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清辉
族弟------------------------------------------，正逢大雨。，一身青衫湿透，马也累得直喘。郑宅的门房见了他的名帖，忙不迭地开了侧门，一路小跑进去通报。。入春以来，各处的庄子送来的租赋都要入账，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午膳都是在库房隔间里就着一碗羹汤胡乱用的。“娘子，裴家三郎来了。”阿檀跑进来，一脸喜色。：“裴泾？正是。人已在二门外了。”，净了手，匆匆往前院走。刚转过穿堂，便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廊下，正拧着衣袖上的水。“阿泾。”她唤了一声。，露出一个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又带些腼腆的笑：“阿姐。”，心中微微一酸——三年不见，他又长高了许多，眉眼也长开了，依稀有了几分大人模样。但那身湿透的青衫和脚上沾满泥浆的靴子，又让他看起来像个狼狈的大孩子。“快进来，怎么也不打伞？”裴蕴将他让进堂屋，吩咐阿檀去取干净的衣裳和姜汤。：“出门时还好好的，谁知道长安的天说变就变。”他在堂中站定，忽然正了正神色，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裹，毕恭毕敬地递过来，“阿姐，这是父亲让我带给你的家书。”，没有急着拆。她看着裴泾，问道：“家里可好？都好。”裴泾点点头，“父亲身子硬朗，母亲就是念叨你，说你嫁到长安四年，只回去过一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姐让我问你，上回信里说的事，可有眉目了？”，只道：“先换了衣裳，喝了姜汤再说。”
裴泾被带去厢房**。裴蕴独自坐在堂中，将那封家书拆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信是父亲裴贞亲手所写，纸短意长，先是问了郑家上下安好，又说了族中近况，末了才委婉地提了一句：族中公田被人侵占，若长安有人脉可借，望女儿代为周旋。
裴蕴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轻轻叹了口气。
裴家是河东望族，祖上出过三品**，到父亲这一辈虽未凋零，却也大不如前。族中公田是几房共有的产业，每年产出供子弟读书、祭祖、周济孤寡，是维系家族的根基。如今被人侵占，父亲写信来，必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
她在长安四年，日日与郑家族人周旋，反倒疏忽了娘家的事。
“阿姐。”裴泾换了干爽的衣裳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信看完了？”
“看完了。”裴蕴示意他坐下，“你这次来长安，父亲可还交代了别的事？”
裴泾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又摸出一封信，这一次没有用油纸包，而是直接递了过来：“这是……大姐让我单独给你的。”
裴蕴接过，认出是长姐裴婉的字迹。展开一看，只寥寥数行：
三妹亲启：
父亲年事已高，族中公田事急。泾弟年少气盛，恐难周全。你在长安，若有门路，不妨一试。若实在为难，也莫强求。
另有一事，听闻荥阳郑氏近日与卢氏议婚，恐与郑二爷有关。你当留心。
姐 婉 手书
裴蕴将信看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沉。
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议婚——郑绥行是荥阳郑氏旁支，虽非嫡长，却也姓郑。卢氏那边，前些年便有意与郑家结亲，只是当时郑绥行已与她定亲，才作罢。如今旧事重提，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将两封信都收好，抬眼看向裴泾。
“阿泾，你在长安住些日子。你阿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她顿了顿，又道，“你这次来，莫要四处张扬。长安不比河东，人多眼杂。”
裴泾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阿姐，我来的时候，路过崇仁坊，看见好多兵。长安城里怎么有这么多兵？”
裴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那是边军回京述职的。”
“述职？”裴泾来了精神，“是哪个将军？可厉害？”
裴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曲江宴上，那个穿玄色袍子、腰间佩刀的男人。那样冷肃的气质，那样的佩刀形制，不像京中文官幕僚，倒像是从边关来的。
边军，回京述职，将军。
她将这个念头按下，没有对裴泾提起。
---
当夜，裴蕴在灯下独坐，手中捏着长姐那封信，思量许久。
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议婚的事，她早该想到的。郑绥行的长兄夭折后，郑家二房便成了长房，她这个****身份水涨船高，自然碍了一些人的眼。若能以“无所出”为由将她休弃，再娶卢氏女进门，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她不是无所出——她生过一个女儿，不到两岁便夭折了。丧女之痛，郑绥行不曾安慰过她半句，只是默默将那幅《婴戏图》收进了柜底，再也没有打开过。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怀过孩子。
阿檀端了安神汤进来，见她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可是裴三郎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裴蕴接过汤碗，没有喝，只道：“阿檀，你说，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能撑多久？”
阿檀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裴蕴也没有等她回答，自己将汤喝了，淡淡道：“去睡吧。”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承尘。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她想：那个将军，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来由，像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她的心房。她试图将它赶出去，但它赖着不走，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裴蕴，你是个有夫之妇。
她对自己说。
可那个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裴泾被带去厢房**。裴蕴独自坐在堂中，将那封家书拆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信是父亲裴贞亲手所写，纸短意长，先是问了郑家上下安好，又说了族中近况，末了才委婉地提了一句：族中公田被人侵占，若长安有人脉可借，望女儿代为周旋。
裴蕴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轻轻叹了口气。
裴家是河东望族，祖上出过三品**，到父亲这一辈虽未凋零，却也大不如前。族中公田是几房共有的产业，每年产出供子弟读书、祭祖、周济孤寡，是维系家族的根基。如今被人侵占，父亲写信来，必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
她在长安四年，日日与郑家族人周旋，反倒疏忽了娘家的事。
“阿姐。”裴泾换了干爽的衣裳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信看完了？”
“看完了。”裴蕴示意他坐下，“你这次来长安，父亲可还交代了别的事？”
裴泾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又摸出一封信，这一次没有用油纸包，而是直接递了过来：“这是……大姐让我单独给你的。”
裴蕴接过，认出是长姐裴婉的字迹。展开一看，只寥寥数行：
三妹亲启：
父亲年事已高，族中公田事急。泾弟年少气盛，恐难周全。你在长安，若有门路，不妨一试。若实在为难，也莫强求。
另有一事，听闻荥阳郑氏近日与卢氏议婚，恐与郑二爷有关。你当留心。
姐 婉 手书
裴蕴将信看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沉。
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议婚——郑绥行是荥阳郑氏旁支，虽非嫡长，却也姓郑。卢氏那边，前些年便有意与郑家结亲，只是当时郑绥行已与她定亲，才作罢。如今旧事重提，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将两封信都收好，抬眼看向裴泾。
“阿泾，你在长安住些日子。你阿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她顿了顿，又道，“你这次来，莫要四处张扬。长安不比河东，人多眼杂。”
裴泾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阿姐，我来的时候，路过崇仁坊，看见好多兵。长安城里怎么有这么多兵？”
裴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那是边军回京述职的。”
“述职？”裴泾来了精神，“是哪个将军？可厉害？”
裴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曲江宴上，那个穿玄色袍子、腰间佩刀的男人。那样冷肃的气质，那样的佩刀形制，不像京中文官幕僚，倒像是从边关来的。
边军，回京述职，将军。
她将这个念头按下，没有对裴泾提起。
---
当夜，裴蕴在灯下独坐，手中捏着长姐那封信，思量许久。
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议婚的事，她早该想到的。郑绥行的长兄夭折后，郑家二房便成了长房，她这个****身份水涨船高，自然碍了一些人的眼。若能以“无所出”为由将她休弃，再娶卢氏女进门，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她不是无所出——她生过一个女儿，不到两岁便夭折了。丧女之痛，郑绥行不曾安慰过她半句，只是默默将那幅《婴戏图》收进了柜底，再也没有打开过。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怀过孩子。
阿檀端了安神汤进来，见她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可是裴三郎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裴蕴接过汤碗，没有喝，只道：“阿檀，你说，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能撑多久？”
阿檀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裴蕴也没有等她回答，自己将汤喝了，淡淡道：“去睡吧。”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承尘。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她想：那个将军，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来由，像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她的心房。她试图将它赶出去，但它赖着不走，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裴蕴，你是个有夫之妇。
她对自己说。
可那个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