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沉入海底
****------------------------------------------，是周三早上的第一节课之前。，把书包塞进抽屉，手伸进去放练习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陌生的东西。。，上面印着一颗胖胖的草莓，吸管用透明胶贴在背面。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学校小卖部只有纯牛奶，白色包装，方方正正，像药盒。这盒牛奶看起来更像是从学校外面带进来的。。。有人把牛奶塞错了抽屉。，用课本盖住，没有拿出来。，正在翻英语书，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他的书包拉链上那个金属小飞机挂件晃了一下，在晨光里闪了闪。，然后低下头。：这不可能是他放的。，还能是谁呢？。林恬虽然坐在旁边，但她们的关系仅限于“借支笔今天作业是什么”这种程度，远不到会给她带牛奶的程度。其他人更不可能——她连话都没跟他们说过几句。，就是前面这个人。？。
整个上午，那盒牛奶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被课本和练习册压着。姜屿好几次把手伸进去拿东西的时候都碰到了它，每一次都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
她想过把它拿出来，放到***，当作“失物招领”处理。但又觉得这样做太刻意了——好像她很在意这盒牛奶似的。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在意。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把手伸进抽屉的时候，会刻意绕过那个位置。
**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讲课喜欢扯远，能从《背影》讲到**时期的火车票长什么样。大部分同学都在下面偷偷写其他科的作业，或者趴在桌上睡觉。
姜屿没有睡。她睡不着。
她的目光落在陆止安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很黑，发尾有一点翘——大概是睡觉压的。后颈的皮肤被校服领子遮住了一半，露出一小截，颜色比脸稍微深一点。
他正在低头写字，肩膀微微弓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不像有些人握笔像握拳头。
姜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他，赶紧把目光移回课本上。
心跳快了几拍。很蠢。
她骂自己：你在干什么？
但那种感觉控制不住。不是心动——她不敢承认那是心动。更像是一种警觉，像一只猫发现有人靠近的时候，背上的毛会竖起来，耳朵会转过去，整个身体都进入一种“随时准备逃跑”的状态。
她在警觉。
因为有人靠近了。
而她不确定能不能承受这种靠近。
中午放学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林恬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摇了摇头，说自己不饿。
林恬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跟别的女生一起走了。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三个趴着午睡的同学，和她。
姜屿把手伸进抽屉，把那盒****拿了出来。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很久。
包装上的草莓是**风格的，长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睛和一张微笑的嘴，腮帮子上还有两团粉色的红晕。看起来很开心。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了。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人过生日会发那种小包装的零食和饮料，她每次都会把分到的那一份带回家，放在书桌上，舍不得吃。不是因为有多好吃，是因为那是“别人给的东西”，很珍贵。
后来上了初中，没有人再给她东西了。
她也就忘了那种感觉。
牛奶盒的侧面写着配料表和保质期，她假装在看那些小字，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拇指在包装纸上摩挲了一下，纸面光滑，有一层薄薄的覆膜。
她还是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喝。是觉得不应该喝。
如果喝了，就等于接受了这份善意。接受了，就意味着下一次别人再给的时候，她有义务回应。而她没有东西可以回。
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姜屿把牛奶重新放回抽屉，推到最里面。
下午第一节课，陆止安转过身来借笔。
他转过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她的桌面，又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笔——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的夹子断了，缠了一圈透明胶带。
“能借支笔吗？我的没墨了。”
他自己桌上明明放着两支笔。
姜屿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支递了过去。
“你用什么？”他问。
“我还有。”她说。
其实是假话。她只有这一支。笔袋里还剩半截铅笔和一个修正带，但已经没有第二支能写字的黑笔了。
陆止安接过笔，说了声谢谢，转了回去。
过了五分钟，他把笔还回来。
姜屿接过去的时候，发现笔帽上多了一张**利贴。
写着：
“明天还你一支新的。”
她愣了一下，想把便利贴撕下来还给他，告诉他“不需要”。但他已经转回去了，后脑勺对着她，一副“我不会再转过来”的样子。
她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个小团，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笔继续用。
放学的时候，陆止安又走在她后面。
这一次她很确定不是巧合——因为她特意绕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线，拐了两个弯，他的脚步声始终跟在后面，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她忽然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过了大概五秒钟，重新迈开步子。身后的脚步声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远了，大概拉开了十五步。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个人，连跟踪都跟踪得这么有礼貌。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她回了头。
陆止安站在离她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书包，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她回头，没有躲，也没有往前走了，就那样站着，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发现了，我不过来。
姜屿看了他一眼，转回头，走进了巷子。
她没有跑。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跑。
第二天早上，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抽屉里又多了一盒****。
和昨天那盒一模一样。
而昨天那盒她还放在抽屉里，没有动过。两盒牛奶并排躺在抽屉底部，粉白色的包装在昏暗的抽屉里显得格外刺眼。
陆止安已经坐在前面了，正在背英语单词，看起来全神贯注。
姜屿坐下来，把手伸进抽屉，把两盒牛奶往更深处推了推，然后用课本压住。
她拿出一支新笔。
笔是黑色的，外壳是磨砂材质的，握起来很舒服，比她那支缠胶带的好用多了。笔杆上没有贴标签，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但质量很好，写字顺滑，不卡墨。
笔帽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不用还。”
她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支新笔，开始写作业。
字迹比平时稳。
她想，也许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她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不说话、不回应、不让任何人靠近。也许陆止安过几天就会觉得无聊，把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
也许她只需要再坚持几天。
一切就会回到原样。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当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忽然有一束光照进来，她的眼睛不是先感到明亮——是先感到疼。
她疼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生病。
是因为有人给了她一个她不敢接的东西。
周五，第三盒****。
姜屿终于忍不了了。
她把那盒牛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往前一推，正好碰到陆止安的椅子。
陆止安感觉到椅子被碰了一下，回过头。
看见那盒牛奶，看见姜屿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放的？”她问。
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
陆止安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否认。
“嗯。”
“为什么？”
“想放就放了。”
姜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不需要。”
她把牛奶往前又推了一下，推到他的桌子上。
陆止安低头看了看那盒牛奶，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社交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说，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应的那种笑。
“你不需要，”他说，“但我就是想放。”
他把牛奶重新拿起来，放回了她的桌子上。
“你可以不喝，”他说，“但不能退。”
然后他转回去了。
姜屿坐在座位上，看着那盒****，耳朵更红了。
林恬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假装在看课外书，嘴角憋着笑。
姜屿没有注意到林恬在笑。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对你好，不需要你回报，也不需要你同意，甚至不需要你接受——那还算不算一种负担？
她想不明白。
但她没有再把牛奶退回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三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台灯闪了两下，稳住了。粉白色的包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拿起一盒，把吸管从背面撕下来，**吸管孔里。
喝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种腻的甜，是淡淡的、带着一点点酸的草莓味，牛奶很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整个口腔都被一种陌生的温暖包裹了。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一口。
喝到最后，她把盒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吸管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她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圈画到第七个的时候，她拿起笔，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陆止安。
写完就愣住了。
然后飞快地划掉，划了三道横线，直到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她把笔放下，把台灯关了，整个人陷进黑暗里。
可是那两个字好像还在哪里。
在笔袋里那张被折得很小的纸条上。在笔帽上那些便利贴的字迹里。在牛奶盒上那颗微笑的草莓旁边。
到处都在。
她把自己的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很小声。
隔壁房间传来**含混的梦呓，像在水里挣扎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那盒****的味道还留在舌尖。
甜得不真实。
那之后，陆止安每天都会在她抽屉里放一盒****。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她不在的时候偷偷放的。姜屿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她开始习惯每天早上拉开抽屉看到那盒粉白色的东西。
习惯有时候比喜欢更可怕。喜欢是主动的，你可以控制自己要不要喜欢。习惯是被动的，你什么都没做，它就已经长在你身体里了，拔掉的时候会带出一块肉。
姜屿开始习惯陆止安的存在。
习惯他每天早上转过来借橡皮，习惯他递过来的纸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习惯他放学后走在她身后那不远不近的十步。她开始觉得，那条旧巷子好像没有那么长了。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姜屿没带伞。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打在走廊的护栏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发呆。
她可以等雨停。但她不想等。她想早点回去——**今天没接电话，她有点担心。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准备冲进雨里。
一把伞撑到了她头顶。
陆止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不大，刚好够遮住两个人。
“走吧。”他说。
姜屿看着他，想说“不用”，但嘴巴比脑子快：“……好。”
他们一起走进雨里。
伞太小了，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陆止安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右边肩膀完全淋在雨里，校服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
姜屿注意到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你自己也会淋到。”他说。
“你已经淋到了。”她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忽然都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好笑。可能是雨太大了，可能是伞太小了，可能是两个人都太傻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陆止安在巷口停下来。
“我到了。”姜屿说。
“嗯。”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陆止安还站在那里，伞还撑着，右边的校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膀的轮廓。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水。
“你衣服湿了。”她说。
“没事，回去换。”
“会感冒的。”
“不会。”
姜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陆止安。”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但从来没有问过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问出来了。可能是因为下雨，可能是因为他的右肩湿透了，可能是因为她不想再假装不知道了。
陆止安想了想。
“因为你是你。”他说。
姜屿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回答？”
“就是最真实的回答。”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雨水，有路灯的光，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再问了。她转过身，走进了巷子。走了三步，停下。
“陆止安。”
“嗯。”
“明天见。”
她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很安静，他一定听到了。
“明天见。”他说。
姜屿没有回头，但她笑了。
雨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的心却是热的。
整个上午，那盒牛奶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被课本和练习册压着。姜屿好几次把手伸进去拿东西的时候都碰到了它，每一次都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
她想过把它拿出来，放到***，当作“失物招领”处理。但又觉得这样做太刻意了——好像她很在意这盒牛奶似的。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在意。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把手伸进抽屉的时候，会刻意绕过那个位置。
**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讲课喜欢扯远，能从《背影》讲到**时期的火车票长什么样。大部分同学都在下面偷偷写其他科的作业，或者趴在桌上睡觉。
姜屿没有睡。她睡不着。
她的目光落在陆止安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很黑，发尾有一点翘——大概是睡觉压的。后颈的皮肤被校服领子遮住了一半，露出一小截，颜色比脸稍微深一点。
他正在低头写字，肩膀微微弓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不像有些人握笔像握拳头。
姜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他，赶紧把目光移回课本上。
心跳快了几拍。很蠢。
她骂自己：你在干什么？
但那种感觉控制不住。不是心动——她不敢承认那是心动。更像是一种警觉，像一只猫发现有人靠近的时候，背上的毛会竖起来，耳朵会转过去，整个身体都进入一种“随时准备逃跑”的状态。
她在警觉。
因为有人靠近了。
而她不确定能不能承受这种靠近。
中午放学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林恬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摇了摇头，说自己不饿。
林恬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跟别的女生一起走了。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三个趴着午睡的同学，和她。
姜屿把手伸进抽屉，把那盒****拿了出来。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很久。
包装上的草莓是**风格的，长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睛和一张微笑的嘴，腮帮子上还有两团粉色的红晕。看起来很开心。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了。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人过生日会发那种小包装的零食和饮料，她每次都会把分到的那一份带回家，放在书桌上，舍不得吃。不是因为有多好吃，是因为那是“别人给的东西”，很珍贵。
后来上了初中，没有人再给她东西了。
她也就忘了那种感觉。
牛奶盒的侧面写着配料表和保质期，她假装在看那些小字，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拇指在包装纸上摩挲了一下，纸面光滑，有一层薄薄的覆膜。
她还是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喝。是觉得不应该喝。
如果喝了，就等于接受了这份善意。接受了，就意味着下一次别人再给的时候，她有义务回应。而她没有东西可以回。
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姜屿把牛奶重新放回抽屉，推到最里面。
下午第一节课，陆止安转过身来借笔。
他转过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她的桌面，又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笔——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的夹子断了，缠了一圈透明胶带。
“能借支笔吗？我的没墨了。”
他自己桌上明明放着两支笔。
姜屿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支递了过去。
“你用什么？”他问。
“我还有。”她说。
其实是假话。她只有这一支。笔袋里还剩半截铅笔和一个修正带，但已经没有第二支能写字的黑笔了。
陆止安接过笔，说了声谢谢，转了回去。
过了五分钟，他把笔还回来。
姜屿接过去的时候，发现笔帽上多了一张**利贴。
写着：
“明天还你一支新的。”
她愣了一下，想把便利贴撕下来还给他，告诉他“不需要”。但他已经转回去了，后脑勺对着她，一副“我不会再转过来”的样子。
她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个小团，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笔继续用。
放学的时候，陆止安又走在她后面。
这一次她很确定不是巧合——因为她特意绕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线，拐了两个弯，他的脚步声始终跟在后面，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她忽然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过了大概五秒钟，重新迈开步子。身后的脚步声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远了，大概拉开了十五步。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个人，连跟踪都跟踪得这么有礼貌。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她回了头。
陆止安站在离她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书包，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她回头，没有躲，也没有往前走了，就那样站着，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发现了，我不过来。
姜屿看了他一眼，转回头，走进了巷子。
她没有跑。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跑。
第二天早上，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抽屉里又多了一盒****。
和昨天那盒一模一样。
而昨天那盒她还放在抽屉里，没有动过。两盒牛奶并排躺在抽屉底部，粉白色的包装在昏暗的抽屉里显得格外刺眼。
陆止安已经坐在前面了，正在背英语单词，看起来全神贯注。
姜屿坐下来，把手伸进抽屉，把两盒牛奶往更深处推了推，然后用课本压住。
她拿出一支新笔。
笔是黑色的，外壳是磨砂材质的，握起来很舒服，比她那支缠胶带的好用多了。笔杆上没有贴标签，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但质量很好，写字顺滑，不卡墨。
笔帽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不用还。”
她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支新笔，开始写作业。
字迹比平时稳。
她想，也许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她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不说话、不回应、不让任何人靠近。也许陆止安过几天就会觉得无聊，把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
也许她只需要再坚持几天。
一切就会回到原样。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当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忽然有一束光照进来，她的眼睛不是先感到明亮——是先感到疼。
她疼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生病。
是因为有人给了她一个她不敢接的东西。
周五，第三盒****。
姜屿终于忍不了了。
她把那盒牛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往前一推，正好碰到陆止安的椅子。
陆止安感觉到椅子被碰了一下，回过头。
看见那盒牛奶，看见姜屿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放的？”她问。
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
陆止安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否认。
“嗯。”
“为什么？”
“想放就放了。”
姜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不需要。”
她把牛奶往前又推了一下，推到他的桌子上。
陆止安低头看了看那盒牛奶，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社交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说，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应的那种笑。
“你不需要，”他说，“但我就是想放。”
他把牛奶重新拿起来，放回了她的桌子上。
“你可以不喝，”他说，“但不能退。”
然后他转回去了。
姜屿坐在座位上，看着那盒****，耳朵更红了。
林恬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假装在看课外书，嘴角憋着笑。
姜屿没有注意到林恬在笑。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对你好，不需要你回报，也不需要你同意，甚至不需要你接受——那还算不算一种负担？
她想不明白。
但她没有再把牛奶退回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三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台灯闪了两下，稳住了。粉白色的包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拿起一盒，把吸管从背面撕下来，**吸管孔里。
喝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种腻的甜，是淡淡的、带着一点点酸的草莓味，牛奶很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整个口腔都被一种陌生的温暖包裹了。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一口。
喝到最后，她把盒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吸管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她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圈画到第七个的时候，她拿起笔，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陆止安。
写完就愣住了。
然后飞快地划掉，划了三道横线，直到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她把笔放下，把台灯关了，整个人陷进黑暗里。
可是那两个字好像还在哪里。
在笔袋里那张被折得很小的纸条上。在笔帽上那些便利贴的字迹里。在牛奶盒上那颗微笑的草莓旁边。
到处都在。
她把自己的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很小声。
隔壁房间传来**含混的梦呓，像在水里挣扎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那盒****的味道还留在舌尖。
甜得不真实。
那之后，陆止安每天都会在她抽屉里放一盒****。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她不在的时候偷偷放的。姜屿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她开始习惯每天早上拉开抽屉看到那盒粉白色的东西。
习惯有时候比喜欢更可怕。喜欢是主动的，你可以控制自己要不要喜欢。习惯是被动的，你什么都没做，它就已经长在你身体里了，拔掉的时候会带出一块肉。
姜屿开始习惯陆止安的存在。
习惯他每天早上转过来借橡皮，习惯他递过来的纸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习惯他放学后走在她身后那不远不近的十步。她开始觉得，那条旧巷子好像没有那么长了。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姜屿没带伞。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打在走廊的护栏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发呆。
她可以等雨停。但她不想等。她想早点回去——**今天没接电话，她有点担心。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准备冲进雨里。
一把伞撑到了她头顶。
陆止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不大，刚好够遮住两个人。
“走吧。”他说。
姜屿看着他，想说“不用”，但嘴巴比脑子快：“……好。”
他们一起走进雨里。
伞太小了，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陆止安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右边肩膀完全淋在雨里，校服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
姜屿注意到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你自己也会淋到。”他说。
“你已经淋到了。”她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忽然都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好笑。可能是雨太大了，可能是伞太小了，可能是两个人都太傻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陆止安在巷口停下来。
“我到了。”姜屿说。
“嗯。”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陆止安还站在那里，伞还撑着，右边的校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膀的轮廓。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水。
“你衣服湿了。”她说。
“没事，回去换。”
“会感冒的。”
“不会。”
姜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陆止安。”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但从来没有问过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问出来了。可能是因为下雨，可能是因为他的右肩湿透了，可能是因为她不想再假装不知道了。
陆止安想了想。
“因为你是你。”他说。
姜屿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回答？”
“就是最真实的回答。”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雨水，有路灯的光，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再问了。她转过身，走进了巷子。走了三步，停下。
“陆止安。”
“嗯。”
“明天见。”
她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很安静，他一定听到了。
“明天见。”他说。
姜屿没有回头，但她笑了。
雨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的心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