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坠落尘与土

家中独苗------------------------------------------。，小年。老于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老于蹲在院子里，手里的烟卷被邻居一把夺过去：“别抽烟！”他讪讪地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门推开，接生婆抱着个襁褓出来：“恭喜老于，大胖小子！”，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县教育局当了个小科长，和老伴儿老王结婚九年，头胎是个闺女，二胎又是闺女，老爹老娘在乡下急得直跺脚。如今第三胎，终于是个儿子。，她比老于还紧张——生不出儿子，她在婆家抬不起头，在单位也被人背后嚼舌根。如今好了，一切都好了。“**，给孩子取个名儿。”老王说。：“就叫于兵吧。兵者，国之大器，希望这小子将来有出息。”——太硬了，不像文化人取的。但她没吭声。老于虽然是科长，说到底就是个穷书生，取名字的水平也就那样。老王自己也不擅长，她在卫生局干了十几年，整天跟报表和疫苗打交道，哪读过几本闲书？于是“于兵”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老**抱着于兵亲了又亲，转头对老王说：“这回可立功了。明年再生一个，凑个双保险。”老王脸上笑着，心里骂娘。她生三个孩子已经伤了身子，再让她生，还不如要她的命。，从小白白胖胖，不怎么生病。两个姐姐一个比他大五岁，一个比他大三岁，对这个弟弟又爱又恨——爱他是家里最小的，恨他一出现就把全家的注意力都抢走了。，小时候最深的印象就是吃饭。每次炖了肉，老于老王总是把最好的几块夹到于兵碗里，于敏和妹妹于静只能吃剩下的。于静不服气，拿筷子去抢，老王一巴掌拍过去：“你是姐姐，让着弟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敢哭出来。，姐妹俩也就习惯了。反正家里就这个规矩：弟弟是太子，她们是丫鬟。丫鬟怎么能跟太子争宠？，于兵在全家人的溺爱中慢慢长大。他模样随老王，白白净净，大眼睛，嘴甜，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单位的同事都说老于家这小子将来有出息。老于听了心里美，嘴上说“哪里哪里”，回家就奖励于兵两毛钱买冰棍。。，虽然权力不大，但在县城里也算个“体面人”。老王在卫生局，工资比老于还高一点儿。两人加起来月收入一百出头，养活三个孩子虽然紧巴巴，但也不至于饿着。何况老于的父母在乡下种地，隔三差五送些鸡蛋、大米、**上来，于兵最不缺的就是吃的。
那时候县城还小，从东门走到西门不过三里地。于兵家住在机关大院里，一排排红砖平房，邻居都是各单位的干部子弟。于兵跟这些孩子一起爬墙、掏鸟窝、偷邻居家的枣子，皮得很，但学习还算聪明，不怎么用功也能考个中上游。
老王对他的学习不怎么操心，她的想法很简单：我儿子长得好看，嘴又甜，将来肯定饿不死。再说了，老于在教育局，于兵就算考不上大学，还能没个去处？
这话她没跟外人说过，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一九八三年，于兵上了初中。大姐于敏已经参加工作了，顶替老于的指标进了县里的石油公司。二姐于静还在读高中，成绩比于兵好得多，是班里的尖子生。但老于老王对女儿的成绩并不太上心——闺女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于静心里明白，她发奋读书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早点儿离开这个家。
于兵却浑然不觉，他享受着家里最好的资源，吃着最好的饭菜，穿着最新的衣服，心安理得。他偶尔也会对姐姐们好，比如把吃不完的糖分给她们，或者在老王面前替她们说两句好话。这些微小的善意，在两个姐姐眼里成了弟弟“懂事”的证据，反倒更愿意照顾他了。
一九八六年，于兵初中毕业，考上了县一中。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刚好踩着线进去的。老于为此摆了酒席，请了单位几个同事吃饭，酒桌上红光满面：“我儿子，将来肯定比我强！”
没人知道，这句话后来成了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