。
沈知意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的情绪，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推开门，走进屋内。
屋内陈设依旧。
拔步床、多宝阁、梳妆台、书案……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今日才归来。
沈知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那片静谧的梅林。
月色下，梅花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她静静地望着那片梅花，久久出神。
明日，便是及笄礼后的第一天。
新的人生，也将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挑战。
萧景珩、沈知微、还有那个至今尚未浮出水面的幕后黑手……
这一世，她要一一将他们揪出来，让他们为前世的罪孽付出代价。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青萝端着热水走了进来，“明儿还要早起给老夫人请安呢。”
沈知意点了点头，在梳妆台前坐下，任由青萝为她卸去钗环、解开发髻。
铜镜中，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静静地望着她。
那张脸与前世一模一样，却又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那双眼睛里，少了前世的纯真与天真，多了几分深沉与锐利。
那是经历过大起大落、大悲大痛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沈知意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沈知意了。
她是重生归来的沈知意，是誓要改写命运的沈知意。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哪怕是那天下共主的皇帝，哪怕是那九五之尊的太子。
谁敢动沈家，她便让谁万劫不复。
“青萝，吹灯吧。”她淡淡道。
“是，小姐。”
青萝吹灭了烛火，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
沈知意躺在床上，望着帐幔上那熟悉的并蒂莲纹，心中默念：
父亲，母亲，祖母……
这一世，我一定会护住沈家。
一定。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梅林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有人在低声呢喃，仿佛有什么在悄然苏醒。
而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沈知意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她看见了一片梅花林。
梅花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手持长剑，眉目俊朗、笑容爽朗，正是她青梅竹**少年——顾辞。
他对她招了招手，说：“知意，来，陪我练剑。”
她笑了，提着裙摆向他跑去。
风吹起她的衣袂，吹落满天的梅花。
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知意，你记住，这辈子，你得活着。
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顾辞的声音，而是……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一切都那样熟悉，又那样遥远。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不是……应该死在冷宫了吗？
那一夜，雪落长安。
她躺在冷宫那张破旧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北风呜咽，看着月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已经病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她大概是要死了。
也好。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沈家没了，父亲的头颅被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母亲的尸骨被扔在乱葬岗，连个收殓的人都没有。祖母为了护她，在那些甲士冲进来的那一刻，挡在她身前，被人一刀刺穿了胸口。
祖母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知意，你要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在那暗无天日的冷宫里，苟延残喘了三年。
三年里，她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可每当她握住那根白绫，望着房梁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祖母临死前那双浑浊却慈爱的眼睛。
祖母说，你要活下去。
所以她活着。
活到油尽灯枯，活到回光返照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十六岁那年的及笄礼，满府的红绸与喜乐，看见了太子萧景珩站在花厅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对她微微含笑。也看见了那个她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身影——顾辞，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唤她“知意妹妹”的少年，那个在战场上为她战死、临终遗言只有一句“知意，对不起，****”的男人。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虚幻的影像，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那是死前的幻觉。
可此刻——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下了床，赤足踩在那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地毯上绣着百花图样，是去年生辰时父亲命人从江南采买的，据说价值连城。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腊梅的幽香，远处是一重重鳞次栉比的屋脊，灯火阑珊，那是长安城万籁俱寂的深夜。
而更远处，是沈府的后园，隐约可见一片梅林，枝头花苞点点，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微光。
沈知意望着那片梅林，眼眶倏然发红。
那是她从小最喜欢去的地方。
母亲在世时，每年腊月都会带她去那里赏梅。母亲说，知意啊，你看这梅花，越是苦寒，越是绽放得动人。娘希望你也能如这梅花一般，无论身处何等逆境，都能傲然挺立。
后来母亲病逝，她便再也不敢去那片梅林。
因为每次看见那片梅花，她就会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母亲在她耳畔轻轻哼唱的摇篮曲，想起母亲临终前那枯瘦的手握着她，说，知意，娘走了，你要好好的。
再后来，沈家出事，她被囚于冷宫，再也没有见过那片梅林。
可此刻，她分明看见了。
就在沈府后园，就在那片她再也无法踏足的地方，梅花依旧在寒风中绽放，仿佛这世间的悲欢离合，与它毫无关系。
沈知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重生了。
她竟然重生了。
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永宁十五年的腊月初九——她的及笄礼前夜。
贰
“小姐？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关切与焦急。
沈知意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来。
入目的，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杏眼桃腮，眉目如画，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一对素银珠花，身穿一件月白色的袄裙，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清秀而灵动。
是青萝。
她的贴身丫鬟，从八岁起便跟在她身边，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前世，青萝为了护她，在那些甲士冲进沈府的那一刻，挡在她身前，被人乱刀砍死。
她记得青萝死时的模样。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而黏稠，青萝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最终只化作一句气若游丝的呢喃——
小姐，快跑……
她没能跑。
她被甲士们按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青萝倒在血泊中，看着青萝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那一刻，她恨极了自己。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懦弱，恨自己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可此刻，青萝就站在她面前，完好无损，眉目鲜活，眼底倒映着烛火的光芒。
“小姐，您怎么哭了？”
青萝快步走上前来，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伸手便要去擦她脸上的泪痕，“是不是做噩梦了？您别怕，奴婢在这儿呢。”
沈知意看着青萝伸过来的手，恍惚间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抬起手，握住了青萝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而温热，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脉搏跳动得平稳而有力。
是真的。
青萝的手是真的，青萝的人是活的。
沈知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一把将青萝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她，仿佛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青萝被她吓了一跳，身子僵了一瞬，旋即软了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小姐不怕，不怕啊，奴婢在呢，奴婢一直都在。”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泪流满面。
青萝的怀抱是温暖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在冷宫的三年里，她孤身一人，日日与孤独和恐惧为伴。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飘荡在那方寸天地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孤独。
可此刻，被青萝这样抱着，她才明白，她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只是……麻木了。
“小姐，您别哭了，”青萝轻声道，“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礼，您哭成这样，眼睛肿了，可怎么见人啊。”
及笄礼。
沈知意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明天就是她的及笄礼。
永宁十五年，腊月初十。
那是她前世的转折点。
及笄礼上，太子萧景珩亲自前来道贺，送上了一对东海珍珠做成的耳坠。彼时她年幼无知，只觉得太子温文尔雅、俊美无双，心中暗暗欢喜。
而父亲和祖母，大概也是从那时起，开始动了将她嫁入东宫的念头。
毕竟，沈家手握北疆兵权，历来是皇帝心中的刺。若能与皇家结亲，或许能保沈家一世平安。
可他们不知道，那恰恰是将沈家推向深渊的第一步。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她就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要改变。
改变沈家的命运，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所有她能改变的。
至于那个坐在东宫里的男人——
沈知意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这一世，她只想护住沈家。至于他……不过是故人罢了。
“小姐？”青萝见她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沈知意松开她，退后一步，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青萝眨了眨眼睛，“什么噩梦把小姐吓成这样？”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幽幽道：“青萝，你说……人若能从头来过，是不是就能避开所有的苦难？”
青萝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想了想，道：“奴婢不知道。奴婢觉得，有些苦难大概是避不开的。就像这梅花，不经历风雪，就开不出这么美的花来。”
沈知意怔怔地望着她。
青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道：“小姐，您怎么这样看着奴婢？奴婢脸上有东西吗？”
“没什么。”沈知意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只是忽然觉得，你说得对。”
梅花香自苦寒来。
她前世经历的那些苦难，或许正是为了让她在这一世，能够开得更加绚烂。
“青萝，”她忽然开口，“明日我的及笄礼，会有什么人来？”
青萝想了想，道：“回禀小姐，按照规矩，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小姐都会来道贺。另外，宫中也会派人来送贺礼。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到太子殿下亲自驾临呢！”
说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时，青萝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那位年轻的储君颇有好感。
沈知意见状，心中微微一涩。
她记得，前世的青萝也是这样，一提起太子就眉飞色舞，说太子如何如何俊美、如何如何贤德。可后来呢？
后来沈家出事，青萝为她而死，而那位“贤德”的太子殿下，亲手下旨抄斩了沈家满门。
她曾问过自己无数次，萧景珩对她，究竟有没有半分真情？
或许有吧。
可那又如何？
在权力面前，那点微薄的情意，脆弱得不堪一击。
“青萝，”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青萝从未听过的沉凝，“明日若有人问起我与太子的婚事，你便说我年幼无知，不懂这些。切记，不可多言。”
青萝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这些，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是，奴婢记下了。”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眼底晦暗难明。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嫁入东宫。
哪怕萧景珩亲自来求，她也绝不会点头。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终究会为了那把龙椅，弃她如敝履。
叁
夜渐深，寒意愈重。
沈知意遣退了青萝，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清冷的弯月，久久出神。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重生。
多么荒诞的字眼。
若非亲身经历，她断不会相信，这世间竟真有如此离奇之事。
可它偏偏发生了。
她从永宁十八年腊月初九，死而复生，回到了永宁十五年腊月初九。
整整三年的光阴，就这样如梦幻泡影一般，消散于无形。
沈知意闭上眼睛，任由思绪纷飞。
她想起了前世的一切。
父亲沈鹤，堂堂镇北侯，手握北疆二十万大军，一生戎马倥*、战功赫赫，却在永宁十八年被人诬陷谋反，削爵抄家，满门抄斩。
祖母沈老夫人，出身名门望族，温婉贤淑、德高望重，却在沈家出事的那一夜，为了护她，死于乱刀之下。
母亲姜氏，江南姜家之女，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却在永宁十二年病逝于长安，没能见到沈家倾覆的那一天。这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幸运。
而她自己……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阵阵刺痛。
她十六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彼时，她以为那是她人生幸福的起点。
却不知，那恰恰是她噩梦的开端。
三年太子妃，四年冷宫囚徒。
她在那方寸天地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年。
七年里，她从一开始的满心期盼，到后来的心如死灰，再到最后的麻木不仁。
她看着萧景珩从一个温和谦逊的皇子，一步步变成一个冷酷无情帝王。
她看着他广选秀女、纳妃无数，却始终不肯给她一个孩子。
她看着他对她越来越冷淡，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后来的视若无睹。
她曾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所以才会失去他的宠爱。
可直到沈家出事的那一天，她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她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娶她，是为了拉拢沈家。
弃她，是因为沈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而那场所谓的“谋反”……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她前世太傻，太天真，太相信那个男人的甜言蜜语。
直到死后重生，她才终于看清了一些事情。
沈家的“谋反”，根本就是一场****。
父亲一生忠君爱国，从无二心，又怎会谋反？
那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而那个人……
沈知意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她前世一直以为，那场祸事的始作俑者是萧景珩。
毕竟，沈家出事之后，他是最直接受益的人——沈家的兵权落入他手，他顺利**为帝。
可现在想来，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萧景珩固然心狠手辣，却未必有那个本事，在短短数月之内，便将沈家的势力连根拔起。
更何况，前世她在冷宫的那三年，曾无意间听到过一些只言片语……
那时她病入膏肓，时常神志不清，有时会听到窗外有宫女在窃窃私语。
有一次，她隐约听到两个宫女在议论沈家的案子。
一个说：“听说镇北侯是被冤枉的，真正要害沈家的人另有其人。”
另一个说：“嘘，这种话可不兴说。要是被上头听到了，咱们都得死。”
那个说“另有其人”的宫女，第二天便被人发现溺毙在井中。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沈家的案子。
而那个“另有其人”是谁，她至死都没能查明。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
她需要做的，是先活下去，活到有能力查明一切的那一天。
而明天，就是她的及笄礼。
那是一切的起点。
也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前世的她，在那一天对萧景珩一见倾心，从此落入他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不可自拔。
可这一世……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要远离东宫，远离萧景珩，远离那个将她推向深渊的男人。
她要守护沈家，守护她在乎的人，守护她前世没能守护住的一切。
至于萧景珩——
沈知意望着窗外的月亮，眼底一片寒凉。
这一世，她与他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若他胆敢再动沈家分毫，她便是拼上这条命，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父亲，母亲，祖母……”
她轻轻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窗棂上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远处的梅林中，梅花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而沈知意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月亮，一坐便是一夜。
肆
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沈府便已经忙碌起来。
今日是沈府嫡女沈知意的及笄礼，阖府上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知意也被青萝从床上挖了起来，被按在梳妆台前，任由几个丫鬟围着她梳洗打扮。
“小姐，今日的及笄礼，您可是主角，可不能有半点马虎。”青萝一边指挥着丫鬟们忙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沈知意任由她们摆弄，目光却有些恍惚。
及笄礼。
前世她也经历过一次及笄礼，那是她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
满府的红绸喜乐，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而萧景珩就站在花厅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对她微微含笑。
那时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小姐，小姐？”
青萝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知意回过神来，淡淡道：“怎么了？”
“奴婢问您，今日想梳个什么发髻？”青萝手中拿着一把象牙梳子，一脸期待地望着她，“夫人临终前留下了一套头面，是用南洋珍珠和红宝石做成的，可好看了。今日正好戴上，定能艳压群芳！”
沈知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太隆重，简单些便好。”
“简单？”青萝愣住了，“小姐，这可是您的及笄礼啊！您不想打扮得漂亮些吗？”
沈知意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漂亮？
她前世打扮得足够漂亮，漂亮到让萧景珩对她一见倾心，漂亮到让整个长安城的女子都对她羡慕嫉妒恨。
可那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满门抄斩、冷宫而终的下场？
“今日是及笄礼，不是选秀女。”沈知意淡淡道，“打扮得太出挑，反而招人嫉恨。”
青萝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姐说得有理。那奴婢就给您梳个简单的发髻，只戴那支玉兰花簪便好。”
“嗯。”
沈知意闭上眼睛，任由青萝在她头上忙碌。
青萝的手很巧，不过片刻功夫，便为她梳好了一个简洁大方的发髻。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花瓣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晶莹剔透、温润如凝脂，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另外，青萝又为她选了一对珍珠耳坠，是淡淡的粉紫色，是去年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海水珍珠，价值不菲。
铜镜中，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缓缓浮现。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草，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带上缀着一枚羊脂玉佩。乌黑的长发挽成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更添几分柔美。那张脸不过二八年华，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虽不施粉黛，却已足够惊艳红尘。
青萝看着镜中的沈知意，忍不住啧啧称赞：“小姐真美！今日过后，只怕京城的公子哥儿们都要踏破咱们沈府的门槛了！”
沈知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公子哥儿？
她这辈子，已经不想再嫁任何人了。
她只想守着沈家，守着祖母，平安度过这一生。
至于那些纷纷扰扰的情爱纠葛……
与她再无干系。
“走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别让祖母久等了。”
伍
沈老夫人的院子名为“松鹤堂”，取松柏常青、鹤寿延年之意。
沈知意到的时候，松鹤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穿着一袭酱紫色的锦缎褙子，头上戴着抹额，抹额上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虽然年过花甲，却依然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面容温婉，笑容可掬，正是沈知意的二婶周氏。
而在沈老夫人下首，还坐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朵绢制的芙蓉花，生得眉清目秀、我见犹怜，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见到沈知意进来，那少女立刻站起身来，对她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转：“姐姐来了，妹妹给姐姐道喜了。”
沈知意看着那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沈知微。
她的庶妹。
沈知意的生母姜氏只生了她一个，而沈知意的父亲沈鹤在与姜氏成婚之前，曾与一个通房丫鬟有过一段露水情缘，那个通房丫鬟便是沈知微的生母赵姨娘。
赵姨娘在生下沈知微后不久，便因病去世了，沈知微便由沈老夫人亲自抚养长大。
前世，沈知微一直表现得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与她这个嫡姐感情深厚，她也一直将这个庶妹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
可直到沈家出事的那一天，她才知道，原来这个她一直疼爱的妹妹，早就与萧景珩暗通款曲，甚至在沈家出事的过程中，扮演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
那些陷害沈家的“证据”，有很大一部分，便是沈知微提供的。
沈知意至今还记得，沈家出事的前一夜，沈知微曾来冷宫看过她。
那时她已经被囚禁在冷宫中半年有余，形容枯槁、憔悴不堪。
而沈知微却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华贵的宫装，头戴金步摇，腕上套着碧玉镯子，俨然一副主子娘**派头。
她站在冷宫的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意，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容。
她说：“姐姐，你可真傻。你以为太子殿下真的爱你吗？他不过是利用你罢了。等沈家没了利用价值，你以为你还能当这个太子妃？做梦吧你！”
她说：“实话告诉你，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我提供的。没有我，你们沈家怎么可能倒得这么快？”
她说：“姐姐，你抢了我那么多年的风头，今日总算能还给我了。”
那一刻，沈知意只觉得天崩地裂。
她不敢相信，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更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夜之后，她便病了。
病得越来越重，直至油尽灯枯。
此刻，再看到沈知微那张柔弱无害的脸，沈知意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恶心压下去，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柔声道：“妹妹客气了。今日是姐姐的及笄礼，妹妹能来，姐姐很高兴。”
说着，她走上前去，在沈老夫人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金安。”
沈老夫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慈爱地道：“好孩子，快起来。今**是主角，可不能累着了。”
沈知意站起身，笑道：“孙女不累，能见到祖母，孙女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这一生，生了三个儿子，却只生了沈知意这一个孙女，其余的都是孙子。
沈知意的父亲沈鹤是她的长子，也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沈知意作为长房嫡女，自然也是她心尖上的宝贝。
更何况，沈知意的生母姜氏是她亲自为长子选定的媳妇，姜氏在世时与她感情极好，姜氏去世后，她便将那份疼爱转移到了沈知意身上。
这些年来，她对沈知意几乎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恨不得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今日是沈知意的及笄礼，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知意啊，”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今日是你的及笄礼，从今往后，你便是个大姑娘了。祖母只盼着你，能嫁一个好人家，一生平安顺遂。”
沈知意听到“嫁一个好人家”几个字，心中微微一涩，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孙女知道了，谢祖母关怀。”
一旁的沈知微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垂下眼帘，掩住了那抹复杂的情绪。
这时，周氏站起身来，笑道：“母亲，时辰差不多了，该请客人入席了。”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由丫鬟们搀扶着往外走去。
沈知意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知微的脸。
那是一张柔弱无害的脸，眉目如画、我见怜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可沈知意却知道，这张柔弱的面孔下，藏着怎样一颗狠毒的心。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这张脸骗了。
沈知微，你既然那么想要我的位置，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着一种前世从未有过的冷意。
陆
及笄礼设在沈府的正堂——怀德堂。
怀德堂是沈府最气派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堂前是一片宽阔的青石广场，广场四周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
此刻，广场上已经搭起了高台，高台上铺着红毯，设有香案，供奉着天地祖先的牌位。
高台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席位，席上铺着锦垫，摆着瓜果茶点，前来道贺的宾客们正三三两两地落座，谈笑风生。
沈知意扶着沈老夫人在上首的席位坐下，自己则被丫鬟引到了高台后面的暖阁里，等待吉时到来。
暖阁里已经备好了今日及笄礼所需的衣物和首饰。
按照规矩，女子及笄需要换三套衣裳——
第一套是采衣，象征着少女的青涩与活泼；
第二套是素色的襦裙，象征着女子的成长与端庄；
第三套是凤冠霞帔，是及笄礼的最高规格，象征着女子已长大**，可以许嫁。
沈知意看着那套凤冠霞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穿上那套衣裳时，心中满是欢喜与期待。
她以为穿上那套衣裳，她便能嫁给心爱之人，从此幸福美满。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小姐，吉时快到了。”青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收回思绪，淡淡道：“知道了。”
她走到铜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确认无误后，便由青萝搀扶着，走出了暖阁。
此时，高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赞礼的嬷嬷是宫中派来的老嬷嬷，姓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据说曾主持过多次宫中大典，经验丰富。
而为她加笄的“正宾”，则是她的姨母——江南姜家的当家夫人姜氏。
姜氏是沈知意生母姜氏的亲姐姐，嫁到江南顾家后，一直与沈家保持联系，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礼问安。此番沈知意及笄，她特意从江南赶来道贺。
沈知意看到她，心中微微一暖。
前世，这位姨母也曾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只是后来沈家出事，姜家也受到了牵连，被人诬陷与沈家同谋，满门流放岭南。
彼时她尚在冷宫，听到这个消息时，哭了整整一夜。
她觉得，是她连累了姨母一家。
若不是为了参加她的及笄礼，姨母一家或许不会来长安，或许不会卷入那场祸事。
可后来她才渐渐想明白，姜家的悲剧，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因为真正要害沈家的人，根本不会放过任何与沈家有关联的家族。
姜家，只是替罪羊罢了。
此刻，再次看到姨母那张温婉的脸，沈知意险些落下泪来。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高台。
高台之上，她先向天地祖先的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又向父母师长行跪拜之礼，最后才由正宾姜氏为她加笄。
姜氏手中捧着一支白玉簪子，是及笄礼的专用发笄，名为“玉笄”。
她走到沈知意面前，神情郑重地念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念罢，她将玉笄轻***沈知意的发髻之中。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与喝彩声。
沈知意垂眸谢恩，然后退到一旁，由丫鬟为她换上第二套衣裳——一袭淡青色的襦裙。
第二套衣裳换好后，正宾再次为她加簪，这一次加的是一支金镶玉的发簪，名为“金笄”，象征着女子已经长大，可以为人妇了。
最后，是第三套衣裳——凤冠霞帔。
当沈知意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怀德堂都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嫁衣，衣上绣着凤凰于飞的图案，凤凰是用金线绣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她的头上戴着凤冠，凤冠上缀满了珍珠宝石，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她站在高台之上，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艳冠群芳。
台下的宾客们纷纷发出惊叹之声，不少年轻公子更是看直了眼，恨不得将眼珠子黏在她身上。
沈知意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等待着及笄礼的最后一个环节——聆训。
按照规矩，及笄礼的最后，正宾会对她说一段话，教导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前世的聆训之人，是她的祖母沈老夫人。
祖母说：“知意，今**已长大**。祖母只盼你这一生，能嫁一个如意郎君，夫妻和睦、白首偕老。”
彼时她尚不解其意，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白首偕老？有些人，说了再多的甜言蜜语，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而今生……
沈知意正想着，却忽然听到一阵骚动从广场边缘传来。
她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却见一队仪仗正浩浩荡荡地从沈府大门处行来。
那仪仗打着一面明**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身盘旋，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而仪仗最前方，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骏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袍上绣着四爪金龙的纹样，头戴玉冠、腰悬宝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端的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沈知意看到那张脸，心中微微一紧。
是他。
萧景珩。
大周朝的太子殿下，她的……前世的丈夫。
他来了。
柒
萧景珩的到来，在怀德堂引起了一阵骚动。
要知道，太子殿下亲自登门为一个臣子的女儿道贺，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要知道，萧景珩虽然是太子，却素来低调内敛，不喜应酬，鲜少参加这种臣子家的宴席。
今**突然驾临，怎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沈老夫人见状，连忙起身，带领阖府女眷上前迎接。
“臣妇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沈老夫人领着众人跪下行礼。
萧景珩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亲自将沈老夫人扶了起来，笑容温和：“老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是令孙女的及笄礼，本宫是来道贺的，岂有让老夫人行此大礼的道理？”
沈老夫人站起身，笑道：“殿下驾临，沈府蓬荜生辉。只是殿下来得突然，老身未曾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老夫人言重了。”萧景珩笑道，“本宫今日微服出行，便是想要讨一杯喜酒喝。老夫人若是将本宫当作外人，那本宫可要伤心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沈家面子，又显得平易近人。
沈知意站在人群中，看着萧景珩那张温和有礼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萧景珩的演技，真的很好。
好到前世的她，完全没有看出他温和外表下的狠毒与野心。
好到她到死都在为他找借口，说他是被奸人蒙蔽，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真相呢？
真相是，从始至终，他都在利用她，利用沈家。
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容，随着众人一起向萧景珩行礼。
“臣女叩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不卑不亢，既没有其他闺秀见到太子时的激动与紧张，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漠，只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礼节性的恭敬。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少女。
她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艳光照人。
她的眉眼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清丽绝伦，可那双眼睛里，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冷淡，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厌恶？
萧景珩微微皱眉。
他记得，上一次见到沈知意，是在三个月前的宫宴上。
彼时她随沈老夫人入宫赴宴，席间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她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少女的**与仰慕。
可今日……
萧景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知意，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沈知意的表情控制得极好，那双眼睛里除了礼节性的恭敬之外，再无其他情绪。
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仿佛她从未对他动过心。
萧景珩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是困惑，是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他从来都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
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女子对他投怀送抱、暗送秋波。
而沈知意是第一个对他如此冷淡的女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奇怪到让他想要探究。
“这位便是沈家大小姐吧？”萧景珩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果然是名不虚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沈知意垂下眼帘，恭敬地道：“殿下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
她的态度恭敬而疏离，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刻意冷淡，只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沈大小姐何必如此谦虚？本宫可是听说了，沈大小姐才貌双全、德容兼备，是京中闺秀之楷模。”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身边的侍从，侍从捧着锦盒走到沈知意面前，将盒子打开。
盒中躺着一对珍珠耳坠。
那耳坠用两颗东海珍珠做成，珍珠有龙眼大小，**饱满、色泽莹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紫色光芒，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萧景珩笑道，“祝沈大小姐芳诞永继、福寿绵长。”
沈知意看着那对珍珠耳坠，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记得这对耳坠。
前世，萧景珩也是在这场及笄礼上，将这对耳坠送给了她。
彼时她欣喜若狂，将那对耳坠视为珍宝，每日都要拿出来把玩一番，生怕磕着碰着。
后来她才知道，那对耳坠根本不是什么珍贵的礼物，不过是萧景珩用来试探她的手段罢了。
他想知道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然后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将她引入他的圈套。
而她，傻傻地钻了进去，还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
这一世……
沈知意伸出手，接过那对耳坠，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臣女谢殿下赏赐。”
萧景珩见她收下了礼物，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以为她是被他的诚意打动了。
却不知，沈知意收下那对耳坠，不过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了他的面子罢了。
至于那对耳坠……
回头扔进库房里落灰便是。
“多谢殿下赏赐。”沈知意将锦盒交给身边的青萝，然后退后一步，“殿下舟车劳顿，请上座。”
萧景珩点了点头，在沈老夫人和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上首的席位。
在路过沈知意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的寒意。
萧景珩，你以为这一世，我还会像前世那样任你摆布吗？
做梦。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落入你的圈套。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着一种前世从未有过的锋芒。
捌
及笄礼在萧景珩的“祝福”下顺利结束。
按照惯例，宾客们被引到偏厅用宴，而沈知意则回到暖阁更换衣裳。
“小姐，那对耳坠真好看！”青萝捧着那对珍珠耳坠，爱不释手，“殿下对小姐真好，这对耳坠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吧？”
沈知意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是吗？你若喜欢，便拿去戴吧。”
青萝愣住了，眨了眨眼睛：“小姐说什么？奴婢……奴婢不敢。这是殿下送给小姐的，奴婢怎么能戴呢？”
“有什么不敢的？”沈知意淡淡道，“不过是一对耳坠罢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没有赏过你什么好东西呢。今日这对耳坠，便赏你了。”
青萝听了，又惊又喜，连忙跪下谢恩：“奴婢谢小姐赏赐！小姐对奴婢真好，奴婢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小姐的恩情！”
沈知意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青萝，你不知道，前世你为了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对耳坠，又算得了什么呢？
“起来吧。”她伸手将青萝扶了起来，“以后跟着我，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青萝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小姐，绝不辜负小姐的期望！”
沈知意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二小姐来看您了。”
沈知意的眼神微微一冷。
沈知微？
她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沈知意淡淡道。
门帘被掀开，沈知微款款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头上簪着那朵绢芙蓉花，看上去柔柔弱弱、我见犹怜。
“姐姐，”沈知微走到她面前，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转，“妹妹特来给姐姐道喜。姐姐今日可真美，方才在台上，妹妹都看呆了。”
沈知意看着她那张柔弱无害的脸，心中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整整一辈子。
“妹妹客气了。”沈知意微微一笑，“妹妹今日也很美，这身襦裙衬得妹妹肤若凝脂，越发动人了。”
沈知微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的笑容：“姐姐谬赞了。妹妹哪里比得上姐姐？姐姐今日可是整个长安城最耀眼的女子，连太子殿下都亲自来道贺呢。”
说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时，沈知微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即很快垂下眼帘，掩住了那抹情绪。
沈知意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冷了几分。
沈知微，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对萧景珩的心思，早在多年前便已萌生了吧？
前世，你之所以那么恨我，不仅仅是嫉妒我的嫡女身份，更是因为……你嫉妒我能嫁给萧景珩。
你恨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所以你要报复，要陷害，要让我身败名裂、要让我生不如死。
可这一世……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妹妹说笑了。”沈知意淡淡道，“太子殿下来道贺，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与我何干？”
沈知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似乎没想到，沈知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要知道，之前的沈知意可是一直对太子殿下颇有好感的，每每提起太子，总是眉飞色舞、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被太子殿下当众送礼，害羞了？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随即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太子殿下若不是对姐姐有意，又怎会亲自登门道贺？依妹妹看，姐姐的好事将近了呢。”
沈知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妹妹莫要胡说。我还年幼，婚事自有父亲和祖母做主。太子殿下的事，不是我一个闺阁女子该过问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笑道：“姐姐说得是，是妹妹唐突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梳妆台上的那对珍珠耳坠，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嫉妒。
“姐姐，这对耳坠可真漂亮，是太子殿下送的吧？”沈知微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想要去拿那对耳坠，却被沈知意抢先一步，将锦盒合上了。
沈知意将锦盒递给青萝，淡淡道：“青萝，把这个收好。”
“是，小姐。”青萝接过锦盒，贴身收了起来。
沈知微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没想到，沈知意会这么直接地将耳坠收起来，连让她摸一下的机会都不给。
这还是那个对她百依百顺、从来不会拒绝她任何要求的姐姐吗？
沈知微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但她很快便将那感觉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笑容：“姐姐今日累了，妹妹便不打扰了。姐姐好好歇息，妹妹先告退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妹妹慢走。”
沈知微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暖阁。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沈知意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温和如水，一个阴冷如冰。
片刻之后，沈知微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依旧是那般柔弱纤细，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沈知意却知道，那副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狠毒的心。
“青萝，”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后沈知微再来，你记得告诉我。”
青萝愣了一下：“小姐为何这样说？二小姐不是您的亲妹妹吗？”
沈知意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为……”她望着沈知微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有些姐妹，不值得真心相待。”
青萝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小姐，奴婢记下了。”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那片梅林，眼底晦暗难明。
梅花香自苦寒来。
而她这一世，也要如那梅花一般，在风雪中傲然绽放，将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萧景珩，沈知微……
这一世，我沈知意，绝不会再任你们宰割了。
玖
傍晚时分，宾客散尽，沈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沈知意用过晚膳后，便去了松鹤堂给祖母请安。
松鹤堂里，沈老夫人正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佛经，似乎在诵经念佛。
见沈知意进来，她放下佛经，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
“祖母。”沈知意乖巧地在她身边坐下。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慈爱地问道：“今日累坏了吧？”
“不累。”沈知意摇了摇头，“能见到祖母，能得到这么多人的祝福，孙女很高兴。”
沈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感慨道：“一眨眼，知意都这么大了。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才那么一点点大，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如今都成大姑娘了，祖母老喽。”
沈知意听了，心中微微酸涩。
祖母……
前世，祖母是为了护她而死的。
那一夜，乱兵闯入沈府，祖母为了给她争取逃跑的时间，挡在她身前，被人一刀刺穿了胸口。
祖母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知意，你要活下去。
那声音，那眼神，她至死都忘不了。
“祖母不老。”沈知意握紧祖母的手，眼眶微微泛红，“祖母还要看着知意嫁人，还要抱曾孙呢，怎么会老呢？”
沈老夫人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会哄祖母开心。”
笑过之后，她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沈知意见状，轻声问道：“祖母有话要跟孙女说？”
沈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知意，今日太子殿下来为你道贺的事，你也看到了。”
沈知意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祖母说的是。”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道：“太子殿下的心思，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沈知意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沈老夫人继续道：“祖母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太子殿下今日那一出，分明是对你有意。可是知意，你要记住——”
她握紧沈知意的手，目光郑重而深沉：“沈家，是武将世家，手握北疆兵权，自古以来便是皇家心中的刺。太子殿下若是真的求娶你，那固然是沈家的荣耀，可也可能是……沈家的催命符。”
沈知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祖母……果然什么都知道。
前世，祖母也曾隐晦地提醒过她，不要与皇家走得太近。
可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萧景珩，哪里听得进去？
最后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沈家。
“祖母的意思，孙女明白。”沈知意抬起头，迎上祖母的目光，“祖母放心，孙女不会让沈家陷入险境的。”
沈老夫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没想到，一向天真烂漫的孙女，今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样的沉稳，这样的通透，哪里像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
“知意……”沈老夫人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你……”
沈知意微微一笑，将祖母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祖母，孙女长大了。有些事，孙女虽然年纪小，却也能看明白几分。太子殿下的心思，孙女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继续道：“祖母放心，孙女这辈子，只想守在祖母身边，守着沈家。至于那些荣华富贵、泼**势，孙女不在乎。”
沈老夫人怔怔地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忽然伸手，将沈知意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了她。
“好孩子，好孩子……”
沈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这个孙女是真的长大了。
长大了，成熟了，也……懂事了。
有孙女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祖母，今日孙女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沈知意从祖母怀中退出来，柔声道。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去吧，明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是，祖母。”
沈知意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松鹤堂。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
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廊上，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弯月，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她没能听进去祖母的话。
今生，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萧景珩……
她想起今日萧景珩看她的那个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那目光让她感到恶心。
可她也明白，萧景珩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今日她虽然表现得足够冷淡，却未必能打消他的念头。
接下来，她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行事，才能在这波诡云*的长安城中，为沈家挣得一线生机。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青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收回思绪，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夜的月色真美。”
青萝抬头看了看天，笑道：“是啊，月亮真圆、真亮。这样的月亮，明年中秋还能再看到呢。”
沈知意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明年中秋……
她还能看到明年的中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都绝不会退缩。
这一世，她要护住沈家，护住她在乎的人。
哪怕与那天下共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拾
回到自己的院子——凝香院时，已是亥时。
凝香院是沈府中最精致的院落，位于后园的梅林边上，推开窗便能看见那片她最爱的梅林。
前世，这座院子是她的闺房，也是她度过无忧无虑少女时代的地方。
后来她嫁入东宫，这座院子便被封存起来，再也没有人住过。
再后来，沈家出事，这座院子连同沈府一起，被人付之一炬。
此刻，再次踏入这座院子，沈知意的心中感慨万千。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虽已过了花期，却依旧枝繁叶茂。墙角有一丛芭蕉，翠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院子中央有一口小井，井沿上刻着几朵祥云纹，据说是她出生那年父亲特意请人雕刻的。
而院子尽头，便是她住了十六年的闺房——听雨轩。
听雨轩的名字是母亲取的。
母亲说，她出生那天夜里，天正好下着小雨，雨打芭蕉，声如天籁。父亲便给她取名“知意”，取“知我心意”之意。而她住的院子，则取名为“听雨轩”。
彼时母亲还说，希望她这一生，都能如听雨一般，从容淡定、宠辱不惊。
可后来母亲去世，她嫁入东宫，经历了那些风风雨雨，早就忘了何为从容、何为淡定了。
沈知意站在听雨轩门前，望着那熟悉的门楣，眼眶微微泛红。
“小姐，您怎么不进去？”青萝走上前来，疑惑地问道。
沈知意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的情绪，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推开门，走进屋内。
屋内陈设依旧。
拔步床、多宝阁、梳妆台、书案……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今日才归来。
沈知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那片静谧的梅林。
月色下，梅花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她静静地望着那片梅花，久久出神。
明日，便是及笄礼后的第一天。
新的人生，也将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挑战。
萧景珩、沈知微、还有那个至今尚未浮出水面的幕后黑手……
这一世，她要一一将他们揪出来，让他们为前世的罪孽付出代价。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青萝端着热水走了进来，“明儿还要早起给老夫人请安呢。”
沈知意点了点头，在梳妆台前坐下，任由青萝为她卸去钗环、解开发髻。
铜镜中，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静静地望着她。
那张脸与前世一模一样，却又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那双眼睛里，少了前世的纯真与天真，多了几分深沉与锐利。
那是经历过大起大落、大悲大痛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沈知意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沈知意了。
她是重生归来的沈知意，是誓要改写命运的沈知意。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哪怕是那天下共主的皇帝，哪怕是那九五之尊的太子。
谁敢动沈家，她便让谁万劫不复。
“青萝，吹灯吧。”她淡淡道。
“是，小姐。”
青萝吹灭了烛火，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
沈知意躺在床上，望着帐幔上那熟悉的并蒂莲纹，心中默念：
父亲，母亲，祖母……
这一世，我一定会护住沈家。
一定。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梅林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有人在低声呢喃，仿佛有什么在悄然苏醒。
而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沈知意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她看见了一片梅花林。
梅花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手持长剑，眉目俊朗、笑容爽朗，正是她青梅竹**少年——顾辞。
他对她招了招手，说：“知意，来，陪我练剑。”
她笑了，提着裙摆向他跑去。
风吹起她的衣袂，吹落满天的梅花。
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知意，你记住，这辈子，你得活着。
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顾辞的声音，而是……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