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青青,旧雨未晴
我跟出来时晚了一步。
苏小曼已经窝在周毅旁边,翻开日记念了出来:
“今天阿毅偷偷把他的鸡蛋给我了。院长问他怎么没吃,他说不饿。但我看到他晚上偷偷喝自来水充饥......”
苏小曼笑出了声,歪头看周毅:“阿毅哥,你以前好穷哦。”
她又翻一页:
“阿毅今天帮我打架了。嘴角流了好多血。院长罚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我好心疼。我以后要对他好,一辈子都对他好。”
苏小曼缩进他怀里仰起脸:“姐姐从小就暗恋你呢阿毅哥,好深情啊。”
我快步走过去伸手拿日记。她把本子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往周毅怀里缩了缩。
我的手悬在两个人中间。
周毅抬眼看了我一下,语气淡淡:“都是小时候写的东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把手收回来。
第二天中午,我从外头回来走进厨房,看见水池里窝着一团东西。
院长织的那条围巾。灶台上的残油泡进了毛线里,浅灰色变成了暗黄。
苏小曼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捂嘴笑了一声:“姐姐对不起,我以为这条旧围巾没人要了呢。”
我把围巾捞出来放进水里搓。油渍淡了一点,毛线已经洇透了,颜色怎么也回不来。
院长眼睛不好,这条围巾她前前后后拆了三次才织完。
当天傍晚,苏小曼从纸箱最底层翻出了桃木雕。
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刻痕粗拙,一个小人的腿上有块虫眼。
她举着木雕走向阳台,探出身子看了看楼下。
“阿毅哥,这个东西好旧了,我帮姐姐扔掉好不好?”
周毅靠在阳台门框上,扫了一眼,没出声。
苏小曼松了手。
木雕从十二楼落下去。声音很轻。
我穿着拖鞋跑下了楼。在花坛碎石堆里找到时,两个小人碎成了六七块。牵在一起的手从中间断开......一只手还连在左边小人身上,另一只不知弹到了哪里。
周毅十二岁那年蹲在院子桃树下面刻了三个月,刻坏四把刀,手指头上落了一排小疤。
我蹲在花坛边一块一块把碎片捡起来揣进口袋。找了很久也没找见那只断掉的手。
周毅跟下来了。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弯腰拣起最大的碎片瞥了一眼,放回地上。
“以后再给你刻一个。别蹲着了,邻居看到不好。”
我站起来,上了楼。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周毅出现在客房门口。
“干什么?”
“回福利院看看院长。住两天。”
他嘴唇动了一下。
三年来每一次他伤了我,我都站在原地等他开口说一句软话。这一次我没有等。
他往前迈了半步......
“阿毅哥......”客厅那头苏小曼声音响起来了,“你答应今天带我去买衣服的,我等一整天了。”
他回了一下头。
再转过来时,我拉上了箱子拉链。
“……早点回来。”
他走了。苏小曼挽着他胳膊的声音越来越远。门响了一下。
我拉着行李箱也出了门。
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三天后,周毅拨了十七通电话,全是空号。
他开车到了福利院。
院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浇花水壶。看见他,没有让路。
“院长,林栖呢?她说来看你的......”
院长盯着他。
那道目光他活到二十八岁从没在院长脸上见过。
不是生气。
是把一件自己亲手养大的东西看透了之后的失望。
她开口时声音不重:
“周毅,当年那些混混,找的不是她。”
“是你。”