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鹅终于不再舞蹈

我被带回家的那天，天是灰的。

妈妈站在我的房间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从前，她进我的房间从来不敲门。

她总说：

“你是我生的。你有什么秘密，是妈妈不能看的？”

可现在，她连门把都不敢碰。

最后，是陆闻洲先推开了门。

陆闻洲拉开我的书包夹层，那张体检单还在里面。

妈妈看着那几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疑似心肌炎恢复期。

近期禁止剧烈运动。

避免长时间高强度训练。

建议监护人关注情绪创伤反应。

“我看见过。那天早上，我看见过。”

“我本来……”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没有本来。

陆闻洲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本很薄的日记。

封皮旧得卷了边。

我下意识想去抢，那是我最卑微的东西，里面写满了我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尤其不想让妈妈看见。

可我的手穿过了日记，什么都碰不到。

妈妈翻开第一页。

六岁那年，我写：

“今天脚好疼，妈妈打我的时候很凶。”

“可是晚上她给我上药了，她哭了，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八岁。

“妈妈把我关在黑房间里，她说真正的舞者要习惯孤独。”

“我很怕，我喊她，她没有开门。”

“后来她抱了我，她说妈妈只有我，那我就不怪她了。”

十二岁。

“今天妈妈叫我止止，声音很温柔。”

“我想如果我一直乖，她是不是就会一直这样叫我？”

十五岁。

“妈妈今天说，如果没有我，她本来会站上最高舞台。”

“我不知道怎么把舞台还给她。如果我跳得很好，她会不会就没那么恨我？”

十七岁。

“我有时候很想走，可是我不能走。”

“如果我也走了，妈妈就真的一个人了。”

妈妈翻得越来越慢。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把字迹晕开。

陆闻洲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最后一页，是我进那个练习厅前写的。

“妈妈说明天只要我跳完二十四小时，就不送我走。”

“我有点害怕，可是我想试试。”

“如果我真的跳完，妈妈会不会相信，我没有想抛下她？”

“我不想当陆家的继承人，我也不想要很多钱。我只是想做妈妈不后悔生下来的孩子。”

下面还有一句，被我划掉了。

可妈妈还是看清了。

“如果可以，我想问问她，我能不能一直做她的女儿。”

妈妈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她抱着那本日记，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可以，止止，你当然可以。”

“你一直都是妈**女儿。”

“是妈妈错了。是妈妈一直看不见你。”

陆闻洲蹲下来，把日记从她手里拿走。

“我不会替她原谅你。”

妈妈抬头看他。

“我也不会把她最后的尊严，交给外人一遍遍审判。”

“她这辈子已经被你看得够久了。”

“死后，我不想再让她被更多人围观。”

妈妈哑声问：“那你想怎么样？”

陆闻洲把日记和体检单放进盒子里。

“先送她走，只在旧舞蹈教室。”

妈妈轻轻点了点头。

三天后，旧舞蹈教室的灯，会重新亮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学舞的地方。

也是我这一生，最想被妈妈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