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复阳
乱葬岗------------------------------------------，子夜，鬼哭狼嚎。，喙尖敲在白骨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殿里判官落笔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凄厉的嘶鸣刺破死寂，那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风中打着旋儿，久久不散。寒风卷着腥土，一阵紧过一阵，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先是麻，再是疼，最后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让人头皮发紧的钝痛。，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弃尸之地。官府不管，百姓不近，连野狗都只在饿极的时候才来刨食。常年的弃尸堆积，让这里的泥土都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油光，那是血肉浸透土壤后留下的痕迹。腐臭气息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浓得像实质，黏在喉咙里，堵在鼻腔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平日里，就算是路过的野兽也要绕道而行，唯有黑鸦与野狗，在这片死亡之地肆意游荡，啃食着残存的血肉，将这里变成了人间炼狱。，泰安城的老人们能讲出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有人说，每逢月圆之夜，这里便会响起冤魂的哭声，那声音能穿透城墙，传入城中百姓的梦中。有人说，曾见过无头的尸身从土里爬出来，在月光下游荡，寻找自己遗失的头颅。还有人说，这里的泥土是黑的，不是因为腐尸，而是因为怨气——无数横死之人的怨气渗入地下，把每一寸土都染黑了。。对于泰安城的百姓而言，乱葬岗只是一个必须远离的地方，一个连官府悬赏都没人敢来收尸的地方。这些年，城里但凡有无名尸、疫病死、乞丐冻死，统统往这里一丢，草草掩埋，甚至有的连掩埋都省了，直接扔在地面上，任由野兽啃食。久而久之，这里的白骨越积越多，密密麻麻地散落在荒草丛中，有些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有些还粘连着干涸的筋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砰——！”。，像被捂住了口鼻的怒吼，在死寂的乱葬岗中显得格外突兀。一具薄棺被硬生生从泥里掀飞，棺材板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泥土簌簌滚落，溅起漫天尘灰。腐朽的木屑混着泥土在空中炸开，散出一团灰黑色的雾，惊得周围的黑鸦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发出更加刺耳的嘶鸣。那声音里带着惊恐，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东西。，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残月。它们不敢落下，却也不肯飞远，就那么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发出不安的聒噪声。地面上，几只正在刨食的野狗也停下了动作，耳朵竖起，尾巴夹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死死盯着那具碎裂的薄棺，四肢绷紧，随时准备逃跑。，板材薄得透光，被雨水泡烂，被虫蚁蛀空，经此一掀，直接碎裂成几块，露出里面那具枯瘦如柴的身影。，一个被认定早已死去三个月的少年，一个本该烂在地底的孤魂。，脊椎一寸寸地挺直，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骼摩擦发出的“咯吱”声，那声音干涩而生硬，像年久失修的木门被强行推开。发丝粘连着腐土与干涸的血迹，一缕缕地贴在头皮上，泥土的碎屑混着不知名的虫尸，从发间簌簌落下。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死气，那种气息不是活人该有的，带着腐朽、潮湿和一种说不清的阴冷，像从地窖深处翻出来的陈年旧物。，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蜡，几乎能看到底下暗青色的血管。那血**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了，许久才缓缓蠕动一下，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那红色不是血的颜色，而是更深、更暗、更诡异的一种红，像地狱岩浆的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带着三个月黑暗与绝望淬炼出来的杀意。，在他被埋入地下之前并不是这样的颜色。三个月前的既临渊，有着一双清澈的黑眸，师父张老道常说，那双眼睛像净宿村山涧里的清泉，干净得能映出人心。可现在，那清泉已经被仇恨染成了血池，再也洗不干净了。，像被冻住的**，每一下活动都艰难无比。先是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着，用力过猛以至于指甲掐进腐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再是手腕，缓缓转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筋肉的拉扯，像生锈的机械被强行启动；接着是手臂，撑住棺沿的瞬间，手肘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闷哼一声。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腐土浸透，破烂不堪，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形。肋骨的轮廓一根根清晰可见，锁骨深深凹陷，肩膀的骨节突兀地支棱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具会动的骷髅。那衣衫原本是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师父一针一线给他缝的，如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能从几处还没完全朽烂的布片上，隐约辨认出当年的针脚。
他死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地底的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那不是普通的睡眠，不是普通的昏迷，而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沉寂。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感觉不到任何声音、光线、气味。他像是被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海，意识被碾碎成粉末，散落在黑暗中，无法聚拢，无法思考，无法感知自己的存在。
直到某一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那一刻——那些散落的意识碎片开始重新聚拢。一点一点，像水珠汇成溪流，像碎片拼成镜子。他先是感觉到了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然后感觉到了痛，一种从丹田处传来的、钝钝的痛；最后，他感觉到了恨。
那股恨意像一把火，从胸口开始烧，烧到四肢，烧到头顶，烧到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骼。就是这把火，把他从虚无中拽了出来，逼着他睁开眼睛，逼着他推开棺材，逼着他从地狱里爬回来。
此刻，每一点细微的感受都被无限放大——他能感觉到泥土的潮湿阴冷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能感觉到残存的虫蚁在衣衫的褶皱里爬行，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时的那种刺痛，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三个月前，他被人挖走灵根，弃尸乱葬岗，任由腐虫啃噬，任由寒风摧残。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这里化为一抔黄土，与无数无名尸骨混在一起，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从此再无踪迹，再无人提起。可谁也没想到，这个被断定必死无疑的少年，竟从地狱爬回来了。他爬过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爬过了意识消散后的虚无，爬过了死亡本身。
月光泼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半分活气，那张脸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像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他的五官其实生得端正，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若是气色好时，该是个俊朗的少年模样。可此刻，凹陷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眶让这张脸显得狰狞而可怖，更像是一具被掏空了血肉的骷髅。
他的指尖乌黑发亮，指甲下渗着一种说不清的暗色物质，皮下暗红纹路像小蛇般疯狂游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再隐没在破烂的衣袖之下。那些纹路像活物一般，随着脉搏的跳动而蠕动，带着一股冰冷暴戾的力量，在他空荡荡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那疼痛不是从外而来的击打，而是从内而外的撕裂，像有什么东西在筋脉里疯狂生长，硬生生地撑开每一寸通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早已空无一物。曾经引以为傲的单灵根，被人硬生生挖走，留下一个狰狞的伤口——那种空荡感不是虚无，而是像身体被活活剜去了一块，却依然能感觉到那个空洞的边界，像拔掉牙齿后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缺口。即便过去了三个月，那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那是深入骨髓的屈辱与痛苦，是被活生生剥夺一切的不甘与恨意。
灵根，是修仙者与凡人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天地之间，万物有灵，而灵根便是人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梁。有灵根者，能感应天地灵气，将其引入体内，淬炼经脉，凝聚修为，最终踏上修仙之路。灵根分为单灵根、双灵根、三灵根、四灵根和五行杂灵根。单灵根最为精纯，修炼速度最快，是各大宗门争抢的天才；杂灵根最为驳杂，五种属性俱全却无一精纯，修炼速度缓慢，往往一事无成。
既临渊曾经拥有的，是极其罕见的纯阳单灵根，火属性。师父张老道第一次让他触摸测灵石时，那块石头爆发出的赤红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净宿村的山谷。师父激动得老泪纵横，抱着他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必能重振师父当年的威名。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曾经让他骄傲、让师父欣慰的单灵根，已经被人从丹田里活生生挖走，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再也无法愈合的空洞。
“我……活了？”
嗓音嘶哑得像磨破的砂纸，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干涩、粗粝、低沉，带着三个月不曾开口的陌生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沙砾上摩擦，带着从地狱爬回的沧桑与恨意。他试着吞咽，却发现喉咙里没有任何津液，只有一种火烧火燎的干涩。
话音刚落，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炸开，一瞬间冲垮了意识的堤坝。每一幕都淬着血，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想起了师父张老道。
师父那张苍老而慈祥的脸，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连胡须上沾着的晨露、眼角叠压的皱纹都纤毫毕现。师父的手，粗糙、温暖、布满老茧，牵着他的小手，在净宿村的山间小路上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草药，一样一样地告诉他名字和药性。那个声音沙哑却温和，像秋日午后的阳光。
张老道，本名张守真，曾是秦云宗的内门长老，修为臻至筑基后期，掌管宗门丹药阁，地位尊崇。他为人耿直，不懂得逢迎拍马，在宗门中得罪了不少人。但他炼丹的本事是真好，一炉九转还魂丹能炼出七枚上品，整个秦云宗无人能及。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才华和正直，最终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宏拾和张至云。
这两个名字，一浮现在脑海中，既临渊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宏拾，秦云宗现任大长老，当年与张守真同为内门长老，却因争夺丹药阁阁主之位结下仇怨。张至云，宏拾的师弟，为人阴险狡诈，善于钻营，是宏拾最得力的爪牙。
那年，宏拾觊觎丹药阁阁主之位已久，可宗主属意的人选却是张守真。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悄然展开。张至云暗中搜罗证据，宏拾亲自出面，在宗主面前诬告张守真修炼邪功、勾结魔道。他们说张守真深夜在后山密会魔道中人，说他炼制的不是灵丹而是魔药，说他意图颠覆秦云宗的千年基业。
这场**做得天衣无缝。张至云找人假扮魔道修士，在后山与张守真“密会”，又用留影石录下似是而非的画面。宏拾则买通了几个内门弟子作伪证，言之凿凿地指认张守真曾传授他们“邪功”。甚至，他们还在张守真的丹房里暗中藏匿了几瓶魔道丹药，作为“物证”。
宗主虽然素来倚重张守真，但面对人证物证，也不得不信。更何况宏拾背后还有几位太上长老的支持，宗门内部的势力平衡容不得宗主偏袒一个已经“铁证如山”的罪人。最终，张守真被废去灵根，贬为凡人，逐出秦云宗。那一天，秦云宗的刑台上，宏拾亲手捏碎了张守真的丹田，将他的灵根连根拔起。张守真没有惨叫，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地盯着宏拾，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被扔出山门时，宏拾站在山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轻蔑笑容：“张守真，你也有今天。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个废人，连条狗都不如。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从此，张守真隐姓埋名，在边境净宿村做了一个不起眼的老道士。给村民看看病、写写字，换一碗饭吃，日子清贫却安宁。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秦云宗长老，如今只是一个佝偻着腰、头发花白的老道士，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地位，也没有人在意他的过去。
捡到既临渊的时候，既临渊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被遗弃在村口的破庙里。那是一个深冬的清晨，天气冷得滴水成冰，张守真去破庙里避风，听到了微弱的哭声。循声找过去，在破庙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破旧的小被褥，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冻得浑身发紫，连哭声都微弱得像猫叫。
被褥里除了婴儿，还有半枚残破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显然不是凡品，却被人从中折断，只剩半片。张守真抱起那个冰冷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同时端详着那半枚玉佩。他是炼丹师出身，对灵物的感知远超常人，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一股极为隐晦却无比纯正的灵力波动——那不是普通修仙者能拥有的东西。
这个孩子不简单。张守真心想。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玉佩贴身收好，抱着孩子回了家。他用自己的灵力强行冲开婴儿淤塞的经脉——虽然他已经灵根被废，修为尽失，但体内还残余着些许灵力，勉强可以运用。足足三天三夜，他不眠不休，就那么守着浑身滚烫的婴儿，把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后来他告诉既临渊，当时这孩子的体温烫得吓人，心跳断了好几次，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是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灌入灵力，硬是把人拽了回来。
他给这孩子取名既临渊——身已临渊，亦要握命。这个名字，既是期许，也是鞭策，是他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写下的信条。人的命，从来不是天定的，是自己争来的。
从此，既临渊便跟着师父，在净宿村扎下了根。
净宿村，那个坐落在秦云国边境的小村庄，一草一木都刻在既临渊的记忆里。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居住的都是些普通人。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夏天时村里的老人们就在树下乘凉聊天，既临渊和小伙伴们爬上去掏过鸟窝。村尾那条清浅的小溪，水底下铺着圆溜溜的鹅卵石，夏天的时候他和阿虎光着脚在里面摸鱼捉虾，溪水凉丝丝的，漫过脚踝，带走了夏日的燥热。村中间那口老井，辘轳吱呀吱呀地转，井水清凉甘甜，师父总说那是神仙水，喝了能长命百岁。
那里有陪他摸爬滚打十二年的挚友阿虎。阿虎全名叫王大虎，是村里猎户王老四的儿子，虎头虎脑，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头，力气大得惊人。他凡事都护着既临渊，打架一起打，挨骂一起扛，有糖分着吃，有罚一起受。阿虎的拳头很硬，打起架来不要命，村里没人敢欺负既临渊，就是因为有阿虎挡在前面。
那里有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小豆丁。小豆丁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大名叫豆豆，是村东头刘寡妇的女儿。她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两腮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声音像银铃，脆生生地喊着“临渊哥哥，临渊哥哥”。每次既临渊上山采药回来，小豆丁总是第一个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等他从怀里掏出野果子或者几块碎糖。她会把糖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含糊不清地说“谢谢临渊哥哥”。
还有村里的老人们，个个都淳朴善良，待他如同亲孙子。张奶奶家的枣树结了枣，总要给他留一兜，那枣子又红又甜，咬一口脆生生的。李爷爷杀猪的时候，总把最肥的那块肉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偷偷塞给师父。王婶子的针线活最好，每到冬天就给他缝棉袄，针脚又密又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村里的赵木匠给他削过一把小木剑，王铁匠教他打过铁，刘裁缝教他补过衣裳——这个村子里的人，用他们质朴的方式，给了这个孤儿一个家。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温暖与欢乐，充满了人世间最质朴的烟火气。既临渊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以为，他可以一直陪在师父身边，和阿虎一起长大，看着小豆丁慢慢长成大姑娘，守护着净宿村的每一个人。
可他错了。
三个月前的那个黄昏，一切都被彻底撕碎了。
那天的晚霞特别红，红得不正常，像有人把一盆鲜血泼在了天边。村里有经验的老人看着天边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摇着头说，这不是好兆头，这是血霞，是灾祸的前兆。
果然，太阳刚落山，天边就出现了一排御剑而来的身影。衣袂翻飞，气势凌厉，在晚霞的映照下，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群从天而降的索命恶鬼。既临渊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斧子差点从手中滑落——那些人身上，穿的是秦云宗的道袍。
宏拾和张至云，带着一群秦云宗弟子，浩浩荡荡地杀进了净宿村。他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张守真的下落，追了十三年，终于找到了这里。宏拾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村庄，脸上带着那种既临渊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轻蔑笑容。他负手而立，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秃鹫。
“张守真，十三年了，你倒是在这里过得挺滋润。”宏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怎么，以为隐姓埋名就能躲过去？你也太小看我宏拾了。”
张守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扫帚。他看着宏拾，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如渊的平静。他放下扫帚，站直了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既临渊。
“宏拾，你要找的人是我。放过这些村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张守真的声音很平静，可既临渊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颤音。
宏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的愉悦：“放过？张守真，你还不明白吗？当年我为什么留你一命？不是我心慈手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地方躲起来。而我要的，就是让你看着——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因为你而死。”
话音落下，他一挥手。
那些秦云宗的弟子便动了。他们的修为最低也在炼气五层以上，对付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简直就是**。祭出飞剑，法诀掐动，顿时，火球、冰刃、风刃、剑气，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砸在村落的茅草屋顶上，砸在村民的肉身之上。
那火势蔓延得太快，从村头烧到村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比晚霞更深的红色。村民的惨叫声、孩童的哭喊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秦云宗弟子冷漠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既临渊这辈子最难忘、最痛苦的记忆。
阿虎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抄起院子里劈柴的斧子，咆哮着冲向最近的一个秦云宗弟子。那弟子轻蔑地笑了笑，连飞剑都懒得用，屈指一弹，一道灵力指风便洞穿了阿虎的肩膀。阿虎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依然挣扎着爬起来，握着斧子的手青筋暴起，又冲了上去。他的肩膀、胸口、大腿，一个个血洞接连出现，可他就是不肯倒下。既临渊记得阿虎最后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快跑。
那是阿虎最后一个表情。一道剑气从他的后背劈下去，从肩膀到腰间，脊梁骨都断了。他倒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眼睛没有合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痕。
小豆丁是被烈火烧死的。她躲在家里的衣柜里，刘寡妇在柜门外堵了一床棉被，想挡住烈火。可灵力催动的火焰，凡物如何挡得住？柜子烧成了灰烬，连遗骨都没找全。既临渊甚至没能听到她的最后一声哭喊——她被浓烟呛晕了，在昏睡中被烈焰吞没。
张守真拼尽全力保护既临渊。他拖着那具早已是凡人的残躯，挡在秦云宗弟子面前，赤手空拳地与那些修士缠斗。他曾经是筑基后期的强者，可如今灵根被废，修为尽失，只剩一具比凡人稍强的肉身。他用身体硬扛着灵力的轰击，一道又一道的灵力刃割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他始终挡在既临渊面前。
宏拾看够了这场**，终于动了。他从歪脖子树上跃下，站在张守真面前，近在咫尺。两个人隔着十三年的时光四目相对——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秦云宗大长老，修为比当年更加深不可测；一个是灵根被废的废人，满身是血，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张守真，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宏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十三年，整整十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躲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派人找了十三年，终于找到了。”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满足，“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是你当年在秦云宗最信任的那个弟子，张远。他在外门混得不好，我给了他一点好处，他就什么都招了。你藏得是真好，连我都差点找不到。”
张守真的身体晃了晃，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听到那个名字。但他没有倒下，依旧死死地挡在既临渊身前。
宏拾轻飘飘地拍出一掌。那掌风凌厉如刀，正中张守真的胸口。张守真口吐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宏拾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他，就像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
但张守真没有死。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点一点爬回既临渊身边。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手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既临渊手里。那是一枚丹药——既临渊后来才知道，那是宗门至宝三清洗髓丹，师父被废去灵根时偷偷藏起来的，藏了整整十三年。
三清洗髓丹，位列三品灵丹，是秦云宗的镇宗之宝之一。它的功效是重塑灵根，洗经伐髓——哪怕灵根被废，只要魂魄未散，服下此丹便能重铸灵根，再造仙基。整个秦云宗的丹房里，只存有三枚。当年张守真掌管丹药阁时，其中一枚不翼而飞，宏拾为此大发雷霆，搜遍了整个宗门都没有找到。所有人都以为是宏拾自己私吞了，故意栽赃给张守真。没人知道，那枚丹药一直藏在张守真身上——在被废去灵根的那一天，他就留好了后手。
张守真没有把这枚丹药留给自己。他的灵根是被金丹期的太上长老亲手毁去的，经脉尽断，丹田破裂，三清洗髓丹也救不了他。他把这枚丹药留给了将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逃离秦云宗，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遭遇不测，这枚丹药就是最后的希望。
如今，这个希望，他交到了既临渊手上。
张守真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最后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既临渊，字字泣血，声音微弱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临渊，服下它，重塑灵根，杀回秦云宗，为我，为全村人，血债血偿！”
既临渊抱着师父冰冷的**，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味。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所有的光都熄灭了。他最亲的人，当着他的面，被人杀害，而他***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拼尽全力吞下三清洗髓丹，那颗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腹中。他以为自己可以立刻重塑灵根，拥有复仇的力量。可药力却石沉大海，丹田依旧空荡荡的，灵根半点未现，连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他不甘心。他抱着师父的**，满心绝望地以为，自己连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三清洗髓丹并没有失效。它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足够的时间，在死亡的沉寂中，在血肉的腐朽中，在黑暗的吞噬中，一点一点地完成它重塑灵根的过程。这个过程慢得让人绝望，却也深得足以让灵根与魂魄彻底融合，铸就前所未有的根基。
他抱着师父的**哭到声音嘶哑，终于擦干眼泪。他把师父的眼睛合上，又合了三次才合拢。然后他用双手刨了一个浅坑，把师父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埋在村后山坡上那棵师父最喜欢的松树下面。
葬完师父，他独自前往泰安城，准备参加中南宗的开宗选人，求一条登天之路。师父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就去中南宗。那是边境最大的修仙宗门，收弟子不论出身，只论资质。只要能进去，就有变强的机会。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云宗的歹人早已在泰安城布下了埋伏。宏拾根本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净宿村的活口，就像对待当年的师父一样，斩草，就必须除根。就在他赶往中南宗应试的路上，被宏拾的手下暗算，后脑一记重击，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丹田处传来钻心的剧痛。他低头一看，小腹上一个狰狞的血洞，皮肉翻卷，血流如注——他的单灵根，他唯一的登天之路，他复仇的唯一希望，被那些人活生生挖走了。
挖他灵根的人，是张至云亲自下的手。既临渊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只手上冰凉的触感，记得那个人一边挖一边说的那些话：“当年我挖了你师父的灵根，如今再挖你的。你们师徒俩，都是废物。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修什么仙？老老实实烂在土里吧。”
他们把他当成废人，肆意羞辱。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用靴子的鞋底碾着他的脸，嘲讽他不自量力，嘲讽他是个没了灵根的废物，嘲讽他像他那个废物师父一样，生来就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命。宏拾甚至没有亲自来，他只是派了张至云和几个手下，因为在他眼里，捏死一个既临渊，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无关紧要。
然后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去了这片乱葬岗，随随便便刨了个浅坑，塞进一具薄得透光的破棺材里，胡乱盖了几锹土，任他自生自灭。张至云站在坟坑边上，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那具薄棺说了一句：“跟你师父一起，烂在这里吧。”
他们以为，没有了灵根，没有了修为，还流了那么多血，他必死无疑。就算侥幸不死，也只能在这乱葬岗里残喘苟延，和一地腐骨为伴，永远没有复仇的可能。
丹田空了，灵根没了，浑身是伤，身处这人间炼狱般的乱葬岗。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定了，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一个注定腐烂在泥里、被所有人遗忘的蝼蚁。那些害他的人，此刻或许正在秦云宗的某个山头喝着酒、谈着天，把他当成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可他偏不。
他偏要活。偏要复仇。偏要让那些害过他、杀过他身边人的狗贼，付出血的代价。师父的仇，张***枣树，李爷爷的肥肉，王婶子的棉袄，阿虎挡在他前面的身影，小豆丁拉着他衣角的小手——这些债，一笔一笔，刻在他的骨头上，他要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他撑着棺沿，猛地站起身。
腐土从他身上哗哗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灰。他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剧烈动作让他的膝盖差点弯折，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每走一步，都有些踉跄，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根被仇恨淬炼过的脊梁，没有丝毫弯曲。
他抬眼望向泰安城的方向，那个方向在黑夜的尽头，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可他的目光却像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那座城，看到了那座城里的中南宗，看到了他唯一的路。
他记得，明天，就是中南宗开宗选人的日子。那是边境修士唯一的登天之路，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虽然他的灵根被夺，丹田空空如也，可他没有放弃。他还记得师父的话，身已临渊，亦要握命。
不知何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雨丝冰凉，落在他的脸上、肩上，顺着皮肤往下淌，把腐土冲刷出一条条浅沟。既临渊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感受着那份冰凉。他张开干裂的嘴唇，接了一口雨水咽下去，滋润着干涩的喉咙。
雨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瓢泼大雨，在乱葬岗的泥土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既临渊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腐土和血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被泥土和血污覆盖的手，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露出了底下的皮肤。
惨白，枯瘦，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可那毕竟是活人的手。
既临渊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那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雨不知何时停了。
破晓的天光刺破云层，那光是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像一把利剑，一寸寸地切开夜的胸膛。光洒在乱葬岗上，驱散了些许黑暗与阴冷，也让那些散落的白骨、碎裂的棺木、干涸的血迹在晨曦中清晰起来。金色的阳光落在既临渊惨白的脸上，给他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一步一步，踏过泥泞与腐骨，朝着那座决定他生死、也承载他复仇希望的城池走去。他的鞋早在三个月前就烂光了，赤脚踩在泥泞里，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却毫不在意。他的脚步很慢，每迈出一步都要积蓄些力气，却很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仇恨的刀尖上，每一次落步都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宏拾、张至云、宏拾、张至云。
泰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浮现。灰色的城墙，青色的瓦檐，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天地之间。既临渊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映着那座城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你们等着。”
宏拾、张至云，还有所有参与**净宿村的秦云宗弟子，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就算要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算要从最底层爬起，就算要和整个秦云宗为敌，他也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灵根被夺又如何？丹田空空又怎样？就算他是个废人，就算他只能爬，他也要爬进仙门，也要找到变强的方法，也要完成师父的遗言。
他会活下去。会变强。会复仇。
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既临渊，向着泰安城，迈出了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腐土浸透，破烂不堪，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形。肋骨的轮廓一根根清晰可见，锁骨深深凹陷，肩膀的骨节突兀地支棱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具会动的骷髅。那衣衫原本是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师父一针一线给他缝的，如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能从几处还没完全朽烂的布片上，隐约辨认出当年的针脚。
他死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地底的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那不是普通的睡眠，不是普通的昏迷，而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沉寂。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感觉不到任何声音、光线、气味。他像是被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海，意识被碾碎成粉末，散落在黑暗中，无法聚拢，无法思考，无法感知自己的存在。
直到某一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那一刻——那些散落的意识碎片开始重新聚拢。一点一点，像水珠汇成溪流，像碎片拼成镜子。他先是感觉到了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然后感觉到了痛，一种从丹田处传来的、钝钝的痛；最后，他感觉到了恨。
那股恨意像一把火，从胸口开始烧，烧到四肢，烧到头顶，烧到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骼。就是这把火，把他从虚无中拽了出来，逼着他睁开眼睛，逼着他推开棺材，逼着他从地狱里爬回来。
此刻，每一点细微的感受都被无限放大——他能感觉到泥土的潮湿阴冷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能感觉到残存的虫蚁在衣衫的褶皱里爬行，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时的那种刺痛，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三个月前，他被人挖走灵根，弃尸乱葬岗，任由腐虫啃噬，任由寒风摧残。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这里化为一抔黄土，与无数无名尸骨混在一起，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从此再无踪迹，再无人提起。可谁也没想到，这个被断定必死无疑的少年，竟从地狱爬回来了。他爬过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爬过了意识消散后的虚无，爬过了死亡本身。
月光泼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半分活气，那张脸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像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他的五官其实生得端正，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若是气色好时，该是个俊朗的少年模样。可此刻，凹陷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眶让这张脸显得狰狞而可怖，更像是一具被掏空了血肉的骷髅。
他的指尖乌黑发亮，指甲下渗着一种说不清的暗色物质，皮下暗红纹路像小蛇般疯狂游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再隐没在破烂的衣袖之下。那些纹路像活物一般，随着脉搏的跳动而蠕动，带着一股冰冷暴戾的力量，在他空荡荡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那疼痛不是从外而来的击打，而是从内而外的撕裂，像有什么东西在筋脉里疯狂生长，硬生生地撑开每一寸通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早已空无一物。曾经引以为傲的单灵根，被人硬生生挖走，留下一个狰狞的伤口——那种空荡感不是虚无，而是像身体被活活剜去了一块，却依然能感觉到那个空洞的边界，像拔掉牙齿后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缺口。即便过去了三个月，那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那是深入骨髓的屈辱与痛苦，是被活生生剥夺一切的不甘与恨意。
灵根，是修仙者与凡人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天地之间，万物有灵，而灵根便是人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梁。有灵根者，能感应天地灵气，将其引入体内，淬炼经脉，凝聚修为，最终踏上修仙之路。灵根分为单灵根、双灵根、三灵根、四灵根和五行杂灵根。单灵根最为精纯，修炼速度最快，是各大宗门争抢的天才；杂灵根最为驳杂，五种属性俱全却无一精纯，修炼速度缓慢，往往一事无成。
既临渊曾经拥有的，是极其罕见的纯阳单灵根，火属性。师父张老道第一次让他触摸测灵石时，那块石头爆发出的赤红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净宿村的山谷。师父激动得老泪纵横，抱着他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必能重振师父当年的威名。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曾经让他骄傲、让师父欣慰的单灵根，已经被人从丹田里活生生挖走，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再也无法愈合的空洞。
“我……活了？”
嗓音嘶哑得像磨破的砂纸，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干涩、粗粝、低沉，带着三个月不曾开口的陌生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沙砾上摩擦，带着从地狱爬回的沧桑与恨意。他试着吞咽，却发现喉咙里没有任何津液，只有一种火烧火燎的干涩。
话音刚落，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炸开，一瞬间冲垮了意识的堤坝。每一幕都淬着血，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想起了师父张老道。
师父那张苍老而慈祥的脸，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连胡须上沾着的晨露、眼角叠压的皱纹都纤毫毕现。师父的手，粗糙、温暖、布满老茧，牵着他的小手，在净宿村的山间小路上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草药，一样一样地告诉他名字和药性。那个声音沙哑却温和，像秋日午后的阳光。
张老道，本名张守真，曾是秦云宗的内门长老，修为臻至筑基后期，掌管宗门丹药阁，地位尊崇。他为人耿直，不懂得逢迎拍马，在宗门中得罪了不少人。但他炼丹的本事是真好，一炉九转还魂丹能炼出七枚上品，整个秦云宗无人能及。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才华和正直，最终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宏拾和张至云。
这两个名字，一浮现在脑海中，既临渊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宏拾，秦云宗现任大长老，当年与张守真同为内门长老，却因争夺丹药阁阁主之位结下仇怨。张至云，宏拾的师弟，为人阴险狡诈，善于钻营，是宏拾最得力的爪牙。
那年，宏拾觊觎丹药阁阁主之位已久，可宗主属意的人选却是张守真。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悄然展开。张至云暗中搜罗证据，宏拾亲自出面，在宗主面前诬告张守真修炼邪功、勾结魔道。他们说张守真深夜在后山密会魔道中人，说他炼制的不是灵丹而是魔药，说他意图颠覆秦云宗的千年基业。
这场**做得天衣无缝。张至云找人假扮魔道修士，在后山与张守真“密会”，又用留影石录下似是而非的画面。宏拾则买通了几个内门弟子作伪证，言之凿凿地指认张守真曾传授他们“邪功”。甚至，他们还在张守真的丹房里暗中藏匿了几瓶魔道丹药，作为“物证”。
宗主虽然素来倚重张守真，但面对人证物证，也不得不信。更何况宏拾背后还有几位太上长老的支持，宗门内部的势力平衡容不得宗主偏袒一个已经“铁证如山”的罪人。最终，张守真被废去灵根，贬为凡人，逐出秦云宗。那一天，秦云宗的刑台上，宏拾亲手捏碎了张守真的丹田，将他的灵根连根拔起。张守真没有惨叫，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地盯着宏拾，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被扔出山门时，宏拾站在山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轻蔑笑容：“张守真，你也有今天。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个废人，连条狗都不如。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从此，张守真隐姓埋名，在边境净宿村做了一个不起眼的老道士。给村民看看病、写写字，换一碗饭吃，日子清贫却安宁。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秦云宗长老，如今只是一个佝偻着腰、头发花白的老道士，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地位，也没有人在意他的过去。
捡到既临渊的时候，既临渊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被遗弃在村口的破庙里。那是一个深冬的清晨，天气冷得滴水成冰，张守真去破庙里避风，听到了微弱的哭声。循声找过去，在破庙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破旧的小被褥，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冻得浑身发紫，连哭声都微弱得像猫叫。
被褥里除了婴儿，还有半枚残破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显然不是凡品，却被人从中折断，只剩半片。张守真抱起那个冰冷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同时端详着那半枚玉佩。他是炼丹师出身，对灵物的感知远超常人，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一股极为隐晦却无比纯正的灵力波动——那不是普通修仙者能拥有的东西。
这个孩子不简单。张守真心想。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玉佩贴身收好，抱着孩子回了家。他用自己的灵力强行冲开婴儿淤塞的经脉——虽然他已经灵根被废，修为尽失，但体内还残余着些许灵力，勉强可以运用。足足三天三夜，他不眠不休，就那么守着浑身滚烫的婴儿，把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后来他告诉既临渊，当时这孩子的体温烫得吓人，心跳断了好几次，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是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灌入灵力，硬是把人拽了回来。
他给这孩子取名既临渊——身已临渊，亦要握命。这个名字，既是期许，也是鞭策，是他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写下的信条。人的命，从来不是天定的，是自己争来的。
从此，既临渊便跟着师父，在净宿村扎下了根。
净宿村，那个坐落在秦云国边境的小村庄，一草一木都刻在既临渊的记忆里。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居住的都是些普通人。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夏天时村里的老人们就在树下乘凉聊天，既临渊和小伙伴们爬上去掏过鸟窝。村尾那条清浅的小溪，水底下铺着圆溜溜的鹅卵石，夏天的时候他和阿虎光着脚在里面摸鱼捉虾，溪水凉丝丝的，漫过脚踝，带走了夏日的燥热。村中间那口老井，辘轳吱呀吱呀地转，井水清凉甘甜，师父总说那是神仙水，喝了能长命百岁。
那里有陪他摸爬滚打十二年的挚友阿虎。阿虎全名叫王大虎，是村里猎户王老四的儿子，虎头虎脑，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头，力气大得惊人。他凡事都护着既临渊，打架一起打，挨骂一起扛，有糖分着吃，有罚一起受。阿虎的拳头很硬，打起架来不要命，村里没人敢欺负既临渊，就是因为有阿虎挡在前面。
那里有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小豆丁。小豆丁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大名叫豆豆，是村东头刘寡妇的女儿。她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两腮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声音像银铃，脆生生地喊着“临渊哥哥，临渊哥哥”。每次既临渊上山采药回来，小豆丁总是第一个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等他从怀里掏出野果子或者几块碎糖。她会把糖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含糊不清地说“谢谢临渊哥哥”。
还有村里的老人们，个个都淳朴善良，待他如同亲孙子。张奶奶家的枣树结了枣，总要给他留一兜，那枣子又红又甜，咬一口脆生生的。李爷爷杀猪的时候，总把最肥的那块肉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偷偷塞给师父。王婶子的针线活最好，每到冬天就给他缝棉袄，针脚又密又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村里的赵木匠给他削过一把小木剑，王铁匠教他打过铁，刘裁缝教他补过衣裳——这个村子里的人，用他们质朴的方式，给了这个孤儿一个家。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温暖与欢乐，充满了人世间最质朴的烟火气。既临渊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以为，他可以一直陪在师父身边，和阿虎一起长大，看着小豆丁慢慢长成大姑娘，守护着净宿村的每一个人。
可他错了。
三个月前的那个黄昏，一切都被彻底撕碎了。
那天的晚霞特别红，红得不正常，像有人把一盆鲜血泼在了天边。村里有经验的老人看着天边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摇着头说，这不是好兆头，这是血霞，是灾祸的前兆。
果然，太阳刚落山，天边就出现了一排御剑而来的身影。衣袂翻飞，气势凌厉，在晚霞的映照下，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群从天而降的索命恶鬼。既临渊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斧子差点从手中滑落——那些人身上，穿的是秦云宗的道袍。
宏拾和张至云，带着一群秦云宗弟子，浩浩荡荡地杀进了净宿村。他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张守真的下落，追了十三年，终于找到了这里。宏拾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村庄，脸上带着那种既临渊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轻蔑笑容。他负手而立，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秃鹫。
“张守真，十三年了，你倒是在这里过得挺滋润。”宏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怎么，以为隐姓埋名就能躲过去？你也太小看我宏拾了。”
张守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扫帚。他看着宏拾，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如渊的平静。他放下扫帚，站直了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既临渊。
“宏拾，你要找的人是我。放过这些村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张守真的声音很平静，可既临渊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颤音。
宏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的愉悦：“放过？张守真，你还不明白吗？当年我为什么留你一命？不是我心慈手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地方躲起来。而我要的，就是让你看着——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因为你而死。”
话音落下，他一挥手。
那些秦云宗的弟子便动了。他们的修为最低也在炼气五层以上，对付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简直就是**。祭出飞剑，法诀掐动，顿时，火球、冰刃、风刃、剑气，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砸在村落的茅草屋顶上，砸在村民的肉身之上。
那火势蔓延得太快，从村头烧到村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比晚霞更深的红色。村民的惨叫声、孩童的哭喊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秦云宗弟子冷漠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既临渊这辈子最难忘、最痛苦的记忆。
阿虎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抄起院子里劈柴的斧子，咆哮着冲向最近的一个秦云宗弟子。那弟子轻蔑地笑了笑，连飞剑都懒得用，屈指一弹，一道灵力指风便洞穿了阿虎的肩膀。阿虎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依然挣扎着爬起来，握着斧子的手青筋暴起，又冲了上去。他的肩膀、胸口、大腿，一个个血洞接连出现，可他就是不肯倒下。既临渊记得阿虎最后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快跑。
那是阿虎最后一个表情。一道剑气从他的后背劈下去，从肩膀到腰间，脊梁骨都断了。他倒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眼睛没有合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痕。
小豆丁是被烈火烧死的。她躲在家里的衣柜里，刘寡妇在柜门外堵了一床棉被，想挡住烈火。可灵力催动的火焰，凡物如何挡得住？柜子烧成了灰烬，连遗骨都没找全。既临渊甚至没能听到她的最后一声哭喊——她被浓烟呛晕了，在昏睡中被烈焰吞没。
张守真拼尽全力保护既临渊。他拖着那具早已是凡人的残躯，挡在秦云宗弟子面前，赤手空拳地与那些修士缠斗。他曾经是筑基后期的强者，可如今灵根被废，修为尽失，只剩一具比凡人稍强的肉身。他用身体硬扛着灵力的轰击，一道又一道的灵力刃割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他始终挡在既临渊面前。
宏拾看够了这场**，终于动了。他从歪脖子树上跃下，站在张守真面前，近在咫尺。两个人隔着十三年的时光四目相对——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秦云宗大长老，修为比当年更加深不可测；一个是灵根被废的废人，满身是血，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张守真，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宏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十三年，整整十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躲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派人找了十三年，终于找到了。”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满足，“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是你当年在秦云宗最信任的那个弟子，张远。他在外门混得不好，我给了他一点好处，他就什么都招了。你藏得是真好，连我都差点找不到。”
张守真的身体晃了晃，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听到那个名字。但他没有倒下，依旧死死地挡在既临渊身前。
宏拾轻飘飘地拍出一掌。那掌风凌厉如刀，正中张守真的胸口。张守真口吐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宏拾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他，就像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
但张守真没有死。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点一点爬回既临渊身边。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手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既临渊手里。那是一枚丹药——既临渊后来才知道，那是宗门至宝三清洗髓丹，师父被废去灵根时偷偷藏起来的，藏了整整十三年。
三清洗髓丹，位列三品灵丹，是秦云宗的镇宗之宝之一。它的功效是重塑灵根，洗经伐髓——哪怕灵根被废，只要魂魄未散，服下此丹便能重铸灵根，再造仙基。整个秦云宗的丹房里，只存有三枚。当年张守真掌管丹药阁时，其中一枚不翼而飞，宏拾为此大发雷霆，搜遍了整个宗门都没有找到。所有人都以为是宏拾自己私吞了，故意栽赃给张守真。没人知道，那枚丹药一直藏在张守真身上——在被废去灵根的那一天，他就留好了后手。
张守真没有把这枚丹药留给自己。他的灵根是被金丹期的太上长老亲手毁去的，经脉尽断，丹田破裂，三清洗髓丹也救不了他。他把这枚丹药留给了将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逃离秦云宗，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遭遇不测，这枚丹药就是最后的希望。
如今，这个希望，他交到了既临渊手上。
张守真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最后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既临渊，字字泣血，声音微弱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临渊，服下它，重塑灵根，杀回秦云宗，为我，为全村人，血债血偿！”
既临渊抱着师父冰冷的**，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味。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所有的光都熄灭了。他最亲的人，当着他的面，被人杀害，而他***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拼尽全力吞下三清洗髓丹，那颗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腹中。他以为自己可以立刻重塑灵根，拥有复仇的力量。可药力却石沉大海，丹田依旧空荡荡的，灵根半点未现，连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他不甘心。他抱着师父的**，满心绝望地以为，自己连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三清洗髓丹并没有失效。它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足够的时间，在死亡的沉寂中，在血肉的腐朽中，在黑暗的吞噬中，一点一点地完成它重塑灵根的过程。这个过程慢得让人绝望，却也深得足以让灵根与魂魄彻底融合，铸就前所未有的根基。
他抱着师父的**哭到声音嘶哑，终于擦干眼泪。他把师父的眼睛合上，又合了三次才合拢。然后他用双手刨了一个浅坑，把师父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埋在村后山坡上那棵师父最喜欢的松树下面。
葬完师父，他独自前往泰安城，准备参加中南宗的开宗选人，求一条登天之路。师父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就去中南宗。那是边境最大的修仙宗门，收弟子不论出身，只论资质。只要能进去，就有变强的机会。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云宗的歹人早已在泰安城布下了埋伏。宏拾根本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净宿村的活口，就像对待当年的师父一样，斩草，就必须除根。就在他赶往中南宗应试的路上，被宏拾的手下暗算，后脑一记重击，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丹田处传来钻心的剧痛。他低头一看，小腹上一个狰狞的血洞，皮肉翻卷，血流如注——他的单灵根，他唯一的登天之路，他复仇的唯一希望，被那些人活生生挖走了。
挖他灵根的人，是张至云亲自下的手。既临渊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只手上冰凉的触感，记得那个人一边挖一边说的那些话：“当年我挖了你师父的灵根，如今再挖你的。你们师徒俩，都是废物。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修什么仙？老老实实烂在土里吧。”
他们把他当成废人，肆意羞辱。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用靴子的鞋底碾着他的脸，嘲讽他不自量力，嘲讽他是个没了灵根的废物，嘲讽他像他那个废物师父一样，生来就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命。宏拾甚至没有亲自来，他只是派了张至云和几个手下，因为在他眼里，捏死一个既临渊，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无关紧要。
然后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去了这片乱葬岗，随随便便刨了个浅坑，塞进一具薄得透光的破棺材里，胡乱盖了几锹土，任他自生自灭。张至云站在坟坑边上，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那具薄棺说了一句：“跟你师父一起，烂在这里吧。”
他们以为，没有了灵根，没有了修为，还流了那么多血，他必死无疑。就算侥幸不死，也只能在这乱葬岗里残喘苟延，和一地腐骨为伴，永远没有复仇的可能。
丹田空了，灵根没了，浑身是伤，身处这人间炼狱般的乱葬岗。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定了，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一个注定腐烂在泥里、被所有人遗忘的蝼蚁。那些害他的人，此刻或许正在秦云宗的某个山头喝着酒、谈着天，把他当成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可他偏不。
他偏要活。偏要复仇。偏要让那些害过他、杀过他身边人的狗贼，付出血的代价。师父的仇，张***枣树，李爷爷的肥肉，王婶子的棉袄，阿虎挡在他前面的身影，小豆丁拉着他衣角的小手——这些债，一笔一笔，刻在他的骨头上，他要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他撑着棺沿，猛地站起身。
腐土从他身上哗哗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灰。他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剧烈动作让他的膝盖差点弯折，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每走一步，都有些踉跄，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根被仇恨淬炼过的脊梁，没有丝毫弯曲。
他抬眼望向泰安城的方向，那个方向在黑夜的尽头，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可他的目光却像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那座城，看到了那座城里的中南宗，看到了他唯一的路。
他记得，明天，就是中南宗开宗选人的日子。那是边境修士唯一的登天之路，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虽然他的灵根被夺，丹田空空如也，可他没有放弃。他还记得师父的话，身已临渊，亦要握命。
不知何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雨丝冰凉，落在他的脸上、肩上，顺着皮肤往下淌，把腐土冲刷出一条条浅沟。既临渊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感受着那份冰凉。他张开干裂的嘴唇，接了一口雨水咽下去，滋润着干涩的喉咙。
雨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瓢泼大雨，在乱葬岗的泥土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既临渊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腐土和血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被泥土和血污覆盖的手，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露出了底下的皮肤。
惨白，枯瘦，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可那毕竟是活人的手。
既临渊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那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雨不知何时停了。
破晓的天光刺破云层，那光是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像一把利剑，一寸寸地切开夜的胸膛。光洒在乱葬岗上，驱散了些许黑暗与阴冷，也让那些散落的白骨、碎裂的棺木、干涸的血迹在晨曦中清晰起来。金色的阳光落在既临渊惨白的脸上，给他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一步一步，踏过泥泞与腐骨，朝着那座决定他生死、也承载他复仇希望的城池走去。他的鞋早在三个月前就烂光了，赤脚踩在泥泞里，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却毫不在意。他的脚步很慢，每迈出一步都要积蓄些力气，却很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仇恨的刀尖上，每一次落步都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宏拾、张至云、宏拾、张至云。
泰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浮现。灰色的城墙，青色的瓦檐，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天地之间。既临渊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映着那座城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你们等着。”
宏拾、张至云，还有所有参与**净宿村的秦云宗弟子，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就算要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算要从最底层爬起，就算要和整个秦云宗为敌，他也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灵根被夺又如何？丹田空空又怎样？就算他是个废人，就算他只能爬，他也要爬进仙门，也要找到变强的方法，也要完成师父的遗言。
他会活下去。会变强。会复仇。
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既临渊，向着泰安城，迈出了复仇之路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